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字殺人 正文 第九章 什麼也沒發生【完】
    1從海邊回來過了一周之後的那個星期三,我去冬子家替她整理東西。

    雖然對我來說已經算是起得非常早了,不過當我到的時候,她的姊姊和姊夫早已經在家裡,開著吸塵器開始打掃了。我在喪禮上曾經和這對夫婦交談過。兩個人都傷心地歪著頭,對於這種意外為什麼會發生在冬子身上感到不解。不用說,我自己也沒辦法好好對他們解釋。

    「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的話,請說沒關係。」冬子的姐姐一邊將餐具收到紙箱裡,一邊說道。我之前也聽過和這句話非常類似的台詞——在打掃川津雅之的房間的時候。我那個時侯把他用舊了的行程表帶回家了,然後在那裡頭發現了山森這個名字,我也開始了一連串的追查。

    「好像有很多書的樣子,裡頭有你需要的嗎?」在整理書架的冬子的姊夫對我說。他的身材微胖,還有著一雙非常溫柔的眼睛,讓我聯想到繪本裡的大象。

    「不用,沒關係。我要的書都已經向她借過了。」

    「這樣嗎?」姐夫重新開始了將書本裝箱的作業。

    雖然我對這對夫婦這麼回答,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對冬子的東西完全沒興趣。要說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確認她的所有物也不為過。我是為了尋找某個物件,某個打開事件謎團的重要「鑰匙」而來的。

    然而,這並不是什麼能和眼前這兩個人分享的事。再怎麼說,我也不敢確定那個物件是不是真的在這個家裡。

    冬子的姊姊整理餐具、姊夫整理書籍的時候,我則在整理衣櫥。非常適合穿套裝的她,擁有的衣服數量還真是令人乍舌。

    當我這邊的整理告一段落之後,我們便小憩片刻。冬子的姊姊替大家泡了紅茶。

    「你們和冬子好像很少見面的樣子。」我向他們兩人問道。

    「嗯,因為妹妹好像總是很忙。」冬子的姊姊回答了。

    「那最後一次見面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嗯……今年過年的時候吧!她只來露個臉向大家拜年。」

    「每年都是這個樣子嗎?」

    「嗯,最近都是這樣。」

    「我的雙親也都不在了,所以家裡的人其實不太在意這種事情了吧!」冬子姊夫的話裡隱約帶著一點自我辯解的意味。

    「冬子和親戚們的往來狀況如何呢?在喪禮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幾個親戚那邊的人。」

    「不怎麼好。」冬子的姊姊說:「應該可說是幾乎沒有交集吧!冬子開始工作的時候,他們老是很頻繁地跟她說些相親的事情。那孩子因為討厭這樣,所以好像就不再出席親戚們聚集的場合了。」

    「冬子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耶!有嗎……」她和丈夫對看之後搖搖頭,「當她拒絕相親的時候,用的理由都是『現在我沉迷在工作裡』呀!我們還想問問你呢!那孩子有表現出『我身邊出現了不錯的男人』的樣子嗎?」

    有嗎?她看著我。我漾起客套的笑容,輕輕地搖了搖頭。「完全沒有。」

    冬子的姊姊露出一臉「果然如此」的樣子點點頭。

    接著我們東聊西聊了一會兒之後,再次開始整理的工作。由於衣櫥那邊已經整理完畢了,我便開始整理壁櫥。壁櫥裡頭收納著取暖設備和冬天的衣服、網球拍,以及滑雪靴。拿出小型電暖爐之後,我發覺裡頭還放了一個小箱子——一個木製的珠寶箱。不過對於收藏真正的珠寶來說,這個箱子又顯得太幼稚了。好像是國中還是高中的時候,冬子在學校美術課上自己拿著雕刻刀刻出來的代用品。

    我伸手拿出那個箱子之後,試著把蓋子打開。但是不知道是因為發條沒上,還是器材生蚺F,應該鑲嵌在內部的機心竟然沒有發出音樂聲。

    取而代之引起我注意的,是放在裡頭的一團紙。珠寶箱裡完全沒有放置任何首飾類的東西,只有這個完全貼近珠寶箱內部大小的紙團。

    我有某種預感。

    「咦,那是什麼呀?」這個時侯正巧來到我身邊的,是冬子的姊姊。她看著我的手。「好像吸油面紙哦!是什麼東西包裹得這麼密不透風啊?」

    「不知道耶……」我一面壓抑著急的情緒,一面慢慢地打開了紙團。從紙團中出現的,正是我要找的東西。

    「哇,那個孩子這麼寶貝這種東西呀!」冬子的姊姊心平氣和地說道。

    我表面上也故作平靜,心裡則是完全相反。「請問一下,這個可以給我嗎?」

    對於我的要求,冬子的姊姊感到有些驚訝。

    「這個?反正要什麼都可以拿走,為什麼不挑一些更好的東西呢?」

    「不用了,這個就好。可以給我嗎?」

    「可以啊!沒關係。可是你為什麼要這種東西……」

    「這個就好了。」我回答:「冬子大概也是希望我能把這個東西帶走的。」

    2八月已經要結束了——我在名古屋車站,剛從「HIKARU號」下車。

    看了時鐘,確認一下現在的時間離約定時刻還綽綽有餘之後,我邁出步伐,打算從這裡搭乘地鐵。我一邊看著頭頂上的指示標誌一邊走著,沒想到新幹線的搭車處離地鐵還得步行一大段距離。

    地鐵人潮眾多。地鐵站這種地方,好像不管走到哪裡都很擁擠。電車經過了我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車站。我單手抓著便條紙,側耳傾聽電車裡的廣播聲。

    到達目的地的車站之後,我攔了輛計程車。雖然這裡也有公車,不過還是搭乘計程車比較快,而且目的地也比較好形容。的確,在陌生的地方搭乘公車,是會令我感到不安的。

    計程車行駛了約莫五分鐘之後停了下來。我爬上了一個很陡的斜坡之後,來到了一個比周圍高出很多的區域。旁邊緊鄰著群山,正前方蓋著一棟讓人聯想到武術家宅邸的豪宅。話雖這麼說,不過這棟房子倒也不是單純的老舊而已。仔細看的話,還會發現有一些地方已經細心地修復過了。

    就是這家了吧!我馬上這麼覺得。看了門牌之後,我確定了自己的判斷無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按下門牌下方的對講機按鈕。

    「是!」我聽到的是一個十分年長的聲音,和在電話裡面聽到的並不一樣。可能是清潔婦還是什麼人吧!

    我報上姓名,告訴對方我是從東京來的。在對方說完「請稍候一下」之後沒多久,玄關那兒就傳來了開門聲。

    出現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性。她圍著圍裙,給人一種個子很矮小的印象。她帶著我進入宅邸。

    我穿過了一個天花板高得嚇死人的客廳,裡頭放著年代久遠的沙發,以及感覺起來更加古老的桌子。牆壁上掛著某個我不認識的老爺爺肖像。我想他大概是帶領這個家成功的人物吧!

