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在的異族 正文 第五章 艾溥露的秘密
    挪貝山莊酒吧裡煙霧繚繞,酒氣刺鼻,酒吧的常客花大價錢買得到一番享受。此時,艾溥露倚著小八角桌,那張白潤的臉湊得離巴畢很近,略帶沙啞的聲音壓得低低地,眼睛細瞇著,仔細觀察著巴畢苦楚謹慎的神情,掂量著她剛才說的那些話能有多少份量。

    巴畢的感覺像是喝了過量的威士忌,四肢麻木,渾身顫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也像威士忌一樣,過會兒會好受的。他大口呼氣,大口吐氣,頭不住地點著,可卻不敢,也不願說什麼,惟恐艾溥露還會繼續她的「坦白」。

    艾溥露的臉色也不很好,表情複雜,勉強笑笑以緩解氣氛。

    「告訴你吧,我的母親不是父親的第一個妻子。」她緩緩地對他說,「母親的年齡比父親小得多,可以作他的女兒,我知道母親從沒有真正愛過他,可我從來沒弄明白,母親為什麼要嫁給他,這麼一個既難相處又無感情的傢伙,從來沒有過多少錢。有一點可以肯定,母親雖然教我該如何如何去生活,但她自己沒有遵從給我定下的生活準則。」

    巴畢的興趣雖然不在艾溥露父母的感情糾葛上,可也不想打斷她的話。以免她察覺出自己的真實意圖。他摸索著拿出香煙來,需要讓緊張的雙手有點兒事情做。他把用得很破舊的煙盒遞給艾溥露,艾溥露搖搖頭,謝絕了,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講下去,「母親一直愛著另一個男人,但她從沒告訴我那人的名字,這也許能夠解釋她的婚姻,和她對男人的普遍看法。父親呢,也從未試圖要母親愛他,也許他知道另一個男人的存在。我猜他也懷疑我不是他的女兒。」

    巴畢聽著,盡量不讓自己的手發顫,慢慢點著了香煙。

    「父親是個非常嚴厲的人。」艾溥露接著說,「是個清教徒,真的。可他從未真的皈依哪個教派,因為他與教堂在道義上有太多的分歧。有一度他曾每個週六自己跑到城裡的集市上去布道,只要有人閒著沒事兒,他就會對人家大講特講他的宗教觀點。他自認為是絕頂正統正派的人,要整個世界遠離罪孽。其實,他是極端殘酷無情的傢伙。

    「他對我殘酷極了。」

    她慘白的臉上顯現出對過去的痛苦記憶。

    「我是個很敏感的孩子,你也許能夠看得出,三歲的時候我就會讀書認字,很能理解人。不知為什麼,我能感覺出什麼事要發生,人們會怎樣去做。父親不高興我比哥哥、姐姐們伶俐,他們是他第一個妻子的孩子,是他的親骨肉。」

    她說著淡淡地一笑。

    「我想我長得也漂亮些,母親常這麼說。如此一來,我被慣壞了,虛榮心很重,有時會跟哥哥姐姐們過不去,跟他們吵架。母親總會站在我的一邊兒,父親站在他的孩子一邊兒。他們都比我大得多,可我總有辦法整他們。」

    她說著,臉色變得更白了。

    「也想出法子來整父親。」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對常向他晃動我的紅頭髮,哦,那時比現在的顏色要淡些,母親總喜歡讓我的頭髮保持長長的大發鬈的樣子。可巧,父母親的頭髮都是黑色的,那麼,我的紅頭髮肯定遺傳了那個男人。不過當時我只知道,我只要晃動頭髮就會使父親勃然大怒,我五歲那年,父親第一次叫我『魔孩兒』,並把我從母親懷裡奪下來,甩鞭子抽我。」

    她綠色的眼睛顯得很冷漠,沒有表情。在巴畢看來,她的眼睛就像堅硬的琺琅,是往日不可遺忘的仇恨,把它們變得不再流露任何情感的,除了鮮紅的嘴唇以外,她的臉白得跟旁邊座位裡的那件白色狼皮大衣一樣的白,白得沒有一點兒血色,她沙啞急促的聲音尖刻無情,或許阿拉山的刺骨寒風也如此無情吧,巴畢看著,胡亂聯想著,「父親從來都很討厭我。」

