韓松中短篇科幻作品 正文 赤色幻覺
    【1】

    北京正值春末,而美國夏威夷島上,卻是夏天的景象。這使我神志恍惚,陷於迷情之中。這種身處異境、喪失時空般的迷亂,有時竟幾乎使我忘掉了我那偉大的祖國中國。

    儘管許多出國的人都忽然間變得愛國,但在我身上,卻暫時沒有顯示出這樣的奇跡。

    有幾天,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幹些什麼。

    此時,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頭腦中空無一物,頹廢不堪地打量著四處蒸騰的景色。

    酒店的大堂極為富麗寬敞,栽種著熱帶植物,其實是一個氣息充郁的溫室大棚。我認識其中一種叫龍血樹的。這使得這家叫「八重櫻」的日資酒店恍若皇家園林。

    三三兩兩的人在樹的陰影下走動,像基本粒子一樣散亂無章。住宿的客人幾乎全是黃膚黑髮的亞洲人。但我憑一種細微的直感知道他們不是中國人。這種直感跟自卑有關。這一點,西方人就做不到了。

    我懶散地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像在等待,又不像等待什麼。前面有一幫老太太在集合。她們前胸別著旅遊團的小牌子,嘰咕說著日語。

    沒有人理會我。我幾乎睡著了。

    但是,就在這時,卻有一個同我年歲差不多的亞洲人走了過來,坐在我的身邊。他拿起報紙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日語問了我一句什麼。

    我有點尷尬地用英語說:「對不起,我不是日本人。」

    (為什麼要對不起?)他有些窘迫,也用英語說聲「對不起」。又問:「你是韓國人?」

    「不。」「中國人?」他有點緊張。

    我點點頭。

    「北京還是台北?」「北京。」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自然。我裝著沒看見。

    「我叫……」他說了一串音符。「我是來旅遊的。」我也說了我的名字。我們又交談了幾句,日本人就離開了。

    我拖著業已倦怠的生命回到客房,從窗戶往外看去。懷基基海灘人山人海。海浪間湧出一個個黑色的頭顱,像一片片熱水瓶塞。那些女人們,穿得非常少,性感得不得了。其中很多是亞洲人。

    亞太的世紀正在到來,許多人這麼嚷嚷。我驚懼地想,在這了不起的時代,我該幹些什麼呢?不知道,不知道!我有點著急,但是沒有辦法。

    也許從內心講,已從根本上排除了自己是這個世界中有用的一員的想法。這真是糟糕。

    我繼續在屋裡呆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服務員來打掃房間了。我木偶一般留了一張一美元的小費,便又出溜到大堂的沙發上,怔怔地坐著。我這麼坐著,沒有人來管我。正如許多人告訴我的那樣,美國是一個自由的國度。我現在正充分享受著這種自由。

    上午便這麼慢慢耗去。在我眼前走動的人少多了。我認為大家都出去觀光了。大堂的門像一個通向非人間的通道,在植物的籠罩下,綠得有些淒慘。大堂週遭的商店則像一組夢幻的積木。

    不知不覺中,我身邊又坐了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亞洲人。這回他用英語問我:「你是中國人嗎?」我的呼吸停頓了一下。我急忙答道:「是的。我是中國人。你呢?」

    「我是韓國人。」「我看出來了,你不像日本人。」不知怎麼,空氣中飄來一股死老鼠的味道,我覺得。

    【2】

    夏威夷是一組島鏈。這裡的居民,亞裔人要多於白種人。我是四月二日來這裡的。此時,島上氣候炎熱,大家都穿著短褲汗衫。晚上偶有小雨。天空總是遼遠。常常群鳥齊鳴,唱破藍天白雲。

    在遠方的海面上,有鯨魚不時躍出來,濺起巨大的水花。運氣好的人可以一睹。而當地也確實開辦了觀鯨的旅遊項目。

    在有的地方,能看見美軍的飛機。它們像安靜的灰色鴿子一樣,停在民用機場的一端,散發出與鋼鐵和鋁不相稱的氣息。

    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孤身一人來此,也沒有想到去找當地的華人朋友,也沒有想到去旅遊。我在「八重櫻」酒店住下,並且就死死地呆在其中,哪兒也不去。

    正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對此,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因此,對今天日韓二國人主動上前與我作短暫交談感到有些意外。

    他們不會像我一樣,是那種對生活心灰意懶的人吧?

    晚上,我又習慣性地來到大堂。此時我看見日本人和韓國人在另一邊像一對老朋友一樣熱烈地交談,還比劃著手勢。他們好像也才認識。他們看見了我,微微點了下頭,但又像故意忽略我的存在,繼續他們的話語。

    一時間,我心意略動,衝破了我為自己設的樊籠,便走上前去,大方地向他們打了一個招呼。他們讓我坐在他們身邊。然後我便老也插不上話去。但我並沒有後悔,因此就沒有離開。

    有一種隱隱的期待正在泛起,是嶄新的感受。

    到後來,他們要一起去吃飯,見我老粘著他們,猶豫了一下,也邀上了我。我果然受寵若驚。

    他們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泰國飯館。我們仨一邊吃著辣乎乎的飯菜,一邊看泰國姑娘們的表演,一邊閒聊。由於是圍坐,彼此相向的角度都差不多,因此我也有了公平說話的機會。

    我們都講了我們來這裡的目的,並用漢字在紙上寫下我們的姓名。來自東京的魚崎輝,是來這裡度假的,來自漢城的樸相柱,是來這裡度假的,來自北京的我,表面上也是來這裡度假的「啊,中國人也開始出國度假了。」這回是韓國人有些大驚小怪,語調多少有些做作。我瞪了他一眼。

    「夏威夷不錯。我是第一次來這裡。也是第一次來美國。」韓國人說。

    「我是第二次來美國。上一次都是五年前的事了。公司有一筆生意要做。那是在底特律哩。」魚崎說。

    「火奴魯魯與底特律是兩個世界吧?」我記起書上說的。

    「對,後者簡直是一座淒涼、荒廢的城市。」「整個美國正在衰落。西方也在衰落。」韓國人確定地指出。

    「對我來說,它們仍然是很強大的。」我認真地說。

    「韓,你太謙虛了,我們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在趕上來,經濟年增長百分之十!

    連我們都自愧不如。「他朝日本人擠擠眼。

    我身體顫了一下,又恢復了自然。我其實不願意人家提到中國。我覺得外國人一提到中國,總像是在諷刺中國。

    我的一臉惶惑被魚崎瞧在眼裡。日本人忙說:「來,還是乾杯吧。慶祝我們——東亞三個大國的代表——相識在夏威夷。」

    聽說,未來的世界,軸心便是漢城-東京-北京組成的城市圈。這個認識,彷彿來自遙遠的記憶。

    我們努力裝作像相識十年的老朋友一樣碰了杯。慢慢就上了臉。泰國姑娘的姿態也在眼前成為了花叢深處撲朔的彩蝶。這時,我們便談起了女人。三個男人在一起,便無法不談女人,我這才明白,原來這在哪個國家都一樣哪。樸相柱說韓國女人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魚崎則講日本女人擇偶的現代標準。

    我們都有了幾分醉意。我有些少有的高興。在回去的路上,燈火闌珊,我們逛了一家日文書店,又遇到了幾個妓女,見了我們的面便說日語。日本人有點不好意思。我們最後還是婉拒了妓女。

    在我們國家,傳說日本人是世界上最淫穢浪蕩的民族,但魚崎此刻的表情卻是這麼的謙謙君子。

    魚崎深懷歉意說,大家有緣相會,何不明天再相約一道去玩?此語得到共鳴。韓國人提議去珍珠港。我看看日本人,他只是保持著謙和的笑容。

    「你去嗎?」韓國人懇切地望著我。

    然而,這種懇切中卻有一種詭黠,使我略微遲疑。最後我說:「當然,我要去。這本是我的計劃。」

    猛然,一輛美國人的汽車駛過,三人都浴在了鬼怪般的燈光之中。這不免讓人心驚。

    我抬頭看了看火奴魯魯不能用言語形容的夜空。

    回到旅店,我自來夏威夷後第一次很興奮,這也是這幾年一直沒有的事情。我回想著與日本人和韓國人的交談,那些得意的段子。但這興奮只持續到午夜,隨著萬籟俱寂,心裡忽然空虛無味起來。我非常羞愧,一直想哭。失眠的我打開窗戶,看見海灣正橫在面前,已平靜下來。遠方的山坡上綴著星星般的燈火,真的很像珍珠。這是不是珍珠港賴以得名的原因呢?

    發生這樣的聯想,有點遠古詩人酸氣。但是在這現代化的資本主義國家啊,還是杜絕這樣的聯想吧。

    與其說是我注意到,不如說是我感覺到,天幕上隱隱浮著一片紅色,似乎傳來了雷聲。那紅色其實是一陣迷霧,是我從沒見過的。也許,那是美軍在夜幕的掩護下做什麼實驗。我怔怔地看了一陣,直到那片紅色隱退,才睡意上來。美國的夜晚,竟也與中國不同,這使我很不舒服。

    【3】

    次日,我們決定坐公共汽車去珍珠港,體會一下普通人的遊興。雖然,乘出租也許更方便一些。

    日本人和韓國人擔心我沒有能力支付出租車費,所以選擇了公共汽車,卻又不讓我知覺,只說是體會普通人的遊興。

    對此我不露聲色,不作評判。

    沿著一號公路西行。車上人很少。人們彬彬有禮。途中我們經過了唐人街。唐人街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印象。

    一小時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下了車,便看見珍珠港像盈盈的澡盆,水面上最顯著的景觀,是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泊在岸邊。我們都「呀」了起來。艦上的各型飛機歷歷在目,好像航模。近處是亞利桑那紀念館和二戰潛艇博物館。很好的草坪襯著藍色的水面和岸邊的建築,使人想起了柳宗元的散文《小石潭記》: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

    …

    魚崎舉著攝像機,專注地把一切拍入鏡頭。韓國人只偶爾照幾張像。我置身在這兩人之間,其他的遊客也分不出我是哪國人,這時,我的腳步也自動地堅實了起來。

    我們先觀看了反映珍珠港事件的一部免費電影,是由當年倖存的老兵講解的。在座的日本人還是不少。

    日機轟炸的場面固然精采,但印象最深的卻是襲擊者中的一員不幸被擊落,美軍用鉤子把浸在水中的屍首打撈上來。

    屍體穿著整整齊齊的飛行員服裝,被水浸得像一個鼓脹的口袋,由於背對著鏡頭,看不見臉。大部隊帶著勝利的戰果返回了,而這人卻孤單地墜入了異國的水域,以亞洲人的軀體,無知地陷入白種人眼光的包圍。

