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眠於光年 正文 第一話
    【一】

    每天,都有不計其數的人看向我,招呼我,朝我微笑。

    但我知道至始至終,我只是孤身一人。一睜眼,就分裂成無數個自己。

    【二】

    十月的午後。

    蟬鳴較盛夏時懨纏郁苦。

    銀杏路延至盡頭,轉過彎,一排加拿大楊笑在突襲的風中。樹葉泛起斑駁的金黃,色調高貴卻悲沉,猶如一個王朝極盡奢華又行將衰亡。

    秋和從30號樓去往45號樓。便利店對面的楊樹下蹲著一個白衣裙的女生,頭髮在耳後挽成髻,露出的脖頸白皙頎長。她從白色藥箱裡取出醫用紗布,為毛色骯髒的跛足貓治療腿傷。

    起初幾秒,秋和覺得奇怪,醫學部明明在幾公里外的另一個校區。但馬上她想起,學校裡有個常年致力於救助流浪貓的愛心社,她認識的一個學姐從前還是愛心社社長。

    令人唏噓。

    長假期間有個女生在校外被謀殺、分屍。兇手是她前男友,在拋屍途中落網。這樁本質上並不離奇的命案眼下正是全校熱議的話題。

    學校很大,極端之善和極端之惡在這裡並存。

    可諷刺的是,秋和是這極端之惡的受益者。自大二從數學系轉到藝術系,就想申請進入藝術系的宿舍,床位額滿,一直未能通過申請。直至大三的秋天,一個藝術系女生死於非命。十月六日這天,45樓樓長通知她可以入住了。聽說像是佔了死者的便宜,其實也的卻如此,就連樓長辦手續時都用複雜的眼神睨著她。死者屍骨未寒,就見縫插針遞上申請書,真是冷血無情。

    事實上秋和不記得自己在得知這樁命案後遞交過申請書。她上一次提出申請還是一年之前,即使那時也只是口頭申請。她與原室友相處融洽,對繼續住在數學系學生宿舍並不介意。不過,接到樓長的來電、聽對方說「根據你遞交的申請書,考慮到……」的開場白,秋和欣然接受了這突如其來的調遣。

    就像很多人連話都沒和你說過,卻會用那種看著你長大並變壞的鄰居奶奶的語氣下定義——秋和啊,她心眼不好又做作。你不知道在別人擅自寫好的劇本裡藏匿著怎樣的惡意,或是親密。

    也許有那麼一個好人偷偷喜歡這你,想像自己能夠關照你,還真的在一件小事上這麼做了。也許是個窺知你秘密的小人,給你掘了個陷阱,想要你難堪。如果你總是疑神疑鬼地搖擺在兩種極端之間,那就沒法以良好的心態去生活。

    秋和的處理方法是,通過對任何事保持警惕,對任何人心存提防來保障對某件事的樂觀。

    【三】

    秋和是個迷。

    她曾經是學校各種文藝活動中風光無限的主持,但不知緣何突然徹底告別舞台。

    很快大家又發現她的名字出現在校報副主編那一欄,喜歡看她以調侃筆調曝光「非公開招標」的食堂如何攫取暴利內幕的學生和喜歡蹺課的學生一樣多,但她在校報也沒待多久。

    接著,她又轉戰校電視台,桀驁恣肆比在校報時更甚,沒有什麼能阻止那些讓一部分人拍手稱快、另一部分人咬牙切齒的報道視頻瘋狂傳播。

    此後她終於銷聲匿跡。但校園裡關於她的傳聞卻像失控的癌細胞一樣繼續擴散,離譜的甚至說她沉溺毒品或病入膏肓。

    不過,這些都與郭舒潔無關,別人的榮辱興衰,她一向聽聽便罷了,既不嫉妒也不憎惡。她關心的只有自己的績點與排名,和這校園裡百分之七十的學生一樣,穿印有校名英文縮寫的文化衫、百元以內的運動鞋,被雙肩書包,課前占座,課後自習,在食堂吃飯,在澡堂洗澡,上40分鐘又40分鐘的連堂課,寫無窮無盡的論文,有那麼兩三個能在週末一起去吃燒烤的好朋友,這就是她乏善可陳的大學生活。秋和那種人在她看來根本不像個學生。最近一次聽聞秋和的消息是,昨晚薛濤說她將要搬進自己的寢室,填補曾燁的空床位。

    如此,似乎是有了點滴交集。

    郭舒潔關心地問了一句: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薛濤回答:一個人不好對付的人,你可能會討厭她。