    她對巴畢說,「他的孩子也都恨我,我從沒相信過我是他的孩子。哥哥姐姐們恨我,是因為我比姐姐們漂亮,比哥哥們聰明,因為我能幹他們不能幹的事情。

    的確,我已經是個魔法兒了。」

    她說著,狠勁兒地點了點頭。

    「除了母親,他們都與我為敵。我不得不學著保護自己,而且,該出手時就要出手反擊一下兒,那時候每頓飯前,父親總要讀上一整章聖經,還要沒完沒了地唱讚美詩,然後才允許大家吃飯,所以我從《聖經》裡知道了些關於巫術的事兒。我也問母親,女巫都能幹些什麼,還從一個接生婆那兒學了不少。她來給我的一個出了嫁的姐姐接生,我趁機向她問了許多女巫的事兒,她知道的可多呢。到七歲時,我就開始一個個地嘗試學到的巫術。」

    巴畢半信半疑,又饒有興趣地聽著,煙霧裊裊中,艾溥露距他越來越近,她像是在訴說著一股說不清的舊傷痛,一股埋藏許久的怨恨,然而,話語之間偶爾又顯出自鳴得意之色,緊繃著的嘴唇,有著一種特別的美麗。

    「我開始的時候搞些小的,孩子可以做的。」她輕聲地繼續說,「九歲時第一次幹了件嚴重的事。我的異母哥哥養著一條狗,叫泰戈,不知什麼原因,泰戈不喜歡我,我每次要撫摩它時,它都朝我齜牙咧嘴,就像今天那個蒙瑞克女人的狗時我那樣。父親說,狗對我不友好,無疑是另一個跡象,表明我是魔孩兒,是上帝對這個家的詛咒。

    「有一天,泰戈咬了我,哥哥哈里不但高興地大笑,還叫我該死的小巫婆。他要塞戈追著咬我,他就是這麼說的,也許他是在故意逗我,我不知道。不過,我說我要他知道我的確是個巫婆,我告訴他,我要詛咒他的狗,咒它死掉。

    我竭盡全力施展我的所謂巫術,」

    說到這兒,她的眼睛瞇得細細的,鼻翼一張一合地扇動著。

    「我回想著那個接生婆說過的所有魔法,自己編了一小條咒語,詛咒泰戈快死。晚上全家祈禱的時候,我就默默地唸咒語。又收集些泰戈的毛,朝上面吐點兒口水,放進廚房的爐子裡燒掉。然後,我就等著泰戈快點兒死,」

    巴畢有意想緩解一下她激動的情緒,小聲說;「你不過是個孩子,隨便玩玩兒。」

    「可是,幾天之後,泰戈瘋了,父親不得不開槍把它打死。」

    她平靜地補充道,她的這種平靜比尖叫更令人感到害怕,巴畢屏住呼吸,不安地扭動著。

    「巧合。」他小心地說。

    「也許吧。」艾溥露面帶得意之色,好像她早就知道巴畢會這樣說,「不過,我不這麼認為。」

    剛才的那股怨恨,重又浮現在她的臉上,「我相信我的魔力。哈里相信,他告訴父親後,父親也相信。

    我趕快跑到母親那兒求援,母親當時正在縫衣服,沒等她有機會保護我,父親就衝進去,把我拉到外邊,又用鞭子狠狠地抽我。」

    艾薄露顫抖的手舉起酒杯,沒有喝,就又放下了。她完全投入到了對往日的回憶。

    「父親打我打得狠極了,我覺得這太不公平。一邊兒挨打,我一邊兒尖叫著發誓,一定要討回公道。他一停住手放我走,我就跑到牧場,挑了三頭最好的奶牛,和一頭父親才買回不久的公牛,在這些牛身上拔些牛毛,吐些口水,劃火柴燒掉,又埋到穀倉後面的空地上。我又編了另外的一個咒語。」

    她透過煙霧,用冷峻的目光看著巴畢。

    「一個星期後。那條公牛果然死了。」

    「巧合,」巴畢小聲嘟噥著,「這是巧合。」

    艾溥露咬著自己鮮紅的嘴唇,輕蔑地笑了笑。

    「獸醫說公牛得了敗血症。」她輕聲說,「那三頭奶牛也死了,還有一頭小母牛和兩頭小公牛。父親記起了我的詛咒,哈里看見了我在穀倉後面挖坑。他故意搬弄是非,父親就又將我一頓鞭打,直到我承認,的確詛過咒要殺死這些牛。」