    在我把腳尖伸進長毛地毯裡玩的時候,剛才的清潔婦出現,放下冰咖啡。不知怎麼的,她看起來很緊張,可能她已經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而來這裡的也說不定。

    對他們來說,我應該確實是個重要的客人。

    等了差不多五分鐘之後,客廳的門打開,一位穿著紫色衣服、身材和臉型都非常纖瘦的女性現身了。雖然她看起來與剛才那位清潔婦的年齡差距不大,但是表情和態度則是大大不同。我馬上就知道,這位夫人就是與我通電話的那個人。

    夫人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我的女兒在哪裡?」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我現在沒有辦法馬上回答您。」我回答道。夫人的眉頭好像抽動了一下。「如同我在電話裡向您報告的,令千金和某個事件有所牽連。」

    婦人凝視著我的臉,沒有說話。於是我繼續說下去。「在那個事件解決之前,我無法將令千金的行蹤告訴您。」

    「那個所謂的事件,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解決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回答:「很快。很快就會解決了。為此,您必須告訴我一些關於令千金的事情。」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臉上露出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表情。「你有把我女兒的照片帶來嗎?我應該在電話裡頭跟你提過了。」

    「我帶來了,不過不是拍得很好就是了。」我從皮包裡拿出照片,放在婦人面前。她伸手拿起照片,硬生生地吞了口口水,接著用力地點了一次頭,再把照片放回桌上。

    「看來沒有搞錯呢!」她說:「沒錯,這就是我的女兒——雖然好像變瘦了一點。」

    「她好像吃了很多苦的樣子。」我說。

    「我想問你一件事。」婦人轉變語氣說道,我看著她的臉。「你說的『事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是。但我並不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而且也早已準備好應對的答案了。

    我抬起頭,和婦人四目交接。這個時侯可不能移開目光。「其實是……殺人事件。」

    「……」

    「令千金和殺人事件有所牽連。」

    就這樣,又過了一點時間。

    3從名古屋搭乘新幹線抵達東京站的時候,大約是晚上九點過一些了。

    我歸心似箭,只想早一點回家,不過卻不能那麼做。因為我從名古屋打了電話和某個人約好,要在今天晚上見面。

    約定的時間是十點。

    我走進東京車站附近的咖啡廳,囫圇吞了不知為何有點干的三明治,還有咖啡,一邊打發時間,一邊反覆思索著到目前為止發生過的事情。

    我十分確定自己已經抓到某個和真相接近的東西了。不過,當然還是無法解決所有的事。正確的說法是,某個最重要的部分剝離了。我有一種感覺——那應該不是光靠推理就能解開的問題。推理是有極限的,更何況我也不是什麼擁有超能力的人。

    我將咖啡續杯,一邊眺望著窗外的景致,一邊站了起來。夜幕低垂,一股難以言表的悲傷同時襲來。

    我在十點前幾分鐘到達了山森運動廣場的前面。抬頭一看,建築物玻璃窗上所有的燈光幾乎都熄滅了,留下的只有二樓的一部分。我發覺那裡正是健身中心。

    在大樓前面等了五、六分鐘後,時間剛好到了十點整。我推了推正門旁邊寫著「員工出入口」的玻璃門,結果玻璃門輕易地被推開了。一樓只有安全燈亮著,電梯好像也還可以使用,不過我還是選擇了爬樓梯。

    健身中心空蕩蕩的,各式各樣的設備在沒有被人使用時整齊排列在一起的樣子,令我聯想到某種工廠。實際上恐怕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吧!我一路上淨想著這些和正事毫無關係的事情。

    和我約好了要見面的那個人,坐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一本文庫版的書。等到發現我走近的動靜之後,對方抬起頭來。

    「我等您好久了。」她說道,唇上泛起一如以往的微笑。

    「晚安,志津子小姐。」我說:「還是……稱呼你『古澤靖子小姐』比較好呢?」

    我感覺她的微笑在一瞬間凍結了。不過那真的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之後她馬上又恢復原本的表情搖搖頭。「不,叫我春村志津子就可以了。」志津子小姐說:「因為這個才是本名。您知道嗎?」

    「嗯。」

    「那麼……」她這麼說著,示意我坐下。我便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今天去了名古屋一趟哦!」

    我說完之後,她低下眼睛,好像做了一個用力捏緊文庫本的動作。

    「我有想到您可能那麼做了——在您今天打電話給我的時候。」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這種感覺。」

    「是嗎?」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垂下了眼睛。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方式切入一個未知的話題。

    「請問一下……你為什麼會知道我老家的事情呢?」她問道。

    我突然有種被拯救的感覺。「因為我打算調查你的事情呀!」我說,抬起眼睛一看,她臉上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不過沒那麼容易瞭解呢!在這裡連戶籍都沒有登記。」

    「是的。從書面資料上來看,我應該還住在名古屋的老家。」

    「是呀!因為不想要勞師動眾地調查你的事,我可是費了相當大的苦心呢!」

    「是哦……」她平靜地說道。

    「說實話,我是從金井三郎先生這條線開始追的。找他的履歷還真是出乎我意料的簡單。調查了戶籍之後,我去了他的老家,在那裡有人告訴我好幾個他學生時代朋友的名字,我就試著去找那些人詢問。我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他們有沒有聽過古澤靖子或是春村志津子這兩個名字。這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不過我想你和金井三郎先生應該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了。」

    「然後有人記得我的名字,是嗎?」

    「有一個人記得。」我說:「是和金井先生在同一個研究會的人。那個人說在大學四年級校慶的時候,金井先生帶了一個女朋友來。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金井先生說那個女生是春村興產董事長的女兒,活活嚇了他一大跳。」

    「……然後你就知道我的老家了。」

    「老實說,那個時侯我還真覺得自己非常走運呢!因為我想就算有人記得你的事,也不見得會連你老家的事情都清楚。可是知道如果是春村興產董事長宅邸的話,剩下的只要有電話簿就綽綽有餘了。」

    「然後你就打電話到老家去了。」

    「嗯。」

    「家母應該嚇了一跳吧?」

    「……是啊!」

    的確,春村社長夫人十分驚訝。當我對她說,想要和她談一下她女兒的事情時,她用責備的口氣問我:志津子在哪裡?

    ——令千金果然是離家出走的嗎?

    面對夫人的問題,我這麼反問道。然而我卻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取而代之的是以下的*問。

    ——你到底是誰?如果知道志津子在哪裡的話,請快點告訴我。

    ——因為某個緣故,我現在無法告訴您。不過我保證不久後一定會讓您知道的。您可以先告訴我令千金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這種事情沒道理告訴一個看都沒看過的人吧!而且你也不一定真的知道志津子現在在哪裡。

    看來志津子小姐的母親的疑心病非常重。在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這麼說。

    ——其實是志津子小姐現在扯上某個事件了。為了解決這個事件,我非得知道志津子小姐的事情不可。

    「事件」這個詞好像十分有用。我本來還想著大概又會再次被拒絕的,但是夫人卻承諾說只要我能夠直接去和她見面,她就把事情告訴我。

    「然後你今天就去了名古屋是嗎?」志津子小姐問我,我點點頭。「這麼一來,你就從媽媽那裡問出為什麼我會離家出走了吧?」

    「沒錯。」

    這次換成志津子小姐點了點頭。

    ——從前年到去年為止,我們讓志津子到美國去留學,目的是要讓她習慣外國生活。

    夫人用平淡的口吻開始敘述。

    ——其實那個時侯,我們一直在和某個保險公司董事長的外甥談結婚的事。因為那個人之後也要到紐約的分公司去,所以我們先讓志津子過去,調適一下。

    ——但是志津子小姐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而且也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吧?