    薛濤她人如其名,是聚焦指數不低於秋和的才女、校報現任執行主編。郭舒潔和她同寢室兩年,深知她恃才傲物的脾性。

    有人說秋和突然辭去副主編職務是為了將晉陞執行主編的機會讓給薛濤,這當然是秋和的仰慕者們為了美化秋和的無稽之談。其實她們兩人關係甚密不假,但是敵是友不可捉摸。

    基於以上兩方面原因,徐濤如此評價倒也在郭舒潔的意料之中。

    郭舒潔很好奇她們碰面回事什麼氣氛,稍有期待。7號這天早晨,秋和的兩個朋友已將她的行李送到新寢室,可惜薛濤一早就出去忙了。沒熱鬧可看,她只能索然寡味地埋頭看書,準備將近的期中考試。

    下午一點左右,聽見有人敲門,郭舒潔往後一翹椅子,直接伸手去開門。

    女生立在走廊的陰影裡。

    白色背心,石竹色闊腿九分褲,斜挎籐編小圓包,黑色平底涼鞋正中一朵白茶花。鎖骨單薄,額頭飽滿,栗色中分長髮自然捲曲至腰,週身縈繞者蓮葉香,臉上無狀也無暇。

    郭舒潔微怔,已經準備好接受煙熏妝視覺衝擊的她從來沒想過秋和會以如此隨意的形象出現。她同樣沒想過,一個在傳說中離經叛道、放浪形骸的女生,會笑得如此溫婉——

    「郭舒潔你好。我叫秋和」

    郭舒潔受寵若驚,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與她寒暄,手忙腳亂地迎她進寢室。

    秋和第一句話就詭異到頂,也難怪郭舒潔情不自禁地狗腿。任何人聽了都會誤以為秋和是個剛進學校的新鮮人,而郭舒潔是她久仰已久的校內名人。其實,全校認識郭舒潔的人不超過30人(含同班同學),秋和與她不同班,認識她多半要歸功與薛濤的介紹。雖然事後仔細想想也實屬正常,但第一次聽自己的名字從秋和嘴裡念出,郭舒潔有種莫名的感動感。

    「聽說要和你成為室友,我高興極了。你可是傳奇人物。」

    「唉?」郭舒潔手上的動作滯住了。

    「連續兩年獲得一等獎學金。」秋和解釋道。

    郭舒潔不好意思地笑笑,她第一次知道在大學裡死讀書也能收人崇拜。

    秋和兼具機靈和莊重,話不多,傾聽時神情認真,卻讓人感覺不到壓力。她邊和郭舒潔聊天邊從早上先到的行李箱裡不斷取出書籍和什物擺放在書架上,最後拿出一個繫著白紗絲帶的藍色信封:給你的禮物」

    郭舒潔一愣,旋即搖搖頭:「我不能收,況且我也沒有見面禮送給你。」

    「這不是見面禮,而是答謝禮。去年你選了社會心理學通選課,但第二周退課了,幸虧如此我才能補選上這門課,C類學科我正好差那兩個學分。」

    其實郭舒潔退課完全是因為它和一門專業課時間衝突,不過她還是接了秋和的禮物,與其說「恭敬不如從命」,不如說她是被嚇住了。選課退課之事,她從不與同學討論,除了她本人,理應沒有人知道她曾經選過社會心理學。秋和也許也是一片好心,卻未免令人感到有點可怕。

    郭舒潔拆開信封,是兩張芭蕾舞票,當日晚場。

    俄羅斯芭蕾舞劇團來學校講堂演出經典劇目《胡桃夾子》,其中20%是不對外出售的提價學生票,憑校園卡購買。許多學生從清晨5點開始在售票窗口前排隊,一票難求。郭舒潔當然想,卻只能望長隊興歎,學生票買不到,正價票又買不起。

    她認出秋和給自己的是學生票,料想秋和在學校範圍內應該還有點辦事能力,弄到兩張票難度不大。這禮物對郭舒潔而言意義非凡,卻不用擔太大的人情,於是高興地謝過收下了。

    秋和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禮貌地徵求意見:「我放點音樂號碼?小聲的。」

    當然沒有異議。

    過了十餘分鐘,郭舒潔突然暗忖:兩張票意味著知道我有男友?

    音量的確很小,可《thewomaninwhitesuite》的管絃樂卻還是攪得她心緒不寧,不斷轉頭去看秋和。

    女生坐在書桌前泰然自若地翻一本32開的厚書。長卷髮紮成蓬鬆的馬尾辮。一副與世無爭的柔和神情,好像對任何聲音都充耳不聞。

    又覺得自己太多心了。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與她有交集後更加看不清,不過有這樣一個室友,總比與曾燁同寢室裡幸運得多。

