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夏茗 正文 六鷁退飛
    一年9班的韓一一,人如其名,自入校以來包攬了大大小小所有考試的年級第一,論相貌也是校內數一數二的美女,雖然這類似少女漫畫中萬年被甩的完美女配的設定放在現實中同樣未必能為她增加魅力值。但好在她還有懶散隨性又爽快的個性,使女生們在談及她時能以「不討厭」去公正地評價。

    而同班的丁零,同樣按照人如其名的原則,在任何與競爭有關的活動中打混爭中游,沉默寡言又容易害羞,是個毫不起眼的弱氣場眼鏡男。

    套用櫻桃小丸子的名言,丁零和韓一一比起來,「就像螞蟻放屁一樣渺小」。

    也只有韓一一的死黨,脫線星人麥芒,在被請客四次之後,才會大言不慚地說:「其實你們還蠻登對的啊。」

    「是麼?」

    「是啊,因為合起來就是110嘛,世界需要你們。」

    丁零為防止「大跌眼鏡」這個詞演繹為現實,推了推鏡架,保持鎮定:「只是中國而已,在美國是911。」

    麥芒顯然還沒陳述完所有論據。「而且,如果你們結婚生小孩……」

    男生聽到這裡很難不被飲料嗆個半死。

    「……不管男女都可以叫丁一,多簡潔美好的名字!完全符合一一的期待。」

    暫且不談那個不靠譜的假設,後一句倒是勉強在理。眾所周知,韓一一有著「懶惰女王」的別稱,具體到最極端的實際行動之一,便是嫌棄自己繁瑣(?)的名字,考試經常在密封線裡省略姓氏將它寫成很長的一橫。分考卷時,別班老師已經能非常熟練地挑出它扔給9班老師:「喏,你們班破折號同學。」

    雖然勉強在理,但拋開這關於名字拆解的速配歪理,丁零和韓一一不僅遠遠談不上登對,而且就連成為朋友,在丁零看來也是非分之想。這並不是妄自菲薄。

    現實很殘酷。

    在高一上學期作為韓一一同班同學的丁零無緣和她互通隻言片語,到了第二學期,由於同在圍棋社,而韓一一又是該社社長,所以丁零有幸得到過一次純粹的技術指導——

    「這不就是『六鷁退飛』嗎?《玄玄棋經》中的啊。你在這裡下子,是一著不容易發現的手筋,對方不得不吃,接著在這裡……對方這樣……你這樣走……然後這樣……最後形成變型的『盤角曲四』,對方就中招咯。」

    為什麼自己算了半小時的題,韓一一半分鐘就順利解決?丁零慚愧之餘剛想表達敬佩,就被女生接下去的話打擊得氣若游絲:「這類在業餘級裡也超業餘的題,不用浪費太多時間。」

    如此,發愣的丁零最終錯過了與女生對話的機會。

    沒搭上話,丁零在韓一一的世界裡到底還是個路人甲乙丙丁。暗戀女王級(由於她的氣場,不太適合被稱為「公主級」)的存在,徒增許多庸人自擾。韓一一對自己說的第一個有意義的詞語是「六鷁退飛」,排除它在圍棋中的意義,原意指水鳥高飛,遇風而退,預示災難。頗具象徵性。

    可眼下麥芒卻小手一揮,給出最莫名其妙的建議:「你只管去告白吧,保證成功!」

    雖然丁零不理解她是怎樣由無聊的名字字面速配冷笑話得出最終結論,但「保證」二字還是使男生少有的熱血沸騰。「麥芒總歸是最瞭解韓一一的」,男生懷著忐忑這樣說服了自己。

    這完全是一種類似於「以『正面和反面去告白,立起來就作罷』為原則的『硬幣決定』」的行為。

    結果用腳趾頭都可想而知。

    晚自習後的教學區按照慣性喧囂了十分鐘,之後就徹底寂靜下去,連站起身造成的椅子吱呀聲都顯得異常響亮而突兀。

    韓一一闔上作業本,迅速從台板裡挑出那本要帶回寢室去做的教輔題,卷在手裡走到門邊,剛想拉滅電燈,突然發現教室裡靠窗的位置還坐著一個男生。

    這一秒他正抬起眼瞼從鏡片後面望著自己。

    女生微怔之後張了張嘴,卻沒找出合適的措辭,只好尷尬地一笑。幸好男生會意地也站起身出了教室。女生掏出鑰匙鎖了門,兩人一前一後地下樓,也沒有人開口說話。丁零盯著在地面上緩慢移動的,她淡淡的影子。

