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捕逆水寒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尤知味的滋味
    世上的官僚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翻臉不認人」。

    這種做法,在清官叫做克盡職守、大公無私,有時可以叫做鐵臉無私、執法如山;在貪官也叫做公事公辦、依法行事,甚至可以叫做六親不認、大義滅親,總之一個「法」字,在他們手上,既可顛三倒四,也可逆行倒施,法理伸縮自如,借法行私,自是得心應手,為所欲為。

    大凡官員,自有一番官腔。

    聽官員打官腔,那是非同小可的事兒,因為官腔既不好聽,但又不得不聽,萬一在恭聆時神態出個什麼差池,重則滅族,輕則抄家,事情可大可小,誰敢輕惹?

    黃金麟這下子跟高雞血打的就是「官腔」。

    幸好高雞血這個人,已聽慣了「官腔」。

    甚至可以說,他這一世人,都在「聽官腔」和「打官腔」裡度過。

    有些人已習慣了天天打官腔,有朝一日忽然不打官腔了,心裡就會不舒服,難受得很。

    就像天天坐轎子的人有朝忽然要用雙腳來走遠路一樣。

    高雞血眉開眼笑的道:「自是應該搜一搜的。不過,卻也有些兒不便。」

    黃金麟盯著高雞血的全身,眼睛眨也不眨:「既然該搜,那就不會有什麼不便,莫非高老闆隱藏些什麼見不得光的在客店裡?」

    高雞血笑瞇瞇的頷首:「確是。」

    黃金麟眼神轉為凌厲:「高兄隱衷,無妨直言。」

    高雞血道:「奉皇上聖諭,來此設下天羅地網,來抓拿逆賊戚少商,大人這一帶軍入內,不是把在下苦心佈置的局面搞砸了嗎?這又何必!」

    黃金麟想了一想,一揖道:「高兄,下官也是軍令在身,不得不執行公務,入內一搜。」

    高雞血眉毛一挑,道:「黃大人不賞情面?」

    黃金麟道:「高老闆言重了。」

    高雞血道:「別無他策?」

    黃金麟道:「下官也希望有別條路徑,為了不傷和氣,這兒既然無窩藏欽犯,何不讓下官帶七十精兵,入內一搜?」

    高雞血笑道:「說得也有道理。」他好整以暇地接道:「我沒有問題,可惜有一位朋友不會答應。」

    黃金麟盯著他的雙手,神色不變,但全身都在戒備狀態,道:「不知是哪一位朋友,不妨請他出來相見。」

    忽聽遠遠一個聲音道:「是我。」

    只聽一陣得得的蹄響,黑夜裡,一匹灰馬自遠而近。

    這匹馬奔行的速度也不算怎麼快,姿勢奇特,黃金麟等雖然人多勢眾,但也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灰馬迅即奔近。

    馬背上卻無人。

    弓箭手立即瞄準馬腹。

    馬腹下也沒有人。

    沒有人的馬,怎麼會說話?

    難道說話的不是人,而是馬?

    黃金麟的臉色,在火光裡忽明忽暗,有點笑不出來。

    高雞血問:「我的朋友來了,你不認識嗎?」

    黃金麟的手已搭在劍柄上。

    只聽一個奇怪的語音,緩緩的道:「聽說這個人陞官發財以後,就再也不認得老朋友了。」

    這人的聲音,竟從馬嘴裡傳出來。

    火炬、弓箭、刀槍,都對準了那匹怪馬。

    怪馬裂開,像一尊石膏像被擊碎。

    馬碎裂,人在馬中。

    這人出現,氣定神閒,是個瘦子。

    黃金麟一見此人,即寬了顏,叱道:「不許動手。」

    然後三兩步上前,親熱地攬肩招呼道:「你來了,尤大師。」

    江湖上、武林中,尤大師只有一個,跟朝廷上、官場裡的尤大師,是同一個人。

    尤大師只有一個。

    尤大師的全名是——「尤大廚師尤知味」。

    尤知味這人也沒有什麼特別,他的武功高低,沒有人知道,他的定力如何,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為人怎樣,也不得而知;人們唯一知道的是,當今天子,就愛吃他親手烹製的菜餚,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黃金麟還比別人知道多一點事情。