    【四】

    曾燁在世時,薛濤不喜歡她,同她身邊的每個人一樣。但曾燁的死讓她感傷。

    人性的涼薄是這樣可怖。

    比起被人恨得咬牙切齒,真正的可悲是所有人記憶中都不再留給她一角一隅。

    曾燁資質平庸,卻非要成就不凡,顯赫的家事勉強支撐著她的光環,她不知珍惜反而忘乎所以,踐踏了旁人的自尊心。她是受慣縱容寵溺尚未長大的小孩,這下她永遠也長不大了。

    薛濤獨自一人在團委組織部校刊總編部,有U盤從公用電腦的加密文件夾拷貝文件,無意中看見文件夾裡有張很久以前曾燁與秋和外加兩個男主持的舞台照。

    照片裡曾燁顴骨突出兩頰凹陷,腮寬過頸,單眼皮,腫眼泡,笑容與齙牙無法兩全。妝也化的不好,雖說舞台妝容許誇張,但也不必在突出的顴骨上再加兩坨鮮明的高原紅。總之,整體效果是具歡天喜地的木乃伊。看起來很寒磣,讓人心生同情。

    那是新生文藝匯演,她第一次登台亮相。

    初進學校,照例要組織淘汰賽選拔兩男兩女做本屆御用文藝活動主持。愛出風頭和多才多藝的女生比男生多幾十倍,所以女生場的競爭也就比男生場激烈得多。薛濤已經不記得中途那些黯然離場的淘汰者,只記得最後剩下的亞軍是數學系的秋和,冠軍是新聞系的錢莜頤。按理應該是秋和與錢莜頤一起主持新生文藝匯演。可不知為何最後台上多了哥名不見經傳的曾燁,事後聽說是某校領導欽點的「空降兵」。從那以後,每逢大型演出,總是秋和與錢莜頤輪流登台,而曾燁卻反成了固定的「台柱」。

    曾燁從一開始就無緣無故地針對秋和,極盡排擠迫害之能事。但讓薛濤更困惑的是秋和的態度,妥協退讓一點不像她的風格。

    大一時,有天晚上秋和下課後繞到地處學校風景區的體育館去打卡計課外活動次數,突然被蒙面男子持刀挾持。她把10厘米長的金屬鞋跟踩進對方鞋面,轉身後用裝著牛津高階的拎包往對方兩腿間猛掄,趁對方倒地跑向路燈,脫下另一隻高跟鞋指著對方恐嚇道「再跟來戳瞎你」,然後赤腳跑到派出所報案。秋和鎖骨處的刀傷很多人都看見了,但整件事知情者不多。薛濤聽說時十分震驚,不是對校園治安而是對秋和這個人。

    「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做,就要你的命。」

    一般人會在受到這種威脅時連零點一秒都不猶豫就拒絕合作、奮力反擊嗎?她甚至連對方的企圖都沒興趣搞清,不管對方是殺人犯還是因迷路而焦躁的小偷,就那麼不分青紅皂白地要置人於死地——就效果而言,她的鞋跟和拎包不比鋼釘和練球差,那位衰人能倖免於難及時逃走真是奇跡。她佔了上風,但並不滯留,也不妄想贏到底,而是立刻跑去報案求助,這是理性。一個人在不是理性的情況下居然比亡命之徒還不計後果,隨隨便便就決定同歸於盡,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正常的人類不應該這樣。

    可就是這樣的秋和,居然打不還手罵不還手,一味對曾燁忍讓,最後甚至因此退出了舞台,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得勝的曾燁逐漸變得張揚跋扈,開口閉口鄙夷別人「鄉土」,自恃公主,以為受人膜拜,殊不知無論她與誰同台都淪為陪襯。

    獲悉她的死訊後,幾乎沒有人對被害者產生憐憫,反而是另一種觀點佔了主流:那兇手是被逼上了何等絕路才崩潰至殺人碎屍的地步啊。

    兇手是她的前男友,在本校讀研二,叫歐陽翀。

    歐陽翀另尋新歡。曾燁心有不甘,衝去他家糾纏著要復合,兩人話不投機發生口角,男生一怒之下用鈍器擊打曾燁頭部致其死,然後分屍拋屍。純粹的衝動殺人,諸事都做得不夠周全,早晨五點去早市買編織袋,空袋進慢袋出,引起了小區保安懷疑。報案後警方分析他離開的方向,得出可能的拋屍地,神速地將其抓捕歸案。

    案情簡單得連起承轉合都不太齊全,卻人為變得撲朔迷離。

    薛濤本想就此做個教育警惕性質的專題,可指導老師說為了學校聲譽,在報道是要隱瞞歐陽翀在校學生的身份,只稱「社會青年。」那要怎麼做,旨在教育誰?總不能教育女生們「天涯何處無芳草」吧。只好作罷。校報沒有公開說法,謠傳就版本紛呈地氾濫。