    夜變得溫柔安逸,柔軟的腳步聲點綴其中。

    行至底層的樓梯口,韓一一朝遠離宿舍區的另一邊走去,男生覺得奇怪,遲疑著發出「誒」的語氣詞,女生轉回身解釋說:「去南門拿我們班的信件。」

    男生跟住她。

    「你不用陪我。」

    男生知道那只是客套,沒有女生不怕黑。

    看見一堆信件中有自己室友的,想替他順便帶回去,抽出來對女生揚了揚:「這個就給我吧。」

    「好的。」女生又笑一笑。

    她的笑有種魔力,使男生相信回程是一條滿是旖旎壯麗風景的路。那其中也許根本不存在的鼓勵給了他無端的勇氣,於是唐突的告白滑向了嘴邊。

    「那個……如果有人向你表白的話你怎麼想?」

    「嗯?表白?異性間的?」

    這反問真是古怪,難道你性向異常?不過自己的提問也夠蠢的,男生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她,更加正式直接地:「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對此,你怎麼想?」

    「嗄?我?」

    「嗯。」

    「可是我有……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

    根據麥芒提供的情報,她現在沒有男友,可自己竟忘了多深入想想,在意的人、喜歡的人、暗戀的人……那麼多可能性,也並不一定閨蜜就瞭然於胸。

    「而且……」

    而且?

    「之前雖然一直和劉魏你是普通同學,但交集並不是太多,你也沒有任何這類的徵兆,我覺得非常突然。」

    男生在瞬間繃緊了下頜線條,失望中又摻著忡怔,好像在猶豫著怎樣作答。

    女生自作聰明地揣測到男生這般神情的心裡走向,繼續道:「對不起……你不用擔心,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請你不要放在心上,一切如常。」

    直到要在寢室樓前的路燈下分別,男生的「不善言辭」缺陷都在異常活躍地發揮功效。道別之後,看女生的身影快要融進樓裡氾濫的暖黃燈光中,丁零才不得不喊住他:「韓一一!」

    女生硬著頭皮轉過身,看見對方侷促地捏緊手中的信封,臉漲得比先前告白時更紅。

    「我想你弄錯了……我不叫劉魏。這是……我室友的信。」

    還有什麼場面比當面告白被拒絕更令人難堪?

    答案是:你喜歡的人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丁零終於明白平時並不太內向寡言的韓一一為什麼那天晚上一路都尷尬為難。

    「不過,既然丟臉到底了,以後就只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像股市一樣,探底反彈!歐耶!」不靠譜軍師麥芒倒是依舊樂觀,她晃著手中作為答謝禮的飲料,繼續暢想著美好的未來。

    男生則開始懷疑她未加時間期限的那個「保證成功」結局會發生在自己的這輩子還是下輩子。

    總之,丁零有理由相信,以自己一向內斂的個性和韓一一之前一度陷入窘境的局面,兩人不會再有交集。

    事件過去四天,丁零還是沒法把它拋諸腦後。

    週六學校想補課,又怕教委抽查,於是租用了離校不遠的源深體育中心的場地。對於丁零而言,上課的路程又更遠了些。

    為了避免遲到,男生拿出了駕駛飛機的決心疾速蹬著踏板,同時還受著「其實她不是也不認識劉魏嗎?這麼想來我也不是舉世無雙的丟臉」自我安慰的困擾,所以在「一個熟悉的女生身影以花樣滑冰般的優美姿勢從人行道上躍起,落向自己前方幾步之遙的自行車道」這種突發事件出現的瞬間,男生沒來得及做出正確的剎車反應,而是手忙腳亂地把車頭擰向一側,準確無誤地摔進了綠化帶。