    我的話讓夫人臉上浮起一陣痛苦。

    ——我們應該再多討論一下的,可是我丈夫和女兒都沒打算聽對方的想法。結果弄到最後,志津子就離家出走了。

    ——你們有去找她嗎?

    ——找了。但是因為考慮到輿論壓力,我們並沒有驚動警察。現在我們對外的說法都是那個孩子還在國外。

    「把你帶出來的是金井三郎先生吧?」

    我問完之後,志津子回答道:「是的。」

    「然後你們兩個人就這麼跑來東京了——在沒有可以投靠的人的情況下。」

    「不,我們有可以投靠的人。」她用緩慢的動作將文庫本捲起來又攤開,「我在美國時認識的一個日本人,當時在東京。我們就是去找他。」

    「那個日本人就是竹本幸裕先生吧?」

    「……是的。」我注意到她握著文庫本的手開始用力。「是竹本先生把三郎介紹給山森社長,讓他在這裡工作的。那大概是在去年年初的時候。」

    「那個時侯你還沒有在這裡工作嗎?」

    「嗯。」

    「住的地方呢?」

    「那也是得到竹本先生的幫忙。他的朋友到海外去,所以房子就租給我們住了。」

    「難不成那間房子的主人就是……」

    「是的。」志津子小姐輕輕地閉上眼睛,「就是那個名叫古澤靖子的人。在非用到確實的身份證明不可的一些時候,我就使用古澤小姐留下來的健保卡。在遭遇事故要錄口供的時候,我也是用她的名字。因為如果說了本名的話,老家的人就會知道了……」

    原來是這樣子啊!

    「你之所以會參加遊艇旅遊,是因為三郎先生的邀約嗎?」

    「是的。自從到了東京以後,我就一直關在家裡,有點消沉,於是三郎便以轉換心情為由,*我參加。再加上竹本先生也要去,這麼一來讓我覺得有所依靠,也比較安心了。」

    「原來如此。」我瞭解地點點頭,「在主角們就這麼到齊了之後,事故便發生了。」

    她沉默地看著自己的手出神。相反的,我則抬起視線。一隻飛蛾在螢光燈的所在之處盤旋飛舞著。

    「我有件事情想要請教你。」不久之後她開口說:「為什麼你會認為我很可疑呢?」

    我看著她,她也回看著我的眼睛。過了一段漫長得令人害怕的時間。

    「看來談話的順序顛倒了呢!」我歎了一口氣,「我應該要早一點說結論才是,可是我很害怕。」

    她微微露出了笑容。

    我繼續說道:「犯人是……冬子吧?」

    令人窒息的陰暗沉默襲來。

    「川津先生、新裡小姐和阪上先生,全部都是冬子殺害的吧?」

    我重複道。悲傷不知從何處急速翻湧沸騰起來,連我的耳朵末端都發燙了。

    「是的,」志津子小姐靜靜地回答:「然後那個人是被我們殺掉的。」

    4「解決事件的關鍵是由美說的話。」

    我在從Y島回來的時候,從她那裡聽來的話——也就是那個在志津子小姐出去之後,玄關響起兩次開門聲的事。

    「是嗎?」志津子小姐露出了很意外,但是又好像在某方面萬念俱灰的眼神。「我還想著由美小姐眼睛看不見,應該不會注意到的……果然做這種事情,還是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啊!」

    「我試著思考了一下跟在你後面離開旅館的人。」我說:「根據由美所言,第一次開門的時候沒有,但是在第二次開門的時候,她聞到了煙味。也就是說第一個出去的是個不抽煙的人,而第二個則是會抽煙的人。先說會抽煙的人好了——山森社長、石倉先生和金井先生。其中很清楚的是山森社長和石倉先生在麻將間裡,撇除他們兩人之後,剩下的就只有金井三郎先生了。」

    志津子小姐沉默著,我將她的沉默視為一種回答。

    「問題是沒有抽煙的人。每個人都一定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應該是沒有偷偷跑走的機會才是。那麼難道是有人做了偽證嗎?我一一確認了大家的供詞。當中有某個人的證詞讓我有點介意,懷疑起它的真實性。」

    志津子小姐依舊緊閉嘴唇,好似想要看清來龍去脈一般,目光始終放在我的臉上。

    「那個證詞,就是我自己的證詞。」我一邊慢慢地消化腦袋裡的東西,一邊說:「和冬子一起躺上床的時候是十點左右——我一直對這句話深信不疑。但是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相信的證據。能夠確定的只有我上床的時候,看見鬧鐘指針指著十點而已呀!」

    志津子小姐思考起我這番話的意思,沒多久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倒抽了一口氣。

    「冬子小姐在那個鬧鐘上動了手腳吧?」

    我點點頭。「我發覺有這種可能性。因為我平常不戴手錶,所以知道時間的唯一方法就是房間裡的鬧鐘。只要把那個鬧鐘調快一點或是調慢一點,就可以輕易混淆我對時間的感覺了。而且冬子也有對那個鬧鐘動手腳的機會。她回到房間的時候,我剛好在沖澡,之後又一頭栽進工作裡,可以說是瞬間就忘卻時間還在過了。如果她趁那個時侯把鬧鐘調快大約三十分鐘的話,我們睡覺的時間就不是十點,而是九點半左右了。」

    此外,我還想到一點,平常過慣了不規律生活的我,只有那天非常想睡覺,而且入睡的時間是我無法想像的早。在那之前,冬子請了我喝柳橙汁,恐怕那杯果汁裡也摻雜了安眠藥吧!

    我在這裡喘口氣,吞了口水之後繼續說道:「但是出現了問題。當鬧鐘指針指著九點四十分的時候,冬子看著窗外說『志津子小姐出去了』。如果鬧鐘調快了大約三十分鐘的話,那實際上就應該是九點十分左右發生的事了。可是因為你離開旅館的時間真的是九點四十分,我的推測就出現矛盾了。解決這個矛盾的說法只有一個,就是冬子她早就知道你會在那個時間點離開旅館。那麼,為什麼她會知道這種事呢?還有,為什麼她要調快鬧鐘呢?『調快鬧鐘』這點讓我回想起舊式偵探小說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這樣說來,就是她有必要使用這種小伎倆來製造不在場證明囉?」

    志津子小姐沒有說話,因為她是知道真相的。

    「能夠想到的只有一點。冬子在九點四十分和你約好在旅館外頭見面,然後打算利用這個機會殺掉你。對鬧鐘動手腳就是像我剛才說的一樣,要製造不在場證明。」

    我試著對冬子的計畫做出推理。

    她在客廳玩彈珠檯的時候,悄悄對志津子小姐說——內容大概是這樣吧——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說,九點四十分左右的時候我會在旅館後面等你。

    約好了之後,冬子便趕緊回到房間動手腳,偷空將鬧鐘調快了三十分鐘。然後當指針指向九點四十分的時候,她便說看到了志津子小姐的身影。

    讓我喝下摻了安眠藥的果汁。

    鬧鐘走到十點的時候(其實是九點半)上床睡覺。我昏昏睡去。

    冬子偷跑下床,調回鬧鐘,一邊小心著不讓別人看到,一邊離開了旅館。由美這個時侯應該在客廳裡,不過冬子大概覺得沒關係吧!

