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唱衰你 正文 第5557章
    (55)

    羅嘉頎俯身,彷彿是刻意在給她猶豫的時間。可沈夜站在那裡,定定的看著他,沒有動。

    他一笑,低頭便觸到了她,微涼,柔軟。

    只是彼此輕貼著唇,幽散的花香,輕爍的繁星,靜謐美好得難以言說。

    薄唇一動,在寂靜的夜裡像是無聲的挑逗,羅嘉頎的聲音擦過她的耳際:「你呢……許了什麼願?」

    沈夜知道,在這一刻之前,自己的心跳幾近停止。他身上總有一種極自然而清涼的味道,一點點的引誘著她放縱沉溺。她努力睜著眼睛,夜風浸潤到眼角的地方,輕微的刺激。可她不說話,她怕一說話,就會有什麼東西悄悄的變了,隱匿在風中,再也找不到了。

    那個時侯她還穿著白色的襯衫,海藍的裙子,雙手抱著書包,站在這裡。放學前的校園,總是人聲鼎沸,像一鍋亂煮的餃子,每個角落都擠滿了人。她站在和人群相反的方向,揚著脖子努力的看著。國慶長假的前一天,曹銳從學校回來,曹家姆媽讓她一道回家吃飯——

    「哎呦,怎麼還沒來?」沈夜有些嘀咕,摸摸有些餓癟的肚子,不過想起能見到曹銳,轉眼又高興起來。

    直到天色微黑,學校裡稀稀落落只剩了幾個打掃值日的學生,年輕人的身影才從側門出現,沈夜差點沒跳起來。

    「喂,你怎麼這麼笨?不會去我家等著?」曹銳還是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棉布襯衣,接過她的書包,「你知道我一定會來接你?」

    沈夜笑嘻嘻的說:「你不是已經回過家了吧?」

    時光已經觸到了初夏,少女身上的白色校服有些透明,她又毫不在意的解開了第一顆扣子,隱約可見精緻凸起的鎖骨。曹銳有些遲疑的停了停腳步,目光不自然的移開:「你很熱啊?」

    「啊?」沈夜看看他,「還好。」

    他想說把扣子繫上,到底沒說,只是在她書包裡翻了翻,拿出那件有些厚實的運動服外套說:「穿上。」

    「我不穿。」沈夜拒絕,「校服這麼醜,又熱。」

    她倔強的時候總是會微微耷拉嘴角,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習慣性的等他妥協。

    僵持了一會兒,曹銳也略微生氣的將衣服重新塞回了書包,然後看著她抑制不住的笑臉……嘴角有很巧妙的弧度,叫他覺得符合任何美學定律。

    「婷婷,別動。」他有些緊張的叫她的小名,左手已經扶在她的脖頸上,髮絲柔軟的從指間穿過。

    她乖乖的一動不動,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清澈。或許是他要幫自己捉頭上的一隻小飛蟲?

    可轉眼那隻小飛蟲卻落在了唇上,癢癢涼涼的。在她睜大眼睛想要捕捉的時候,很快又飛走了。他俊秀的臉上微微染著紅暈,薄唇一抿,目光有些惴惴。

    沈夜愣了半晌,用力的擦了擦嘴唇,才大聲說:「你……幹什麼!」

    暗夜逼仄,他怕她真的生氣,主動的去拉著她的手。沈夜想要甩開,可又近乎敏感的發現,他的掌心……竟緊張得濡濕出一層薄汗。她一轉念,原本用力的手腕輕輕一轉,扣住了他的手指。