    我瞟了一眼日本人。他看得非常認真。

    然後,我們乘上遊艇去港中央的亞利桑那紀念碑。亞艦是被日本飛機炸沉的四艘戰列艦之一,它現在還臥在水底,但在正對著艦體的水面上,修了一座船塢一樣的白色紀念碑,上面的平台可容數百人觀光。

    遊艇徐徐經過那艘巨大的航母時,通過舷號,我認出這便是尼米茲號,世界上第一艘核動力航母。能有機會看到它,我還是有些高興。

    「真像一個玩具呀。」日本人也很亢奮和醉迷,叫嚷起來,全船的人都轉眼看他。

    日本人把巨大的美國航空母艦想像成一個玩具,其中顯示出一種自然情感的流露。

    也許,這是魚崎受到本國動畫片的啟發吧。

    我看了韓國人一眼,他一臉困惑。

    不知為何,我猛然震顫了一下,忙垂下頭。

    隨著大隊,我們上了紀念館。景物恍如龍宮。迎面而來,是一堵白牆,上面刻著美國死難者的名字。

    然而,日本的死難者又魂歸何方呢?這的確是一個謎。

    我認為靖國神社不足於收留他們。那裡的爭論太多。我想,因為這樣,日本大批死難者的陰魂還在某處荒郊野外遊蕩。

    「魚崎,你可不是一個軍事愛好者吧?」看著日本人又把攝像機轉向遠方的宙斯盾驅逐艦,韓國人半開玩笑地問。

    日本人臉一下紅起來,說:「不,不,我不是。我們不喜歡戰爭。日本人現在生活很好。我們嚮往和平。」

    韓國人笑說:「不對。我在東京街頭看見過許多軍事的刊物。」

    「都是卡通書。」日本人似乎有些緊張。

    果然,是無害的卡通啊。

    我想,韓國人為什麼要這麼問呢?要是我,就不會這麼問。這些話如今已沒有了任何意義。

    現在,我們正處於二戰舊戰場的上方。在水底泥層下,未能打撈上的屍體,年復一年散發出不能言說的氣息,和魚身上的味道一起,通過水流傳向岸邊。這種超時空的背後,隱藏著恩恩怨怨和生死無常,並以一種神秘的方式,預言著我們的的今天和未來。

    「日本人為什麼那麼喜歡卡通呢?」韓國人緊追不捨。

    「也許,是日本人幹活太緊張的緣故吧,下班後就得放鬆一下。我也愛看日本卡通。

    機器貓啊什麼的,一看就把什麼煩惱都忘掉了。「我幫魚崎解釋說。

    魚崎把頭轉向我,像獲救一般鬆弛下來。

    我捕捉到日本人軟弱的剎那,覺得十分震驚。然而或許因為這個,我在魚崎面前增添了安全感。況且,他給人的感覺是誠實的。但一瞬間我又對這種感覺不自信起來。

    包括魚崎在內,所有的日本人,在珍珠港遊歷時並沒有任何羞辱難堪的神態。半個世紀前,從珍珠港,他們開始了一場並非勢均力敵的較量。這是一個民族失敗的起點呀。可是如今人人都如衣錦還鄉,也許,只有法國人在紐約遊覽自由女神像時,有這樣的施惠者的表情吧。

    我對魚崎的嫉妒和卑謙也便暗暗滋生。

    但我只能默默低頭而不可有所表示。

    從上往下,看見亞利桑那的艦體隱隱躺在水下,碧波蕩漾,水至清而有魚,五顏六色的水草,在影影綽綽地招搖。

    有幾座炮塔伸出水面,�袑騑陷部A如水下宮殿暗藏的煙囪。

    珍珠港寧靜無比。海面上遊船神秘地往來。殺人的巨艟都偃旗息鼓。天空湛藍,白雲流逝。

    原本,這裡沒有中國人什麼事。是日本人和韓國人,帶我走出了樊籠。

    「你這是第一次來到世界上。不要緊的,一切都會習慣的。」韓國人對我說。

    「也許吧。」從他的話音中聽出,中國原是在世界之外的。

    在亞利桑那紀念碑上呆了一會兒,我們便乘遊艇從來路返回了。在船上,我看見了一群中國人,穿著定制的劣質西服,在烈日下揮汗如雨。一個人朝大海裡吐出一口綠痰,用手背抹抹嘴角,刺耳地用京腔對同伴嚷嚷著什麼。

    我想起了我來這裡的動因,一瞬間為與日韓人的交往以及今天這場旅遊感到荒唐和慚愧。

    好在,我夾在日本人和韓國人之間,說著英語,沒有人知道我是中國人。

    陽光近乎直角地垂射下來,像一樹煙霧。時間在流逝時顯露出懶洋洋的高貴勁頭。船舷的欄杆邊,日本人和韓國人都浸沒在柔嫩的光線中,像兩片隨意而掛的金枝玉葉,我與他們正相距著時間的障礙。

    但我看不出要發生什麼事件的樣子。

    【4】

    次日一大早,電話鈴就把我吵醒了。韓國人樸相柱問我今天有什麼打算。我說沒有什麼打算。

    頭腦中浮現出昨日的出遊,竟如同一場夢幻。

    「想去海灘看看嗎?」韓國人遊興未已。

    「有什麼好看嗎?」「看看吧。來夏威夷,不去海灘哪成啊。」「魚崎也一塊兒去嗎?」「他今天不去,他說去日本領館有事。不過,我是有些事要跟你說呢。」要說給我說什麼事,我並沒有興趣聽。但是今日並無主見的我,還是帶上了防曬油和草蓆,跟著韓國人去了最近的懷基基海灘。這個海灘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海灘之一。韓國人去游水,我則躺在沙灘上看著女人們大同小異的身影。

    女人像雲霞一樣揮灑不去。韓國人一會兒回來,問我為什麼不下水。

    「我太累了。」「你要注意休息。你們中國人營養不好。」

    他躺在我身旁。我聞到他從海上帶回的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珍珠港盛過屍體的海水又泛起在我胃中。

    海灘上有很多是亞洲女人。韓國人說她們都是日本來的。日本是一個男權社會,她們在國內受到壓抑,都到夏威夷度假來了。

    「你看,很少是男女成對的。都是女的一夥一夥。夏威夷的男妓是很吃香的。日本女人最愛找的,是美國黑人。」果然,像印證他的話似的,不一會,就有幾個黑人找日本女人搭訕,然後便勾肩搭背走了。

    「有機會你想不想玩兩個日本女人?」「這個……」「我想會輪上我們的。」「你這麼說,多不合適呀。」韓國人竟然咬牙切齒,與跟魚崎在一起時判若兩人。我嚇了一跳。他要對我說什麼話呢?

    「你怎麼看魚崎這人?」韓國人忽然提出這個問題。

    「挺老實的一個日本人——都不太像日本人了。有點害羞但卻能社交。」「我的意思是說,你有沒有發覺他有一些不對頭?」「不對頭?」「我是說,行為有什麼特別的。」「你什麼意思呢?」「比如,你有沒有覺得他拍攝珍珠港的樣子更像一個間諜而不像一個遊客?」我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韓國人。他急切地望著我,等我回答。我想起了前晚他眼中詭黠的光芒,彷彿看到海上颱風生成前的一層不吉利的兆象。

    「我怎麼不覺得。」「我以為你們中國人都留了心眼呢。」「這從哪裡說起呢?」樸相柱湊近我神秘地小聲說:「你們每年多少人出國?」「五百萬。是你們國家人口的多少分之一?」「八分之一。但我知道其中不少是間諜吧?共產黨國家都這樣吧。」「那是美國人的宣傳。你不要受影響。他們老是跟我們較著勁。」「其實最強大的間諜機關是北朝鮮啊。並非克格勃。中國呢?也許我不知道。不過,我看出來了,你來這裡是有秘密身份的。」我苦笑了起來,說:「我看你才像間諜。」

    「實話講,我就是來搞經濟情報的。這我對別人不說。你是中國人,一個我見過的最誠實的中國人,也許還是我的同行,我才告訴了你。並且,我看那日本人也是幹這行的。

    你必須注意。「」日本人,幹這行?你說的我都不懂。不過,我也實話實講,我不是什麼間諜,我是來這裡尋求解脫的。「」解脫?「」也就是自殺啊。「這話脫口而出,我相信我是自然和無愧的。

    但在韓國人捧腹大笑時,我卻感到受了污辱。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你以為中國人說話都不當真?」韓國人愣了一秒鐘。

    「當真,當真。我相信你。剛才我說的也都是笑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勁道十足。他是否練過跆拳道?

    我說出了我此行的真實目的,感到有些後悔。因為我來了之後,便陷入了矛盾。一到夏威夷機場,看見滿山遍野陌生的灰色景物和五彩人民,對掌握自己命運的那種自信,便剎那間喪失了。

    現在話已出口了。如果我真的不能自殺,他們該笑話我並無勇氣了,不,笑話我所代表的國家的孱弱。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安。難道,蛻變成一名愛國者是每個人中國人的必由之途?