    突然,艾溥露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酒,動作如貓一樣的敏捷,綠光閃閃的眼睛長久地直視著巴畢,可又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僵硬的手指轉動著杯子,細長的杯柄被一折兩段,杯子上半部滑到地下,摔得粉碎。艾溥露好像沒察覺到杯子已經摔成碎片,看都不看一眼地下的玻璃,繼續用沙啞的聲音說:「巴畢,那天晚上我度過了最可怕的一夜。父親把其他孩子送到結了婚的姐姐家,以躲避巫術的傷害,躲避上帝的詛咒,他是咆哮著這麼說的。家裡只留下他、母親和我,我們一起祈禱,父親說,要我嘗嘗罪孽的報應。」

    她的紅指甲神經質地轉動著碎玻璃片兒。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個晚上。我記得母親雙膝跪在粗糙的木地板上,面對父親,好像他是一個暴怒的神靈,她痛哭著,為我開脫罪責,求父親慈悲些,饒了我。可是,父親並不理睬。他在昏暗的小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大叫大喊地發問,責罵我和母親,藉著味道難聞的油燈讀著《聖經》。他不斷地重複著《聖經》裡的一句話:你不應該容忍巫師活在世上。」

    巴畢見她顫抖的手不停地轉動碎玻璃片兒。生怕她會劃傷自己的手指,便輕輕地抬起她的手指,拿開玻璃片兒,而艾溥露像沒感覺到似的,「就這樣持續了一整夜,」

    她輕聲說,「父親要我們跪下祈禱,他一會兒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會兒詛咒母親和我,母親跪在他腳下求情,他一下子把母親拱開,一個耳光接著一個耳光地打得母親在屋子裡到處躲藏。他大聲警告母親不要袒護萬惡的魔孩兒,然後,把我從母親的懷裡奪走,繼續鞭打我,直到把我打得半死,又接著讀《聖經》裡的那段話:你不應該容忍巫師活在世上。」

    艾溥露停息下來,長長的大眼睛望著巴畢的手。他低頭一看,手指上浸著一滴殷紅的血滴。他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碎片撿進煙灰缸,用手絹擦去血滴,接著,又點燃一支煙。

    艾溥露以沙啞,充滿仇恨的聲音繼續說道:「他幾乎要把我折磨死了,母親反抗了,最後一次要他放開我,她用椅子猛擊父親的頭部,椅子碎了,可父親好像沒受什麼傷,他把我拋到地板上,朝他掛在門旁的短槍奔過去,我知道他要殺死母親和我,我使盡全身力氣,大聲喊出一個咒語阻止他。」

    她沙啞的聲音戛然止住,深深地吸了口氣。

    「正當他取槍的瞬間,咒語生效了,他猛然倒在地上不動了。

    醫生後來說,父親是一時性腦溢血,要他以後注意控制住自己的脾氣。我看他沒改多少脾氣,因為他出院後,聽說母親帶著我逃到加利福尼亞去了。一怒之下,便氣絕身亡。

    不知什麼時候,招待已經掃走了玻璃碎片,重新端來兩杯代基裡酒,放在桌子上。艾溥露·貝爾貪婪地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巴畢從衣袋裡摸出兩美元小費,交給招待,然後邊慢慢呷著自己的酒,心裡邊暗暗盤算,這頓晚餐要花費多少,有意不去打斷艾溥露,「我一直不知道母親信仰什麼宗教。「她接著說,而這正是巴畢要問,但一直沒敢問的。「她愛我。能夠原諒我犯的任何錯誤,我們離開父親後,她只要求我不要再做詛咒發誓的事,在她的有生之年,我一直遵守著這一諾言。」

    她放回空酒杯,剛才顫抖的手已經平息下來了。

    「母親是個很不錯的人,你會喜歡她的,巴畢。你甚至不會指責她不信任男人,她為了我什麼都肯做。隨著歲月的流逝,我想她幾乎忘記了過去,她想忘掉,從來不提發生在克拉倫登的事,不說是否回來看看,也不想與老朋友交往。