    「不想說麼?」羅嘉頎的聲音打斷了她腦海中紛亂的畫面,「那我幫你許願?」

    她沒有說話,目光垂墜而下,一雙年輕男人的手就在自己的手邊,輕輕一夠,就能觸到。指尖有些不受控制的動了動,想念交扣時的纏綿,彼此可以汲取的溫暖。

    「忘掉難過的事……」他更加貼近她,「忘掉他,好麼?」

    她輕微的顫抖,去抓他的手。

    羅嘉頎一怔,在她的指尖觸到自己的時候,毫不掩飾的笑了起來。反手牢牢握住,他拉著她的手走向操場邊的單槓。

    「你怎麼知道的?」沈夜臉上的紅暈已經漸漸的淡去,這雙手,和記憶中那個人……有這樣多的不同。沒有青澀的試探,沒有微涼的薄汗,溫暖乾燥,沉穩篤定。

    「嗯?曹銳麼?」羅嘉頎輕而易舉的說出那個名字。

    沈夜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也沒問他是怎樣知道這個名字的。她在羅嘉頎身邊數月,很清楚他的能力。他想要知道的事,大約不用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很翔實的報告。

    羅嘉頎倚著欄杆,帶著探究看她一眼,口吻中微帶歉然:「我希望我這樣做……沒有讓你覺得是在窺探你的隱私。我只是好奇……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沈夜打斷他,盯著遠處一幢建築物,目光近乎執拗。

    「我不知道他已經……」羅嘉頎躊躇了片刻,「那天晚上對你說的話,真的很抱歉。」

    沈夜有些困惑的轉頭看他,隔了一會兒,才想起那一晚,她對他說自己有了喜歡的人,而他似乎確實說過一些奇怪的話。她笑了笑:「沒什麼。」她也學他的樣子,慢慢的靠在單槓的另一頭,微微仰著頭,彷彿這樣能更清晰的觸到星空。

    原來這裡是一片小小的花壇,羅嘉頎記得這樣清楚,這裡就是第一次見到她的地方。冬夜的風或許是越來越冷厲,可只有內心的某一處地方,卻越來越柔軟……直至觸到回憶。

    她顯然是不願意提起這個話題,羅嘉頎在心底歎口氣,忽然伸出手,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的頭。

    他讓人去調查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會拿到這樣一份報告。

    她真的有喜歡的人,那個人……並不是她敷衍推脫自己的一個借口。

    他曾經冷嘲熱諷的——「沈夜」式的冷靜,如果知道她冷靜淡漠的原因,他還會這樣開口麼?

    她的生活裡看不出一絲一毫那個人曾經存在的痕跡,現在想起來,大概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

    「喂,真的很喜歡那個人?」他微微屈起掌心,不輕不重的摩挲著她的髮絲,「隔了那麼久,還是一點點都忘不掉?」

    沈夜側頭向他笑笑,眉心卻皺起來:「你說呢?你看著一個人,你很喜歡的人,在你面前從頂樓跳下來,滿地都是鮮血。你說呢?」

    她垂著睫羽,說了兩遍「你說呢」,帶著細微難辨的顫音。彷彿回憶起晨曦微露的時候,鈍擊水泥地的聲響,抽搐的肢體,淌至自己腳下的鮮血,她想尖叫,她想閉眼,可是都來不及了。

    遠處的光線折落在她睫毛末梢,銀光一閃一閃的,有淡淡的洌灩。

    有人開始燃放煙花,在冬夜的一角,熱烈而喧囂。

    他們不約而同的抬頭,望見漫天煙花,瀑布飛流,流離出一地火樹銀花。

    「羅嘉頎,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留在《游》工作?」沈夜戴上大衣後邊的風帽,將一張臉都藏在帽子裡邊,喃喃的說。

    「嗯,為什麼?」他說,又忍不住微笑,他再清楚不過其中的經過。可她願意再說一遍給他聽,他亦覺得欣喜。

    「我參加過游的封面模特比賽,你知道麼?」

    羅嘉頎眼神中掠過笑意,不置可否的說了一句「哦」。

    「那是我讀大學的時候。曹家姆媽得了尿毒症。曹銳還在讀研究生,他家的條件糟糕到了極點,看病又要很多錢——那個時侯,我常常在想,怎麼才能掙很多錢呢?」

    「恰好游創刊,來我們學校宣講封面模特選拔,獎金有整整十萬。我知道自己身高不夠,身材也一般,可就是去報名了。踩著高跟鞋在石子路上走的時候,摔了一跤又一跤,我當時真的很想哭,又怕哭了,妝就會化開。我真的很想要那筆錢……」沈夜頓了頓,深呼吸,「所以爬起來繼續走。走到後來,攝影師都笑了。他說小姑娘你別急,是鞋子不合腳吧?」