    殺了志津子小姐之後,再躡手躡腳回到房間裡。接著把我吵醒,好當她十點以後的不在場證明。這個時侯實際上我應該已經睡了三十分鐘以上,然而卻會產生怎麼只睡了一下子的錯覺。

    不久之後,志津子小姐的屍體就會被發現,然後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大概就和這次的情況差不多了吧!換句話說,就是確認所有人員的不在場證明。那個時侯冬子應該會這麼說吧——一直和我在一起。而且我也會幫她作證。

    若是九點四十分的時候有人看到志津子小姐離開旅館的話,對冬子來說就更有利了。因為她也在同時間看到了,這點可以證明鬧鐘的時間沒有被調整。

    如果她的計畫成功了的話——我可能現在還在謎團的漩渦裡打轉吧!

    「但是冬子的計畫失敗了。」我說:「知道你要和冬子見面的金井先生,也前往你們約好要見面的地方,然後在冬子正好要殺害你的時候及時出現,最後反而是冬子自己掉下了懸崖。」

    「就像你說的一樣。」志津子小姐回答:「對於鬧鐘的事情,我無法做什麼評論。當我們聽到你證明萩尾小姐十點鐘還在房間裡的時候,其實也都嚇了一跳。然後……冬子小姐她想要殺我,也是事實。」

    雖然這是我預料中的答案,但還是有一陣讓我恍惚的絕望感襲來。

    因為在我心底的某個地方,其實暗暗希望志津子小姐能夠否定我的說法,可惜這個淡薄的期望也已完全消失殆盡了。

    「我們來談談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吧!」我努力地讓心情平復,「冬子是竹本幸裕的女朋友吧?」

    「……」

    「我已經知道了哦!」我從皮包裡面拿出紙團——就是前幾天去冬子家清掃的時候找到的那個東西。

    剝開紙團之後,我讓志津子小姐看了裡頭的東西。

    「你有印象嗎?」我詢問道。志津子小姐搖了搖頭。

    「這是竹本幸裕先生去年參加旅行的時候,遺留下來的物品當中唯一被人拿走的東西。是冬子擅自將它從竹本先生的房間裡拿走的。」

    志津子小姐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個長滿鐵蛌瑰H身酒瓶。

    5「希望你能告訴我,」我說:「在無人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結果上來說,如果不知道這一點,等於一步也無法前進啊!」

    志津子小姐就愛那個文庫本放在一旁,合起手掌十指交扣。很明顯地,她很迷惑。

    「我知道的事情,就如同我接下來所說的:遊艇遇到了意外,全部的人都朝著附近的島嶼前進,然而只有一位男性沒有辦法到達。然後稱呼那位男性為『男朋友』的女人,乞求著大家的協助,但是卻沒有人聽進她的要求——這是從由美那裡聽來的。」

    我一邊觀察著她的神色,一邊說道。但是她的表情並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

    「我認為那個女人是為了要替死掉的男友復仇,才不斷殺人的。可是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單純吧?」

    「嗯。」志津子小姐聽到這兒,終於回答了,「並不是那麼單純的事。」

    「我完全沒有想到,」我說:「但是有個重要的關鍵。這個關鍵就存在於竹本先生自身。」

    我打開手上拿著的隨身酒瓶的蓋子,倒過來輕輕地搖了一下。從裡頭掉出來的是一個捲成細長棒狀的紙條。攤開之後,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雖然已經有點暈開,但還是可以判讀。

    找到酒瓶已經讓我十分驚訝了,發現這個紙條的時候,更是讓我震驚。

    「我仔細看了一下以後,發現這是記載了意外發生時候情況的便條。大概他是打算能在回來之後當作報導整理吧!會裝到酒瓶裡,也是因為考慮到這麼一來就不會弄濕的關係。在這張便條中特別重要的地方是這裡:『山森、正枝、由美、村山、阪上、川津、新裡、石倉、春村、竹本抵達無人島。金井遲了些。』——從這張便條裡,我發現沒有游到無人島的人,並不是竹本先生。無法抵達的人是金井三郎哦!然後叫著『求求你們救救我男朋友』的人,其實是志津子小姐吧!我從這張便條得知,並沒有什麼叫作古澤靖子的女性參加。」

    「所以你才會調查我的事嗎?」

    我對她的問題點了點頭。

    「實際上命在旦夕的人是金井先生,而求援的人則是春村小姐;然而卻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發生了這樣的事件之後,我不明白接下來的事情是如何發展,最後死掉的才會是竹本先生。於是我開始調查你的過去,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可是結果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為了愛情離家出走這件事。」

    「……是嗎?」她氣若游絲般說道。

    「不過我試著照自己的思維,想像了一下那天在無人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那個『什麼事』的關係,害竹本先生代替金井先生死去,而全部相關的人都在隱瞞那個『什麼事』。這麼一想,我大概就猜測到了。」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然後繼續說道:「在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的情況下,竹本先生就去救金井先生了吧?然後救援行動成功了的竹本先生,便大聲責備其他決定袖手旁觀的人。可能連要把這件事情公佈在報章雜誌上這種話,也跟著威脅出口了吧!於是和其中的某個人起了爭執……那個人最後把竹本先生給殺死了。」

    我看見志津子小姐失去血色的嘴唇正微微顫抖著。我壓抑著內心激昂的情緒,繼續說道:「在場的所有成員全都贊成隱瞞這個事實。雖然對你們來說竹本先生是恩人,可是照顧你們的山森社長,他說的話也不能違背……沒錯吧?」

    志津子小姐靜靜地歎了口氣,接著眨了好幾次眼睛,用雙手覆住臉。她的內心在和某種東西交戰。

    「沒辦法呀!」我的背後突然傳出了聲音。回頭一看,金井三郎正以緩慢的步調接近我們。「沒辦法啊!」他又說了一次——是對著志津子小姐說的。

    「三郎……」

    金井三郎走到志津子小姐的旁邊,用手緊緊地環扣住她的肩膀,然後只有頭朝我這邊轉了過來。「我全都告訴你吧!」

    「三郎!」

    「沒關係,這樣子比較好。」他好像在摟著她的手臂上又施了點力氣,不過眼睛還是看著我,「我告訴你。你的推理的確很精彩,不過錯誤的地方也很多。」

    他說完之後,我默默地點點頭。

    「事情的開始其實沒什麼,」他先說了前言,「從遊艇逃離的時候,我好像不知道在哪裡被強力敲到了頭部,人就這樣昏過去了。」

    「昏過去?在海上?」

    「是的。因為我穿著救生衣,所以似乎是跟樹葉一樣在海上載浮載沉。而且昏迷的時候,是不會喝進水的。」

    我有聽過這種說法。

    「其他人全都抵達無人島了。志津子好像是到那個時侯,才發覺我不在。於是她慌慌張張地將目光轉回海上,看到了一個很像我的身影在海浪裡漂浮。」

    「我真的嚇死了……」志津子似乎還沒有走出那個時侯的衝擊。仔細一看,她甚至還在他的臂彎裡發抖。「我慌忙跟周圍的人說,請救救他。」

    我認同地點點頭。由美那時候聽到的聲音,就是這個。

    「但是誰也沒幫你去救人吧?」我一面回想起由美的話,一面說道。志津子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說:「因為海浪打得很高,天候也非常差,我知道任誰也不想出手處理這件事。就連我自己也沒有就這麼跳回海裡的勇氣。」

