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在中國) 第二部 像人 第九章 懲罰
    這一天,直到凌晨三點,艾蓮才回到賓館。他很喜歡欣賞夜晚北京城那份獨特別緻的光纖景象——不像美國的夜晚,要麼死寂,要麼喧嘩。這個鐘點,只有十字路口的黃燈一個勁兒的閃爍而已,他無心流連,急匆匆地穿過條條街道。

    在剛才的會議中,後半段他始終一言不發,似乎和眾人格格不入。除去陳芳心底的悄然變化以外,那些曾經合作數年的老友——老賀、老雷——特別是劉隊,都對這種略有些隔閡的情景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人們總是這樣的,一如他們先前對麥濤的不友好——那是因為學者和警察是有所區別的——可是當更嚴重的分歧到來之後,比如說帶有美國氣息的艾蓮登場後——他們又急不可待地與先前的敵人握手言和了。

    「人,多少都有些欺生的毛病!」也許這句浮在陳芳心裡的結論最有說服力。她回憶起初中剛轉到新學校的時候,所有同學看待自己那種既新鮮又敵視的目光來。是的,人,一旦形成了團體,總會養成欺生的毛病。然而她錯誤地估計了劉隊的心理,事實上,劉罡明有他處於隊長地位的為難之處——為了保證團結,就不得不犧牲一些,比如說你永遠不要展現出偏袒之情!儘管他很想,卻不能將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看向艾蓮,只能在會議的最後,簡單的徵求了後者的意見。關於第二天的調查行動,艾蓮似乎十分知趣地沒有提出任何反對觀點。會議就此終止。劉隊原打算悄悄留下艾蓮,雖然鑒於他的身份,歉意的表達不能太直接,但總比什麼都不說要好。可對方混在警員中,很快離開了,猶豫半晌,劉隊還是沒能說出來。

    艾蓮走得很快,於凌晨三點來到賓館門門口,站在那裡的門童,忙不迭推動旋轉門。艾蓮從他的眼裡讀出了好奇,便點頭一笑,不等對方開口,迅速穿門而過。服務台的兩位女孩兒,在艾蓮走過後,低聲地交頭接耳:「這帥哥真是個警察嗎?我看不像,警察都是掛相的。」

    「就算他不是,可也跟警察的關係密切,你沒看見嗎?刑警隊長都跟他形影不離的。」

    「哇,真刺激……」

    三樓走廊冷冷清清的,客人們也許睡著,或者乾脆換房了——有誰願意睡在屍體的附近呢?更何況,這一層裡還住了個「警察」。

    掩好房門,他臥進沙發裡,為了不打擾可能熟睡中的其他客人,他沒有洗澡。連鞋都沒脫,拉了另一隻沙發墊著雙腿,準備打個盹。

    就在這時候,房間裡的電話突然刺耳地響起來。

    會是誰呢?都這麼晚了?艾蓮把腿撤下來,毫無聲息地緊走幾步來到茶几邊,遲疑了一下,在電話響到第五聲的時候拿起了聽筒。

    「喂?」

    沒有人說話……

    「喂?」

    還是沒有聲音。

    正當艾蓮認為這是某人無聊的惡作劇或是線路出問題的時候,聽筒裡忽然傳來了一個猶猶豫豫的女人聲音,「是……艾先生嗎?」

    「是我,您是?」

    聽筒裡又過了好半天才說道:「您能不能出來一趟?」

    「可以,不過,去哪兒?」

    「出賓館大門向北直行,見路口左轉,我在咖啡店裡等你。」

    「好的,但你是……」艾蓮沒有把話說完,電話裡已經傳出了忙音。

    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和今天發現的命案有關,趕忙換好衣服。走出賓館的時候左右察看了一番,隨後很快依照對方的說法,趕到唯一一家仍在營業的咖啡館。

    他一眼瞥見了角落桌邊坐著個女孩兒,便沒搭理服務生,直接走了過去。這女孩兒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整齊的短髮,臉上掛著微妙的表情——按艾蓮的理解,既有些忐忑不安,又透出恐懼,還不時地側頭看看——這女孩兒見艾蓮坐下,只說了一句:「艾先生嗎……」