    「服裝師後來告訴我,真的是鞋子拿錯了。再後來,工作人員跟我說,這段表現其實還不錯,主編說很欣賞。」她勾了勾唇角,「我當時還真以為自己能拿那筆獎金,一直對曹銳說,不要擔心。」

    羅嘉頎怔了怔,眼神微微閃爍。

    「後來我當然沒有拿到獎,也沒有獎金。」沈夜低頭自嘲般笑了笑,「曹家姆媽的病也沒有撐到那麼久,在找到合適的*****之前,就去世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曹銳的精神壓力一直很大,所以最後……他才會那麼做吧。」她說完最後一句,轉頭望向他,似是有些悵然,「這麼久的事,如果不是你要來這裡,我都可能忘記了……」

    原來是這樣,她曾經為金錢窘迫過,窘迫到需要模特比賽的獎金……他看著她沉靜的表情,莫名的想起了那一場會議,會上所有的人都對她的堅韌讚不絕口,只有他淡淡的說:「不夠高,也不夠瘦……現在大學生怎麼回事,都只想當明星麼……」然後是據理力爭的主編,而自己輕輕拍了拍桌子,溫和而不失決斷的說:「下一個。」

    婷婷,我要怎樣才能開口告訴你……那個時侯,竟是自己輕而易舉的一句話,澆熄了你所有的希望與努力。

    不自知握緊身後的單槓,生蛌瘍K屑刺得指尖微痛,羅嘉頎的神色冷卻下來,微微帶著黯然。

    (56)

    她依然悄無聲息的望著他,眸色安然得彷彿一泊湖水,寧靜溫和。羅嘉頎一怔,在自己的記憶裡,沈夜很少這樣坦然清澈的迎承他的注視。

    是不是當時自己心念一轉,一切結局都會不一樣?也許她還是和曹銳在一起,相戀,結婚,生子。再見的時候,自己有些悵然,也會覺得溫暖。也許自己還是喜歡她,光明正大的競爭,他並不懼怕——總是甚似如今,對手不復存在,卻又無處不在。他轉而抿緊唇角,微仰星空,心底不是沒有猶豫的:「婷婷……」

    沈夜側過臉:「嗯?」

    他只叫了她一聲名字,卻又沒有再說話,只是淡淡看著她,彷彿在思量著什麼。

    「什麼?」她便又問了一句。

    「沒什麼。」羅嘉頎笑了笑,直起身,說,「回去吧,太冷了。」

    遠處極大的一蓬煙花綻開,絢爛光澤蘸染上沈夜清淡的眉目,她先是一訝,接著微微瑟縮了肩膀,下意識的想去摀住耳朵。

    羅嘉頎唇角一彎,早她一步,將雙手捂在她的耳側:「這麼大的人了,還怕爆竹聲音麼?」

    因為這樣一捧,沈夜的臉頰被擠壓得有些變形,有種猝不及防的生動。

    「喂,你好像……」她有些甕聲甕氣,「有心事?」

    羅嘉頎慢慢的放開她,逆著光線,看得到她若有所思的臉。

    他低低的笑了一聲,那個瞬間已經做了決定:「沒有。」

    往外走的時候,沈夜注意到羅嘉頎接了一個電話——這也是今天他接起的第一個電話。她並沒有刻意的去聽電話的內容,從寥寥的幾句應答來看,似乎是接他的車子已經到了。

    「你要走了麼?」沈夜猶豫著要不要攔一輛出租車,如果……司機馬上過來,她可以走回家的,不遠。

    羅嘉頎微踅了眉看著她,一手插了口袋,並沒有說話。

    「嗯,今晚回去?」沈夜又問了一次。

    他似笑非笑:「你很希望我回去?」

    「你能不回去麼?」沈夜反問,事實上他們都清楚,這一天的假期對於羅嘉頎來已經足夠奢侈了。而對於陳苒來說,挪開他原有的安排……假如這個工作還是自己接手,沈夜會覺得是個災難。