    「如果立場交換的話,」金井三郎沉重地開了口,「我也沒有自信說自己敢去面對。」

    真是困難的問題,我想道,並不是輕輕鬆鬆就能回答的。

    「當我的心情轉入絕望的時候,有個人說了一句:『我去好了。』那就是你說的竹本先生。」

    果然,我想。由美在還沒有聽到這些話之前,就已經失去意識了。

    「可是竹本先生並不是那種光靠著正義感,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往海裡跳的人。因為他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希望能夠得到等值的報酬。」

    「報酬?」

    「她的肉體。」回答的是金井三郎,「他好像從在美國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對志津子抱持好感。這是我自己微微感覺到的。不過他並沒有橫刀奪愛,畢竟他也有自己的女朋友……可是他在那個場面,好像就提出了這個要求。」

    我看著志津子。「然後怎麼了呢?」

    「在我回答以前,聽到這席話的川津先生說話了。他說:『在這種時候要求報酬,你還是不是人啊?』然後竹本先生就回答:『你瞭解我的心情嗎?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沒有插嘴的權利!』於是川津先生便開始拜託其他人去救三郎,因為他自己的腳已經受傷了……」

    「但是沒有人理會他的請求吧!」

    「嗯。」志津子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大家都別開了臉。也有人說了類似『還不是因為你自己腳受傷了才有辦法這麼說』的話。」

    「所以到最後,你就答應了竹本先生的條件了嗎?」

    她緊緊閉上了眼睛,代替點頭。「那個時候的我,不管怎樣都只想要先救他。」

    「然後竹本先生就跳進海裡,神乎其技地救起了金井先生……」

    「就是這樣。」金井三郎回答:「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躺在地面上了。我連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都不曉得。唯一清楚的,就只有自己得救了這件事而已。看看四周之後,我發現其他的人也都躺著。我便開始打聽志津子的下落。一開始的時候,每個人都緊閉嘴巴,不肯跟我說。後來川津先生才告訴我竹本先生和志津子的交易。接著川津先生問我要不要想辦法說服竹本先生,我才急急忙忙地尋找他們的蹤影。然後在遠處一個石陰下,我找到了他和志津子。竹本先生抓著她的肩膀,樣子看起來好像是要襲擊她。」

    淚水從坐在一旁聽著的志津子眼眶中流出。淚滴滑過白色的臉頰,落在她的手上。

    「那個時侯……我並沒有被襲擊。」她用細絲般的聲音說:「那個時侯竹本先生只是要在三郎恢復意識之前,跟我作下次履行代價的約定而已。可是到了那個節骨眼,我的決心已經動搖了。我跟他說不管要多少錢都沒關係,希望他能忘記剛才的交易。只不過……他不願意接受。『不是約好了嗎?只要你能陪我一個晚上,我保證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他一邊抓著我的肩膀,一邊這麼用力說著。」

    她說到這裡,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男朋友。金井三郎看起來很痛苦似的低下頭,不久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在我眼裡,就只覺得是他在襲擊我女朋友。畢竟我剛從川津先生那裡聽來那件交易。」他說:「我一邊喊著『住手』,一邊用盡力氣把他推開。他失去了平衡……頭撞到了旁邊的岩塊上,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過了。」

    金井三郎大概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

    「我就這樣……全身無力地看著倒下的他。志津子面對這個突然的轉折,一下子無法反應,看上去也是六神無主。」

    也就是說沒有即時搶救,我想。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不知何時山森社長已經跑了過來,測了竹本先生的脈搏之後,他搖了搖頭。我和志津子一起瘋狂大喊,接著便抱頭痛哭。可是無論怎麼哭怎麼喊,事情都不會改變——我這麼想著,決定要自首的時候,山森社長說話了。」

    「他阻止你自首了吧?」

    像是要把牙齒咬碎似的,他點點頭。

    「社長說,竹本是個卑鄙的男人。抓住別人的弱點要求肉體報酬,這是最低級的人才會做的事。你做的是保護戀人的行為,沒有必要去自首——」

    「然後山森社長就提議處理掉屍體了。」

    「是的。」

    他說完之後,志津子小姐也深深地點了頭。

    「社長也徵求了其他人的同意。他認為竹本先生的行為是卑劣的,而我的行為是正當的。」

    「結果,全部的人都同意山森社長的話了吧?」

    「大家都同意了。每個人都不停地咒罵著竹本先生。只有一個人——只有川津先生一個人不認同這種保護志津子貞*的正當防衛。但是被其他的人駁回了。」

    那個時侯的狀況,我感覺自己幾乎是感同身受。

    若要把事件的真相公諸於世,金井三郎差點死了的事實當然也非提不可。這麼一來,除了竹本之外的其他人為什麼沒有出手救人?他們都在幹什麼?——這類的問題就會出現。如果事情演變成這樣的話,他們毫無疑問地會被輿論的責難淹沒。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黑暗的勾當。籍著幫忙隱瞞金井殺了竹本的事,來交換大家對金井三郎的見死不救。

    「最後我們統一的意見,就是決定把屍體處理掉。不過說處理,其實也沒特別動什麼手腳,只要直接丟到海裡去就好了。能夠找不到屍體當然是最好,如果不幸找到屍體的話,那附近的暗礁那麼多,所以大概也會被推測是他在游泳的時候被海浪捲走,不小心撞到頭的。」

    而且事情的發展好像還真跟他們的目的一樣。要說唯一的失算,就是竹本幸裕的酒瓶沒被海水沖走。

    「被救援隊救出之後,你們覺得一定會被叫去海防部問口供,所以在那個時侯全部的人便都先套好了說辭吧?」

    「沒錯。同時也順便麻煩大家一樣說她的名字是古澤靖子。」

    「原來如此。」

    「在意外發生之後我觀察了一陣子,發現我們的手法沒有曝光的跡象。然後過沒多久,志津子就也來運動廣場工作,原本住的公寓也換掉了。說到公寓,古澤靖子小姐本尊從國外回來了之後,也不知道又搬到哪裡去了。這麼一來,我就確信真相幾乎完全埋藏到黑暗裡去了,覺得所有的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

    的確,所有的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只不過事實上在他們沒想到的地方,暗藏著陷阱。

    「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吧!」

    「是的。」金井三郎發出了相當沉重的聲音,「今年六月的時候,我看到川津先生來找山森社長談話。好像是說在他出門旅遊的時候,有人潛入他的公寓裡。」

    「公寓?」

    「嗯。而這就是最重要的一點——資料好像有被偷看過的跡象。」

    「資料就是……寫了在無人島上發生的事情的資料?」

    金井三郎點點頭。「川津先生好像一直感覺到良心的苛責,也說過他希望未來的某一天能夠將這件事情公開,好讓他接受世人的審判。山森社長則是生氣地叫他快點把那些東西燒掉。」

    「因為怕那些資料會被別人看到,是嗎?」

    「是的。」

    「而那個潛入房間偷看資料的犯人就是冬子囉?」

    「可能是。」

    故事的輪廓浮出來了。

    山森他們的手法確實是進行得很順利。只不過事實上在意外的地方,暗藏著陷阱。竹本幸裕隨身攜帶的酒瓶裡,出現了他寫過的便條。然後發現的人,是他的女朋友萩尾冬子。她應該是去死去的情人家裡打掃的時候發現的吧!