    如果她知道了我干丁什麼,知道了我是什麼,一定會吃驚不小的。」

    此時,艾溥露眼睛裡的冷漠消失了,綠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流露出對母親感情的依戀。「我遵守諾言,不再施用咒語。」她輕輕地對他說。「但是,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內在的力量在覺醒,在日益強大。我能夠感覺到人們在想什麼,預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

    「這個,我知道。」巴畢點著頭說,「這是我們通常說的新聞直覺。」

    她搖著頭,鮮紅的頭髮在燈光裡閃閃反光,表情很嚴肅。

    「不僅僅是新聞直覺。」她執意著,「後來又發生了另外的事情,是我從來預料到的。我沒有施任何咒語,至少,沒有有意識地去做。」

    巴畢仔細聽著,盡量克制住自己不要發抖,免得艾溥露發現。

    「班裡一個女生,我不喜歡她。因為她的表現欲極強,常引用《聖經》裡的話,故做正經,像我的那些異母姐姐們一樣,喜歡搬弄是非。有一次,我全心投入想贏得的一項新聞獎學金,不料被她奪走了。我心裡很不服,知道她是做了弊,才得到的。這樣,我不由自主地希望她會出什麼不測。」

    「那麼,真的出了?」巴畢大氣都不敢出地問道,「是的,的確出了。」艾溥露用很輕的聲音告訴他說,「就在該去領獎學金的當天,一大早她就病倒了。醫生說是闌尾炎,她差點兒送了命,如果——」

    她大大的眼睛迷茫地盯著巴畢,沒有以往常有的光彩。反倒露出由於回憶而喚起的苦痛和折磨,白潤的軀體在大膽灑脫的晚禮服下瑟瑟抖動。

    「你可以說是又一次巧合,我也願意這麼想,巴畢。如果不是醫生說她會恢復健康的話,我一定會後悔得發瘋的,因為我並不真的恨那個女生,而接下來發生了一件又一件的所謂巧合,結果都那麼嚴重。使我越來越對自己產生了恐懼。」

    她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巴畢,你看不出嗎,我並沒有有意識地做什麼詛咒?」她的眼裡充滿期待,希望巴畢能夠理解她,「可是,我體內的那股力量不停地釋放著能量,完全超出意識的控制,你看不出嗎?」

    「我猜是吧。」巴畢說不清,只顧點著頭,許久才記起,自己已經緊張得半晌沒透過氣了。

    「請你能夠站在我的角度上,替我想想。」艾溥露懇求地接著說道,「我並沒有要求誰把我變成女巫,我生來就是這個樣子,」

    巴畢骨節突出的手指在桌子上神經質地敲打著,見招待向他們走來,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走開。接著費力地吞嚥了口唾沫,不安地說:「喂,艾溥露——我可不可以再問你幾個問題?」

    她沒有馬上答話,白潤的肩膀疲憊地抖動了一下。

    「求你了。」巴畢追問著,「也許,我能幫助——我希望能。」

    「既然我都已經跟你說了這麼多,再多說點兒又能怎麼樣?」

    她無力地小聲說。

    「有些事對你我都很重要。」她暗淡的臉色沒有什麼表情,當巴畢從桌子對面伸垃手來,拉住她的手時,她也沒有拒絕。巴畢便急切地問:「你跟什麼人淡過這些嗎?能夠理解這些問題的人,比如說,心理醫生,我是說,像蒙瑞克這樣的,懂科學的人?」

    她毫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鮮亮的紅頭髮上下翻飛飄動著。

    「我有一個很理解我的朋友,他也認識母親。我想,我們過去遇到困難的時候,他大概曾幫過我們不少。兩年前,他勸我去看格蘭醫生,小阿捨·格蘭醫生,就是在克拉倫登的這個格蘭醫生,我想你可能認識他。」

    巴畢不由地生起對艾溥露的這位朋友的嫉妒,但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過多追問她朋友的事兒,只是用自己冰涼的手指,把她的胳臂抓得更緊了些,強裝鎮靜地說:「認識他。採訪過他一次,當時他的父親還健在,和他一起工作,」他說,「我要為《星報》寫一篇關於克拉倫登醫學方麗的專門報道。格蘭哈文被認為是全國一流的私人精神病院。怎麼——?」