    他半開玩笑:「能。如果你讓我留下的話……」

    沈夜當然沒有開口,一束明晃晃的光照過來,司機已經找到了這裡。

    司機並不是老章,是怕自己不自在吧?沈夜這樣想著,轉頭看著窗外,而羅嘉頎也極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車子駛到了沈夜家住宅區的路口,他同她一道下車,又堅持要送她到樓下。

    「我還想帶你去看看之前我住的地方,可惜今天來不及了。」

    「哦,那下次吧。」沈夜輕鬆的說,「下次我還可以帶你去吃很多小吃,找吃的地方我最拿手了……」

    「還有,之前跟你說過的,工作上的事,你考慮清楚了回復我。」羅嘉頎淡淡叮囑了一句,「其實什麼樣的回復我都能接受。」

    沈夜噎了一下,她似乎……早就把這個給忘了,於是臉色有幾分尷尬:「知道了。我會考慮清楚。」

    羅嘉頎還想說什麼,薄唇輕輕一動,卻被遠處的招呼聲打斷了。

    「婷婷!」

    是沈媽媽的聲音,沈夜心驚膽戰的往不遠的地方看了一眼。

    路燈壞了,物業還沒來修,可是看得到爸爸媽媽的身影正快步的走過來。沈夜緊張的看看羅嘉頎,低聲快速的說:「是我爸媽,你先走吧。」

    羅嘉頎站著沒動,只是笑了笑,秉承著慣有的風度:「現在走不大好吧?」

    反正已經來不及了,沈夜有些絕望的想,不經意的挪了挪,擋在了羅嘉頎身前。

    「婷婷,我和你爸爸剛從你阿姨家回來……」沈媽媽倏然住口,顯然是看到了她背後那個高高的人影。

    擋在他身前也不過是心慌時的掩耳盜鈴,羅嘉頎十分自然的跨上半步,和沈夜並肩站著,聲音低沉妥當:「伯父伯母好。」

    沈夜抬了抬頭,望向一個奇怪的角度。

    「哦哦……你好。」沈媽媽連忙說,「你是沈夜的朋友?上去坐坐吧。」

    「我——」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同事。」沈夜頓了頓,一隻手伸向後邊,不輕不重的按了按羅嘉頎的手背,「我的同事……葉即景。」

    或許是因為她的手正被自己攥著的緣故,羅嘉頎一怔之後,只是微微沉了臉色,一聲不吭。

    沈媽媽努力的像在一片漆黑中看清「葉即景」的樣子:「你同事?沈夜,怎麼不叫人家上去坐坐啊?」

    沈夜的指甲在羅嘉頎掌心劃過,她繼續淡定的應付媽媽:「不要了,媽媽,他馬上要回去的,來這裡是公事。」

    沈媽媽明顯有些失望,還是沈爸爸及時拉了拉她,說:「我們先上去吧。小葉,有空來家裡玩。」

    他們按了密碼鎖進去了,直到沈媽媽頻頻往後張望的身影消失,沈夜才鬆了口氣,轉過身說:「剛才,那個……」

    「葉即景是誰?」羅嘉頎一時間只想到了這個問題。

    沈夜笑得有些無奈:「一個你馬上要認識的人——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頭,想把手抽回來,羅嘉頎沒放,只是瞥了一眼依然黯沉的路燈,慢慢的說:「怎麼?我長得很讓人看不下去?」

    沈夜囁嚅了一聲,羅嘉頎倒笑了。剛才她的動作,的確讓他覺得有些難以接受。而從小到大,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計較長相。

    「你可以去雜誌當男模的,真的。」這種時候,沈夜的聲音分外的誠摯,「我只是怕我媽媽誤會……」

    「誤會?」他揚揚眉看著她,「誤會什麼?誤會我在追你,所以送你回家?」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這一點上你再清楚不過,沒有什麼誤會。」