    之後冬子的想法,我像是握在手裡一般清楚。

    冬子看到了竹本幸裕的便條之後,開始對他的死產生疑問。明明應該已經到達無人島的男友為什麼會死掉呢?而且為什麼每個人都說謊呢?

    這個疑問的答案只有一個。他的死是人為造成的,而其他的人全都和這件事有關係——冬子這個人,絕對會為了查明真相而全盤調查。不過我想事件關係人的防護網很堅固吧!於是她直接去找了他們當中的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川津雅之。由於彼此都是*界的人,接近他並沒有那麼困難。在想盡辦法和他混熟之後,她大概打算問出無人島上的真相吧!

    可是和他混熟的人不是她,而是我。我想這應該是她最大的失策,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她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那就是趁我和雅之去旅行的時候,潛入他的房間。鑰匙的話,只要把我一天到晚帶著的那把拿去取模就好了,旅行的日程她也能夠輕鬆掌握。

    就這樣,她知道了在無人島上發生的事情,然後決定報仇。

    「沒過多久,川津先生又到山森社長這裡來談事情,內容就是他好像被人盯上了。而且似乎還不單單只是被盯上了,聽說之後一定會有信寄過來。」

    「信?」

    「是的。在白色的便條紙上用文字處理機打的,只有十一個字:『來自於無人島的滿滿殺意』。」

    來自於無人島的滿滿殺意——「我真的嚇倒發抖了。」金井三郎像是再度回想起那個時侯的寒氣一般,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腕,「有人知道我們的秘密了,而且那個人打算對我們復仇。」

    滿滿的殺意……嗎?

    目的大概是想要利用這種預告信,來讓恐懼深植在他們心中吧!

    「川津先生被殺害的方式,就清楚地表現出對方的怨念了。」金井的手沒有放開,又繼續說道:「報紙上寫他明明是被毒死的,兇殺卻大費周章地打了他的後腦勺之後,再扔進港口裡。我想那大概是為了重現竹本先生死亡的戲碼。」

    「戲碼……」

    那個冬子……總是冷靜、臉上永遠掛著溫柔笑容的冬子……

    然而,也不是完全無法想像,我重新想著。她的內在的確也好像總是有炙熱的火焰在燃燒著。

    「當然那個時侯,我們還不知道犯人是誰。總之就是先做該做的事情,把川津先生留下來的事故記錄收回來。那也好不容易成功了。」

    「偷跑到我家的人是你?」

    「我和阪上先生。我們兩個真的是拼了命了。收回來之後,馬上就把它燒燬。誰知道才沒一會兒的時間,就換新裡小姐被殺了。」

    之後的事情我大致上都知道了。因為不能讓新裡美由紀在我的*問之下,不小心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所以冬子才會匆匆忙忙地殺掉她吧!對冬子來說,她可能認為若是想要復仇行動能順利進行的話,就不能讓我太早知道真相。

    她雖然替我安排和新裡美由紀見面,但是實際上,她自己應該早一步先跟美由紀約好要見面了吧!

    「到底是誰開始這個復仇行動的?為了察明這個問題,我做了各種調查。竹本先生他弟弟的行動我也查過了,但是卻沒有得到任何線索。然後我知道了你正一步步朝著真相*近。在無法忍受的情況之下,我威脅了你好幾次。」

    「偷跑到我房間裡在文字處理機上留下訊息,又在健身中心襲擊我,對吧?」

    他摳摳長滿鬍子的下巴。

    「全都是我的擅自妄為。但是山森社長生氣地大罵了我一頓說,做這種事情不是更容易刺激對方嗎?」

    的確,這兩個警告的結果,就是讓我一舉振奮起來調查。

    然後下一個遇害的馬上就換成阪上豐。

    他的遇害應該和新裡美由紀那個時侯差不多吧!也就是當他打電話來表示想和我們見面的時候,冬子雖然說約定的時間和地點還沒有決定,但是其實已經決定了。約定地點一定就是在那間練習教室裡,然後冬子一個人赴約,將他殺害。

    「阪上先生特別害怕那個復仇者。」金井三郎說:「於是他對山森社長提議說,把一切都公諸於世,因為這麼一來,警察就能保護大家了。可是實際上那個時侯,就已經有『不覺得萩尾小姐很可疑嗎』這種說法浮出來了。」

    「為什麼會有那種說法呢?」

    「山森社長派村山小姐徹底調查了竹本先生的過去。結果發現竹本先生*第一本書的時候,編輯就是萩尾冬子小姐。任誰都會覺得如果是偶然,就太奇怪了。」

    是呀!我體認到自己的愚蠢。竹本幸裕這個作家的相關情報,幾乎全是從冬子那裡來的。她向我隱瞞了整個事件最重要的部分。

    「因為覺得萩尾小姐大有問題,所以社長想到了『條件交換』這個辦法。換句話說,就是我們會對目前為止發生的殺人事件保持沉默,條件是請萩尾小姐忘了無人島上發生的事。但是要進行這樣的談判,必須握有萩尾小姐就是犯人的證據才行。於是,社長決定將阪上先生當做誘餌,要他謊稱自己什麼都願意說,藉此接近你。山森社長認為這麼一來,萩尾小姐一定就會想辦法殺掉阪上先生吧!而事實上石倉會事先埋伏在阪上先生和萩尾小姐約定的地點,等到萩尾小姐準備動手的時候,石倉便依照計畫,馬上跳出來談條件。」

    「……可是阪上先生還是被殺了啊!」

    「沒錯。根據石倉先生的說法,萩尾小姐用偷偷帶著的鐵錘,在阪上先生的後腦勺敲下致命一擊。事情發生得很快。」

    「……」我的口中再次湧起了唾液。

    「所以連石倉先生也不敢出去了的樣子。」

    「他會不敢?」石倉那張自信滿滿的臉孔在我的腦中浮現。不敢出去?——「然後,談判地點便移師到Y島去了。」

    金井三郎說到這兒,眉毛又痛苦地揪在一起。對他來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能更難以啟齒吧!然而對我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過程就跟你剛才的推理一樣,只不過主動邀約的人不是萩尾小姐,而是志津子。她跟萩尾小姐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希望她在九點四十分左右到旅館後面去。」

