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圓人長久 正文 第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那天,喝醉了的劉媛暢自然沒法開車回家,慕雲只能收留了這個酒鬼,幸好劉媛暢酒品不錯,安靜的睡在床上,就再沒出過聲。

    和每天睡前一樣,慕雲給小豪掖了又掖被角,這孩子今天大約是玩瘋了,晚上睡得也不似平時安穩,她剛起身想去睡,就看見小豪一只小腳丫大喇喇的伸了出來,接著,那細嫩的胳膊也不安分的從被子裡掙脫出來,再後來,被子干脆被他踢到一邊去了。

    這個睡姿,讓慕雲一陣恍惚,她記得,六年前的一個晚上,她也曾這麼坐在床邊,看著一個人不耐煩的在睡夢中把被子踢到一邊。

    那是她第一次在夜裡替鳳翔鳴蓋被子,也是最後一次。

    其實她說不大清楚,她和鳳翔鳴是怎麼開始的,只記得,認識鳳翔鳴的那一年,她只有十八歲大,還只是個單純的,有些虛榮,有些追求也有點野心的大孩子,盼望著有一天能在茫茫人海中偶然遇到一個白馬王子,然後遭遇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總之,和大學裡大多數的女孩並沒有兩樣。

    她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在臨上大學之前,家裡的親屬就叮囑過她,在大學裡一定要積極參加學生會什麼的活動,最好在班級裡有個一官半職,這樣畢業後比較容易找工作。而她的高考成績很好,在班級裡絕對數一數二,加上中學就一直擔任團支書的職務,所以開學之後,她就信心滿滿的參與到團支書的競爭中。

    一開頭一切都是好好的,她努力為班級為同學服務,參加軍訓的時候腳上磨起一圈水泡也不叫苦不叫累,但是軍訓結束後,導員公布班委會的人選時,她卻落選了。那天她自己蹲在操場的一角哭了很久,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如別人。

    這個問題困擾了她整整幾個月,直到大一那年的聖誕節,她無意中看到班長拿了個什麼東西去找系主任,從系主任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繼而又看到團支書在學校西門口上了一台非常氣派的奔馳車,才隱約把幾個月以來聽到流言蜚語串到了一起。

    那些流言蜚語,有些來自於寢室臥談,有些源自於食堂吃飯時隔壁桌的竊竊私語,總之,總結起來就是,系主任愛財,而他們班的班干部乃至其他年級其他班級的班干部,都是靠孔方兄鋪的路子。慕雲他們班級的班長劉航的家境殷實,父親經營個不大不小的公司,送禮的錢自然不是問題,而團支書謝玉言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開學不久,就有同學看見校門口有好車接送她,所以她傍大款的傳言一直甚囂塵上,大款自然也不差錢。

    慕雲認識鳳翔鳴的那一天,基本就是她的憤懣和不滿積聚到爆發邊緣的那一天。那是十二月二十六號,西方人稱這一天是狂歡夜,寢室裡幾個女同學有的約會去了,有的回家去了,就剩下她一個人。在這樣的日子裡孤孤單單的,慕雲覺得很鬧心,想來想去,決定去找高中時的同桌,在附近另一所大學念書的薛悅悅。高中的時候,她們是好到恨不得黏在一起的好朋友,不過最近一個月聯系的少了些,因為到期末了,課多也忙亂,加上天冷,沖風冒雪的見一次面不容易。

    一直到敲開薛悅悅寢室的大木頭門時,慕雲才覺得自己不該沒有提前打電話就突然沖上來。眼前的薛悅悅讓她有些認不出來了,圓圓的大眼睛上塗了閃閃的眼影,烏黑濃密的頭發燙出大大的波浪,用小夾子夾了一縷,透出萬種風情,還有她身上的衣服,慕雲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她穿著的是粉紅色羽絨服,水桶一樣裹著,說不出的笨重,而薛悅悅也是一副要出門的樣子,身上卻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皮棉大衣,水貂皮的領口襯托著水嫩的皮膚,腰間的帶子系得緊緊的,露出完美的纖細腰身。