    中國人活得太累了。

    海灘上,又有幾個日本女人與美國黑人一塊走了。女人越來越少,我的口腔中升騰起一陣無望的乾渴。韓國人表情緊張地凝視著他們的背影,直到消失。

    我感到與韓國人沒什麼話。他幾次想再向我說什麼,我都冷淡。

    回酒店時,在門口遇到了日本人。韓國人熱情地與他打著招呼。晚上我們又在一起吃飯。氣氛又恢復了熱烈。席間韓國人開玩笑般告訴了日本人我想自殺的事情。日本人說我具有美國式的幽默感。然後兩人又半真半假地勸了我半天,無非是中國正在走向強大,不要自暴自棄等。

    「韓,你這是第一次到世界上。一旦你看到世界這麼大,什麼都會忘掉的。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它很漫長而且無味,但正因為這樣才要及時行樂呢。千萬別放棄哪。」他們並沒問我為什麼要自殺。看來,他們仍然沒把我的宣言當一回事。

    我有些後悔說出了我此行的目的。但後來看到他們既然相信我,沒有看輕我及我的祖國,又都認為自殺不是好事,我就坦然了不少。

    回到房間,我意識到我其實正經歷某種愛國之情的困擾,很為吃驚。這其中的矛盾,又有誰能理解呢?正是由於失戀,我才去國離鄉,並準備在海外了卻殘生的。但現在,猶豫既然彌布我的身心,姑且讓它就這樣吧。

    我開始逐漸理解,為什麼人們說只有在出國後才會愛國。對於我來說,它與失戀有關。

    對這一層念頭,哪怕是幻覺,又何必去戳穿它呢。

    日本人和韓國人也許說得對,我生活中的失意,畢竟只是我個人。而整個中國是走向繁榮的。但在國內,往往卻並不去這麼想。這是過去十年中我個人最大的失誤。

    又一個失眠之夜看來已無法避免。

    夜色很稠,使人想起了宇宙開端之「外」。我下了樓。我第一次一人走出酒店。

    海灘和海面往上迎奉著,送上一股潮濕而強勁的異國氣息。我想起咱中國也有很多很好的海。但以前我沒有注意過它們,此刻它們又太遙遠了。儘管它們的暗流或許會渡過太平洋來到這裡,但尚缺乏力度。

    海是我們誕生和成長的搖籃。我第一次聽到海的呼喚,是在讀法國作家雨果的《海上勞工》時。他的描寫喚醒了我對自己所來之地的回憶。但是,一段時間裡浪漫主義變得不時髦了,我亦開始對那些描寫半信半疑,覺得它們很是陳腐。

    不過,海仍然是活著的,這並不取決於我的感覺。不幸我第一次看見海這種生物是在越南。我當時想閉眼,但為時已晚。然而,這種事情,是我的錯麼?我並不認為那次是出國。越南過去叫安南,每年都向宗主國中國進貢。

    一種異樣感襲擊了我。我回過頭,看見我住的那座酒店並不存在。

    該是酒店的地方,一片淡淡的赤色霧氣在閃爍。我想起了那晚的紅霧。

    我的酒醒了一些,但頭腦仍很麻木。

    像小說裡說的一樣,我以為是我的幻覺。據說,在太平洋深處,由於大氣和水分互相影響的緣故,陸地上的人常常產生幻覺。

    在乘波音飛機來夏威夷的途中,長長的夜晚是在海上飛行。我的雙手緊握坐椅扶手,掌心沁出汗水。下方深不可測的大洋,默默無言,不可以窺探,有一種席捲萬物的恐怖。

    乘客都睡熟了,顯得對外界無知。這種無依無靠的飛行,使我感到命運已被身外的什麼東西掌握。

    浮在大洋上的夏威夷群島,便像一架隨時可能墜落到深淵的飛機。

    由於人類對大洋的開發還剛剛開始,對其深處瞭解還不夠,那些神秘現象,便時常從深淵中浮出,到處作怪。

    環球各地的捕鯨船常常從大洋中打撈起不知名的動物的屍體,被認作是史前恐龍或大海蛇。甚至傳說,海底居住著比人類更先進的智慧生物。是否是他們的活動引起了各種不能解釋的事件呢?

    一秒鐘後,紅霧忽然消失,酒店浮現了。我揉揉眼。

    一輛敞篷轎車從我身邊掠過,朝海灘駛去。開車的美國小伙子朝我說:「狗娘養的。

    「他邊上坐的少女咯咯直笑,朝我吐出一口嚼剩的口香糖。

    笑聲像是從屏幕後的擴音器中發出,整個感覺就像在看一部電影。強烈的非現實感猛然間使我全身都想笑。

    這時,我看見了韓國人的身影,在海邊晃動。不知怎麼搞的,像一頭日本卡通圖鑒中的怪獸。他彎腰撿起一塊什麼東西(石子?),朝大海扔去。

    沒有聲音。

    夜色中,我看不見波的擴散——我想像是以熵增的方式。我困惑地搖搖頭,腳步蹣跚著往回走。幾滴雨絲飄忽在了臉頰上,使我自作多情地誤以為是自己的淚水。

    【5】

    次日一早,我仍然按部就班,下樓來到大堂。我躲避韓國人可能的電話,躲避出遊。

    大堂中人仍然那麼多。我看見最大的那株龍血樹的樣子有點怪。它的身軀從根部到頂部成了一具焦炭,看樣子是經歷了大火。週遭的地上墜落著紛紛的黑色碎屑。這碳的生命,又復歸於炭。

    顯然,剩下的部分,比原先的少了。這是因為一部分質量已轉化成了能量。

    酒店的服務員和客人圍著這焚燬的樹,發表著議論。而我卻不能聽清他們談些什麼。

    大約,是哀歎樹種的難得,而失去的容易。也許,也議論著死亡發生的原因。

    除了這株龍血樹本身外,酒店其它地方並無過火的痕跡。這使我想到傳說中人體的自燃,而樹竟也會像絕望的失戀者或無畏的佛教徒一樣自焚嗎?

    這是我的臆想,在我頭腦中產生,此時非常自然。而實際究竟怎樣,並不清楚。

    韓國人找我,說那天要給我講的事,還沒有說完。

    「有些事,還是不得不向你說。也許事情比我最初想像的還要複雜。這座酒店裡除了我們兩人外,住的全是日本人。」「有這等事?」「是真的。」「哪又有什麼呢?日本人有錢。」「你可能不太清楚。別的不敢說,至少,應該有一些韓國人。這是韓國人出門旅遊的季節。我們韓國人也很有錢。」「是吧。」「當然,也可能有一些中國人。」他看了看我的臉色,補充說。

    「中國人倒不至於很多。」「不管怎麼說,事情非常奇怪。」「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調查日本遊客數量?」「昨晚魚崎一夜未歸。」「他可能尋歡作樂去了。」「我打賭他沒去。」韓國人緊張地說,也露出一絲憂慮。我看出他不在是裝。

    我想起海灘上韓國人的身影。正如我能在韓國人不知情的時刻,注視到他的存在,那麼韓國人也一定能在日本人不覺之中,瞭解他的動向了。但樸相柱並沒有就此話題深入下去。

    我彷彿又坐在了飛機上。我對一切都缺乏把握感。可怖的大海正從下方陰險地偷襲過來。我完全看不見這種濕淋淋的進攻。我目前僅嗅到了不安全的氣息。但是,一切又都有一種春花秋葉般的虛假感,包括我的存在和活動,以及那株龍血樹的毀滅。

    「到底你想說什麼?」「你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來你不是間諜了。」他似乎有些失望。我想,他要真是間諜,那麼是一個蹩腳的間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我正在調查。美國這個地方很怪,你得留個心眼。如果發生什麼,中國人應該和韓國人站在一起。只有韓國人,才是中國人真正的朋友哇。我們都遭受過日本人和美國人的侵略。」

    【6】

    萍水相逢的韓國人的一席話,在我心中激起了漣漪。中韓的交往,正像歷史本身一樣古老和模糊。北京街頭連綿不斷的韓國飯館,像雲霧一樣親切地往來在我的腦海裡。我曾和我的女朋友在其間流連。而漂亮的朝鮮族女服務員的笑靨,又常常捉走我的視線。

    我開始留心此間詭黠的氣氛。我回憶著那晚上韓國人古怪的身影,那莫名其妙消失了的酒店和遙遠的紅霧,以及這像是燃燒掉的熱帶名貴樹種。它們是幻覺還是其它什麼?夏威夷這塊土地上存在什麼未知之謎?

    我選擇夏威夷作我的目的地,純屬偶然。許多年前,我在一份叫《旅遊家》的雜誌上看到關於它的介紹。

    我去過海南島和沿海的一些省份,還在越南逗留過一個星期。但無論是亞龍灣還是北海銀灘,抑或萬柱海灘,都比不上照片上夏威夷的懷基基。我的意思並不是單說那自然的風貌,不,懷基基的污染程度也許甚於其它地方。然而,夏威夷的放縱和自由,是天下獨步的情調。

    那是在八十年代中期。

    當時我想,如果我有一天能夠出國(越南的那一次除外),一定要選擇美國的夏威夷。這原本是虛榮心作怪。

    除此之外,也許還是因為它是離中國較近的美國吧。它擊中了我這一代人的美國情結。整個亞太的榮辱,都與東京-夏威夷-舊金山這條世界上最繁忙的航線有著頗大關係。

    當初,孫中山先生選擇的,便叫做檀香山。從中,癡心的學者們或能追尋我國近代化發源的蹤跡。二戰的神秘,半個世紀仍籠罩於此難以散去,東西方交匯和衝撞,是因為這組島嶼仍在不斷成長嗎?

    隨著我的長大,對死的渴望便一天天強烈起來。青春消逝時產生的脈衝喚醒了意識中消極的成分,環境的壓迫,戀人的離去,都召喚我走向歸宿。他們說我心智有了毛病。哼,由他們說去。沒有人能理解我。

    我在國內試圖自殺了三次,都未能成功。一次服了安眠藥,但被一位朋友送往醫院。

    另一次在長江上跳水自殺,被一位解放軍戰士撈起。還有一次,我在山海關試圖臥軌,最後一剎那因為發現遠處有人欣賞而憤然離去。

    我沒有去我國市場經濟發達的東部沿海謀求新的自殺,因為夏威夷的影子在心靈中復現了。

    我認為在中國,是自殺不了的了。國家與自殺有什麼關係呢?國家賦予自殺者以勇氣。日本的剖腹與美國的用左輪槍射擊頭部,在中國都是罕有使用的,這便是差異,從而影響了民族性格。

    「八重櫻」這家酒店,並非是我原定的那一家。在乘日航班機來夏威夷的途中,我憑機票的座號幸運地中了獎,可以在這家日本人開的酒店免費住宿兩夜。

    這是一家不錯的酒店,具有四星級的標準。我免費住了兩夜後,決定再繼續住下去。

    這好像是服食了毒品一般。

    然而,也許正是由於「八重櫻」深處溢出的某種說不出的詭秘氣氛,以及它所安排的(?)我與日韓二國人的會見,使我重新感到生死事大,破壞著我自殺的企圖,消減著這種蔑視造物的決心。

    【7】

    「注意大堂裡的樹。」樸相柱一字一頓地說。

    昨日毀壞的龍血樹的地方,已然出現了一棵茂盛的新樹。而那死亡的軀體,竟被打掃得毫無痕跡了。

    我很驚訝,酒店的效率如此之高。他們從哪裡弄來這活的生物呢?這一株原本在野外成長了許多年頭的樹,離開了它多年居留的處所,心情又該怎樣呢?