    他急欲知道醫生的見解,話說了半截兒,便停住了。「格蘭醫生怎麼說?」

    艾溥露表情仍然平淡的臉上,現出淡淡的輕蔑微笑,「格蘭醫生不相信巫師或者巫術一類的事。」她喃喃道,「他給我做精神分析。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我每天花一小時的時間,躺在格蘭哈文精神病院診室的沙發上,向他講述我的一切。我努力與他合作——病人必須這樣,代價是每小時四十美元。我告訴了他一切,可他還是不相信會有巫術這回事兒。」

    她格格地輕聲笑了起來。

    「格蘭醫生認為,宇宙間的任何事物都可以用二加二等於四這樣的基本模式來解釋。他說,不論你對什麼事發了詛咒,如果等上足夠長的時問,就會有什麼碰巧遇上的事發生。他用了不少晦澀難懂的醫學術語,向我解釋,我是如何地在自欺欺人,他認為我輕度精神失常——狂想症患者。他不認為我是女巫。」

    她紅艷艷的嘴唇不住地撇著,表示對這種診斷不屑一顧。

    「即使我當面向他展示出巫術時,他還是執意不肯承認。」

    「向他展示?「巴畢奇怪地重複著,「怎麼展示的?」

    「狗不喜歡我,格蘭哈文郊區,你知道,醫院對面的農家餵養著好多的狗,他們一見我從車裡出來,就追著咬我,一直把我追進醫院大門。有一天,我厭煩了,我想要格蘭知道我和狗的麻煩。於是,我買來了橡皮泥,和著一些泥土,泥土是從那些狗常站下來觀望我的那塊地方取的。我進了格蘭的診所後,用橡皮泥和這些泥土捏丁五個小狗,輕聲念了幾句咒語,吐上幾口唾沫,然後在地上把他們碾碎。

    一切做完後,我要格蘭看著窗外。」

    艾溥露的長眼睛閃爍著。

    「我們等了十多分鐘。我指著那些狗給他看,他們追我到診所後,還沒有走開,仍在附近轉悠,朝著窗戶叫。過了一會兒,他們跟在一隻小母狗後邊跑走了,那隻小母狗一定在發情。兒隻狗追逐著,一起跑向高速公路,正巧一輛汽車從路的拐彎處疾駛而來,司機來不及剎車或者扭轉方向盤,一下子撞上狗群,翻下公路。所有的狗都撞死了,慶幸的是,司機還活著。」

    巴畢不安地直搖頭,小心地問:「格蘭怎麼說?」

    「他看上去很高興。」艾溥露高深莫測地詭秘一笑,「原來,那隻母狗是住在不遠的一個按摩師家的,格蘭說,他不喜歡那些狗,因為他們總來刨地,也不喜歡那個按摩師,可是,他仍不相信巫術或巫師巫士的說法。」

    她說著,使勁搖了搖頭。

    「他說,那些狗死了,是因為母狗的脖套開了,套住了其他的狗,並不是我的咒語生效了。他接著說,如果我不誠心地放棄原有的心理障礙,改變我的態度,我們的治療就無法取得任何進展。我的特異功能,只不過是偏執性的狂想。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們仍繼續他的那套分析,他照例收我四十美元,」

    巴畢狠勁兒吐出一口濃煙,與酒吧內的煙霧混合在一起,在有稜角的座位上很不舒服地輾轉著。

    招侍示意問他們是否還要什麼,巴畢猶豫不決地回頭看看艾溥露。她臉上剛才那股興奮消失了,現出苦楚和倦容的表情。她慢慢地將手臂從巴畢冰涼的手指裡縮回來。

    「你覺得格蘭是對的。」

    巴畢緊緊抓住桌子角,壓低著聲音,脫口而出:「我的上帝!