    即使上天在想證明機緣巧合的存在,那「熟悉的女生身影」也不會是韓一一。並不是指她有多麼成熟穩重,而是,一個平常連路都懶得走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高難度的極致雜耍。

    始作俑者是受了驚嚇眼淚汪汪癱坐在地的人類剋星麥芒。丁零懷疑,即使自己剛才直接飛往汽車輪下,這場事故也不會成為這毛手毛腳的姑娘人生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男生「自強不息」地摸回幸好無恙的眼鏡,忍著各處擦傷的疼痛支著身體坐起來。

    此時韓一一已經確認完麥芒的毫髮未傷,但並沒有如所有偶像劇青春電影小說漫畫中的溫情場面所呈現的,那樣,緊張地朝男生奔去,而是站在原地,露出有點困惑的神情,望著他:「……你沒事吧?」

    丁零歎了口氣,暗罵自己「誰讓你喜歡上這麼個半冷血的超級大懶人。」

    剛想回答「沒事」,腦海裡卻突然閃過無數個「反正」。

    反正,最落魄沮喪失望的樣子已經被她看過。

    反正,再怎樣強打精神強顏歡笑也不能給她留下「偉人」的印象。

    反正,就算變成宇宙英雄奧特曼打敗怪獸拯救全人類也無法成為她喜歡的人。

    那麼……就隨便怎樣都好了。

    男生沒有掩飾自己的失落,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情,用腿支起受傷的手肘,看向幾米外的女生,苦笑一下:「當然有事啊。」

    無論就哪個方面而言。

    在被拒絕的那天已經明瞭的慘敗。即使還想掙扎著說,誰也不知道時間的深處,停留在怎樣的未來,但……

    已經不想努力了。

    在那之後,丁零和韓一一併沒有成為「哥們兒」,還遠遠談不上熟絡,僅僅是比以往多了些正常同學間的交流。

    而且即使在這樣的交流中,男生也明顯感到對方的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傷害了自己。這絕對沒什麼值得高興的,相反讓人覺得非常屈辱。

    可對她的喜歡卻一直有增無減。

    這份沉重而無力變更的感情壓得人無法喘息。

    男生只好靠埋頭鑽研棋藝去排遣,從樂觀的角度看,棋技日益精進。即使在同一個社團,雙方也不會製造任何機會去對弈,而是各自困在自己的小星球中,小心翼翼並行下去確保著軌道絕不相交。

    但在聽見關於她的任何議論時,男生還是忍不住會豎起耳朵,努力搜刮多一點與之相關的隻言片語。

    最在意的當然還是那所謂的「喜歡的人」,究竟真實存在還是委婉借口?

    那個幸運的人,如果並非虛構,他是誰?

    丁零所聽過的最離譜的傳聞是「韓一一的男友在東錦職高」,重點中學尖子生與職校帥氣少年的巨大反差,雖說老套,但仍有其經久不衰的生命力,因此傳得最如火如荼的也是這個。

    男生禁不住好奇心的誘惑,在某個週五社團活動結束後,尾隨著韓一一離開。如果真有男友,那麼結束五天不能出校的住宿生活後應該立刻就會趕赴鵲橋相會吧?

    只是好奇,不是猥瑣的跟蹤。一路都如此這般地強行說服自己。

    最後女生拐進了一個小區,跟在後面的男生有點失望,原來乖乖女的課後活動就是直接回家。

    想打道回府,突然覺得不對勁。女生並沒有進入樓內,而是走到小徑盡頭踩進草坪面對環繞小區的鐵製柵欄停下來,最後駐足的,就是這樣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地點。

    有那麼一瞬間,丁零渾身冒出冷汗,以為自己暴露了。

    但定下神才發現,女生是在朝柵欄外馬路對面的一團嘈雜的人群張望,根本沒注意到自己。

    男生推了推眼鏡,看清那團人統一著黑色制服,再仔細看,還都背著統一的書包。學校?回憶這條路上的學校,只有……

    東錦職高?