    「是的,是我。」和艾蓮先前的想像差不多,只是這麼晚了,她約自己出來到底所謂何事呢?儘管心下滿是猜疑,他還是很有風度地飄然一笑,「怎麼,你認識我?」

    「是的……我查過賓館的登記,知道您是美籍華人。」女孩兒又一次回顧走廊,兩手在身前不停地揉搓著。

    「是嗎?」艾蓮告訴服務生來一杯「科羅娜」,然而不住地上下打量起那女孩兒。又怕造成對方的尷尬,連忙抓起桌上的菜單,一面不好意思地插話道:「想來點兒什麼?我請客。」

    那女孩兒卻並不接話茬,左顧右盼地,一雙煽動的眼睛環顧起這間咖啡館,「艾先生,您不是警察對嗎?」

    「呵呵,你查過我的登記,也就知道了。」艾蓮心中大約有了底,這女孩兒,既然深夜約會,多半是和案件有關,她先前不曾對警方提起,也許是怕給自己惹禍上身,正因為自己不是警察,她才願意說些什麼。

    「可是,您下午曾說您是……」

    「我的確幫助警方做事,不過你放心,我並不是其中的一員。」

    角落的桌子上只開了一盞微微泛著黃光的小燈,那女孩兒背靠著窗戶,臉上泛著光,看得並不真切,可艾蓮仍然從中讀出,她似乎正處於巨大的壓力之下,這壓力既使她恐懼,又讓她疑惑。

    女孩兒垂下頭,直視自己交叉的兩手,半敞的窗戶,飄進一陣冷風,她便禁不住一陣顫抖。艾蓮見狀,繞過去合好窗子。

    也許是艾蓮真摯的關切,也許是他隨心所欲的說話態度,默默地打消了女孩兒的憂慮,總之,又過了半分鐘,她似乎鼓足了勇氣,打算說出心裡的秘密:「謝謝您,艾先生,我想告訴你……」她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麼,「可……您能不能別把這事兒告訴警察。」

    「當然……只是……」艾蓮盡量把自己的聲音展現得更加柔和,「只是……如果是關於案件的線索,我就無法做到保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知道你半夜約我,是想告訴我關於兇手的秘密,可我不是警察,沒能力獨自解決案子,你會理解我的,對嗎?」

    「是的……可是……」女孩兒又垂下頭,只有長長的睫毛,如影隨形。

    「這樣吧,我答應不把你的身份暴露給警方,你覺得可以接受麼?」

    「好,好的……我,認識照片上的女孩兒。」

    「照片上的?被害人還是另外那個女孩兒?」

    「另外那個……我們以前曾經在一起打過工。」

    哦?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艾蓮心下一陣激動,表面上不作聲色,「那,你能詳細說說嗎?」