    那就是尤知味不但控制了皇帝的口胃,同時還是當今天下權力最高的傅丞相的親信。

    單憑這兩點,黃金麟就知道,這天底下,決不能得罪是這一號人物。

    黃金麟是個聰明人。

    他跟尤知味畢竟也碰過三次面。

    遇到這種重要人物,他只要見過一眼,立即就會記住,下次再見的時候,便會變成熟人。有些時候,黃金麟的「熟人」,根本還未曾謀面。尤知味淡淡地道:「你要入內檢查?」

    黃金麟怔了一怔,道:「這……」

    尤知味直截了當的道:「你在進去之前,最好能先看看這封密柬。」說罷掏出一封公文,黃金麟一看,神色更是恭謹起來。

    尤知味待他看完之後,又問道:「怎樣?」

    黃金麟額上已滲出黃豆大的汗珠,道:「下官不知道傅大人已另派人手,接管此事……」

    尤知味冷笑道:「你們辦事不力,勞師動眾,抓拿區區幾個反賊,都徒勞無功,相爺好生不悅。」

    黃金麟汗涔涔下:「是,是……下官等確已盡力,唯望尤大師在相爺面前,多美言幾句。」

    「這……我會看著辦。」尤知味負手沉吟。

    黃金麟上前一步,低聲道:「大師,城南龍鳳坡旁,有一處大宅,正是龍蟠虎踞之地,山幽水秀,夏涼冬暖,我和荊內早已添置,唯這等風水旺地,貴人方可承受得起,不如待大師下次來京之時,我們再接你過去看看宅子,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這……」尤知味神色稍緩,道:「如此厚禮,怎好意思啊?」

    黃金麟忙道:「這是個權貴雙全的好居處,在下怎受得起?還是尤大師方才實至名歸,大師如果堅拒,那就是不賞面給在下了。」

    尤知味道:「這個……待咱們回京再說罷……你這個地方,還要不要搜一搜、查一查?」

    「不搜了,不查了,」黃金磷忙不迭地道:「既有相爺手令,下官有幾個腦袋,搜個什麼搜?我會依照吩咐,退離十五里……」當下揚聲向高雞血長揖道:「高老闆,多有得罪,請您高人寬量,不要計較。」

    說罷,返身調度兵馬,一眾凶神惡煞,片刻間走得乾乾淨淨。

    高雞血看著風捲殘雲般去遠的軍隊,笑著道:「黃金磷實在是個很夠朋友的人。」

    尤知味也笑道:「至少,他是個很管用的朋友。」

    高雞血轉向尤知味,笑道:「管用的是你的名頭。」

    尤知味反手一引,道:「其實最管用的,還是你那位寶貝師弟,韋鴨毛的那一手好字和仿刻圖章的本領!」

    「安順棧」的大門打開,韋鴨毛與禹全盛走了出來,韋鴨毛道:「現在,應當如何?我那仿製的字章,總不能瞞天過海一輩子。」

    尤知味道:「現在,決不能冒冒然出去,外面還有搜索者的天羅地網,還有劉獨峰這厲害的角色沒有來。」

    高雞血有點擔心地道:「那顧惜朝呢?好像不在隊裡。」

    尤知味臉有得色的道:「我總得要見見息大娘,遂了心願;」他看著自己白晢修長的十指,道:「也許,我突然興起,見大家都逃得餓了,先給你們煮一頓好吃的再說!」

    禹全盛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拍手道:「好極了,能吃到尤大師親手煮出來的東西,那是王親國戚才有的福份呢!」

    「胡說!」尤知味感慨地啐道:「其實那干皇室朝臣,哪懂吃東西?我在御膳廚裡,只管把山珍海貴堆在一起,擺得華貴漂亮就好,味道嗎?誰懂得品嚐!」

    禹全盛滿懷希望的說:「我懂,我懂。」

    尤知味笑笑道:「你也不用急,息大娘逃累了,也逃餓了,我先給她弄一頓好吃的,你們自然也有口福了。」

    韋鴨毛也喜形於色:「我叫三、五個廚子幫你。」

    「也罷,」尤知味道:「雖然我也有幫手,但他們幫我看火切菜,也總比沒有的好。現在你就告訴我:息大娘在哪裡?還有廚房在哪個方向?」

    息大娘和戚少商跟尤知味見了面。

    戚少商和息大娘身上的新傷,已被高雞血的手下包紮裹好。

    尤知味見著息大娘,對戚少商深深地望了一眼,輕哼一聲道:「你欠我一次情。」

    息大娘道:「我們仍未脫險。」

    「我知道,」尤知味道:「我不是要你現在還我情。」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現在只是要請你們吃飯,吃我尤大廚師煮的『滋味粥』。」他說完便走下樓去,跟高雞血小聲道:「怎麼櫥櫃裡有人?是什麼人?」

    高雞血當下把鐵手唐肯在午間力戰王命君等事,和盤相告,同時也不漏下李福、李慧來捕鐵手,以及喜來錦等衙差窩裡反,引出了「連雲三亂」及一干官兵,後來終教韋鴨毛的手下把這一干人全制住了。