    經歷了你所說的那一切,即使有點精神異常,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性的!」巴畢心頭湧起一股憐憫的衝動,繼而轉變成對她嚴厲的父親的憤怒,他的無知和殘忍的幻想,使艾溥露遭受了那麼多的折磨,迫使她接受自己是女巫這樣的俯執想法。巴畢有一股衝動,他要保護她,幫她恢復完全的正常理性。他大聲咳嗽著,以此掩蓋自己的真實情感流露——過分地暴露自己的情感,會使她不快的。

    這時,艾溥露十分鎮定地說:「我知道我並沒有半點兒精神不正常。」

    巴畢點著頭:是呀,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這麼說。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他需要時間思考和分析她的這種怪異的自我剖析,這些躲躲閃閃的似是而非,任何能與蒙瑞克博士的死聯繫起來的線索。他看了看表,朝桌子的方向擺了下頭,問:「我們吃飯吧?」

    艾溥露連忙點頭同意:「我早就餓壞了,像只餓狼啦!」

    她嘴裡說著,手已經伸出去,以憐俐的貓科動物的敏捷,拿起旁邊座位上的白皮毛大衣。可是,聽到「餓狼」兩個字,巴畢愣了一下,不禁聯想起了阿佳莎姨媽那只奇怪的玉石胸針。他遲疑了片刻,又一屁股坐回到不很舒服的座位上。

    「我們再喝一杯。」他說著向招待打了個手勢,看也沒看艾溥露,便又叫了兩杯代基裡酒。」已經不早了,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我必須得問你。」他的話有些猶豫不決,同時。也看到了艾溥露蒼白的臉上顯出的警覺和敵意。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盤問:「你的確殺死了那隻小貓?」

    「是的。」

    巴畢的手使勁抓住桌角,直抓得關節發出「格格」的響聲。

    「而且,你這樣做的目的是要造成蒙瑞克博士的死亡?」

    透過煙霧,巴畢見艾溥露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錯,他是死丁。」

    艾溥露冷靜、毫無掩飾的腔調使巴畢不寒而慄。她警覺的眼神此刻變得有些暗淡、混沌,蒼白的面孔像一具毫無生氣、蠟制的面具,他猜不出她在想什麼,她的感覺如何。剛剛建立的信任,此時已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橫在他倆之間的一道充滿危機的深溝。

    「快別,艾溥露——」

    他聲音顫抖,帶著幾分同情,他真想急切地伸出援助之手,安撫她,安撫地不屈而孤獨的心。

    然而,他的內心衝動並未奏效,艾溥露滿心提防,嚴密防守著自己的陣腳。巴畢模仿著她剛才那種冷漠、嚴峻、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腔調,乾巴巴地問道:「你為什麼想殺死博士?」

    「剛為我害怕他。」艾溥露的聲音低沉而單調,雖然她就正坐在桌子對面,可她的聲音卻似乎來自一個遙遠的哨所瞭望塔。

    巴畢不解地抬了抬眉頭。

    「怕他什麼?」他追問著,「你說你根本不認識他,他怎麼可能會傷害你呢?當然,我對他倒是有些結怨,因為學術基金會成立時,他把我剔除在他的學生之外了。其實,他是不會給別人造成任何危險的,僅僅是個科學家——挖地數尺,追究學問的學者。」

    「我知道他在幹什麼。」她的聲音聽上去還是那麼堅硬、冷漠、相距甚遠。「巴畢,你也許不知道,我總想瞭解自己,瞭解我內在的這股能量。在大學裡我不修心理學,是因為那些教授們講的東西,實在荒唐可關。可足,我幾乎讀遍了研究像我這種異常情況的論著。」

    她的眼神冷冷的,像拋光過的孔雀石。

    「你知道蒙瑞克還是個研究巫術的權威嗎?他是這方面的權威,他知道的很多,熟悉迫害巫師的全部歷史。他研究過野蠻時期所有部落的原始信仰。而且,他對那些信仰是非常認真的,從不當成離奇的神話故事來聽的。」

    「比如,你知道希臘神話,對吧。那些神話故事裡充滿了神與人間女子的非法愛情故事,因此,希臘諸神,比如海格裡斯,普羅米修斯等等,兒乎都有非神的,即人類的血液。他們都有超凡的力量和天賦。哦,多年前,蒙瑞克寫過專著,分析論述這些神話傳說,他認為這些傳說是一種歷史記錄,記錄著史前兩大種族之間的衝突,以及間隨伴有的兩族雜交過程。這兩個種族可能是高大的克羅馬農人,和凶蠻的尼安德特人。」