    怎麼可能!

    更奇怪的是韓一一現在的所作所為,絕對算是偷窺吧?

    丁零徹底迷茫了。「跟蹤狂」跟蹤了「偷窺狂」?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丁零最大的毛病,是每當思緒電光石火,行動就會變得遲緩。所以截止到韓一一猛然回身,他也沒及時找到個藏身之所,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對方視野中央。

    同樣的,韓一一落寞得令人揪心的神情也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丁零的視野中央。

    女生困惑地微蹙了眉:「丁零你,你怎麼在這裡?」

    男生面無血色地隨口扯謊:「我我我我家住……住這個小區……在……門口看見你,呵呵,覺得你有點怪怪的,就跟來觀望。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承認是從學校一直到此的跟蹤行為。

    韓一一沒有懷疑,笑了笑:「是啊,是很奇怪吧?」

    「……」

    沒等男生發問,她就主動展開了解釋,抬手指指自己身後:「我以前的男友在這裡讀書。」

    「以前?」

    「初三時。他不太用功,但人品是絕對的好。我一直,非常非常認真地,喜歡著他。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那為什麼……」

    女生在花壇外沿坐下,沉默許久。

    「中考後他進了東高,我進了陽明,忽然像變成了兩個世界的人,中間出現難以逾越的鴻溝,即使搜腸刮肚也無法找出彼此都感興趣的話題。不知道應該怎樣才能維持下去,最後他提出我們暫時分開,等到三年後他實現理想考上一類本科再談復合,在那之前他不想見我。然而不久,我就知道,他已經放棄了。生活在普遍缺乏高目標的環境中,放棄奮鬥是遲早的事,我並不想強迫他為我改變,只想挽回這份感情,可是,他一面死撐著自尊拒我於千里之外,一面沉迷於玩樂越陷越深。」

    當初的約定……

    ——我不只是為你而去努力,我也有自己的理想。

    ——就請等我三年。

    ——分開只是暫時的,那之後,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我能理解,一個正常人的惰性。

    拼盡全力付出無窮代價爭取來的幸福是什麼樣?不到終局你無法想像。

    鏡花水月的幸福終究比不過及時行樂的誘惑。雄心壯志也經不起時間的消磨。

    「結果,沒有被空間分開的我們,被時間分開了。即使這樣……依然喜歡著他,失去了希望也喜歡著,無論現在或者將來和其他什麼人交往也還是喜歡著。最最喜歡的人……」

    初戀。

    無法回到從前的親密。但是我,不甘心,沒骨氣。

    胸口好痛。痛感很快又從胸口蔓延向早已麻木的全身。伴隨著的還有泛上來的衝動。男生上前半步拖著女生的胳膊把她從花壇上拎起來:「醒一醒,醒醒吧。」

    我喜歡你。

    如果對方也同樣喜歡你,絕不會這樣隨隨便便地妥協放棄。

    為了喜歡的人上天入地,拿出所有的勇氣和毅力,像你一樣,哪怕絕望,像我一樣,哪怕從來無望。

    雖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得到幸福,但喜歡你的人,只有我。

    韓一一抬起頭,沒有想像中的淚流滿面,只是一張消沉的臉。丁零卻反而鼻子發酸。

    男生被自己上湧的情緒驚住,迅速鬆開女生的胳膊逃離現場。怕多待一秒,也會丟臉地在她面前哭出來。但最後沒有哭,只是跑出很遠才逐漸恢復知覺。

    握過女生胳膊的手,從掌心開始發燙,那熱度像滴進清水的墨汁,肆意洇開,流向哪裡,哪裡就針刺一般微疼。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