    尤知味聽後,沉吟得一會,韋鴨毛問:「要不要先把連雲三亂等殺了,或把鐵二爺放了,還是……請他們一起來吃尤大師您的『滋味粥,?」

    尤知味道:「不必了。就留他們在隱蔽之處,待戚少商等人脫險之後,再把該殺的殺,該放的放,這才安全。」

    韋鴨毛道:「大師說的是。」

    尤知味答道:「我說話,一向不見得怎麼有理,倒是煮菜燒飯,還薄有點名氣。」

    高雞血伸手一引作恭請狀,道:「正是要大師大展身手。」

    尤知味返身打開了大門,門前站了兩個人。

    這兩人站在門前,彷彿已站了好久好久。

    一人披頭散髮,滿臉泥污,目光閃縮,神情可怖;另一人則像貴介公子,但左目已眇,獨眼用皮套罩著,臉上近鼻樑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目露神光,令人不敢逼視。

    韋鴨毛和禹全盛一見,卻暗吃一驚。

    更驚異的是,外面布下不少高手,竟都不知這兩人已來到門口。

    尤知味卻道:「披髮的是申子淺,外號「三十六臂」。獨眼的叫侯失劍,綽號只有兩個字,叫做「血鹽」。」他停了停又道:「燒菜就像殺人、動武一樣,出手要准要快,申子淺就夠準夠快;煮菜不能缺少了鹽,侯失劍就是我的鹽。只不過,這個人,動起手來,無論在任何一方,都像菜裡已下了鹽一般重要。」

    他拍拍兩人肩膀道:「他們,都是我的好幫手。」

    因為有最後這一句話,高雞血、韋鴨毛、禹全盛,才能放下心頭大石。

    像這樣可伯難測的對手,他們實在不想招惹。

    然而像這樣的幫手,則多多益善。

    對於這一頓美味而難忘的「滋味粥」,戚少商、息大娘、高雞血、韋鴨毛、禹全盛等,真是吃出滋味來。這一班江湖漢子已輪班、更替的吃了兩碗,還意猶未足。

    偏偏是剛吃出滋味,就沒得吃了,這滋味更叫人瘋狂。

    也許尤知味因局限於佐料的不夠充份,這「滋味粥」還弄得並不如何,但他那點到為止、恰到好處的粥份,使得大家更回味無窮,念念不忘。

    尤其是戚少商和息大娘,這連番逃亡下來,哪有好好吃一頓飽餐的機會?這回可讓他們大快朵頤了。

    高雞血忽然想到這點,便問:「你是怎麼知道有人躲在壁櫃裡的?」因為鐵手在櫃裡,連戚少商和息大娘也察覺不出來,尤知味的武功再高,也不至於此。

    「我聞出來的,」尤知味大笑說,「你不知道嗎?擅於燒菜的人鼻子和舌頭都特別靈!」

    高雞血這才明白,想了想,端起剩下的一小碗粥和送粥的小食,向禹全盛道:「你還是送一份給鐵二爺吃吧。」

    戚少商在一旁聽得奇怪,問:「鐵二爺?」

    高雞血道:「是名捕鐵手——鐵二爺。」

    戚少商一震,道:「鐵二爺?!他在哪裡?!」

    「他是來抓你的罷?」高雞血安慰地道,「他已落在我們手裡,穴道被制,就困在你們剛才那房間的櫥櫃裡,你放心吧。」

    戚少商急了起來:「不行,鐵二爺是幫助我們的人,他絕無與我們為敵的意思。」

    高雞血倒沒想到,「哦」了一聲,看了看尤知味。尤知味微笑托頤不語。

    戚少商巍巍顫顫的站了起來,道:「我要去解開他的穴道——」一時卻覺天旋地轉,息大娘忙去扶持他,但也覺得一陣暈眩。

    尤知味道:「哦,原來鐵手是自己人,你們趕快上去請他下來呀——」

    高雞血的臉色變了。

    他暗自運氣,但不聚氣還好,一旦運起內息,丹田劇痛如絞,四肢百骸,均感虛脫,渾不著力。

    他自是又怒又急,轉首去望了韋鴨毛一眼,韋鴨毛臉上也冒著汗珠,又氣又急。

    尤知味笑道:「請他下來又怎樣?早些送死啊?」又問:「這『滋味粥』的滋味怎樣?」

    高雞血強自鎮靜,道:「尤知味,你在粥裡下了什麼手腳?」

    「我發誓:我沒有下毒;」尤知味笑著攤手,道:「下毒不容易,而且你們又是頂尖兒的高手,一旦吃出來了,對誰都不好,我只下藥,稀薄的,緩慢的,讓你們吃下去後,還悟然不知,讓你們的功力,在一個時辰內運聚不起來……」

    他的笑容一斂,道:「一個時辰,我們足可以為所欲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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