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妖奇談 正文 45、庭院深深
    月光透過雲層照在花木間,彷彿將一切攏罩在一層淡淡的輕煙中,使得原本就深寂的院落更加寂寥清冷。地上的花枝樹影微微搖擺著,朦朧得彷彿淡墨繪就的畫卷。這幅畫卷一直延伸,在屋子的窗台前被一盞橘黃色的燈打破了,原本清冷的色調,被染上了些許溫暖氣息。

    南羽坐在燈下,正在飛針走線地繡著一幅畫。淡黃色的繡布上,只用深淺不一的黑色在細細地描繪一個花木繁盛、寂寥清靜的院落--似乎就是窗外院落的縮影。

    而在她身邊,瑰兒則正在和一團絲線搏鬥著。扯出這頭,那頭又結住了,剛把那邊解開,這邊又因為抽得太緊結成了疙瘩。眼看自己怎麼也對付不了這些線,瑰兒於是決定採用最直接的辦法--用牙齒咬斷。

    「等一下,瑰兒,我來解解看。」南羽攔住了瑰兒。

    她接過那團「亂麻」,開始一點一點地抽動那些毫無頭緒的線結。瑰兒看著她那纖長的手指,靈巧地擺弄著那團已經亂到了不能再亂的絲線,而絲線就在她的手下,一點一點地蓬鬆開來,接著就被南羽一根一根地抽了出來。

    「南羽你真是太厲害了,什麼都會……」瑰兒扥腮看著南羽,很是佩服地說。

    眼前的南羽身穿著一件古意盎然的長衫,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髮髻,用一根像她的肌膚一樣雪白晶瑩的玉簪子別住,就好像一個從古代時光中走出的大家閨秀一樣。而在她的屋子裡,除了電燈便一樣現代化的設備都看不見,卻放著古琴、棋盤、茶具、美麗的插花等等。而且瑰兒知道,這些都是南羽擅長的,南羽本來就是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

    「我真是太崇拜你了……什麼時候我才能趕上你呢?」瑰兒接過南羽解開的絲線,又開始對付自己手中的繡品。不過看看自己手上的這幅七扭八歪的花朵,再看看南羽那張連打稿都不需要、國畫般的繡圖,總覺得不僅僅是天上地下的距離這樣的差別而已。

    「你才剛剛開始學,都是這樣的,慢慢就會熟練起來了。」南羽微笑著說。

    瑰兒的性格總是風風火火的,所以不太適合刺繡這樣需要耐心的工作。

    「我總是會弄成這樣……」瑰兒亮了亮自己的手,上面佈滿了針孔。她總是有辦法在刺繡的時候扎到自己的手指頭,所以不管南羽為她治療了幾次,最後手還是這樣。

    「你不要心急,慢慢來就好了。」南羽又為她治療了一次。

    南羽真是了不起,不僅多才多藝,氣質高雅大方,而且法術高強,聽說還是一派掌門呢,就連劉地都要讓她三分。雖然她總是那麼禮貌周全,可是立新市裡沒有任何妖怪敢惹到她一絲一毫,瑰兒真希望自己能像她那樣,不,哪怕只有她的一半也行啊。

    努力,只要努力一定能做到……哪怕只做到一部分也行。

    瑰兒為自己打著氣,又開始與繡品搏鬥起來。

    南羽站起來,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她熟悉的景致,也許再一、兩天時間,她就可以把這幅景致全部繡到繡布上了。

    在燈光下,窗前的一叢薔薇在晚風中輕輕擺動著。

    要不是瑰兒今天過來,南羽是不會開燈的。她習慣於靜靜地坐在黑暗中,完成她的刺繡,或者自己和自己下棋。也許她自己就是這個黑白景致的一部分,從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後,都會這樣寂靜清冷地存在著,明明感受得到時間的流逝,卻沒有辦法接受它,讓它改變自己。

    「南羽,你看看我這記性,我特意拿東西來給你,差點忘記拿出來了。」瑰兒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嚷嚷起來,「你看看,你喜不喜歡?我總看見你坐在黑影裡,要是不喜歡電燈的話,就用這個。我在古玩市場發現的,才一千塊錢就買到了。不過我仔細地洗刷過了,還是很漂亮的。」說著,從她隨身的包包�堥�出了一對燈台。