    絕不會聽麥芒慫恿去向韓一一告白。應該不動聲色地與她漸漸親近,以朋友的身份去瞭解她保護她和安慰她,那樣也許會順利得多。

    「根本不是這樣!」幫倒忙的軍事又發話了。「什麼『漸漸』哦,靠你悶騷著『漸漸』,一年都過去了還沒說上話。」說得倒是事實。

    「可也總比現在這種近不得身的尷尬感覺要好吧?」

    「你懂什麼呀?現在你應該感到無比幸運才是。最近一一偷瞄你的次數變多了哦。」

    「真不知你那個次數是怎麼統計的。」

    「觀察唄。騙你幹嘛?一一雖然有時比較彪悍有時比較冰山,但由始至終心都軟得不得了,傷害了別人會一直內疚不安,心繫對方一舉一動努力尋找彌補機會。有好幾次啦,女生們議論到你,一一總是賣力地數你的優點、為缺點辯解。」

    原來是被視為弱勢群體而備受關懷,丁零不禁苦笑。

    不過值得感動,她自己有那麼沉重的煩惱,卻還在擔心著別人的得失與喜憂。外表的冷血和內裡的溫柔中和,形成一個特殊的存在。

    從她那裡沾染來的那點悲傷,並不是激烈得刻骨,只像一眼泉,注進心室深處,經年累月地滲出,消磨著人的理智。

    也許沒那麼矯情,也許韓一一隻是有那麼一丁點惆悵,還談不上悲傷。

    自己作為一介男生比她更敏感脆弱,早已發現。

    從沒見她哭過,有時真希望她痛快地大哭,像別的女孩一樣撒嬌,賭氣,耍任性,那樣倒好。

    男生沉浸在數不盡的假設中,起初並沒認真聽進麥芒第一遍的交待,等到回過神將那些斷續的字詞連貫起來,驚得連座椅都險些翻倒。

    「我下個學期要轉學去別的學校了,所以一一就交給你了哦。」

    聲音在空氣中震動。

    丁零認為,韓一一之所以還能快樂地生活沒有徹底消沉,很大程度上是元氣治癒系火星小天使麥芒的功勞。

    交給我?怎麼可能?

    心裡翻滾起燥熱,僅僅是因為夏天來臨了嗎。

    然而這個夏天並沒有積極地以浪漫回應人心的沸騰。

    領完期末考試成績單之後大家都作鳥獸散,沒能再遇見韓一一。暑期實踐也因為沒有人與丁零同一社區而顯得索然寡味。

    假期臨近尾聲時,106歲的太祖母壽終正寢,全家忙著籌備大張旗鼓的白喜事,一時間似乎週遭到處都瀰散著焚紙燃香的煙味,人像進了悶罐,喘不過氣。

    丁零第一次體會到,喪葬是折磨生者的儀式。

    親人在世時應該好好珍惜,離世後就應去繁就簡,讓逝者灑脫輕鬆地乘風歸去。懷著這樣的心思,丁零躬身拜了拜,將最後一柱香插進香爐,結束了一個「夠嗆」的假期。

    本應立刻就隨浩浩蕩蕩的親友大部隊離開墓園,卻受了冥冥之中某種力量的牽引,故意落在隊尾,於是丁零,在人群即將散盡時,聽見了身後某處傳來的哭腔。

    「你走啊——」

    丁零轉過身瞇眼望向一排之前的墓碑,兩個女生在推推搡搡的地方。

    這麼說不準確,應該是面向自己的那個女生在推搡背對自己的那個女生,後者毫無反擊。

    堂姐注意到丁零沒有跟上,退了回來問:「怎麼啦?」

    男生用下巴點了點喧嘩聲源:「那邊好像有人打起來了。」

    與此同時,哭哭啼啼的女生更加歇斯底里。「你有什麼資格到這裡來——有什麼資格——什麼立場——來看他——」

    丁零有點反感這種哭天嗆地的戲碼,可奇怪的是圍在墓碑邊的一群人——也都是中學生模樣——竟沒有一個去阻止勸架。警報般的高聲哭嚷也只有那一個聲音,被推搡的人反倒沒什麼動靜,像個布偶。