    「巴畢,既然你在他手下幹過,該知道他的研究興趣範圍。他挖開墳墓、測量頭顱骨、拼對器皿碎片、破譯古銘文字卷,從而核對原始人與現代人的異同。再通過血液檢驗、行為測定和夢境分析等手段,加以確定。其他的科學家由於缺乏他特有的那種先知,而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東西,他非但都可以瞭解接受,而且加以深入的研究。

    他是超感覺和心靈制動方面的權威,而其他的學者卻連想還都未曾想到過這些詞語表達,他總是廣開思路,探尋他所想要找到的東西。」

    「的確是這樣。」巴畢說,「可這又怎麼啦?」

    「蒙瑞克總是很小心地表述他的觀點。」艾溥露還是以那種冷漠、深不可測的腔調繼續著,「他總是以中立無害的科學字眼。掩蓋其真實意圖。我猜,這是為了在他證據確鑿之前,避免引起太多人的關注。十幾年前,他停止了寫這方面的論著,但他早已寫得太多了,我早就知道他幹的是什麼。」

    招待慢慢吞吞地過來結帳,巴畢給了他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他很久才把零錢找回來。艾溥露機械似地呷著杯中的代基裡酒,這已經是第三,不,第四杯了,可她好像對酒精的耐力很強。等招待離開她才又接著說下去,調子仍然是那麼平淡冷漠。

    「蒙瑞克相信巫術。」

    「瞎扯!」巴畢立即回了句,「他是科學家,」

    「但他也相信巫術。」她堅持著,「就是因為這,我今天才被嚇壞了。大多數的所謂科學家,根本不屑看看證據,就完全否認巫術的可能性。而蒙瑞克卻花了大半生的時間,致力研究它。井試圖從科學的角度論證巫術。他到阿拉山去找新的證據。從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來看,人們的恐懼,蒙瑞克倍加小心的開場白。都表明他已經找到了他所需要的證據,」

    「但是,那跟巫術無關!」

    「巴畢。我知道你不相信。「她單調的聲音裡又隱含著那種輕蔑,「大多數人都不會相信。

    人們對巫術的懷疑,恰恰是我們的保護,因為,我們被視作人們的敵人。」見巴畢懷疑似的竊笑,艾溥露繃緊了嘴唇,鮮紅的唇線彎曲著,「所以你能明白人們為什麼總是痛恨我們,因為我們與他們不同,因為我們與生具有比給予人類更大的能量——然而,我們的能量卻還不夠強大。」

    她說著,眼睛裡煥發出憤憤的綠光,表現出強烈敵視情緒,那種赤裸裸的凶殘相,使巴畢久久不能忘記。他低下頭,不再正視艾溥露,故意一口喝乾杯子裡的酒。

    「蒙瑞克試圖揭穿我們,這樣,人們就可以徹底消滅我們。」

    她厲聲說,「這就是今天讓我害怕的,也許,他已經發明了一種科學的經驗方法,用來識別巫士們。我記得,多年前蒙瑞克寫過一篇論文,論述血型與內傾性性格的雙重關係。你瞧,他用『內傾』這個乍看起來中立的科學字眼,其實是指巫術和巫士,你還不明白嗎,巴畢?」

    她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變成了一種哀求,眼睛裡的激烈神情沒有了,可能是酒精終於讓她解除了平日裡的戒備心理。而她的眼睛也像聲音一樣,變得溫和可親了許多。

    「你沒看出來,我今天晚上是在為生命而戰?我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與強大狡猾的老學究蒙瑞克較量,只求保得性命,難道能責備我嗎?他是我的敵人,跟那個開牧場的,號稱是我父親的蠢傢伙一樣,所有的人類都是。當然,人類總體上說是不應受譴責的,我能想得通這點。可是,我就該受譴責嗎?」

    說著,她兩眼噙滿了淚水。

    「我沒辦法,巴畢。從第一個巫士被追殺,被用亂石打死以來。這種較量就沒停止過。而它將繼續下去,直到最後一個被殺戮才可能結束。無論何時何地,人們總會遵循《聖經》的旨意:你不應該容忍一個巫師活在世上。」

    她無助地聳了下裸露的肩膀。

    「威利,這就是我。」她小聲但憤憤地說,「你根渴望敲碎我賴以生存的外表。你不滿足於僅僅知道我作為女人的一面。雖然,我對自己女人這個角色很滿意,但是,你一定要看我女人角色背後的東西。」