    我為新來的樹生出憐惜。

    「你注意,新樹與舊樹幾乎難分差異。」我根據韓國人所說,再仔細打量。的確,枝幹的位置和葉片的部署,都與死去的那個生命雷同。簡直可以說,是一個複製品。

    我因為常坐在大堂觀察這裡的景色,所以對自己的眼光有一種自信。

    赤焰鍛燒掉的,只是一種假象。

    日本人不知什麼時候貓一樣出現了,這時湊了上來。

    「你知道,這是日本人蓋的酒店,我們總是能找到解決困難的途徑。這是大和民族在世界上成功的原因。」他似乎急著想把一切解釋清楚。

    「什麼辦法呢?」「當然,我想酒店又買了一棵新的。」「可是,真像原來那棵啊。」「這個……」日本人欲言又止。

    當我單獨與樸相柱在一起時,他說:「你看到了吧,此間的怪異。樹也許是一個例子,一個線索。我們可以再做一個實驗。你想不想看?」

    我說:「那就看吧。」

    韓國人拉著我到他的房間。

    他從茶几上拿起一個茶杯,猛地把它摔碎在地上。

    然後,他又拉著我離開房間。我們並不走遠,只在能觀察房間的樓梯處呆了一會兒。

    沒有任何動靜。俄頃,韓國人拉著我再回到他的房間。我們看見茶杯的碎片不見了。茶杯很完好地放在茶几上。

    「服務員來換過了。」我說。

    「沒有。你都看見了,門根本沒開過,沒有人進去。」「難道有秘密通道?」我打開衣櫥門。

    「韓,你在世界住過這種旅店嗎?」「這家酒店難道真的有鬼?」「這裡的秘密,說出來會嚇人一跳。你想聽嗎?」「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我正在干的一樁大事。你願意加入我嗎?」「你先說說。」事情的蹊蹺,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是否還能置身於外呢?我開始想韓國人最初找我搭話,便心懷不可告人的目的。

    【8】

    樸相柱說他這幾年一直在追蹤一件事情,這幾天終於有了一些結論。

    這事就是,日本人想統治世界,重新建立他們失去的帝國。

    嗯,倒是一件新聞。也可能是事實。日本人是有這種德性。

    由於用的是我們都不熟悉的英語,我們交流這樣重要的問題很是費勁。有時我們不得不進行筆談。最終我弄懂了他的意思。

    「知道A教吧?」「知道,在銀座放毒氣的邪教組織。是大日本主義極端團體。」「知道愛因斯坦的質能公式吧?」「太知道了,E什麼M什麼的,多有名啊。」「美國人當初用這個公式造了原子彈,摧毀了日本。」「不用原子彈,日本也會完蛋。」「我不跟你爭論這些細節。但對於日本人來說,他們只記得自己是原子彈的受害者。

    他們在任何場合都要堅持:是核武器使他們戰敗的,而不是其它。這是很有臉面的一件事情。「跟我們中國在奧運會上拿銀牌後的情形一樣哪。我一邊不安地抑制這種聯想,一邊問:」那麼,愛因斯坦質能公式跟A教有什麼關係?「」簡單講,美國人只從愛因斯坦那裡學到了怎麼把質量變為能量,而日本人自二戰後卻一直在做相反的工作。這個,外界蒙在鼓裡。「」這不可能。熱力學第二定律不能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或熵定律,是說宇宙萬事萬物從一定的價值和結構開始,不可挽回地朝著混亂與荒廢發展。物質和能量,只能沿著一個方向轉化,從可利用到不可利用,從有效到無效,從有秩序到無秩序。

    這被愛因斯坦稱為整個科學的首要定律。

    它的意思就是,一棵樹燒燬了,它只能變為灰燼,而灰燼是不能還原為樹的。

    可是,我明明看見了龍血樹和茶杯的「復活」。

    日本人在做什麼驚人之舉呢?

    「這跟熱力學定律無關,而跟視界、引力場和多重宇宙有關。我不太懂,但可以簡單地說,日本人發現,在一定的光視界中,引力彎曲可以造成能量重新聚合成物質。這種過程是在兩個相鄰宇宙中完成的。」「這可是要獲諾貝爾獎的發現啊。可是,為什麼一直沒有聽說呢?」「因為他們一直保守著秘密。」「保守秘密?」「A教收買了東京帝國大學的三浦小組。他們一直在幹這事。他們認為這是日本民族的機密。」「那他們要待怎的?」「他們要待怎的!你這麼問。他們發現了這個規律,便要什麼有什麼啊。他們可以變戲法一樣變出物質來,就像貴國的傳統魔術。」「這不就是說可以憑空製造一切?」「從理論上講,可以這麼說,因為虛空中的能量無處不在。」「這不跟當初美國擁有原子彈一樣厲害麼。日本政府知道這事嗎?」「據我們瞭解,日本政府是知道的。政府沒有公開這事,相反,與黑社會進行了合作,並提供了大量資金,成為了後台。」「他們成功了嗎?」我也有點著急了。

    「實驗室中的小範圍試驗已經成功了。但在實際應用中卻缺乏穩定性。問題之一是不能控制與相鄰宇宙連接的量子門。問題之二是不能控制轉化後的形體。也就是說,形體可能會嬗變。為此,日本人在世界各地選點做實地試驗。這家酒店就是一個例子。在一般人眼中,熱力學定律在這裡好像倒著走了。」「在夏威夷?『八重櫻』不是一磚一瓦蓋的?有這等事情?」我想到那天晚上酒店的消失和紅霧,不禁毛骨聳然。

    「現在,你明白茶杯為什麼碎而復原了吧。還有那樹。這酒店是一個能量振蕩腔。」「能量振蕩腔?」「從海水和太陽中采能,然後通過引力作用,生成各種物質。」「魚崎是個什麼貨色?」「我做了調查,他是武士的後代。祖父是一名飛行員,在二戰中攻打珍珠港戰死。他是A教中的一個小頭目。他知道很多秘密。我一直在跟蹤他。」我望著韓國人,看著他一臉嚴肅,我心裡打不定主意。這離奇的事說得跟真的一樣。

    我不能排除一種可能:他大概跟我一樣,是一個頭腦不健全的人吧?

    在這個世界上,怪人怪事難道還少了嗎?作為後起的工業化國家的居民,韓國人的想像力具有我們不可知的特性。

    漢城的污染是否比北京稍輕一些呢?是否不用戴口罩出門呢?

    韓國的女人為什麼不像日本的女人那樣來夏威夷找黑人玩呢?

    ……

    我吃力地收回思想的奔馬,艱難地說:「那麼酒店裡那些日本人呢?」「這正是我要查清楚的。他們好像並不都是教徒。有的是真正的遊客。但為什麼一下來這麼多?有什麼事即將發生?難道實驗已接近全面成功?」「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我們的人已經打入他們的內部,獲得了一些證據。」「你們韓國人?」「是的。我們永不忘日本人在我國製造的那些慘案。」「我國台灣也有慰安婦問題。當然,不僅是慰安婦。」我表示我跟他站在同一立場上。「可是,你們獲得了什麼物證嗎?」「那是我國的機密,暫時還不便洩露。」「你這不是逗我嗎。」「我絕不騙你。而且,你確實看到了酒店裡的種種怪異事件。你怎麼解釋?」我的心往上跳了一下。並不是韓國人說的事情,而是大海又在臟腑間幻影般膨漲起來。夜晚的赤焰在眼前晃動。天地間似乎正在釋放一種未知的引潮力。這並不與任何具體事件有關,而它本身的存在,從來是無容置疑的。它跟這家酒店的聯繫,只是因為偶然和必然這兩種勢力,總是在交接之間吧。遠古時代遺留下來的直覺把我帶向韓國人搭築的橋樑,使我怦然心動。

    「那麼,你告訴我這個秘密是為什麼呢?我告訴過你,我並不是什麼中國諜報人員。

    我只是一個普通中國遊客。「」我們來了三個人。另外兩人已經莫名其妙死了。我懷疑是日本人下的毒手。我失去了幫手。我最初見到你時,特別是看到你也住這酒店,以為你也是中國政府派來追蹤這件事的。雖然,我們沒有得到指令說可以跟中國人合作,但此刻,要是沒有幫手,事情就幹不了。而且,魚崎已經懷疑上了我。我已不能離開這座酒店一步。而這座酒店裡,除了我們兩人外,都是日本人。「」你也無法通知你的上級?「」不行了。即便通知了,他們也進不來這家特殊的酒店。我為進來,想了多少辦法啊。「」可我怎麼進來的呢?「」這也是我驚異的。如果的確不是貴國情報機關採取了什麼特殊的手段,那麼就是日本人的一個漏洞了。他們還沒能完善其技術。「」說不定是他們有意設的一個圈套呢。不過,好吧,我準備相信你的話。你要我做什麼呢?「」我們一起綁架那個日本人魚崎。我們需要他的口供。「」這件事我得考慮考慮。這可不是我來美國的主題。我是來尋找解脫的。「」無論如何,拜託了。晚上你給我回話。事情已經非常急迫。「晚上說到就到,我卻拿不定主意。夜色甫臨,我的思想開起了小差,臆想著各個角落的夜生活。

    最動人心弦的事情才剛剛開始。土風舞的表演和夜總會的招待,已使人醉生夢死。泰國、越南和意大利的飯館徹夜營業,滿足著環球各地食客們的口腹之慾。

    懷基基一帶,妓女們則蜜蜂般成群游動。她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妓女,不少來自北歐,較之唐人街上的,則高出許多檔次。

    曾經是亞洲最大的購物中心阿拉莫瓦那,彙集著環球各地的名牌商品,大群大群的日本女孩提著「古姿」牌手袋,臉上露出瘋狂的表情。

    富人區的燈火,開始點燃了海水。

    影院和有線電視頻道放映著標準的美國電影。來自未來世界的英雄們打敗了邪惡勢力後,與年輕漂亮的女人們同床共寢。

    我想,沒有比生活更荒唐的事情了。

    而且,這種荒唐已被證明便隱伏在平凡和司空見慣之中。

    與其說我相信韓國人的話,不如說我寧願他說的這一切奇異是真,因為它們使我死灰復燃,把我從麻木中解救出來,把我變成了一個有好奇心和生活激情的正常人。我開始考慮我是否要加入一場自天而降的冒險。

    間諜,冷戰,霸權!難道故去那一代人經歷的驚心動魄的事件,一夜間又回到了這個變化多端的世界?

    而且,新的物理定律,動搖整個世界的秩序!如果我將生活在一個嶄新的冒險時代中,我還會去自殺麼?

    我站起來,用力擂擂房間的牆壁。它是結結實實的存在。物質這種東西,它怎麼可能從虛無中變化出來呢?而我竟然是這個過程的一個關鍵麼?我是怎麼誤入這複雜的事件中來的呢?

    而一切都是有可能發生的。我想到了道家所說的無中生有,覺得其中有一點道理。只是,怎麼又是日本人洞悉了其中之秘呢?一如他們盜走了我們景泰藍的專利。

    但我仍然下不了最後的決心。因為我忽然想到了韓國人老是把二流大宇汽車出售給中國人,爾後又對中國消費者施以騙詐的事情。

    這會不會是一個遊戲?