    「您得保證,不把我的身份說出去。」女孩兒眨眨眼,顯得楚楚可憐。

    「當然,你希望我怎麼保證,發誓嗎?如果我說出去,就倒立著學小狗叫,還要圍著咖啡館轉上三圈?」

    女孩兒「撲哧」一聲樂出來,艾蓮卻很想擦擦額頭的汗。所有的交流都是這樣,你得先博得對方的信任感,除此之外,任何手段都難以獲取你想要的信息。

    女孩兒笑過之後,又是一臉陰鬱,不過總算不再隱瞞,把她所知道的講了出來:「我叫薛婷婷,照片上那女孩兒叫蕭影——可也許她根本不叫這個名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們一起在酒吧打過工,也一起住過半年,可我也從來沒有看過她的身份證,所以只知道那個時候她叫這個名字。其實,很多在酒吧工作的女孩兒都有一個別名,就好像藝名一樣。可是,艾先生,您別誤會,我們不是雞……那是一家名叫『夜娛坊』的酒吧,就在城南柳芳西街,可是,那地方現在已經拆了……我們就是在那兒工作認識的,她比我早到一段時間,那時候我還在上大專,只是額外時間打工而已,因為晚上的工作掙錢總是很多,老闆管理也很嚴格,聽說以前他還是個大混混,所以敢在酒吧鬧事的人很少,動手動腳的好色客人也不多……蕭影和老闆的關係不錯,但因為老闆娘也在酒吧看場子,所以兩人不會有什麼問題,您明白我的意思吧……要說起來,蕭影這女孩兒算是『自來熟』那一類,不論什麼客人對她的口碑都很好。您知道,有的酒吧不太乾淨,會有一些雞連同拉皮條的混雜其中,就跟現在的三里屯差不多,您開車到那兒,有人能追著您問上一路,說是價格便宜,姑娘隨便挑,結果您到了他的黑酒吧,就只能任人宰割。有的小姐就是那樣,還藉著背後有男人撐腰,不僅偷錢,還打人搶錢。可蕭影不是那樣的人,從來不會跟客人打情罵俏,就是很招人喜歡。客人們滿意,老闆自然也就高興,加上她是北京女孩兒,所以老闆給她的工資也不低……我和她的關係不錯,在『夜娛坊』工作一年多之後,我就快要畢業了。那時候應該96年4月,我準備找工作,留在北京,所以辭去了酒吧的工作。可幾天之後,蕭影找到了我,說她也不幹了,因為快要政府決定拆除那裡的建築,老闆準備搬家,要等上半年。她沒地方住,問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租房子……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啦,兩個人一起找了處便宜的地方住下了……地址我可以告訴您,但是你去了也沒意義……我們同居……對,就是同居,同居之後,我繼續找工作,她更多的時間呆在家裡做飯打掃之類的。起初我還有些擔心,怕她會趁我不在的時候交了男朋友帶回家,可她從來沒有過。無論什麼時候,她也不會隨便往家裡招人。住了一段時間,我才注意到她其實沒有什麼朋友,雖然那麼招人喜歡,可不知道她怎麼想的,似乎和別人都是一個樣兒……那段時間,只有原來的酒吧老闆偶爾會打來電話,問她新的酒吧已經開張要不要過去,可她似乎也沒有這個意思。幾次過後,老闆也就不再來電話了……這很奇怪,可我顧不上多想,直到7月份,我才找到工作,就是您現在住的這家賓館。因為我學歷不高,又是外地的,雖然起初不太滿意,可是慢慢也就習慣了。因為賓館提供集體宿舍,而工資又不高,我便有個想法,可一直說不出口,那就是我們不在一起住。因為她似乎只有我一個朋友,這話我怎麼都不願意說,免得叫她太傷心。又過了兩天,她說自己也找到了工作,還是個酒吧,但是沒有提到具體在哪兒。她說話的時候神秘兮兮的,我也鬧不明白什麼意思……我們還是住在一起,不過我主要是白天工作,她一般都是晚上出去。之後又過了幾天,我一直見不到她。有天晚上她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兒,她也不回答,看上去情緒很差,我懷疑她是不是失戀了。這事情過去之後,她又好像沒事人一樣,顯得很開心,可我總覺得她是裝出來的……她的性格也變了,不再做飯,也不經常打掃,而且,有幾天,她雖然強裝笑容,可我覺得她很難受。連續嘔吐了幾天,我好心地問她,會不會是生病了,她卻轉回身,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只在枕頭下面發現了她留下來的兩個月房租……那時是96年10月,我住了最後幾天,就搬到了賓館來。」

    在薛婷婷斷斷續續地講述中,艾蓮一直沒有插嘴,直到她不再說話,才開始詢問:「那麼,你估計,她後來會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可能搬到新的酒吧去住了吧?」

    「她那陣子連續嘔吐會不會是懷孕了呢?」

    「嗯……也許吧,但是我從沒注意過她的男性朋友。當然,最後那段時間,她因為工作關係夜不歸宿,所以那個時候會不會同時交了男友,我也不可能知道。」

    「是麼……還有一個問題。一起租房子的時候,你都沒有見過她的身份證嗎?」

    「沒有,因為用的是我的身份證,她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腔,房主不會懷疑什麼,」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對了,艾先生,我以前倒是問過她的家父母,為什麼不和他們住在一起呢?她回答說,他們都死了。」