    她說著,手無力地伸出去拿旁邊的白色皮毛大衣。

    「噢,這就是我,一個遭到全人類殺戮的異端,老蒙瑞克就是一個最無情的人類殺戮者,他以非常狡猾的手段,收集了每一個可能的科學依據,以此來追蹤和徹底消滅我和我的同伴。如果我用了一個纖弱的小小咒法殺死他,只是為了保護我自己的性命,你能指責我嗎?如果這個咒法真的生效了的話,你能指責我嗎?」

    巴畢欠了欠身了想站起來,可艾馬上坐了下去。他全身使勁抖了抖,好像要抖掉艾溥露水汪汪的眼睛、鮮亮的紅頭髮和哀求般聲音的蒙繞。

    「你的同伴?」他尖刻地重複著,「這麼說,你並不孤單?」

    「我很孤單。」艾溥露眼睛裡的熱情一下不見了,瞇細的眼睛裡重義現出警覺、冷酷和漠然的神態,真的像一隻在被追殺中絕望的動物,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嗓音嘶啞平淡。

    巴畢探著身了,微微咧著嘴,笑著問:「你說蒙瑞克所說的『暗中的敵人』,是指巫師們嗎?」

    「是的。」

    「你知道其他的巫師嗎?」

    艾溥露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眼神陰暗嚴肅,臉色蒼白但不露聲色。

    「不知道。」此時,艾溥露全身顫抖起來,巴畢馬上意識到她在強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依舊用平淡、毫無生氣的語氣反問道:「你一定要這樣折磨我嗎?」

    「對不起。」巴畢輕聲說,「既然你已經跟我說了這麼多,就該把全部的秘密都告訴我,不然,我怎麼能夠判斷呢?」他下意識地把雙手緊緊地抓在桌了邊上,「蒙瑞克說什麼黑暗領袖『黑暗之子』即將到來,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話音剛落,巴畢似乎看見艾溥露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不等他鬧明白,她便又恢復了剛才的樣子,輕輕地聳了下肩說:「我怎麼會知道?就問這個嗎?」

    「還有一個問題,完了咱們就吃飯,」巴畢的灰眼睛緊緊盯住艾溥露,伺機衝破她的防備,「你知道蒙瑞克對什麼蛋白過敏嗎?」

    艾溥露的戒備變成了一種疑惑不解。

    「過敏?一般是由於花粉熱或者消化不良引起的,不是嗎?怎麼?我當然不知道啦。真的不知道。我並不瞭解蒙瑞克本人,我只知道他的著作。今天晚上,我是第一次見他。」

    「感謝上帝!」威利·巴畢深深地出了口氣。他站起身來,貪婪地吸進一大口灑吧裡充滿煙霧的空氣,然後低下頭看著艾溥露。「這樣逼問你實在太殘酷了點兒,請你一定原諒我,艾溥露我必須知道這一切。」艾溥露坐在座位上沒動,一副疲倦不堪的樣子。沒有理會巴畢對地的微笑。

    「原諒你了。」她仍疲憊地說,「我們不用吃什麼了,你要想走,走就是了。」

    「走?」巴畢立即抗議道,「親愛的女士,你答應了我整個晚上的。你說你已經餓得像餓狼一樣了。別忘了,挪貝山莊的廚師最拿手的牛排。吃完了,我們還得跳舞呢。要不,就趁著月色,開車出去兜風。你不真想走吧?」

    艾溥露的警覺和防備融化了,巴畢看清楚了她溫柔的笑意。

    「你是說,巴畢,當你知道了我隱藏著的怪異可憐的秘密,仍然……」

    「如果你是女巫,那麼我完全降伏在你的咒法之下了。」巴畢咧嘴笑著,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衝散了這一晚上的緊張空氣。

    艾溥露也微笑著,笑意慢慢地變得光彩動人了。

    「威利,謝謝你。」她不經意地任巴畢去幫自己拿皮毛大衣,然後兩人一起走向餐廳。「但是,別忘了。」她小聲說,「只為今晚才謝你這次。你願不願幫我忘掉我的秘密?」

    巴畢高興地一個勁兒地點著頭,說:「天使,讓我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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