    我感到自己正面對一種專供男人們玩耍的新娛樂方式。

    我會不會被玩了進去?

    想到遊戲,我便打開電視機。這是那種交互式的的玩藝。屏幕上顯示出「歡迎你到『八重櫻』酒店」的字樣。我用遙控器玩了一會付費遊戲。玩遊戲此時最能緩解我的緊張。

    我暫時解脫了。然後,我查閱了旅館介紹一欄。這是一家四星級的飯店。五百個床位。建於一九九一年。這正是我讀到《旅行家》介紹夏威夷那一年。

    接著,我又用交互式電視查一下我的帳單。奇怪的是我那一欄卻是空的。

    我打電話到服務台,垂詢我的帳目情況。服務員告訴我,連稅和付費電視加在一起,我已花了一千八百五十二美元。

    按一天一百美元出頭計算,我已在這裡住了起碼半個月了。我為我竟然已住了這麼久很為吃驚。此前我並沒算過日頭,而是任憑時間流逝。此時,我才如大夢初醒。

    我是用信用卡預付的房費。但我知道信用卡裡並無這麼多錢。因為我是來自殺的,所以事先並沒有考慮虧欠旅店房費的問題。

    多出的錢是銀行預付的。但是,我卻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也許有人替我存進了一筆錢。

    這種直覺是那麼清晰,使我很難拒絕。

    我想我是否遺漏了什麼。

    的確,我是看了《旅行家》才決定來這裡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沒有人能在那時就布下機關。

    可是,我最終的成行,卻非常偶然。

    現在想來,這偶然中有著必然。

    因此,這次來夏威夷,也許都是一個計劃中的一部分呢。哪有那麼巧,在飛機上偏偏是我抽中了頭獎?

    我又想到韓國人說的話。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我到底擔當什麼角色呢?

    如果一切是一個預謀,那麼是誰安排的呢?我來夏威夷,難道並非出於我的自自由意志?

    我開始懷疑我的真實身份。韓國人直覺到我是間諜。而我可能真有一個「秘密身份」。但我一直蒙在鼓裡,或者說,被別人蒙在鼓裡。

    最大的懷疑,是自己是否是一個裝了程序的機器人。這個機器人並沒有被告知此行的真實目的。他自認為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決定。但實際上他是被操縱的。一旦時間到了,某個程序啟動,他就意識到,哦,我原來不是來自殺的,我還要幹這幹那呢。他就會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好萊塢電影中這樣的情節很多。

    因此,我來夏威夷後,陷入自殺的矛盾,只是在表演給別人看,以迷惑對手,實際上是靜靜等待下一個指令。

    一切都是假的,包括我要自殺的念頭。它是一個密電碼。

    這時已經到了要給韓國人回話的時間了。我撥了個電話到樸相柱的房間。沒人接。

    我剛擱下電話,電話鈴卻響了。是韓國人,他問我是否已決定加入他的計劃。

    我說:「有一個問題。我查了這旅館的歷史,它建於五年前,不可能憑空突然出現,你忽略了這個吧?如果它在眾目睽睽下一夜間變化出來,難道不成了當地最轟動的新聞?」

    「這我忘了告訴你。首先,它建得很快,只奇跡般地用了三個月時間。其次,建造的時候,一切都用大棚圍了起來,對外說是實驗新的工藝。誰也看不見。等大棚撤去時,建築已成形了。這難道還不讓人懷疑?」這是一個理由。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察覺?」「當然有。不是我們就知道了麼?但很多人都遭到了追殺。你決定了嗎?」我沉默。

    「韓,你難道忘了南京大屠殺?當你的祖國正面臨危險時,你還能想到單獨一人去自殺麼?」最後一剎那,我猶豫是否要把我對自己身份的懷疑告訴他。但我放棄了。我驚喜地意識到這是一個來自內心深處的指令,並非是我自主的決定。我說:「我正要告訴你。要不,還是你自己幹吧?如果一切真如你說的那樣,我們中國政府也一定有所察覺。我們會有所反應的。國內愛國主義情緒正在升溫。我們跟日本還有釣魚島事件要算帳呢。」

    那邊半天不作聲。

    我說:「實在對不起。我想,在這件事中,我會做我應該做的。」

    我鄭重地拒絕韓國人,這個來自能夠生產二流大宇牌汽車國家的男人。一種對本民族的自信閃電般撞擊著我的心靈。

    「那好吧,中國人。我將自己行事。」他悲壯地說。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猶豫了一下。

    「嗯,」韓國人的語調忽然變得低郁悲涼,使我一驚。「我剛才給我夫人打了個電話。我們已經有半個月沒聯繫了。她在歐洲一所大學唸書。我不敢告訴她我面臨的危險,韓國面臨的危險,世界面臨的危險。現在,我真想念她。韓,你想念你國內的親人麼?」「我沒有親人。」「啊,對不起。不過,韓,有一件事。如果我萬一有什麼不測,你能否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我夫人?」「我不敢肯定。因為,沒準,我還是要去自殺的。」我害怕他再說下去,包括留下她夫人的地址。我急切地擱了電話。

    又一個指令在心中出現。我撥了日本人房間的電話,但是沒人接。

    我頗覺不妥。

    在另一個內心指令的指揮下,我決定直接去找日本人。這將是一次正面交鋒。我將趕在韓國人之前。然而,我明明記得他上次告訴我的房間號是一六一二房間,但我卻沒找到這個號碼。

    我有些心驚膽戰。我打電話到服務台。我說了魚崎輝的名字。

    「抱歉,我們酒店沒有這個人的登記。」「那麼一六一二房住的什麼客人呢?」「抱歉,我們沒有這個房間。」「可我明明去過那房間。」「那一定是你看錯了房號。」電話擱斷了。

    我震驚而失望地看看窗外天空。星星從雲層中溢出。海水發出正常的拍岸聲。但我嗅到了其間的屍臭味。

    我開始緊急收拾行李,準備退房。當我準備跨出房間時,我再次回頭看了看窗外,只見一片濃濃的紅光浮在外面,星星已然隱匿了。

    沉悶的雷聲傳了過來。我不再猜測這是美軍借夜幕掩護在做實驗。血光之災是否已迫在眉睫?

    我快步出門。電梯門打開時,我忽然看見裡面趴著一個人。我走進去把他翻過來,看見是韓國人樸相柱,已經斷氣了。我退出電梯。我順著樓梯往下跑。剛過了一層,我看見拐彎處的牆上映著一個人影,像守候動物的一個獵人。我趕緊又跑上樓,鑽進我的房間,把房門死死地反扣緊。

    我再次打日本人的電話,卻老是占線的聲音。

    夜色慘淡,像打翻了一個染缸。雲端上好像有人在鋸木頭。我把所有的窗戶關緊,並拉上窗簾。

    但紅光卻能透過窗簾浸入。我彷彿在看一場皮影戲。雲層間似乎有人影在動。這是我在驚恐中產生的又一重幻覺嗎?

    跟著,牆壁也開始透明。韓國人的臉映在窗上,眼鼻模糊,張口欲說什麼,頃刻,又消失掉了。

    一切一切的話語世界都在成為現實。

    我被溺斃感抓住。夏威夷,巨大的航空母艦正在往下沉。

    慌亂中我向服務台撥電話,只聽見一片忙音。

    此時,掌中的電話機竟也透明起來,成了一個玲瓏的小玩意。我一低頭,看見了我自己的內臟,一顆血淋淋的心正在皮下跳躍閃爍。

    整個夏威夷,浸在一片紅光中,像一隻透明的大蝦,微微顫動,還沒死透。我喪失了時間感。我彷彿看到歷史一幕幕在眼前重現,卻又分不清是哪一段歷史。而人們正在經歷死亡,自己卻渾然不知。

    我坐在房間裡,陷入昏迷。

    大約過了一刻鐘,一切又恢復了原樣。紅光消失。牆和身體恢復了物質實體。我從昏迷中醒轉過來。

    有人敲門。

    我冷汗下來。我拿起一把椅子,守在門邊。我大氣不敢出。

    「有人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問。

    我不作聲。

    對方連問數聲。跟著,是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的聲音。門開了。我正要用椅子砸下去,卻看見是酒店的的服務員。

    這是一個亞裔人。他看見我高舉椅子,臉上竟毫無驚詫恐慌之色。

    「是韓先生嗎?」「是。」我狼狽地放下椅子。

    「有什麼事嗎?」「您是否遺失了什麼東西?」「我掉了東西?」「是這樣,我們在電梯裡撿著一個皮夾。從裡面的信用卡和證件看,好像是您的。」我摸摸身上,果真,皮夾不見了。

    「現在,皮夾在經理處。您可以去領回來。」訓練有素的「八重櫻」酒店的服務員漠無表情地說,對剛才發生的奇異事件卻不置一詞。我忽然懷疑起我的感官。

    【9】

    經理坐在辦公室中巨大的皮椅上。這是一個禿頂的日本人。他見我進來,便起身致禮。

    「歡迎您選擇我們酒店。」他使用的是嫻熟的中文。他示意我坐下。然後他也坐在大班台後面。他背後的牆上,掛著美國和日本的國旗以及世界地圖,地圖上,日本列島被塗上了鮮亮的紅色,跟中國國旗的顏色一樣紅。

    猛然見到日本國旗上太陽的閃光和列島的赤色,我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眼。我為自己這個動作感到無地自容。但經理並沒有取笑我。

    「我們已瞭解到,您來自北京。以前有台灣和香港的中國人來,但還沒有中國大陸的人來。您能來這裡住宿,是我們全體員工的榮幸。」「謝謝。您中文說得真好。」「中文,還是我小時候學的。那是一九四三年在上海。日中邦交正常化後,我去中國訪問過很多次。我去過北京、上海、西安、重慶和武漢。我很喜歡中國,尤其是你們的古典詩詞和繪畫。你看外面的景色,便多麼像一幅中國傳統的水墨山水畫啊。」經理並沒急著提皮夾的事。

    的確,已接近清晨。夏威夷灰色的海水正被染亮。雲層下,太陽正醞釀著新能量的爆發,但還沒到那當兒,便如含羞的女人臉在霧鏡中。緩緩斜坡上的一幢幢美國人的私宅,錯落地顯示出樸素的輪廓。幾條高架立交橋上,趕早的小汽車偶爾無聲駛過。昨夜的噩夢,毫無蹤影。這真使人百思不解。