    「不是啦……」沈夜躊躇,有些不安的眨眼睛,「如果路燈沒壞,我媽媽認得出你的。」

    「……」羅嘉頎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你對她提起過我?」

    沈夜硬著頭皮說:「她看過一些雜誌報紙。而且知道我是你的助理,所以,就會更關注你的。」

    有一種感覺叫做……氣急敗壞。可是羅嘉頎連氣急敗壞的資格都沒有。

    「你是在說……她很瞭解那些花邊新聞?」

    「是啊,她一直叮囑我說……」看不清他的臉色究竟是什麼樣子,沈夜吞嚥了口水,猶豫要不要直說媽媽的評價。

    「什麼?」

    「哎呀,就是那種話啊……小姑娘不自愛,男人很那個……」

    羅嘉頎的臉色是不是鐵青沈夜不知道,可她的手被攥得很疼。

    「喂……」隔了很久,沈夜小聲的叫他,「喂!」

    「葉即景是誰?」他像是忽然驚醒了,又問了一遍。

    「你忘了他呀?」沈夜歎口氣解釋,「喏,前幾天你還答應給他做一個汽車專訪。他是我大學同學。」

    沉沉夜色中,羅嘉頎這一眼的眸色竟然讓沈夜看得清清楚楚。

    「記起來了。他說是你的好朋友。」

    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沈夜明白,沒有這個前提,葉即景不可能約到這個訪談。

    「你媽媽說的話……」羅嘉頎重拾理智,語氣隱忍克制,「我會改進的。」

    (57)

    沈夜回家之後,沈媽媽自然正襟危坐等著她。

    「是誰?」

    「什麼關係?」

    ……

    沈夜筋疲力盡的應付完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倒在床上的時候,認認真真的開始思考這次回到S市之後要做些什麼。手邊還是那本尚未讀完的書,她心不在焉的翻了幾頁,才驚覺手機響了很久。

    心跳莫名的有些快,沈夜看了看號碼,長長的一串,卻很陌生。

    接起來之後,對方先開口:「沈夜小姐?」

    嗓音略微有些沙啞,有些熟悉,也有幾分陌生。沈夜一怔:「你是?」

    一個另她覺得有些意想不到的人。

    「但是每一顆星辰都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放下手機的時候,翻開一半的書上,第一句這樣寫著。

    而很久之後,當沈夜回想起這個晚上的時候,之後種種發生的事……其實並非因為這個電話而改變。

    ***

    沈夜從車站裡出來,這個城市冬雨濛濛,細細的雨絲沾在地上,讓原本乾燥的土地洇出幾分灰暗。坐進出租車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些陰潮的空氣鑽進肺裡,清洌,微癢。一如這個巨大的城市給自己的感覺,催促著她不斷的往前走,有時候,甚至連一絲猶豫都不曾留下。