    「死了?」

    「我覺得那只是她的說法,其實可能是她與家人的關係不合吧。」

    艾蓮沉吟良久,突然問道:「對了,你對這案子怎麼看呢?如果沒有想法,你是不會來找我的吧?」

    「我?」女孩兒被艾蓮一本正經的樣子嚇了一跳,「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訴您,以為幫得上忙……」

    幫得上忙……是的,然而,對你自己不也是嗎?艾蓮本能地認為,她還有些東西沒有告訴自己。

    「我是說,關於這個案子。為什麼蕭影照片上合影的人,就變成了兇手襲擊的目標呢?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您是說……他以前也殺過人?」

    「你說『他』!是誰呢?」

    「不,不!沒,沒什麼,我是胡說的!」女孩兒在座椅上不安地扭動幾下,為了掩飾慌張,雙手在臉上胡亂摸索兩把。

    果然有所隱瞞,艾蓮換了和善的口氣,又說:「沒關係,我也只是隨便問問,如果你受到了別人的威脅,可以直接告訴我。」

    女孩兒對這番話無動於衷,卻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您能為我保密嗎?」

    「當然,那不是問題。但我還有件事請教你,你覺得318客房被佈置成現場,什麼人有這樣的機會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女孩兒的聲音有些僵硬。

    「很簡單。其實對兇手而言,在不在318室都無所謂,甚至這房間很快被租出去也沒有關係,反正遲早會有人發現的。但是,至少在佈置現場的時候,被人打擾就不太合適了。因為沒有登記,所以,大堂的服務生隨時有可能把318室租出去,即使佈置現場用不了太長的時間,可一旦引起別人的注意仍然很麻煩。所以,兇手搞到鑰匙雖然簡單,但想要保證這段時間不被人打擾就比較困難了。由這個問題不難想到,他應該有個內應。」艾蓮把最後的「內應」兩字拖了長聲,右手不斷地在左臂手套上敲敲打打。

    女孩兒聞聲倏地站了起來,滿臉的冷漠,「艾先生,我必須走了。」

    「當然可以,無論如何,我都應該謝謝你,」他沒有阻攔,結了帳,跟著女孩兒走出咖啡館,向兩側望了望,「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女孩兒搖了搖頭,向馬路對面走去。

    艾蓮忽然又叫了一聲,「婷婷。」

    女孩兒轉過身,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艾蓮。

    「如果有需要,你隨時可以來找我,好嗎?」

    女孩兒點點頭,沒有說話,漸漸走遠了。

    很好,艾蓮心想,從我叫她名字的反應時間來看,至少在這個問題上,她沒有說謊。

    他不久後也趕回賓館,坐在沙發上卻了無睡意,隨手抓起電話。

    麥濤也精神得很,在他的小屋裡,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一方面,對案情牽腸掛肚的他,沒有休息的心情;另一方面,期末考試已經結束,假期的安排都可以放在一邊,卷子卻不能不判,論文也不能不看。

    「林肯公園」的歌曲聲音不小,電腦屏幕閃來閃去,他坐在轉椅上,目不轉睛。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麥濤把音箱的旋鈕調小,隨後抄起電話。

    「是的,我是,啊……老夥計,你還沒睡呢!」聽到是艾蓮的聲音,他停下手頭的工作,兩腿蹬了一下電腦桌,椅子滑遠了。

    「你不也沒睡嗎?幹什麼呢?」

    「還能幹什麼?我畢竟有半個職業是老師麼?改改卷子!」

    「啊,以前被人家考的傢伙,現在回頭考別人啦。」笑聲順著電路傳了過來。

    「是啊,不過我可不難為人,那幫小混蛋!我都跟他們說了,你要是不會,就在答題紙上給我胡寫點兒什麼,寫個笑話也成啊!至少別空著,我好給你點分。嘿,就有那混的,給我空著後半張卷子!我他媽怎麼給分啊?上頭還抽查呢,看見這樣的,我還混不混啦?」麥濤兩腳踮地,又把椅子勾了回去,「哎,說吧,你找我肯定有事。」

    麥濤心裡多少有些不安,他也記得數小時之前的會議上,自己有些不留面子,沒想到給艾蓮製造了難堪,可是,爭論嘛,難免會有點兒傷了和氣。

    他心裡清楚艾蓮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可仍然有些擔心,人嘛,總是會變的,這誰說得準?