    那是一對古老的燈台,作工雖然不算細緻,可是確確實實不是現代工藝的仿製品。燈台上面點的是油燈,有些地方已經被熏得漆黑,可是大部分地方瑰兒已經整理得很乾淨,完全是可以使用的樣子。

    「我知道你不喜歡現代化的電器,所以就買了這個給你。」瑰兒很有些邀功的樣子,「那個老闆竟然說這是什麼明朝的古董,想賣我一萬元,被我狠狠一殺,就乖乖地就範了!」

    南羽不是不喜歡電燈,而是不喜歡光亮,她覺得自己在黑夜中的時候更像自己。

    「謝謝你,瑰兒。」南羽看著這對燈台,倒是真的回憶起了在過去的漫長時光中,人們就是用這種工具照明的,也許點起來會很有意思,「可惜我這裡沒有精油。」

    「我來弄……」瑰兒自告奮勇,「用一些你的花,可以吧?」

    南羽點頭。

    看著瑰兒忙前忙後的樣子,是一件很讓人愉快的事情。

    瑰兒來到庭院裡,伸出手喃喃低語,不一會兒,院子中的花木中便漸漸有各色的微小光點飛向她的手中,等到她回到屋子裡時,手中的容器裡已經盛了小半杯的彩色油脂狀物體。

    「花木的精油,人類也有賣的,可是卻要把花木殺死來提取。」瑰兒撇撇嘴,表示對人類手段的不屑。她身為一個山鬼,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花木們還是很願意滿足她的。

    點起清香繚繞的油燈,手中拿著沒有完成的刺繡,南羽有種恍惚回到過去的錯覺。

    那時候的自己,也經常趁著夜晚為師傅和師兄縫縫補補,供奉三清的香案上清香繚繞在整個屋子中……再久遠一些的時候,自己卻似乎記不清楚了,在那種香氣繚繞的彩閣繡樓之中,笙歌繞樑、笑語歡聲,可是真正身處其中的人,又有幾個是真正會笑的呢……已經太久了,南羽記不清楚了……

    南羽習慣獨坐於黑夜之中,可能就是為了不再去回憶這些事情吧?因為自己就像是黑夜的一部分一樣地存在著,黑夜就不會再挑起自己心中過往的回憶了。

    很多時候,難與會覺得自己並沒有真正身處這個空間,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時光卡在某個地方進退不得,於是便慢慢地被時光同化了,變成一種和時間一樣,沒有色彩、會被忽略的淡默存在。

    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有這種感覺的呢?

    在那之前,自己其實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了吧?

    「南羽,你快來嘗嘗。」瑰兒又叫起來。

    南羽發現,瑰兒真的很曉得怎麼享受生活,一轉眼間她又擺出了許多點心,泡了一壺茶,準備享受燭光(油燈)晚餐的樣子。

    「南羽,你嘗嘗這個,我剛學會怎麼做的。為了準確知道其中的配料,我特地去了那家酒店好幾次。他們賣得真是貴死了,其實材料費根本不高!就是做一次要花五、六個小時,麻煩一點。」

    瑰兒的手藝真是好的讓人沒話說,每一個小點心都像是精緻的工藝品一樣。瑰兒對自己的廚藝色香味俱全有著執著的追求,可惜的是,她平時的食客們,都沒有誰是真正會欣賞食物的樣子。

    「周影和火兒真幸福,有你整天照顧他們。」南羽由衷的說。

    瑰兒臉頰紅通通的,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什麼都做不好,什麼法術都是半桶水,要是我能有你這麼出色就好了。周影他們都很佩服你,就連火兒都佩服你喔,他向來是這樣看人的……」瑰兒把下巴揚起來,模仿火兒從空中居高臨下還要抬著下巴說話的樣子。