    「仔細體會,這裡面便有王維的禪景。雖然時空經歷了巨大的變遷,但我坐在這裡俯視時,心情和古人是一模一樣的。不知韓先生有沒有這種感受?」我搖搖頭。

    「您看,那遠處的山巒,那些雲彩,還有那些島嶼上的建築,其中不是也暗含著一種《山居秋暝》之意麼?當中國已形成了深奧的哲學體系,當日本已出現了完美的藝術原則,這裡可還是火山轟鳴呀。可惜一般的人並沒有注意到這種造化之美。我們日本人注意到了,所以我們成功了。

    這也便是日中關係與日本跟其它國家——例如韓國——之間關係的不同。「日本人指出這一點,使我震顫。他是如何把這現代的美國與中國唐代詩人相融的?而這神秘的酒店,坐落在這一切的中心,具有何種感應力?我記起了那些關於日本正在進入一個」中心「的議論。

    我忽然頭痛欲裂。我在椅上的不安相被日本人看在眼裡。

    「我們酒店是請一位中國人設計的。這一點請韓先生放心。」「中國人設計的?請我放心?」「是呀,是一位有名的中國建築師,他旅居日本已有多年,設計了很多為日本人稱道的建築。中國人到了日本,往往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發展,當年的吳清源先生便是如此。當然,日本人也沒虧待他們。我的意思是說,您不妨把『八重櫻』當作自己的家,多住上幾天。這裡十分安全和舒適。」「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在此的公務很快將辦完,而且經費也拮据起來。我想快些離開這裡。」「不要那麼急嘛。我們也想挽留您呢。至於經費嘛,我們可以為尊貴的客人打折扣甚至免費。但這似可不必。我們知道,韓先生是富有的中國人。這幾年,中國的經濟是越來越強大了。」他瞇縫著眼,帶著一絲笑意打量著我。

    他說我是富有的中國人,語氣非常肯定。

    他認為真有人為我這趟「出差」提供資金?

    經理也是A教中之人,這一點確信無疑。可是,酒店竟是中國人設計的,難道中國人也參與了這個陰謀?

    「最近,我們一些客人說,他們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也許您也看到了什麼。但您以為是幻覺。這一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並沒有錯。先生來自北京,應該很清楚,長城之北便是沙漠和草原哪。遠古的時候,蒙古騎兵從那裡海浪一般一波波衝下來。他們把富庶的中原,或許還有江南,當成了可以任意泛舟的海面。但實際上中原和江南本不是海。就像月球上的海,都是平原。成吉思汗的這種幻覺是很清新的,但是卻不真實。因此他的兒孫們後來才想到跨洋攻擊日本,建造了現在看來也算是巨大的戰艦。但這樣耗資不菲的努力,竟然失敗了。這是試圖把幻覺變成現實的一個例子。」「那是遭遇颱風的緣故,並非元朝沒有實力。」他沒有接我的話,而是繼續談起幻覺:「有人說,在太平洋上生活的人,便容易產生幻覺,並要以幻覺為生。這是批評我們日本人哪。這當然是他們的錯誤結論。日本人與蒙古人不同。他們生活在四面環海的島上。他們對自然有更深的感悟。幻覺有時也會轉變成現實哩,只要時機到來。您說是嗎?」

    「我什麼也沒看見。」珍珠港的電影中,日本飛行員的被水泡脹的屍體,正被鐵鉤打撈上來。

    「那麼,不久將有盛大節日。韓先生一定要參加呀。您會看見一點什麼的。這也是我們挽留您的原因。」「什麼節日呢?」「唔,到時候便知道了。」經理神秘地遞了個眼色,卻不願多說,打開抽屜,把皮夾拿出遞給我。

    「請查點一下。」「感謝你們拾到了皮夾。」「皮夾是一位客人在電梯裡撿的。順便問問,韓先生深夜裡,要到哪裡去?」「這個……」「如果不方便,就不必回答了。」我面前浮現出韓國人的面容。經理既然拿到了皮夾,也一定發現了電梯裡的死屍。

    當然,其實便是他一手製造了這起死亡。我正與一個殺人犯交談。

    「我想問問,是哪一位客人拾到的皮夾。我要向他當面致謝。」「這個嘛,那位客人不願留下他的名字。但我可以告訴您,這位客人是一位日本人。

    但他既然不願留名,我想您一定要當面感謝他,他反而會感到尷尬。跟中國人一樣,日本人也是一個很謙遜的民族。「經理把視線轉向窗外,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出去,看見眼前的大海已經到了盡頭,從那裡開始緊接著陸地。

    眼前就是大海的盡頭。如此一片茫茫的大海,如此充滿活力的大海,就將在眼前結束了。對時間也罷,對空間也罷,再沒有什麼比站在這種境界中更感到神秘的了。一想到置身於大海和陸地如此壯麗的境界裡,心也就像站在巨大的歷史的瞬間上,這是一個時代變遷到另一個時代的歷史瞬間。

    ……大海就將在眼前結束。

    極目遠望波濤的盡頭,這才明白那是經歷了不知多麼漫長歲月的努力之後,現在才在那裡悲慘地結束了。於是環繞著世界的整個海洋規模、一種雄偉的企圖,也即將會徒勞地結束的。

    ……儘管如此,那是一種多麼恬靜而優雅的挫折啊。海浪最後那小小餘波的邊緣,頓時失去了紊亂的感情同平滑如鏡面的濡濕了的砂灘渾然一體,水面上只留下一層淺淺的泡沫,浪身大致已經潛跡海底了。

    ……

    剎那間,我從大學時代讀過的日本小說中,猜度出了經理凝望大海時的心境。居住在無根之地的日本人正是這樣,一代代地站在岸邊,瞭望囚禁他們的水域和難以登臨的大陸吧?由於長時間了望海洋,而產生了幻覺,並培育出來野心,竟不可思議地和王維的詩意融為了一體。

    介於在這樣的幻覺和現實之間,日本人第一個代表亞洲向白人的世界發起了代價巨大的挑戰。

    跟著還有中國人,在朝鮮半島上。還有越南人。

    這樣的想法,讓我矛盾而不安。

    辭別經理,我回到房間。我的心情平靜多了。韓國人死亡的陰影逐漸消失。日本人並沒有馬上殺害我的意思。

    我再次打開電視,檢查了我的帳單。這次,是一目瞭然。通過帳單,我證明了自己的存在。然而,我卻有我是一片幻影的感覺。

    同時,我感到已被監視。

    韓國人的死和日本人的警告使我足不出戶。我最多來到大堂閒坐。內心的神秘指令再沒有傳來。這時魚崎便來坐在我的身旁。一陣寒氣從側面襲來。他昨夜又一夜未歸?

    許多人在大堂內忙碌。他們是美國警察。警察把韓國人的屍體裝在黑色塑料口袋里拉進了汽車。我們都默不做聲。

    「我很為他難過。他的妻子將很悲傷。她正在巴黎第七大學上學,而先生卻葬身火奴魯魯,這種事說起來真不幸。也不知他的父母是不是還健在哩。」魚崎說。

    我不語。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在珍珠港看過的電影。日本飛行員的屍體,在被美國士兵打撈上來後,平放在岸上,睜著眼幻想著故鄉的木屋。那不就是魚崎的祖父麼?半個世紀前的景象,真切地與現實重疊在了一起。

    「不過,對於我們東方人來說,這重悲傷之中,有一種美呢。他重歸自然。這一點,西方人是不會懂得的。」「你知道他的死因麼?」「聽說是謀財害命。美國人知道,日本人和韓國人都有錢——當然,中國人也慢慢有錢起來了。」「但為什麼屍體卻是在酒店裡被發現的呢?」「真的?」日本人注意地看我。

    我知失言,有些慌張。

    「在美國,這種事不要亂說,你得負法律責任。警察會找你作證。」「魚崎君,承蒙你指教。」「喂,以前見過死人嗎?」「見過。那是一場車禍啊。大概六歲時,在過馬路時,親眼看見一輛電車把一個行人撞死了。那具四分五裂的屍體後來老出現在夢中,使我心情一年四季總是陰鬱。你呢?

    「我見的第一個死人是我的曾祖母。我不是東京人。我來自農村。我祖母幹了一輩子農活,後來無疾而終。她活了九十二歲。她死後,我去了東京。也許是因為來自鄉下的緣故,唉,我總是很害羞。我現在還沒找女朋友呢。」「我嗅到這裡死亡的氣氛,很濃,真的。」「不必擔心。你看,綠色更多了。」這倒是實話。大堂裡又添加了不少植物。

    「聽說,有盛大節日。是什麼呢?」「聽說是紀念一位夏威夷的國王吧。是他當初簽約把夏威夷併入美國的。」我想問,錢夾是不是魚崎撿到的,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覺得那晚在樓梯拐角看見的人影很像魚崎。

    【10】

    房間裡新配了一個虛擬現實頭盔。這是為不想出外遊覽的客人專配的。我覺得是特意為我配的。

    沒事時我便戴上它,打開開關。

    我選擇了旅遊夏威夷的程序。來這裡半個多月,我尚沒有真正旅遊過呢。韓國人的死,使我奇怪地湧起了一陣對生的無比渴望。

    我先選擇了大島。但我對活著的火山感到畏懼。最後我還是去了毛夷。

    通過它,我開始由酒店向外逃逸。

    出了毛夷機場,正是大雨。一輛旅行車來接我們。同行的,還有幾個亞洲人和兩個加拿大人。導遊便是司機,一路上喋喋不休,很敬業的樣子。

    不似火奴魯魯,毛夷頗具原始風光。汽車沿山路爬行,植物層次分明,鳥語花香,猶如我國的神農架自然保護區。然而從高處看去,遠方的海洋到底使人覺得身處域外。

    便是《鏡花緣》、《山海經》中的感覺。

    在死火山口,我看見了韓國人。

    這真是一個擺脫不了的鬼影。

    我感到自責。

    「也許,你真的是一個間諜,但是忘記了使命罷。」他對我說。

    我羞愧難當,大汗淋漓,在神經即將崩潰的剎那,我及時按鍵中斷了這番旅行。

    我感到壓力快把我摧毀。而內心的指令仍不出現。

    我悄然走出客房來到大堂。人們走來走去,一片日語。我巡視四周,電視監視器的鏡頭剛好偏離了我的方位。我開始逛酒店中的那一排商店,這花了我一個半小時。我從內向外逛,這使我最後接近了酒店出口。我在商店裡買了一件襯衣和長褲,在試衣間裡換上。

    然後我大模大樣走出來,向酒店門口走去。

    魚崎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了出來,著急地在大堂內來回走著尋找什麼。我加快了腳步。

    綠蔭蔽日,瘴氣瀰漫。門口的服務員在我通過時,慇勤地幫我拉開了門。

    我出汗了。

    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我跳了上去。

    「去中國領館。」「中國什麼?」「中國領館。」「中國領館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但是,拜託了,請幫忙尋找一下吧。」此時我心中充滿一種迫切感,那就是,立即明確我國政府的位置,讓它立即知道發生的事。

    我的感覺有點像一個受到台灣特務脅迫的留學生,或者被偷走了護照和所有錢物的旅遊者。

    車在夏威夷良好的公路上行進。陽光瀉入我的眼眶,使我生疼。重新尋找中國的歷程使我很感動和放鬆。然而,我發現街上除了日本人過多外,一切都暴露在光天花日之下,詭秘原本並不存在。那麼,哪一個是非現實世界呢?