    艾蓮當然不是為了抱怨,他告訴麥濤,先前有個知情人找過自己。

    「是嗎,哦?」麥濤聞言精神更顯振奮,「什麼人?」

    「這我不能說,答應過人家要保密的!」

    「嗯,你快成心理學究了,還保密原則呢,兄弟,這可是刑事案件……是麼,你還沒給劉隊打電話?嗯,不過,這事兒早晚要跟他說的,你就是不告訴他,他也得把那線人挖出來……好,好,我們先不說這個,線人都跟你說了什麼?」

    艾蓮將薛婷婷的故事和盤托出,後者默然無語,直到最後,又思索許久,「照此看來,兇手殺人的動機肯定和這個蕭影有關係啦!不過,從那線人的描述中,似乎也不能得到其他有用的信息來……等等,她會不會就是提供318室鑰匙的人?」

    「你和我想的一樣,但殺人決不是她的本意,所以案件出現之後,她感到恐懼,又不敢和警方說,才會來找我。」

    「對,就算不是她,也總該有點兒關係。讓我想想,嗯,蕭影……這姓氏和名字可不太常見,我可以拜託幾個哥們幫幫忙,片警,查查這名字,只要她真的是北京人,找不著她人還找不著她家?剩下就是那什麼什麼坊的酒吧了,是不是拆了我們可以去看看,反正那地方我認識。也許萬一能找到老闆還會有些線索。沒問題,明天白天咱倆一起去,就這麼定了!」

    「好的,約早上八點,我在你家樓下。」

    「沒問題,對了,剛才接到局裡電話。法醫初步推斷,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是在6月12日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之間,這倒也配合了你見到雨衣人的時間。現在看來,你是目擊者,安先生也是,我算半個,這兇手夠牛逼的!另外,轉移一個頭顱雖然沒什麼難度,但切下它總還得有點兒勇氣啊!」麥濤從煙盒裡彈出一支煙,卻沒有叼住,用舌頭捋了半天,聲音含含糊糊的。

    「是啊。好了,我們明天見。」

    艾蓮掛上電話,打了個哈欠,剛閉上眼,客房電話又響了起來。真是奇怪,不會還是剛才那個薛婷婷吧?他有抄起話筒。

    「喂,您好。」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陌生的女人聲音,「我是陳芳。」

    「噢……」艾蓮莫名其妙,這女人怎麼會給自己打電話?再怎麼遲鈍,他也早就隱約感覺到她心存敵意。

    「你還沒睡?」她說了一句廢話。

    「啊,快了,有事嗎?」

    「這……」對方很明顯地猶豫,「我想問問你,麥濤今天下午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這問題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問他?」艾蓮忽然覺得自己也說了一句廢話,她八成已經問過了,才來找自己核實一下。

    「我問過了。」

    艾蓮心中一陣好笑,真是直接啊,幹警察久了是不是都這樣?

    「那我可以叫你放心,他是和我在一起,出什麼事兒了?」準確地說,這個下午,麥濤和他還有劉穎是三個人一起度過。

    「沒什麼,我只是問問。」對方沉默了。

    「好吧,要是沒有別的事兒……」

    「等等,明天你有沒有時間?我希望跟你談談。」

    「跟我?」艾蓮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了,「電話裡不方便說嗎?」

    「嗯,我想跟你面談。」

    「好吧,好吧,」沒什麼值得做賊心虛的,「如果劉隊沒事情,我倒是有的是時間,只是上午不行,我要出去。其餘時間看你方便。」

    「那好,明天我會給你打手機的。」

    電話「卡」的一聲端掉了,連句「晚安」都沒有,艾蓮歎了口氣,合上眼睡著了。

    次日,即6月28日,上午。這樣的兩人,出現在南城柳芳西街:其中一個一襲白衣,左臂裹著長長的手套,另一個外套件黑色的夾克,裡面襯著緊身背心;前者留著半長頭髮,多少有些凌亂,後者燙過碎卷,密密麻麻;兩人均是數日沒有刮鬍子,下巴上泛著青茬;他們的目光也大體類似,閃出警醒的光芒。