    雖然找不出證據,但薛濤有種強烈的直覺——

    曾燁的死與秋和有關。

    正值她陷入沉思,瞿翛然抱著一個電腦主機箱進了辦公室,突然在她身後高聲搭調:「薛濤你吃午飯了嗎?」

    薛濤被嚇了一小跳,關掉窗口,朝他笑笑:「沒有啊。」

    「我就知道!我這工作狂!我這兒有菠蘿煎餅你要嗎?」

    「你自己不吃麼?」

    「我已經吃了兩個。儘管拿去好了。」

    薛濤見過煎餅,指著男生正在安裝的主機箱問:「這是上次壞掉的那台嗎?」

    「對。我搬去電腦城找人修好了,插上試試。」

    「辛苦你了。我們部門也就你一個能做正經事的男生,其他人要麼花拳繡腿,要麼懶散得連油瓶到了都不扶。」正說著,看見電腦已經完全正常運轉了,「看看這事辦的,多妥帖!這事兒我一定得跟齊校長說說。」齊校長是副校長,兼校報主編。薛濤其實一年也難得見到他兩三次,校報真正的指導老師是一個姓朱的中年男老師,但校報社之所以比團委同級部門的地位高於副校長直接管轄不無關聯。

    瞿翛然得了表揚面露喜色,嘴上謙虛道:「哎,這點小事,用不著。本來就是應該辦的。」

    薛濤的溢美到此為止,轉換了話題:「哦,對了,明天晚上九點我想召集大家開個會,你幫我通知一下他們吧。修電腦的經費正好到時給你。」

    「好,那我這就去通知。」男生積極性倍增,立刻站起來。

    薛濤跟他道別、目送他離開後,收起笑容,把吃了一小半的菠蘿煎餅塞會塑料袋,扔到旁邊桌上,轉回身繼續拷貝照片。

    【五】

    第七到十節是連堂專業課,秋和照例和兩個韓國同學坐在一排,教室裡課間討論的主題自然是那起殺人案。

    「要我說啊,歐陽翀怎麼能這麼蠢?如果我是他就把屍體再分碎點,冷凍在冰箱裡,今天帶一點出去扔,明天帶一點出去扔,不久神不知鬼不覺了麼?買什麼編織袋!現在他住的那種高檔社區,還有幾個人會用編織袋裝東西,這不是擺明了告訴別人『我在拋屍』麼?」

    「我覺得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他把分開的屍塊裝在同一個編織袋裡面去拋,那分屍還有什麼意義?一具完整的屍體還不至於流那麼多血。」

    「喂喂,你們女生怎麼一個比一個狠!歐陽也許就是被曾曄氣急了才動手的,一個人突然殺了人之後肯定自己嚇也嚇死了,哪來那麼多邏輯?哪來那麼多條理?」

    「話說回來,曾曄雖然是蠻討厭的,但也罪不至死,那男的也太狠心了吧。」

    「說起這個我覺得他的殺人動機實在太匪夷所思了。曾曄不是要求復合嘛?」

    「對啊。」

    「你要說曾曄要求分手,歐陽被她傷了心生了氣導致衝動殺人倒是說得通,復合唉!那最多就不理她不就得了,根本就沒什麼可生氣的嘛,更別提氣到殺人的地步了。這是為什麼啊?」

    「唉?你這麼一說倒確實是啊。」

    「會不會另有隱情?比如說歐陽翀是為了包庇某人才承認了自己沒犯的罪行,也許人根本不是他殺的。」

    「你們就是想像力太豐富,越說越離奇了,屍體是從他家運出去的,不是他殺的是誰殺?再說,幫父母子女頂罪還說得過去,他父母都在老家,又沒子女,替誰頂罪?」

    「新歡啊!愛情的力量嘛!說起來,那新歡是誰啊?」

    「傳說是新聞系的一個本科生。」

    「嫡系學妹啊?」

    「拜託!歐陽翀是心理系的研二生。哪門子嫡系?」

    「他是心理系的啊?我靠!自己的心理問題都沒解決!」

    「新聞系本科生不會是錢筱頤?」

    「你就知道那麼一個錢筱頤!」

    「估計不是。錢筱頤那種美女一般都不屑於搶人男友,自己的追求者都應付不過來。何況那還是曾曄的男友。」

    「那不叫搶。曾曄根本配不上歐陽翀,天知道歐陽翀跟她交往是不是另有隱情。」

    「又來了,哪有那麼多隱情!」

    「卻是嘛,我倒是真覺得歐陽翀和錢筱頤挺搭的。可惜向來是王子配恐龍,公主配癩蛤蟆。你看吧,錢筱頤男友多是多,可哪一個看著有歐陽翀那麼入眼?」

    「哪那麼入眼幹嘛?人家有錢。」

    「呵呵,45樓的女生果然只知道錢。」

    ……

    秋和在和瞿翛然發短信,周圍的議論聲有一搭沒一搭的飄進耳朵裡,她當做沒聽見,也不參與扯談。手機裡小信封一閃一閃的,她按下查看。

    翛然

    10/0114:32

    我在幫薛濤通知開會,不和你聊了,晚上見。

    秋和闔上手機翻蓋放進抽屜,專心聽大家聊兇殺案,但過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拿出來,給瞿翛然回過去:還是想提醒你,如果你想以後再有發展就申請換部門,不要與薛濤共事。