    我點頭,幾乎全都明瞭了。

    「一開始只有我一個人和萩尾小姐談。」志津子小姐用冷靜的聲音說,可能情緒已經稍微平復了,「談著談著,雖然不是很願意,我還是告訴她條件交換的事了。」

    「但是冬子對於條件交換一事沒有答應吧?」

    是的,她用非常小的聲音回答。

    「萩尾小姐就這麼沉默地開始動手攻擊志津子。聽到條件交換的事之後,她的怨恨反而好像倍增了。」

    我看著金井三郎。「你就在這個時侯現身了吧?然後殺掉了冬子。」

    「嗯……」他露出一個帶著淚水的笑容,搖了兩、三次頭。「真是愚蠢啊。為了保護志津子,我到後來竟然殺死了兩個人。而且這次,也被山森社長他們庇護了。」

    我什麼也無法回答。我覺得就算我說了什麼,感覺也都不是出自真心。

    金井三郎還是摟著志津子小姐的肩膀。志津子小姐則一直靜靜地閉著眼睛。

    看著眼前這兩個人的時候,我的思緒突然飛到冬子和竹本幸裕的關係上。

    「那個……冬子已經知道事情的始末了吧?」

    兩個人看著我,停頓了一會兒之後點點頭。

    「那就表示她也知道竹本先生渴求志津子小姐的肉體的事了吧?她難道不認為那是她男朋友的背叛嗎?」

    我說完之後,志津子小姐用真摯的眼神看著我說道:「我也這麼跟她說過了。『你不恨那個除了自己女朋友之外,還想要別人的女人的男人嗎?』我這麼問她。但是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她這麼說:『每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雖然我經常煩惱他的女*友問題,但是我也非常愛他碰到緊急的時候,就會賭上自己的性命去做事的那種活力。而且,他渴望的是你的肉體,不是心。』然後說像我們這樣什麼都辦不到、只會說她男友很卑鄙的人,才是最卑賤的。」

    「……」

    「現在的我……也是這麼覺得。」志津子小姐顫抖著嘴唇說:「那個時侯要救三郎,非得有自己跟著陪葬的覺悟不可。竹本先生用自己的生命當賭注,要求的只是一個女人的身體,而且那還是成功之後才能得到的報酬。」

    無止盡的情緒波動,又開始在我體內沸騰起來。

    「還有,冬子小姐恨的人不只是我們,還包括其他的人,其實不單單是因為我們隱瞞了殺死竹本先生的事情而已。」

    「不單單只是那樣?」我回看著她,感到有點意外。

    「不是的。」志津子小姐的肩膀微微發顫,「你不是知道竹本先生的屍體被發現時的情況嗎?那個人的死狀是類似被卡在巖岸裡的模樣。所以海防的警察才會判斷他是被海浪捲走、在某個地方的暗礁撞到頭,接著在快要斷氣的時候游到了那個巖岸上的。」

    我知道她閉口不談的事情了。我的背脊上起了一陣莫名的寒意,身體也跟著開始顫抖。

    「總而言之,」志津子小姐說:「竹本先生沒有死,只是昏過去而已。然後我們把他丟到海裡的行為,才是真正要了他的命。而川津先生的資料裡載明瞭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冬子的復仇方式才會極盡殘酷之能事。在她看來,男友等於被殺害了兩次。

    「這就是全部的事情了。」金井三郎一邊這麼說,一邊扶著志津子小姐站了起來。她把臉埋在男友的胸膛裡。

    「你要怎麼處置我們呢?」三郎問道:「把我們送到警察局嗎?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我搖搖頭。「我不會有什麼反應的。」我看著他們兩個人的臉說:「我已經不會再有任何行動了。再做什麼,也都是多餘的了。」

    我轉過身朝右邊走去。沉默包圍著我們,空無一人的健身中心,此刻看起來彷彿是個墳場。

    下樓梯的時候,我回過頭。那兩個人還是目送著我。「春村家的人會來把志津子小姐帶回去。」我對他們說道:「我和春村家的人約好要告訴他們志津子小姐在哪裡,不過我看就算我不說,他們遲早也會找到這裡來的。」

    他們兩人互看了彼此的臉一會兒。然後我看到金井三郎對我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我就走了。」

    「嗯。」然後他說:「謝謝。」

    我聳聳肩,微微舉起手。「不客氣。」

    接著我走下了黑暗的樓梯。

    6原先打算直接回家的我,在坐上計程車的當下改變了心意,對司機說了不是我家的目的地。

    「高級住宅區耶!您住在那裡嗎?真是厲害。」臉型細長的司機說的話當中含著些微的嫉妒之意。

    「不是我家,」我說:「是朋友的。雖然年紀還沒那麼大,但是已經事業有成了。」

    「果然是呀!」司機一面歎著氣,一面*控著方向盤,「已經不能做一些理所當然、中規中矩的事情了呢!現在這個時代呀,不做些大膽的事情可不行哦!」

    「還要不管別人死活呢!」

    「嗯,沒錯。現在不把人當道具看不行呀!」

    「……是呀!」

    然後我就沉默了。司機也沒再多說一句話。

    霓虹燈在車窗外飛快流過。冬子的面容在其中浮現。

    她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看著我調查這件事的呢?

    應該會感到不安吧?比不安更為強烈。而且在真相未明的情況下,她大概覺得假裝協助我對她來說比較有利吧!因為她可以藉此若無其事地接近山森一行人。

    那麼,她是怎麼看我和川津雅之之間的事呢?難道這也只不過是她復仇計畫中的一環?對於奪走好友的情人這點,她一點都不覺得內疚嗎?

    不,我想應該不是這樣。

    在川津雅之死後和我一起難過的她,臉上的悲傷表情不是假的。那是為失去男朋友的至交好友著想的真切眼神。也就是說,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是那個殺掉川津雅之的萩尾冬子,而是我永遠的最好朋友。

    總之現在……我只想這麼相信。

    「在這附近嗎?」

    突然出現的聲音將我喚回現實。車子進入了住宅區,於是我開始指路。

    因為之前我曾經送由美回來過,所以還記得山森社長家的位置。建築物正面有一個可以停放四輛進口車大小的車庫,旁邊就是大門。從大門處望進去,可以看出主屋在非常裡面的地方。

    「好高檔的房子呀!」司機一邊歎息,一邊把零錢找給我。

    等到計程車開走之後,我按下了對講機。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我才聽到一位女性前來應答,是山森夫人的聲音。當我說我想和山森社長見面的時候,她用十分冷酷的口吻回答道:「請問您有事先約好嗎?」

    都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她會覺得不太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沒有事先約好。」我對著對講機說:「不過如果麻煩您跟您丈夫說來的人是我的話,他應該會願意跟我見面的。」