    「誰那樣看人了……」

    一個氣呼呼的聲音從瑰兒身後傳來。火兒的身影一下從窗外竄了進來,毫不客氣地落在桌子上,把所有點心全部拉起來往自己嘴裡一扔,直著脖子嚥下去,然後繼續剛才的話題:「你這傢伙,竟然不老老實實在家做宵夜,還在背後說我的壞話!立刻向我道歉,不然拿消夜來換我的原諒!」

    「我說錯了嗎?你平時就是這個樣子!」

    「哪裡?哪裡?我自己怎麼沒見過!」

    「下次要人拿著鏡子跟你說話,你就知道了!」

    南羽聽著火兒和瑰兒的爭吵,站起來迎向了跟在火兒後面進來的人:「周影,你來了。」

    「嗯。」周影走進屋來,「火兒說要來找瑰兒。」

    「是啊、是啊,聽說今天晚上瑰兒的宵夜改在這裡做了,所以我們就來了……」劉地的聲音從周影身後冒出來,大大方方地向南羽張開了雙手,「南羽,我好想你啊,你也想我了吧……」

    南羽不動聲色地一閃身子,把試圖擁抱她的劉地讓進了屋。

    「死地狗,你怎麼又跟來了,南羽不歡迎你!」

    「哼哼,她可歡迎我了,不歡迎你這個破壞大王才是真的!」

    「你這個禍害說誰是破壞大王!」

    「就是你啊,走到哪裡破壞到哪裡……」

    「死地狗,破壞我的名譽,受死吧!」

    「沒教養的孩子,我代替你父親管教你!」

    「對不起,南羽,火兒他……」周影眼看著南羽精雅的屋子在一瞬間就面目全非了,有些慌亂地想向南羽道歉。他自己的家裡怎麼亂,他都不覺得怎麼樣,可是南羽這裡被破壞,就連他也會覺得很可惜。

    「沒關係的……」南羽忽然燦爛地笑了起來,「真的沒關係,我很歡迎你們來!」

    屋子在短短的瞬間就改變了氣氛,那種清冷的感覺蕩然無存,反而熱鬧喧囂得有些過頭的感覺。

    屋裡的溫度在升高,聲音的分貝也在升高,即使油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翻了,屋子裡還是火紅明亮著--火兒的亮度實在不是油燈能及的。

    「你們在幹什麼,南羽的繡品、南羽的圍棋、南羽的書……」瑰兒也加入了戰場,整個屋子和庭院,都被映得五彩繽紛起來。

    黑夜也是可以有色彩的。

    南羽看著眼前的一切,微微地笑著,周影正站在她身邊。

    「進來坐吧。」

    「嗯。」

    「最近一直沒有看見你,聽說出門去了是嗎?」

    「我和火兒一起出去了一趟,本來想要帶禮物給你的,可是火兒在路上把所有的禮物都吃掉了。」

    南羽基本上已經知道他們父子帶的是什麼樣的禮物了。「要是真的想送我禮物,就經常來坐坐吧。」

    「可是你喜歡安靜……」這就是周影不常來南羽家的原因--他覺得,自己的出現會打亂了南羽家裡那種特有的氣氛,特別帶著火兒的時候,那種氣氛會在一瞬間蕩然無存,這會讓周影有種對不起南羽的感覺。

    「我也很喜歡朋友的拜訪……」南羽看著周影認真地說。

    「嗯。」周影點頭。

    「所以……」南羽笑著看著他。

    「嗯,我會來的。」

    也許自己已經休息得太久了,重新向前走一段,也許不是錯誤的選擇。

    不管前面的路怎麼樣,總是與身後走過的不同,下一個夜晚來臨的時候,也許將與今夜不同。

    南羽和周影靜靜地站在屋門口,看著裡面持續著的戰爭。

    也許自己已經休息得太久了,重新向前走一段,也許不是錯誤的選擇。

    不管前面的路怎麼樣,總是與身後走過的不同,下一個夜晚來臨的時候,也許將與今夜不同。

    南羽和周影靜靜地站在屋門口,看著裡面持續著的戰爭。

    夜風吹過,花木的清香把夜色渲染得溫暖柔和,寧靜如水的庭院忽然在乒乓乒乓的聲音中生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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