    我猶豫起來。我想到領館的人會用怎樣的臉色對待我。

    我並沒有接到任何指令要我離開酒店。我這是在作可恥的逃跑。

    我對司機說:「是不是很難找?要麼,咱們不去中國領館了,咱們去夏威夷大學。」

    「你到底要去哪裡?」金髮碧眼的司機停下車緩慢地問,掩飾不住不滿。

    「就去夏大吧。」我想起有一個朋友在那裡做訪問學者。他與中國政府有深的關係,是智囊班子的一員。先找他也許更合適一些。

    一路上我不時看著後面。沒有跟蹤者。

    「你是日本人嗎?」司機懷疑地問。

    「……是。」司機才客氣起來,一踩油門。

    在夏大,我的朋友熱情地歡迎了我的到來。我沒有時間敘舊,匆匆告訴他我遇到的奇怪事情。他只是默默聽著,偶爾點點頭。

    「我幫你琢磨琢磨這一連串怪事。」他撐著下巴說。

    「你不要去酒店看看?」「就不去了。有事我給你打電話吧。」他問我到夏州來幹什麼的。我很羞愧,我只是說來做生意。

    瞧,自來夏州後,我已換了三個身份。

    「你是否能找個地方讓我住下?我不想回酒店了。」最後,我鼓起勇氣問。

    他露出尷尬臉色。然後說了很多為難的話。

    「你最好還是回酒店去住。我覺得問題沒有你形容的那麼嚴重。夏大這邊管得很嚴。

    像這林肯樓,只提供給訪問學者。萬一美國人知道留宿了別的人,搞不好他們一生氣,明年就不接受大陸來的學者了。我們又沒錢住旅館。「」那就算了。「我出人意料的絕望神情,使他也大吃一驚。他深懷歉意地把我送到門口,又幫我喚了出租車。

    在回去的路上,我看見人行道上有一個人,很像死去的韓國人。我叫司機停車,但待我跳下車,那人已消失了。

    我懊喪地往回走。我打開車門,看見裡面有一張臉。是魚崎。

    我轉身便逃,橫穿高速公路。一輛刷得赤紅的小汽車朝我駛來。我們的碰撞已無法避免。兒時見到的那具屍體充滿腦海。我聽見了對方撕裂神經的剎車聲。我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醒來後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經理瞧著我。

    「真是危險呀。您在路上昏倒了。差點就被車壓死了。剛好魚崎君路過,他把您送到警察那裡,警察又把您送回酒店。我告訴過您,不要亂跑嘛,會出危險的。在酒店中,我們可以負責您的安全,但出去了,就難說了。您還要等著看節日盛況哪。」經理和顏悅色地說。

    我默默。

    「幸好,您決定回酒店。」「這一切是為什麼?」「您產生了幻覺。」我閉上眼。紅霧閃現。失敗感籠罩著我。

    他們大概已很清楚我的身份。而我卻不知道我是誰。他們要像處死韓國人那樣處死我也是很輕而易舉的。可是,為什麼還讓我活著呢?

    那就是等著我的進一步行動,最後做到一網打盡。

    通過韓國人,他們發現了我,而我,又牽連上其他中國人。我想到朋友的安全。那所夏威夷大學,不會是日本人假造的吧?聽說,這整座島上,日本人的投資是第一位的。

    「我不會再出酒店了。我等著您說的節日。」我死了心,向經理保證說。

    我等著朋友的電話,想像著中國政府正在研究這件事。或許,他們早已注意到了這重危機,甚至瞭解得更多?下一個指令何時才能發來?這樣玩下去我快受不了啦。

    我看見大堂又增添了一些植物。生的氣息正在走向頂點。這樣,按照中國的哲學,它終將跨越一道界限,走向其反面。

    我感到這麼不斷地添加下去,世界整個成了植物的墳墓了。人們像屍蟲在籐蔓間爬來爬去。時間的漫長無際可以從葉片與葉片間黑色的縫隙中感到。沒有風把它們拂起一定角度,它們像死人眼睛一樣永遠地固定在異度空間中。

    正是有人刻意為之。

    如果這個空間中瀰漫起紅色的霧氣,將是怎樣一番情形呢?帶顆粒的霧,或者絲狀的霧,悄無聲息地滑進大堂,纏繞著男女們的身體,使他們產生共浴的歡娛之情。然後,在此中死亡。

    業已形成的羅網正罩向整個世界。

    現在已沒有疑問,這酒店是一個非同尋常的集合,如金字塔那樣詭秘,是一個聚集能量和磁場的腔體。無疑,這是一家黑店。

    一家超時空的黑店。

    【11】

    一周之後,朋友的電話終於打來了。

    「我就在樓下酒吧。」我嚇了一跳,匆匆下去。

    他安然無恙,氣色紅潤。我緊張地看看四周,除了服務員外,沒有其他人。他若無其事,要了兩杯「藍色夏威夷」。

    「你怎麼進來的?」我想到韓國人說的,沒有人能進入這酒店。

    「我怎麼進來的?就這麼進來的。」「沒有人攔阻你?」「沒有啊,怎麼了?」「沒什麼,只是有些不可思議。」「我把你說的事告訴了夏大和領館的幾個朋友,他們都不相信。」「他們不相信?」「是的。他們還笑我。」「至少,領館的人一定知道一點什麼的。」「他們說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不過,要說這裡最近倒常有怪事發生。前一陣,一個加利福尼亞來的美國遊客在衝浪時莫名其妙地死了。當時海上風平浪靜。但是他的身體碎成了小片。有人說是日本人謀殺。此間反日情緒的上升你是清楚的。日美的矛盾已到了最後關頭。日本不再想受美脅制。第二次美日戰爭即將爆發。我們關心的是這個。」「這我倒不知道呢。」「你應該多看報紙。不過,這事只是內部說說,還沒有確實證據。最後也可能妥協。

    據說,美國總統和日本首相要在夏威夷碰頭哪。總之,事情並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他顯得語無倫次。

    「不……解釋是有的。比如說,質能的轉換?剛才你說的這兩件事,跟我經歷的怪異倒很符合。」我想起了韓國人房間裡茶杯的破碎。

    「我們談了你說的這種可能性。我們認為也許未來會發明這麼一種機制,但現在還太早了,是科學幻想。」「不。」我為政府的態度很失望。他們總是忽視民間的看法。但我仍然不認為他們真的不知情。

    「你可能是太緊張了。是第一次出國吧?這叫文化震盪。我剛來美國時,也是這樣,對什麼事都疑神疑鬼,對自己的身份看得太重,總擔心洋人要欺負我們中國人。時時捏緊拳頭,要跳起來干仗。過一陣心態就平和了。你覺得自己是世界公民了。」「就是說來到了世界上?」「對。你也知道這個說法?」我的心涼了下來。

    我對同胞有很深的瞭解。他們在有一點上不像韓國人。

    「不是這麼一回事。比如,你看這個茶杯。」我著急地說。

    我故意一鬆手讓它墜到地上。碎了。周圍的日本人都抬起頭來討厭地看著我們。

    「你看著它別動。」沒有動靜。它沒有如我期望中的那樣自動復合起來。

    服務員把它收拾走了。

    「你想說明什麼?」我的朋友一臉迷惑。

    「沒什麼。總之,被摧毀的事物將復生。歷史中的慘劇將重演。將有可怖的事出現。

    也許我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你們必須警惕日本。「我尷尬地說著,聽見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喚。

    「你說什麼呀。我們從來都在敲打日本。世界正在發生變化,這是對的,但是在朝著有利於中國的方面發展。日美真的衝突,是有利於中國的。我倒是對你說的做了研究,還算了一卦呢。結果怎樣?大吉大利。你不相信電腦,你還應該相信老祖宗這玩藝吧?」「你扯什麼淡。我還不如一來這裡就自殺了好。現在我算人不人鬼不鬼了。」「那你自殺好了。」我們都緘默了。

    「那我到底該幹些什麼呢?」末了,我絕望地說。

    「呆著,什麼也別做。」話不投機,不歡而散。朋友走後,我一轉頭看到經理和魚崎都在不遠處,閒閒地聊著,偶爾微笑地看我一眼。我羞愧難當,低頭繞道回到房間。

    中國再一次拋棄了我,拋棄了一個對她有用的人。我此行的目的不知怎麼便被這一連串事件攪亂了。為什麼不能去死,而要這樣呢?

    我難道真有秘密身份麼?我有些好笑。

    答案飄逝在風中。

    至今,他們沒有像殺韓國人一樣殺我。是因為我是中國人嗎?他們瞭解中國人的秉性嗎?有時我不著邊際去想:征服世界,就得有征服者,日本貨的消費者。培養一群中國人是最合適的。

    但這便宜了日本人。

    我反倒寬了心,樂得在這酒店裡休息。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12】

    天長日久,我彷彿也成了酒店裡不可缺的一員。連員工們見了我都點頭微笑,像熟人一樣打著招呼。

    而我對只在夜間出現的紅霧,也不再大驚小怪,一倒下便熟睡如豬。

    節日轉眼就到了。我也幫著酒店的日本員工懸掛標語,而海灘上也在添置燈具和火把。

    多多少少,我想到了那個融入日本社會的中國建築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想,以後一定要打聽到。

    這一天,經理請我吃晚飯。我們談了一陣唐詩和元曲的比較。末了,經理說:「明天就是節日。夏威夷將舉行盛大慶祝儀式。酒店裡所有人都去參加,您也一塊去吧。」

    說罷,給了一張儀式的入場券。

    原來,是慶祝夏威夷古酋長塔曼托阿王的儀式。我略有一些失望。

    但次日我仍早早起來,來到大堂。

    日本人都穿著節日禮服。大熱天,厚厚地裹著。

    我們一起上了「日野」大客車。客車一共有三十幾輛。在路上,我們看見大隊大隊的車都開向同一個方向,像在行軍似的。

    車隊有幾次在中途停下來,載上要求搭車的零散日本人。我有幾次逃脫的機會,但我並沒有逃跑的慾望。我覺得我坐在日本人中間很舒適。沒有人把我當外人。他們都以為我也是日本人,我們互相點頭哈腰,禮數周到。