    夫人大概非常火大吧!她粗魯地切斷通訊。

    就這麼等了一下,大門側邊通用出入口的門那兒傳來卡嚓一聲。我走近之後轉了門把,很輕鬆地就打開了門。看來這裡設有遠端開鎖的裝置。

    沿著鋪著石頭的路一直走下去,我便到了玄關。門上裝飾著品味不怎麼樣的浮雕。打開這扇門之後,我看到披著睡袍的山森社長正在等著我。

    「歡迎。」他說道。

    他引領我到他的書房。牆壁上排滿了書架,大概收藏了好幾百本的書。書架的盡頭有一個酒櫃,他從裡頭拿出一瓶白蘭地和玻璃杯。

    「怎麼樣?今天晚上又有什麼要事了呢?」他一邊將斟滿白蘭地的玻璃杯遞給我,一邊問道。我感覺有種甜甜的香氣在房間裡飄散開來。

    「一直到剛才,我都和志津子小姐在一起。」我開口試探道。他的表情只在一瞬間僵了一下,旋即恢復了他自信滿滿的笑臉。

    「是嗎?聊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呢?」

    「我全都知道了。」我果斷地說:「在無人島上發生的事情,以及冬子死掉的原因。」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我說:「我想那兩個人大概不會回來,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吧!」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這不是你計畫中的結局嗎?」

    「計畫中?」

    「嗯。還是——要是那兩個人能殉情就太好了呢?」

    「我不太瞭解你的意思。」

    「不要裝傻了。」我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站到他前面,「你從知道犯人是冬子開始,就一直希望金井先生和志津子小姐能殺了她吧?」

    「他們有這麼說嗎?」

    「沒有,因為他們被你騙了。不只他們兩個,你還騙了阪上豐先生。」

    山森社長抿了一口白蘭地。「希望你能替我說明一下。」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我舔舔粗糙乾燥的嘴唇,「你的最終目標是讓無人島事件成為只有家人知道的秘密。自己、妻子、弟弟、侄女——除此之外的人都是礙事者,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不小心把無人島上的秘密給洩露出來。剛好川津先生和新裡小姐都被不是家人的兇手殺死,所以接下來你就設計殺害了阪上先生。」

    「很有趣哦!」

    「雖然你的劇本是請阪上先生和冬子見面,然後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再讓石倉先生上場救人,不過我想,你應該一開始就沒打算救他吧?」

    他將玻璃杯從唇邊拿開,我看到他歪曲的嘴唇。「傷腦筋耶!要怎麼說你才能理解呢?」

    「請不要再演這種不堪入目的戲了。」我毫無顧忌地說:「重遊Y島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殺死冬子吧?你早就看穿冬子根本不可能答應那個交換條件,然後預測事情末了,冬子大概會被金井先生殺死——」

    「我可沒有什麼預知能力哦!」

    「不是預知,是預測。然後你打算在警察來的時候,讓全部的人說法一致,互相替對方做不在場證明。於是你選擇Y島這個孤島,還讓竹本正彥這個第三者來參加,只為了增加不在場證明的可信度。而實際上冬子也為了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使了些伎倆,這更讓你們的計畫完美無缺。」

    說完了之後,我還是瞪著山森社長。坐在椅子上的他,也用毫無感情的目光看著我。

    「你的意見當中,包含了很大的誤解。」山森社長筆直地盯著我說:「我們對於那個時侯自己採取的行動,一點都不覺得可恥。就算現在回過頭看,我們還是覺得自己是正確的。的確,我們沒有去救金井的勇氣,但是我不覺得那是不符合人道的行為。你懂嗎?在那種場合,根本不可能做出絕對完美的選擇啊!我們選擇了比較好的路,所以沒有必要覺得丟臉。竹本那個人反而才是最沒水準的。就算他願意賭上自己的性命,要求報酬就是非常卑劣的——更何況還是要求那種報酬。」

    他的說話方式充滿了自信。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一定會被他的這種口氣給騙倒。

    「我可以問一下嗎?」

    「隨你想問什麼都可以。」

    「所謂『絕對完美的選擇』,就是全部的人都平安獲救嗎?」

    「嗯,是啊!」

    「然後你說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意思是說不可呀作出那種選擇,因為實在是太危險了呀!」

    「那當竹本先生決定去救金井先生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出面阻止呢?」

    「……」

    「也就是說,你根本就沒有說三道四的資格!」我不假思索地大聲吼出來,無法抑制爆發的情緒。

    沉默在我們兩人之間持續了好一陣子。

    「唉,算了。」他終於開口了,「你要說什麼是你的自由。雖然一直這樣緊咬著不放,讓我有點介意。只不過,什麼都不會改變的。」

    「嗯,」我點點頭,「什麼都不會改變,也不會再發生什麼了。」

    「就是這樣囉!」

    「只是我最後還有一個想請教的問題。」

    「什麼呀?」他的目光變柔和了,不過那也只出現片刻。他的視線好像被吸引到我的後方去似的。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一看,發現由美穿著睡袍站在門口。

    「你起來啦?」山森社長的聲音充滿了從剛才到現在的對話當中,無法想像到的柔情。

    「是寫推理小說的老師嗎?」她問道,臉朝著跟我所在的位置不太一樣的地方。

    「啊,是啊!」我說:「不過我要回去了。」

    「真可惜,我好想跟您聊聊。」

    「老師很忙的,」山森社長說:「不可呀強留住人家。」

    「可是我只要說一句話就好,老師。」由美一面靠著牆壁前進,一面伸出左手。於是我向她靠近,緊緊握住那隻手。

    「什麼呢?」

    「老師,那個……爸爸跟媽媽已經沒有被誰盯上了吧?」

    「呃……」我屏息,轉頭看向山森社長。他的視線朝著牆壁的方向躲去。

    我用力握住由美的手回答道:「嗯,對呀!已經沒事了,什麼事情都不會再發生了。」

    她小聲地呢喃了一句:太好了。像小精靈一樣的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蕩漾開來。

    我放開由美的手,轉過身面向山森社長。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不過那不能在這裡開口問。

    我從皮包裡拿出一張名片,在背面用原子筆寫下幾個字。然後我走向山森社長,伸手將名片拿到他的眼睛正前方。

    「不用回答沒有關係。」

    看著名片背面的他,臉看起來好像有一點點歪斜。我把名片收回包包裡去。

    「那麼請保重。」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緊緊盯著我的臉看。我把他留在原地,轉身朝著門走去。由美還站在那裡。

    「再見。」她說。

    「再見,保重哦!」我回答她,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回到自己家裡的時候,時間已經超過一點了。

    信箱裡有一封信,是冬子工作的*社總編輯寄來的。

    我先去沖了個澡,然後裹著浴巾直接躺在床上。今天真是超級漫長的一天啊!

    接著我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裡塞著兩張信紙,用十分有禮的用字遣詞寫著最近會再替我介紹新的責任編輯。內容裡並沒有特意提及冬子的死。

    我用力將信紙扔了出去。深刻的悲傷襲來,突如其來的眼淚爬滿了我的臉龐。

    冬子——那樣子就好了吧?我出聲問道。除了那樣的做法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別的方法了——不用說,沒有人回答我。誰也無法拿出答案。

    拿過皮包,我從當中取出名片——那張剛剛給山森社長看過的名片。

    「你應該有發現竹本先生沒有死吧?」

    我看著這張名片約莫十秒之後,慢慢地將之撕裂。事情走到這步田地,問這個問題可能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誰也無法證明真相,就算證明了,也不能改變什麼。

    撕成碎片的名片從我手裡散落,啪啦啪啦地掉在地上。

    或許,我的試煉接下來才要正式開始吧!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隨便要怎麼樣都好。

    因為我已經覺悟了。

    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麼事——總之我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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