    直至布偶小姐被推得向後一個趔趄,丁零才得以看清哭喊女的容貌。

    一張俗氣的濃妝臉,淚水縱橫,黑色的眼線與睫毛膏在眼圈周圍暈開,這時丁零才注意到她一身非主流裝束與環境極不協調,周圍其餘人也多半奇裝異服環珮叮噹,唯獨布偶小姐一襲黑色連衣裙。原來不是一派。不知怎的,丁零覺得主鬧者誇張的哭喊顯得很假,她的悲傷讓人無法產生共鳴。

    表姐搖搖頭,抖了抖渾身雞皮疙瘩:「嘖嘖,真沒教養,對逝者多不敬啊。」實在看不下去,先走一步。

    與此同時,布偶小姐也低頭轉過身,準備離開這是非地。等她再抬起頭,便與目瞪口呆的丁零形成了面面相覷的對峙。

    韓一一。

    丁零已經無力在心裡打出一個驚歎號。

    整個世界被按下靜音,日光從面無表情的女生臉上迅速撤離,收進厚重的雲層之上。她沒有哭,有點呆,臉色被黑裙反襯得慘白,眼睛裡空空如也,盡失神采。

    多麼不可思議,沒有詢問,也沒有回答,丁零已經知道了躺在那墓碑下的人是誰。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有朝一日,你會回頭注意到默默緊隨的我。

    ——但絕不該是在這種場合以這種方式。

    哪裡的一群鳥兒,從棲息的澤畔展開灰色翅膀騰空一躍,撲啦啦幾聲,輕易就竄出好遠,氣度非凡。

    可當遭遇迎面而來的大風時,它們卻只能無措地虛張羽翼,節節敗退。

    六鷁退飛。

    預示著……

    送韓一一回家時,天空中暈染開大片大片的哀傷,如果非要用明確的顏色去衡量,那麼濃的地方是褐返,最淡的地方也是紺青。

    鈍色的水泥路和參天的梧桐向車後狂奔,女生在某個紅燈停滯期終於感到眼睛酸脹,不再看向窗外,而是閉上眼把頭靠向了男生的肩。

    丁零忘了加速心跳,他只記得她止不住的歎息。

    再後來,也許她做了個夢。下出租車前的短暫瞬間,她表情安詳,近似微笑。

    男生在樓前和她禮節性地道別,在轉身的瞬間突然想起麥芒的那句「一一就交給你了」,感到無法釋懷,白駒過隙的猶豫,又折返回去,把全身僵硬猶如雕塑的女生攬進懷裡。

    暖黃的樓燈燈光以及清晰的塵埃,自上而下傾瀉。

    韓一一將額頭抵住男生的胸口,關於聲音的描述,它介於「軟綿綿」和「有氣無力」之間,論效力又比得上化骨綿掌,自下而上的:「謝謝。」

    一段單戀就此擱淺。

    丁零無法再將那彆扭又矯情、害羞又悶騷的愛慕者角色演繹到底。她和她喜歡的人被時空永遠地分開,在這樣盛大的悲慟面前不應攥著小失意欲說還休。

    現在的她需要朋友,他就是朋友。

    一周後的開學報到日,進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望向韓一一。女生校服襯衫敞著衣襟,長袖挽到手肘,內搭常盤色的T恤,使臉色看起來微微泛紅。丁零將這些線索潦草地搜羅進眼裡的時候,她正枕著左胳膊打瞌睡,不過沒睡著,走近了就能看清顫動的眼睫。

    男生拖開她前面的空位,反身坐下,推推她。

    「……還好嗎?」

    「已經沒事了。難過來得快去得也快。畢竟我們已經分手一年了。我只是有點遺憾,如果當初沒有分手,至少還多了整整一年的快樂回憶。」

    比丁零想像得話多,好像真的已經不在意,可以隨意提及,也很願意與人談起。

    「怎會會出這種事呢?」

    「具體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這人啊,就是有這樣的霉運。社區實踐,出居民黑板報的人員滿了,發公益傳單的人員也滿了,被分去派出所坐班吹空調,是份美好的差事,只是不吉利,負責為死者註銷戶口。在第二天還是第三天,就碰見了他媽媽,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反正,等我碰巧得知,告別式也過了,追悼會也過了,火化呀下葬呀全過了。」