    根據路標,我發現我們開向珍珠港。經過唐人街時,我發現街上和房中沒有一個人。

    在珍珠港,已搭起巨大的、體育場一般的觀禮台,面向大海。人們按票上的座位,分別坐下。

    日本人很多,坐得也很整齊。但也有各個國家和地區的人。聽口音,有的甚至來自非洲小國。我感覺是,他們也像我一樣,是日本人以各種離奇方式俘獲的囚徒。

    一眼便看到遠方仍停著那艘尼米茲航母。魚崎的話在耳邊響起:「真是一個玩具呀。」

    此時,才覺得魚崎的話似乎含有深意。

    忽然間,人頭簇動起來。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見美國總統與日本首相分別來到主席台。

    來賓做著人浪。各種膚色的人,像奧運會開幕式。

    在人群中,我看見了我的朋友。他用眼光向我打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招呼。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還看見了另一些中國人,他們顯然是些有地位的官員,可能是領館的,被請上了主席台就座。他們和日本人親切地聊著。

    儀式的主持者是夏威夷州長,一個菲律賓裔美國人。

    他極力稱讚了日本人一番,說他們是夏威夷的主要投資者,為該州經濟的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將來,是亞太的世紀。

    美國總統和日本首相也分別緻了詞。他們都短暫地回顧了二戰,但重點是講日美兩國將持續保持盟友關係,成為世界和平的使者,為締造亞太繁榮努力。

    他們並沒有提到塔曼托阿王。我已經感覺到,他僅是一個正被遺忘的借口。

    這時候,人群有些騷動起來。有人抬頭望天。有人說:「快看!那是什麼?」

    遠方的天空中出現了隱隱的紅光。它像一片雲,或者鳥群掠過海面。人們抬頭繼續觀望。日本人都非常興奮。中國人表情沉著。

    我站起來。我擠過人群,向我的朋友衝去。但人太多,我靠近不了他。

    紅光漸漸來近,看見了,是塗著紅太陽的零式戰鬥機!映著風平浪靜的蔚藍色海面,二戰中的鬼魂飛機美麗無比!

    大概是航空特技表演吧?不少人也許正這麼想。

    但零式飛機卻是從歷史中鑽出來的正品。它們像燒燬的鳳凰一樣從虛無中重新被鑄生。

    我再一次以為眼前出現了幻覺。但我馬上否定了這種想法。我的心沉了下去,我想,完了。遲了。

    周圍忽然響起了槍炮聲。飛機上投出了傳統的炸彈和魚雷,全都�袑騑陷部C

    在場的日本人脫掉外衣,露出罩在裡面的黃色軍衣。他們興奮地拿出槍枝。現場一下子就大亂了。

    美國總統的保鏢開槍還擊。總統鑽進臥車逃走。其它各國的官員,也都紛紛逃走。一些人被擊斃了。

    我看見有人朝中國人開槍,但卻沒擊倒。我驚喜地意識到,在場的中國人除我之外都穿了防彈衣。

    這是怎麼一回事?!

    海上卻出現了一邊倒的現象。宙斯盾軍艦和陸上的愛國者導彈以及速射炮都朝天空開火。老式的零式飛機很難經得起這麼一擊,紛紛墜落下來。

    日本人的攻擊沒造成什麼損失,相反幾乎成了自殺行為。

    大家停下了廝殺,看呆了。日本人悉數流下眼淚。

    魚崎和經理顯得非常痛苦。他們開槍自殺了。

    一切不過幾分鐘,就像看珍珠港裡的紀錄片。

    我在夏大的朋友咧嘴笑著,用攝像機拍下這一切。他似乎對這個結局早有預料。在彈火中他如入無人之境,正像那天昂首走入「八重櫻」酒店這樣的魔窟。

    韓國人不是說,別人不能進入酒店麼?

    日本人說過,酒店是中國人設計的。難道這中間竟埋下了伏筆?

    我朝他走去,想問個究竟。但是被大群人潮擋住了。我拚命地呼吸,天穹變成了酒店大堂,氣流像籐蔓網絡過來。我跌跌絆絆。紅色霧氣在我面前無窮無盡地消散、消散。

    日本人籌劃已久的儀式便這麼簡單地結束了,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真有什麼天網恢恢麼?我卻沒有驚喜。

    幻覺再一次籠罩了我。我面前浮現出過早死去的韓國人樸相柱的面龐。

    【13】

    我沒有回「八重櫻」酒店,我知道它已不復存在。流浪了幾天後,孤獨的我終於離開了夏威夷,乘美國聯航班機來到了美國西海岸。而此時日航已如絕滅的古生代鳥類在所有的天空中消失。

    我站在舊金山金門大橋上,看著四周恢宏的景觀,心海中不覺氾濫起一首首詠唱景物的唐詩,其中李白的《望香爐峰》不知怎麼最為貼切。

    金門大橋是一個著名的自殺之地。多少人縱身而下啊。太平洋就這樣使人產生幻覺。

    當初,我如果沒選擇夏威夷,而直接到此,我也許早成冥冥中人,又如何能經歷那一段奇事呢?

    霧氣瀰漫,海森堡的不確定性原則,像一首隨意而彈的吉他曲,加入到唐詩的合唱中來。

    此時,我感到脊背上烙著一雙眼睛。回過頭來,大吃一驚。

    韓國人樸相柱站在我的身後,穿著得體的灰色西服,笑容可掬地看著我。

    「你……」「啊呀,又見到你了,真是高興。」可是,我那晚的確看到了他的屍體,而後,屍體被美國警察拖走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怎麼一回事?」「你不是死了麼?」「胡說,我什麼時候死了呢?」「那天晚上啊,在『八重櫻』。」「『八重櫻』?這個名字好熟悉。」我毛骨聳然。我想跟他握手,但他卻避開了。我心裡懍了一懍。我不敢再提死亡的事情。

    「那節日,你去了麼?」「我是在一個汽球上通過望遠鏡觀察的。我也沒料到是這個結局。」對話又奇怪地恢復了正常。這種正常,給人的感覺是極不正常。此時,太平洋閃著巨大的光芒。我們一起朝東邊看去。越過它,日本列島就在那邊。我們心裡知道,世界對它的報復性懲罰,正在發生。

    「好像是最後一刻出現了不對頭的地方。他們為什麼要用零式飛機來攻擊呢?你不是說他們能夠製造一切麼?」「這的確是一個不解之謎。日本人犯了一個錯誤。」「是不是他們只是希望復原歷史的一個片段?他們太念舊了。沒有什麼能夠超越一九四一年的珍珠港事件。而且,這麼做的話,日本人沒有違背憲法,因為他們沒有重新武裝自己。打仗的都是鬼魂。」「你說住店的那些日本人也都是鬼魂?」「是的。魚崎便是那個墜機而死的日本駕駛員。他在能量罩中復活了。」「但仍有些地方不好解釋。我感到我們只處於這個遊戲的某一段。我們看不清全景。

    「」是呀,還有什麼不清楚的總規則。「」是什麼呢?「」再想想吧。「」是莫名其妙。「」最關鍵的莫過於,有誰在後面搞了名堂吧?把日本人也耍了。「我們倆人像在背台詞。韓國人朝我打量了一眼。我避開他的目光。

    「魚崎還活著嗎?」雖然看見他自殺了,但韓國人既然都站在面前,我仍發問。其它的問題此時都沒有勇氣提。

    「可以試著找找他。對了,在來美國本土的路上,我聽人說,宇宙正在出現分岔,每個人出現了許多版本。」韓國人忽然好像記起了什麼似地說。我瞪大眼瞧瞧他。除了更年輕,他與我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樸相柱並無任何不同。是什麼事件改變了時空的特性呢?

    「看來,還得找到魚崎呀。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魚崎似乎清楚我們不太像這個世界上的人。」聽韓國人忽然這麼一說,我吃了一驚,模糊地記起了什麼。那是我這段時間裡忘掉的東西。

    「你讓我想想。」過去的事件是由未來的事件決定的。這是我突閃的靈感。我的整個大腦都疼了起來。

    我到底在這場遊戲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呢?事先並沒有誰向我交代。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像被洗了腦。另外,我一直以為我將做些什麼,但事實上我什麼也沒做成。我把這個久已縈藏於心的問題向樸相柱提出。

    「觀察者。這個世界是為觀察者設立的。你的角色就是這個。當初我以為你是間諜,徹底錯了。」韓國人眨眨眼,怪聲怪氣對我說。他的記憶也正在恢復。這正是一個時機。我想趁他不注意,用手接觸他的身體,我認為我的手會像穿越虛空一樣穿越他的肉體。我可以大膽證實他是一道幻影,但最後一刻我卻不敢這麼做。他的身份再一次不明晰了。他的存在便或有或無了。

    韓國人及時地退後了一步。

    「也許,是你們中國人知道這事不成。所以你們在這場遊戲中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坐壁上觀。恭喜恭喜,你們在未來是最強大的。都算計好了。」我想到了我在夏大的朋友。他的真實身份或者「秘密身份」是什麼?他與旅日建築師有沒有什麼關係?

    我有些竊喜,說:「我怎麼一無所知呢?說實話,我現在還不太明白。你告訴我好嗎?」

    「你不需要把什麼都打聽得一清二楚。」韓國人生硬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傷感,一絲嫉妒。

    他引用中國古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來說明我們目下的處境。

    「可是,現在是面對太平洋。」我無力地爭辯說。

    他卻指指海面:「還想跳下去嗎?我記得你當初說過,來美國就是為尋找解脫的。」

    我踮踮腳,朝橋下看去。一群海鷗拖著骯髒的羽毛掠過我們的頭頂,在大得驚人、泛著刺目白光的太平洋上空盤旋。海水像一座簡潔、浩翰而活潑的墳場,掩埋著不同時空遺留的億萬具屍體。群鳥自上而下拋來一片整齊劃一的淒厲鳴叫,久久縈迴在我的心頭。

    藍色的波濤下,幻覺般隱隱閃射過一道通紅的光焰,火龍般向東方馳去。

    當我縱身而下,離開「這個」不可思議的人類世界——我尚不能斷定它是否是一處虛擬世界——回到深藏在海底的祖國並通過它步入未來時,我喪失的記憶才逐漸恢復,所有的問題一剎那間都有了答案。原來如此簡單。可是在當初它們是那樣不合邏輯不可思議,真是好笑之至。

    不過,這新一輪記憶的真實性亦有待檢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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