    果然,十幾秒後受到了以下回復:

    翛然

    10/0714:36

    你怎麼那麼小心眼,她哪兒不好了?對你讚不絕口的。就聽你老讓我提防她。

    單純者無法辨明假意的友善。

    但經過旁人反覆提醒仍無法辨明不是單純,他們只是對不美好的現實採取頑固否認的態度。

    其實逃避是一種最普遍最易行最有效的面對方式,大家一起自我催眠,粉飾太平,不憤怒,不痛苦,生活在「完美」的世界裡,視清醒者為心胸狹隘的公敵。

    「小心眼」的職責並不在秋和意料之外,她只是被「讚不絕口」四個字逗樂了,回了他一句「我沒說她不好,只是不欣賞她的作風」。把手機直接放進包的隔層後,不禁長歎一口氣。也許是這聲歎息正巧吻合上某個話題的節點。一個韓國同學回過頭問:「你和他很熟麼?」

    「誰?」最近幾個回合的談話,秋和壓根沒聽。

    「歐陽翀呀。」

    「哦。關係還可以。他研一時做一門課的助教,我問他要過選課者名單。」

    「你要哪個幹嘛?」

    「看看有沒有熟人,動員對方把課讓給我。

    「這也行?難怪你想上的課每次都如願以償。「

    「不過那次最後其實也沒怎麼操作,補課退選的最後一天,1班把原本兩小時的專業課調整到四節,覆蓋了那個時段,所以有個他們班的學生退課了。「

    「哦……肯定又是我們系那個低能的本科教務把專業課時間弄錯了,她老幹這種事,去年也在補課退選最後一天調整專業課,害我好多經雙的課都不得不退掉。「

    「想念以前的教務啊。這個教務就沒做過一件好事。上次開學註冊,不是還把我們所有韓國學生的學生證弄丟了嗎?導致全體補辦,還說是我們自己弄丟了。怎麼可能所有人同時自己弄丟!」

    「……」

    話題終於徹底脫離的兇殺案,轉向對教務老師的控訴。

    【六】

    晚飯時分,薛濤再次被朱老師的奪命連環call從食堂叫回了辦公室。她再清楚不過,其實根本沒什麼要事,但把任何事都視為人命關天、十萬火急是他一貫的作風。這次商量的任務是在校報上開出一個專版介紹本校優秀的教授,朱老師希望第一期對教授的採訪由薛濤親自來做,做出一個樣板,讓以後做這欄目的編輯們能夠按圖索驥。薛濤在這方面當然沒有問題。

    「那這事就這麼定了,你最好明天就開始著手採訪。」

    「明白了。」薛濤點點頭。

    朱老師說完便往門外走,又突然一拍腦袋停住:「哦,對了。上午我打瞿翛然的手機沒打通,你見著瞿翛然的話幫忙通……」

    薛濤打斷他的話,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見不著他。」

    「唔?怎麼回事?」

    「自從開學第一次例會之後,他就再也沒露過面,打電話也不接,去上課找他也找不到,總之就是,誰也聯繫不上他。」

    「有這種事?你知道他在忙什麼嗎?」

    「忙戀愛吧。聽說他現在的女朋友是秋和。」

    【七】

    秋和下最後一節課已是晚上九點。她在二教門口和一同上課的兩個女生道別,見瞿翛然等在台階下的花壇旁,哼起一首舊電影主題歌,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台階,挽住他的手臂。天空乾淨,沒有雲,月光勾勒著樹影以及時而穿梭其間時而與其融為一體的人影。

    男生開腔問話,聽起來像開門時意外出現的噪音:「肚子餓嗎?要不要去小白房吃點夜宵?」

    「好啊。」秋和一向敏感,在回答的同時已經覺出對方的不快,「發生什麼不開心的事了麼?」

    「還不是姓朱的!」看來是氣急了,言辭中沒有半分對師長的敬意,「上午打了個電話我沒聽見,下午給他回過去他就大發雷霆,才一個電話沒接而已,什麼叫『一直聯繫不上』?什麼叫『沒有人聯繫得上』?至於麼!你到底和他有什麼過節?」

    「唉?和我有什麼關係?」女生怔得站定了。

    「我覺得我沒得罪過他。再說今天他也幾次提及你,不知他怎麼知道我在跟你交往,叫我不要一天到晚沉迷感情不幹正事。我看他是針對你,遷怒於我。」

    秋和鬆開他的手臂,繼續往前走,一言不發。

    「你可能樹敵多了自己也不知道,唉,不說這個了。」瞿翛然跟上來。

    又沉默了幾步,路過燈火通明的大講堂,秋和扭頭問道:「芭蕾舞的票,弄到了麼?」

    「很難弄,你那麼想看嗎?明天就是最後一場演出,我看還是算了吧。反正我是對這個不感冒,我不像你們藝術系學生有那份造詣。我敢說裡面坐著的人起碼有一半和我一樣看不懂,明明沒那個水平卻跟風委屈自己,何苦嘛!」