    「以前的同學沒有通知你?」

    「他們對我討厭著呢。都以為是我考上市重點後瞧不起他所以提出分手。我沒想會在墓地碰上他們。那天情緒失控那個女生,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猜她也喜歡他,你說呢?」

    丁零一扯嘴角:「應該是吧。」回憶起那女生驚悚的裝扮,打了個冷戰,「你不說我還以為哪塊墓碑下鑽上來的。太難看了。」

    女生不說話,只板著臉盯住他。

    短短幾秒,男生就心裡發毛:「好吧我承認她本人有那麼一丁點好看,但是我發誓,那個鬼臉妝絕對讓人吃不消。再加上,再加上還是馬氏吼叫派的傳人……」

    還以為是歎氣,幾幀之後才發現是笑。女生撐過額角,「嗤」的笑起來,挺到位挺爽朗。

    讓丁零瞬間產生了朝向天空振臂高呼「麥芒,你可以瞑目了」的衝動。

    瞬間之後才記起麥芒沒死,麥芒只是轉學。

    喜歡的人不在人間,麥芒不在身邊。但韓一一還是韓一一,有時在食堂遠遠望見她,依舊是以前那個眼神慵懶、行事傲然、氣場強悍的姑娘,甚至她頭髮越留越長愈發漂亮,即使有改變,也是往好的方向。

    雖然丁零知道這不過是表象,從她一視同仁拒絕所有追求者的行為來看,內心的某個角落,她還是死心塌地守著記憶不放。

    人總是這樣,無論多麼糟糕的過去也比現在美好。

    但無需急躁,丁零將來會有辦法向她證明現實的美好。

    其實改變最大的人是丁零,入學時你完全無法想像他臨近畢業的此刻開朗陽光的模樣。沒有了拘謹害羞的個性,因為有了想要守護的人。雖然韓一一時常掛在嘴邊:「唉,有什麼辦法呢,我欠你的,我有責任一直守護著你。」

    大概在她心目中,「守護」是「欺壓」和「管教」的近義詞。

    人與人一旦分享了過往與秘密,就會形成羈絆。

    麥芒其實說得沒錯,以最難堪或最心痛為起點的開端,之後再怎樣天馬行空的發展也不會變得更糟,事實上雙方都因沒什麼可隱瞞而相處得隨性自然。

    韓一一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半途殺出來跳上丁零的自行車後座,不顧男生嚇得一哆嗦,揚聲說:「我要去聖華中學看小麥子,打探她的高考志願。」