    兩人沿著柳芳西街轉了半天,確如線人所說,這裡被政府下令改造,變為新的商業街,只不過因為地界不太好,生意算不上興隆,商場門口只零落停了幾輛車。

    麥濤接連撥打幾個電話,而後滿懷自信的告訴艾蓮,用不了太大工夫,那些在市政局規劃的「鐵哥們」就會打來電話,告訴他們原先這裡是不是存在一個名為「夜娛坊」的酒吧。最重要的是,他們能得到原址居民的搬遷方位,便於下一步尋找。

    晃了半天,已是將近中午,兩人商定回艾蓮的賓館用餐。剛打上計程車,艾蓮的手機就響起來。他本還有些擔心會不會是陳芳來電,怕一旁的麥濤多心,沒想到卻是劉隊打來的,告訴他們,在賓館附近又發現了一具屍體。電話裡不便詳說,兩人坐車趕了回去。

    屍體的發現者,與其說是一個人,還不如說是一群人——一群挨到了中午,下課後無所事事的中學生——原本是打算到網吧消遣一番的,在經過賓館附近的運河時,卻意外地注意到橋洞下方的水面上,漂著什麼怪異的東西。

    也許那地方過於隱晦,也許是大人們往往一個心思往前走不遠矣左顧右盼的,總之,是這群孩子發現了屍體的頭部——而他們最開始還以為是個爛西瓜呢!

    孩子中的一個,在河畔走過的時候,閒來無事,飛起一腳踹在岸邊的一個易拉罐上。這罐子在空中翻騰了幾圈,然後落在橋下,砸在水面漂浮的物體上。所有的孩子,都盯著那飛起的易拉罐,以便因為這一腳踢得太臭而加以嘲諷。可當罐子砸在那東西上面,彈到一邊的時候,幾個人都愣住了。那個水中爛西瓜,為什麼還絲絲拉拉向外飄著黑色的頭髮?!

    孩子們的驚叫聲很快引來了更多的人,將河岸圍了個水洩不通。劉隊趕到後,就不免要率領警員分開人群,亮出警徽,才得以靠近觀察。

    現在不是責怪孩子毫無環保意識的時候,劉隊反而應該誇獎孩子們的隨意作為以使得警方能夠迅速發現屍體——可他又無論如何提不起這個興致來。「6.10」的案子至今沒有個說法,城裡又出現了駭人的水屍,無論如何都不是件可喜可賀的事兒……

    艾蓮和麥濤趕到的時候,屍體已從水中打撈上來,平放在岸邊。屍體旁的一條繩子,連同末端連接的沉甸甸的鐵塊足以顯示出兇手的險惡用心。屍體並沒有浸泡太長時間,也未經人為毀壞,因而她的面容依稀可辨。然而在艾蓮看來,不用說那張臉,僅僅是屍體身上穿著的衣服就足以叫他呆若木雞了。

    被害人正是昨夜裡偷偷約見艾蓮的賓館服務生——薛婷婷。她的脖子上依舊帶有細繩勒緊的痕跡,臉色青紫,眼神呆滯而茫然。

    人死了,也就不必在乎什麼保密原則了,或者,就算艾蓮想保密也不可能了。面對劉隊以及眾人驚疑的目光,他只得將夜裡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

    劉隊只說了一句:「你應該早點兒告訴我!」便轉身去責罵負責留守的警員了。然而在艾蓮聽起來,字字句句都彷彿無數鋼針紮在自己心上。身旁的麥濤不知如何勸說,只得扶著艾蓮肩膀,輕聲說,「算了,別想了,這不是你的錯……」

    是的,我沒有殺她,那麼理當不是我的錯。

    可是,如果我意識到她的危險,及時聯繫劉隊,這樣的慘劇就有可能避免。

    如果……

    他又環視四周,在那些警員的眼裡,只讀出冷冰冰的感覺。

    是的,我很懦弱,懦弱到了必須依靠別人的態度來懲罰自己,可即便如此,我又能怎麼樣呢?

    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他真的沒有感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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