    「他們不是跟風,是為了陪伴能看懂的另一半。」秋和臉別向側下方,動了動嘴。

    瞿翛然愣了兩秒,才聽出她的潛台詞。

    「不是我不想陪你,而是票真的很難弄到。」

    秋和抬起眼瞼,緩然道:「要是我說『我弄到了』呢?」

    冰涼如水的月光下,瞿翛然望著秋和的臉。女生的微笑十分溫和,帶著某種寬容的柔光,讓人感到有點內疚,可這內疚轉瞬即逝,因為那柔光籠罩住的是洞悉一切後的深長意味。

    與秋和在一起時,他總覺得自己反覆無常,總是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厭惡她到極點,就像失足摔進暗井裡,猛然被惡臭的濁液淹沒。而更令他難受的是,秋和始終是秋和,謗議不怨,寵辱不驚,喜怒不形於色。既讓人揣測不了她這一秒心裡在想什麼,又讓人預計不了她下一秒會做什麼。

    這一秒她抖出一句話把你怔得無從作答,下一秒又天真爛漫地嬉笑道:「騙你的。」

    瞿翛然不知自己的臉色究竟有沒有突變,與秋和的相處總像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之後的一路,兩人一直無言,他甚至搞不清楚秋和是在置氣還是享受靜謐,但他自己無疑心情沉鬱。

    進了亮堂的小白房,嗅出食物的氣息,心情稍微好一些,瞿翛然點了幾種小吃。秋和碰見同系學姐陳妍和她男朋友葉玄,站在他們桌旁寒暄。俄頃後,瞿翛然端著餐盤臨近就坐,秋和轉身取了一串烤土豆吃。

    陳妍忽然岔開話題問瞿翛然:「你怎麼不讓給秋和坐?」

    男生這才注意到屋裡兩張長桌八個座椅全滿了,只有秋和站著。他內心閃過促狹的念頭,想讓秋和難堪:「她從第五節課一直上到第十二節,坐了一下午,剛有機會站起來活動活動。」

    說著抬頭看向秋和,讓他失望的是,秋和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倒是陳妍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這事不提倒也罷了,大家能夠視而不見,眼下秋和一個人站在桌邊已是每個人都意識到的事實,氣氛變得尷尬。

    秋和趕在有旁人不合時宜起來讓座之前俯身在瞿翛然耳邊,用大家都能聽清的音量說:「我吃好了,在門口等你。」又直起腰對陳妍和葉玄無奈地聳聳肩,臉上掛著俏皮的笑意,「坐了一下午又吃個不停,已經胖得在室內活動不開了。」

    陳妍笑起來,拍拍她的手臂說:「改天見。」

    場面被秋和的自嘲輕易圓過去,反倒愈發顯得瞿翛然沒有風度。男生的沉鬱較之前更深,在陳妍和葉玄的鄙視中也無法厚著臉皮久坐,再吃了片刻就出門去找秋和了。

    【八】

    「秋和是誰?」郭舒潔的男友在詢問票的出處之後自然而然產生的疑問。

    「我的新室友,是個很厲害的美女。」

    男生立刻大為緊張:「該不會又像曾曄那樣欺負你吧?」

    「我說的厲害不是指那種厲害,是指在學校很有影響力的意思。再說,曾曄那不叫欺負我,我……我只是懶得和她計較,讓著她。」

    「那你指的美女是哪種美女?」

    「她是真的很美,人瘦瘦的……」

    男生笑出聲:「瘦就是美啊?我發現你看人時審美觀完全不行!每次我一問你覺得什麼樣是美女,你就說『人瘦瘦的』。」

    「本來就是嘛!哎……我的意思是,她確實很美,然後同時也很瘦。」郭舒潔腦海中浮現出秋和的模樣,那姑娘的脖子纖細得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折斷,腳踝像兩個小尖括號,乍看確實缺乏魅力,但她自相矛盾的氣質很引人注目,有點文靜,又有點倔強,有點懵懂,又有點靈動。

    「我不相信你了,自從上次你給我看錢筱頤的照片,說是校花,我就再也不信你們學校有美女了。」

    「我可從來沒說過錢筱頤是美女,她臉長得一般,只是身材超級好。校花又不是花瓶,光漂亮、沒氣場怎麼行?關鍵還是要有人氣、有才氣。錢筱頤主持節目一出場,全校男生都熱血沸騰,那人氣能低嗎?反正舞台離得遠又看不清臉。」