    「什,什麼啊,下去下去,我自己得回家了。這又不是計程車。」

    女生死死地勒過男生的腰:「不是計程車,是警車。」

    好半天男生才反應過來:「唷,她也跟你說過這個啊?」指的是110速配理論。

    「當然,她認為這麼有笑點的大發現,不四處張揚就不是麥氏作風了。你得感謝她,多虧這條冷笑話,我才記牢了你的名字。」

    「有那麼難記麼?」

    「不難記,但如果不是每天有對話的人的名字,我一般懶得動腦筋去記它。」

    「原來如此。」太標準的韓氏作風。

    「所以你得知恩圖報。朝聖華進發吧。」

    丁零一向拿她沒轍,掉過車頭,弓起背用力踩著腳蹬,襯衫被風吹得鼓脹起來,又在女生環住自己的腰際被壓制得緊。

    明晃晃的日光,在路面被行道樹枝葉的剪影裁碎篩落,一直延伸向無際的遠方。

    大二那年,丁零取得了業餘級七段的段位。麥芒雖然搞不懂這到底有多了不起,還是沒頭沒腦地興高采烈,張羅了一大群親朋好友來聚餐慶祝。

    很不幸,最後人員遠遠超額,光是男主角的親衛隊就佔了半桌,導致男主角不得不站在一旁端著碗拈菜吃。

    麥芒歪著頭「嘖嘖嘖嘖」地看他半晌,男生笑著問「怎麼了」,她的表情預示著一句名賦的誕生,但張口就成了花癡得掉渣的「這麼有才的帥哥誰不愛」。

    丁零倚著牆用下巴點點稍遠的地方:「喏,那位不愛。」

    桌上幾乎所有人都不瞭解這淵源,齊刷刷把不解的目光投向埋頭苦吃的韓一一,女生在幾秒後才有反應,抬頭面對這一圈目光露出更為困惑的神色,眨眨眼,自以為是大家請她發言:「我才沒什麼可說,我鬱悶著呢。想當初我還是這個菜鳥的社長,要是高二時沒為了學業放棄,現在怎麼說也至少能比他強點混個八段吧。」

    男生沒接話,搖著頭笑起來,笑得有點邪氣。

    飯局結束後,美女韓一一總是有人送的。丁零結完賬再回到包房,見韓一一剛拿起手袋準備跟著個男生朝門外去。丁零把那男生攔下,塞給他二十塊錢:「乖,自己打車回去。」還沒等對方從這極端的荒唐中回過神,已經不由分說地把他的女伴拉過來揚長而去。

    走出很遠一段,韓一一還笑著往回看:「他現在肯定咬舌自盡的心都有了。」

    「可不是,煮熟的鴨子都飛了。」

    「你才鴨子。」女生用手袋砸他一記。

    「說你是鴨子,禽類都感到屈辱好吧?懷疑你最近智商以1小時為半衰期開始衰變。中國哪來的業餘八段?」

    已經太久不接觸圍棋了,連常識也淡忘。「那麼,應該以後就是向專業棋士發展了吧?」

    「用不著,到此為止就夠了。我對圍棋還是半點興趣都沒有。」

    「哈啊?」沒興趣?

    「只不過是為了向你證明,真正喜歡一個人的心能夠支撐他在索然寡味的路上走多遠。」

    女生突然怔住,邁不動腳步。

    四年,比某人信誓旦旦的「三年」多一點。

    四年,你還以為什麼都成過眼雲煙。

    四年前,你無意中以最殘忍地方式拒絕了他,事後滿懷歉疚惴惴不安,生怕他受打擊太大從此一蹶不振。

    曾經的傷痛使你把太多好意拒之門外,可愧疚感讓你漏了這唯一的一個。時常把目光落向他,確認他無恙、快樂且健康,不知道日子一長就成了習慣,不知道愧疚這種情緒人負擔不起,日久經年就變了質,成了喜歡。

    但你以為,他應該已經忘記,也許連最初的告白都未必百分百認真。後來他成為受歡迎的人,你猜想他即使記得,也不再在意了。

    可是你揉一揉眼,他正站在你面前,對他這四年的成就一笑而過。只是為了一個無人期待的誓言,一份並不存在的約定,就在索然寡味的路上走了那麼遠,因為——

    喜歡你。

    也許你還記得……

    「六鷁退飛?」大腦皮層深處好像有些什麼被剝離出來。

    女生闔上眼,黑白兩色的局面清晰再現。

    「你對我說的第一個有意義的詞。剛說過第一句話就冒出來的荒誕告白,也許就是那招不易發現的手筋,你措手不及不得不吃,之後一切都開始身不由己……我以前只知道它預示災異,不知道它也預示局勢逆轉。」

    在此刻重問當初的話,也許得到的是她心裡早已更改的答案。

    「……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呀,劉魏!」

    「呃……又過了一個半衰期?」

    與當時如出一轍的寂靜夜裡,

    路燈的暖光在腳下緩慢而溫柔地洇開,一如既往。

    終究還是有什麼不同了,

    不同的那個部分——

    鳥兒的展翅聲,水聲,風聲……它們憑空而起,沸反盈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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