    下一秒,心有靈犀一般,陳苒就打來了電話,先是隨意聊了聊天,直到最才切入正題。

    「明天可以銷假了,你知道麼?」

    「知道。明天我回公司。」

    陳苒卻愣了愣,說了個「你」便有些難以接口。

    沈夜猜羅嘉頎對她說過些什麼,不過她也無意過多解釋,只說:「那明天見。」電話那邊一陣輕微的嘈雜,似乎是被人摀住了話筒,接著有男聲模模糊糊的傳來:「……是誰?」

    看看時間,大概是開會的間隙,沈夜拿著電話等了一會兒,直到那邊換了一個人開口,語氣靜靜的:「回來了?」

    「嗯。」忽然聽到羅嘉頎的聲音,讓沈夜覺得有些愕然,除了這樣簡單的一個字,她也確實沒想好該說些什麼。

    「你在和陳苒說工作的事?」羅嘉頎沉吟了一會兒,「想好了?」

    「差不多吧。」沈夜輕描淡寫的說,「明天見嘍,羅總。」

    電話那邊靜默了一瞬,羅嘉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意外。

    「你——」

    他的欲言又止讓沈夜微笑起來:「這種時候,我想回公司工作。至少,這件事已經做了一半,我不想半途而廢。」

    羅嘉頎掩去淡淡的訝異,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了?」

    沈夜從他的聲音中聽不出一點點的波動,可她知道,他的處境……只怕還是會有些狼狽的。

    「我看到一些新聞。」她索性大大方方的說,「你還好麼?」

    羅嘉頎沒說什麼,或許是那邊有人在叫他,他只笑了笑:「見面再說吧。」

    事態是在羅嘉頎回到S市的第二天忽然急轉直下的。羅嘉頎能放心大膽的在出差回來之後直奔H市,而非回到S市,大約是和當時輿論掌控得十分順利有關。然而從第二天開始,有關I&N收購S市原屬國有影院、娛樂城後會大規模裁員的消息卻開始散播。加之之前潑液體的事件多少證實了I&N對待員工的條件苛刻,更讓人覺得人心惶惶。當然,最為棘手的是,有傳言I&N通過不正當手段,以遠遠低於實際價值的價格進行收購活動。

    關於這些消息,有些是從新聞裡看到的,有些則是自己隱隱約約猜測到的。可是不管怎樣,羅嘉頎最近會有些焦頭爛額是肯定的。

    沈夜在腦海裡仔細的將這些事梳理完畢的時候,無端端的有些發愣。她竟有些想像不出那個人陷入困境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她見過他因為工作而生氣,可是拋開那些情緒,羅嘉頎是個再理智不過的人,並不會因此而影響判斷力。那麼這次,他會怎麼應對呢?

    人與人之間要操心的問題總是不同的。沈夜歎了口氣,下車的時候就已經將這些問題置之腦後了,打掃房間,再去超市採購,這些事才迫在眉睫。

    到了傍晚的時候,久無人住的屋子總算是有了些生活的氣息。沈夜拿了鑰匙與錢包,打算去附近的家樂福買些東西。

    儘管不是週末,超市裡人還是不少,匆匆忙忙拿了些日用品扔進推車,沈夜排在隊伍的末尾,耳機裡不知道滑到了哪一首歌,她百無聊賴的拿手指打著節拍,聞著熟食區若有若無的香氣,忽然覺得有些餓了。

    動作倏然快捷起來,大包小包的提著出了超市的門口,沈夜看看手錶,已經快要晚飯時間了,她悄悄吞嚥了口水,一轉頭,路邊倒是緩緩停下一輛車子。

    很眼熟。

    可是這個時間……沈夜的腳步頓了頓。

    後車窗落下來,羅嘉頎隨即伸手將車門推開了:「上來。」

    沈夜站在原地愣了愣,張口就說:「好巧。」

    「不巧。來找你的。」羅嘉頎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上來吧。」

    實在忍不住垂下了眼神,認真的打量眼前的年輕男人——羅嘉頎看起來和前幾天並沒有什麼變化,連眼神都寧靜得出奇——她撇了撇嘴,低頭坐進來,順手將兩個環保袋放在了腳邊。老闆不會是因為聽說自己要回來工作了,於是大動干戈的來找自己談話吧?退一萬步說,工作自己不算新手上路,而當初的假期,也是他親自給的。還能有什麼問題。

    現在車子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淡淡的腥味。沈夜用力嗅了嗅,想起來自己還買了現殺的活魚。

    果然,就在下一秒,羅嘉頎有些疑惑的說:「什麼味道?」

    「是我的買的菜。」沈夜有些窘,「味道很奇怪啊?」

    「你會做菜?」羅嘉頎揚了揚眉,興趣已經在瞬間被轉移到這個話題上了。

    「一點點,生存必備。」沈夜回答得波瀾不驚。

    開始的話題就這樣默契,彷彿中間不曾被斷隔了數日的時間,是從上次見面時那一點點熱度延續而來。沒有人提起工作,只是不約而同的望向窗外,看著人潮如流,他們走走停停,數分鐘的車程,沒人說話。

    車子最終在小區門口停下的時候,羅嘉頎十分主動地替她提了東西。

    沈夜無奈的看著他:「以前你只會送到這裡啊。」

    他微笑不語,小臂上還挽著風衣,良久才說:「有事找你談。」

    聽起來確實像是因為公事……不過沈夜很懷疑,他……是不是也餓了?