    郭舒潔正說著,燈光忽然暗了,恰巧是錢筱頤出來報幕。「才氣麼,你看這氣勢就知道咯。」她順手往下指。

    男生望過去,瞇眼瞧了半天,直到錢筱頤拖著禮服裙裾款款退場,才收回視線看向身邊的女友:「我就不喜歡這種大胸女。」

    「唔,不錯,證明你是個正經人。」郭舒潔遞過一包薯片,「吃不吃?」

    男生擺擺手。郭舒潔自己吃起來。

    「你行不行啊?邊吃薯片邊看芭蕾?」男生哭笑不得。

    「餓了嘛!我有門課的作業截止到七點前交,害我沒吃晚飯。」

    男友完全沒在意看芭蕾吃薯片需要什麼借口,驢唇不對馬嘴地接了句:「其實錢筱頤真人還是蠻好看的。」

    郭舒潔愣了一秒,「哈哈哈」地笑出聲來,惹得前排原本專心等待演出開始的幾個人同時回頭看她。她收斂神色,壓低聲音在男友耳畔說:「這也不錯,證明你是個正常人。」

    男生被拆穿後窘得很,急忙岔開話題:「說起秋和吧。我好像聽說過她,不知道和你說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以前是我們學校一個挺拉風的男生的女友,後來那男生變心,把她甩了。」

    「肯定不是。」

    「我也覺得可能不是,聽說那個秋和是數學系的,雖然她也和你同校。」

    「數學系?唉——那確實是秋和!秋和就是從數學系轉來的。不過你肯定記反了,百分百是秋和甩別人。我記得有一次薛濤和曾曄在寢室議論秋和,薛濤說她男朋友多了去了,而且從來只有她甩別人沒有別人甩她,『她是我認識的人裡面唯一一個保持全勝記錄的。』——薛濤原話是這樣。」

    「哦,那是我記錯了。」男友莫名其妙地看著異常激動的郭舒潔,有點被她懾住了。她與秋和初次對話不到24小時,不過得了份小禮物,為什麼維護秋和像維護神祇一樣?實在讓人一頭霧水。

    【九】

    對於薛濤來說,秋和不是敵人,而是可怕的人。與秋和同寢是太大的挑戰,意味著每分每秒都不能再放鬆警惕。她原本獨自對著電腦專心審稿,秋和一回寢室,只不過隨口打了聲招呼,就覺得無法靜心,渾身不自在了。

    「今天事情太多,文稿沒法給你,明天交行麼?」薛濤回頭問秋和。秋和翻著眼睛想了想:「可以。不過別拖過週三。週五要拍插圖,你得給我留出一天時間。」

    「週三肯定沒問題的。」

    秋和於是沒再打擾她,躡手躡腳地取了洗漱用具去水房。她洗漱完畢,

    她洗漱完畢,敷過面膜做完皮膚保養,接著洗衣服,晾在走廊,一刻也沒閒著,直到十點,剛準備爬上床去看專業書,陳妍學姐突然端著杯子衝了進來。

    「薛濤啊,我們寢室飲水機沒水了,借我點……唉?秋和?你怎麼在這兒?」

    秋和停止爬鐵架床的動作,坐回自己椅子上:「我今天剛搬來。」

    「陳妍你接開水吧。冷水不新鮮,還是長假前換的,恐怕會喝壞肚子。」薛濤插話道。

    兩張下鋪,郭舒潔的床乾淨整潔,沒有什物,另一張床還掛著蚊帳,蚊帳裡不知還有幾層紗,不透明,完全看不見床,十分夢幻。陳妍接了開水,坐在郭舒潔的床沿等它涼,與秋和聊了起來。

    「你和瞿翛然吵架了?」

    「沒有啊」

    「那他怎麼這麼惡劣啊?從來沒見過這種把女友晾在一邊、自己心安理得坐那僅有的一張椅子的男生!他還是不是男人?太差勁了把!」

    薛濤一聽就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經過:「瞿翛然就是那麼個人,被家裡寵壞了,自以為是、自命不凡、以自我為中心。」

    「你還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我都快給氣死了。你出去以後,瞿翛然居然無動於衷繼續吃,旁邊那桌有人吃完了他也不留神,反倒是我家葉玄去把那邊的椅子拉過來讓他去找你進來做。結果他站起來就走了,連個再見都不曉得說。這人是不是腦子長包了?」

    「你和葉玄都別跟他計較,他今天剛被老師罵了心情不好。」秋和說著掃了薛濤一樣。

    薛濤覺得不太自在,調整了一下坐姿。

    「心情不好也不能拿別人出氣啊。你怎麼這麼能忍?要是換成葉玄,我早就一巴掌拍死他了。」陳妍義憤填膺。

    秋和單是憨憨地笑,不贊同也不反駁。

    陳妍戳了戳她的太陽穴:「你啊你,都說你聰明,我就沒看出來!」

    又聊了幾句別的話題,陳妍覺出不太對景,薛濤與秋和雖然都在和自己聊天,但她們倆之間卻由始至終沒有任何對話,著意觀察不難發現,這兩人甚至連眼神接觸都沒有。料想著可能兩人真的如傳聞中那樣不和,陳妍有點難以把握平衡,不想介入糾紛,於是草草地起身告辭了。

    等她走後,剩下的兩位室友又沉默了一小會兒。

    薛濤主動開口:「我真覺得你有受虐傾向,找的男友個個人品有問題。和瞿翛然趕緊分了把,看人也不能光看外表,空有個好皮囊管什麼用,瞧他辦的那些事!不是一般二般的愚蠢。他居然問我能不能幫他搞到兩張芭蕾舞票,那些機動票都被學生會文藝部控制著,我和她們部長錢莜頤是什麼關係?那是不共戴天!連大一的小屁孩都知道,他不知道。他連我和他自己是什麼關係都不知道,難道我會早起替他去排隊?秋和,這票我知道有一張是給你的,如果你來問我要,早期排隊我也給你弄來,可我就是想讓瞿翛然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他老不知分寸地以我閨蜜的身份自居,他誰啊他!」

    秋和認真地聽薛濤說完,點點頭,卻還是不表態,只說困了想休息。當她爬上床,卻發現枕頭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株紮著藍色緞帶的白色山茶花。她舉著花束,從上鋪探出頭問薛濤:「是你放在這兒的?」

    「不是啊。」薛濤心下還琢磨剛才那番話,秋和聽進去了多少。

    「你回來以前就在還是後來有人進來送了?」

    「不知道,沒注意。」薛濤仔細回想了一下,「沒人進來,應該是之前就在的。你可以問郭舒潔。我回來時她還沒走,她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過寢室。」

    正說這,郭舒潔就開門進屋了,薛濤坐回書桌前繼續敲電腦。秋和又把同樣的問題拋給郭舒潔,她卻也提供不了什麼有效情報。

    「沒人進來,今天除了兩個來給你送行李的女生和你,就沒人進過寢室了。我發誓。」郭舒潔頓了一秒,又變的不太肯定,鬆了口「不過也有可能我上廁所的時候有人進來放的。」

    雖然理論上成立,但這種可能性實在無法讓秋和信服。男生進不了女生寢室,女生基於什麼原因非要等到四下無人跑來送花?怪事一樁。

    郭舒潔脫下外套,拿起一個飯盒放在「夢幻公主床」邊,說了句:「沒有烤雞排了,所以多買了幾串烤年糕。」

    秋和蹙起眉,沒聽懂她究竟在跟薛濤說還是在跟自己說話。突然,「夢幻公主床」中伸出一隻手,把飯盒取了進去。秋和瞪大眼睛壓低聲音問郭舒潔:「這是什麼?」

    郭舒潔愣了愣,明白秋和在指誰,略略放低了聲音:「這是烏咪。她一直都在但忽略不計,你別驚訝,這麼理解就好——人家是奼女,她是床女。天天躲在裡面上網,只在考試期間才下床。」

    難怪一直打聽不到關於第三位室友的任何信息!

    秋和盤腿坐在床上盯著那些奇異的幔帳,感到左右為難,猶豫究竟要不要下去和她打個招呼。郭舒潔朝秋和搖搖頭表示不用,使個眼色,做出誇張而無聲的嘴型:「她誰也不理。」

    這寢室裡的事與人都夠古怪的。

    11點一到,全校立刻斷電熄燈,秋和只好放棄看書和與古怪室友套近乎的計劃,設定好起床鬧鐘把手機放在枕邊。剛閉上眼,手機又震動起來。

    按過查看鍵後,她的身體瞬間變冷。短信內容顯示在刺眼的白色背景中央:「你在後悔選擇瞿翛然,還是在後悔沒有選擇歐陽翀?」

    已經無法再故作樂觀了。

    那些冷漠的、輕蔑的、恐懼的、猥瑣的、殘忍的目光。

    它們一次次偃旗息鼓,但一經觸發就立刻捲土重來,不容你心存幻想。

    總有一天,面對休止符,你會無動於衷,而面對即將來臨的傷害,你會死一般的鎮定。

    生而一帆風順的幸運兒理解不了這種堅韌與悲哀,也理解不了自己對世界大聲說愛是那麼幼稚可笑。

    秋和躺在這張或許受了詛咒的床上,不可抑制地想起曾燁甩向自己的每一句尖酸嘲諷或惡毒咒罵,在紛揚如塵埃的回憶中,她用力按下每一個字:「我從不後悔。」

    幾秒鐘後短信再回過來——

    「不愧是我選中的人。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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