    「嗯,那在我家吃晚飯吧。」她從善如流。

    羅嘉頎站直了身子,毫不吝嗇的彎了彎唇角露出微笑,有一瞬間,沈夜覺得他很像一個得逞的孩子。

    司機先離開,他便和她一道走回去。電梯一層層的往上,沈夜說:「我家有點小。」

    「哦。」他點點頭,忍不住又問,「有多小?」

    沈夜想了想:「你看了就知道了。」心想,事實上,拿他住的地方比,什麼地方都不能算大啊。

    羅嘉頎將東西放在廚房,又在客廳轉了一圈,這個屋子並不如她自己說的那樣小,地段也不錯,以至於他很懷疑,這丫頭的賺的錢,會有大部分要供房貸吧?那麼生活對她來說,也並不輕鬆。

    沈夜很快端了一杯清茶出來,放在茶几上:「你坐一會兒吧。我做飯很快的。」

    「要幫忙麼?」

    「你會麼?」沈夜笑了笑,微微露出幾分狡黠。

    羅嘉頎也沒有再客氣,隨手開了電視。

    其實沈夜的水平實在有限,在廚房裡弄得也很簡單。微波爐裡叮的一聲,沈夜將菜端出來。清蒸魚和炒青菜,再加一大份番茄蛋湯,顏色卻是清淡又好看的。她取下微波爐手套,微微踮起腳尖看看電視前的沙發,而羅嘉頎靠著沙發的扶手,似乎……睡著了。

    沈夜有些不可思議的看看時間,她只忙了半個小時吧?而且這個時間,剛剛六點,以她瞭解的羅嘉頎——那個通宵工作或者數日睡眠少於五小時卻依然精神奕奕的人——實在是有些反常。

    放輕腳步的走到他身邊,電視聲音微微有些嘈雜,沈夜俯下身,想要叫醒他,脫口而出的時候,卻又莫名的頓住了。他的頭髮還是很短,襯得整張臉的輪廓更為錚然分明,只是深邃的眼睛緊閉著,眉峰輕簇,彷彿是微帶了心事。

    就這麼一滯的時候,沈夜近乎敏感的發現他的呼吸有些微的紊亂與急促。接著,他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

    突如其來的對視,沈夜只覺得空調的熱氣倏然間被轉引了方向,撲在臉頰的時候,驀然捲起雲霞如潮。她抿抿唇,想要站直身體,可自己的手腕還撐在沙發扶手上,被他的手臂壓住,動彈不了。

    羅嘉頎只穿了一件煙灰色的羊絨衫,質感很軟,拂在手背上,溫暖而微癢。

    沈夜掙了掙,他卻沒有放開,略有些得寸進尺的……反手摁住,自下往上的看著她,嘴角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

    沈夜「喂」了一聲。

    似乎知道下一秒她有可能會生氣翻臉,羅嘉頎適時放開她,接著坐了起來,撫了撫額角說:「我睡著了麼?」言下自己也有幾分不可思議。

    「你……很累麼?」沈夜有些遲疑的開口,「可是那麼早下班?」

    「誰說下班了?」羅嘉頎笑著站起來,目光卻投向餐桌,「可以吃飯了?」

    沈夜點點頭,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吃完還要回公司。」他淡淡的解釋,「還有會沒開完。」

    羅嘉頎並不是多話的人,尤其是吃飯的時候,教養極好。一頓飯吃完,沈夜終於忍不住:「你之前說有事找我談?」

    羅嘉頎放下勺子,眉目濯然,靜靜的注視她半晌:「是工作的事。」

    沈夜有些緊張,自己決定要重新回來,應該是讓他大吃一驚的。

    羅嘉頎對她的心意,她不是不瞭解,而她擔心的也是這一點。像他這樣的人,從來是吃一塹長一智,因為之前發生的種種事情,他已經認定了兩人在一起工作害多利少,所以才會委婉的希望她重新考慮。

    可他彷彿看穿她的心思,微笑起來,對她伸出手:「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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