    “你要出去?”慕雲愣了下,覺得有些喪氣,她帶了大袋的麻辣薯片,准備來找薛悅悅傾吐這幾個月的委屈的,但是看起來,她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你沒出去玩?”薛悅悅也很驚訝,但還是把慕雲拉進寢室裡,此時八人的寢室空蕩蕩的,看起來其他人也都出去了。

    “哦,本想來找你聊天的,算了,你著急出去吧。”慕雲抽抽鼻子,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那我回去了,哦,考完試你准備買幾號的車票回家,到時候告訴我一聲。”

    “來都來了,和我一起去玩吧。”薛悅悅好笑的看慕雲手提的塑料袋裡裝的薯片,“你還是沒長大,還吃這種垃圾食品,走走,和我作伴正好,咱們出去玩玩,也沒有外人,就是我小時候的幾個鄰居。”

    “不去了,”慕雲別扭,薛悅悅的家庭條件比她好,到底好多少她也說不上來,不過她聽薛悅悅說過姥爺和爺爺都是從部隊退下來的,父母也都是省裡的廳級干部,除了學校的同學,認識的朋友也都是高干子弟,花錢都是大手大腳,所以她們好歸好,但是慕雲很少跟薛悅悅一起出去玩。

    “又跟我別扭是不是?”薛悅悅不樂意了,慕雲性子沒有她強硬,每次都會讓步,果然,等她說,“你再這樣以後就不理你了,”之後,慕雲服軟了。

    那是慕雲第一次去酒吧,拘謹的跟在薛悅悅身後,覺得這個漆黑的空間裡,音響震得人心都要跳出來了,而鐳射燈光閃得她頭暈腦脹。幸而薛悅悅很快找到了相約的人,這種光線下,慕雲自然看不清他們的長相,只看出都是一群年輕人,有男有女,有胖有瘦,然後薛悅悅拉著她在長條沙發上坐下,用手往周圍一劃,貼著她的耳朵大喊,“都是我從小認識的哥們,”然後又沖所有人大喊,“這是我好朋友。”

    太吵了,慕雲都沒太聽清薛悅悅喊了什麼,周圍的人就更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了,不過是互相點點頭,這樣慕雲反而覺得好受了點,而薛悅悅又點了飲料和奶油爆米花給她,她找到了營生,就縮在角落裡,不再出聲。

    這家酒吧的DJ很善於活躍氣氛,很快的,薛悅悅就脫了大衣,拉扯著慕雲去跳舞。慕雲覺得自己囧極了,看薛悅悅跳得那麼靈動,自己卻完全跟不上拍子,所以掙扎了幾下,薛悅悅知道她的性子,不難為她,指了他們方才做過的桌子,讓她回去等一會。

    沒想到就這麼幾分鍾的時間,她們方才坐過的位置上就多了一個人,確切的說是一個男人,在那麼嘈雜的環境下,他居然還坐得十分安然而優雅,正一顆一顆的吃她的奶油爆米花。

    自己的位置被陌生人占據了,慕雲一時有些不知該怎麼辦,桌子旁邊其實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坐著幾個薛悅悅的朋友,不過她全部都不認識,不好去求助,所以這樣一來,她反而不知道自己是該隨便坐下好,還是回去找已經玩得很瘋的薛悅悅。

    就這麼遲疑了一下,等她覺得自己還是該離開的時候,一個轉身,卻撞到了正從她身後走過的人,哦,或許不是她撞到了那個人,而是那個人橫沖直撞過來,總之,她被撞得眼冒金星站立不住,踉蹌的後退,倉促間,抱住了沙發上那個優雅男人的後背。

    音樂還是震天動地的響著,慕雲看到桌子另一邊沙發上方才還坐著的幾個人這會兒都站了起來,以為是源於自己的失態,倉促間就想松開雙手趕緊站好。結果,後來的幾分鍾,不,也許只有幾十秒鍾,發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場電影的快放。

    她抱著的男人忽然側過頭,他有一雙特別深邃明亮的眼睛,還有高挺的鼻梁,寬寬的額頭,其他的地方慕雲沒有看清,只覺得男人的目光極淡極涼的掠過她。下一秒鍾,他的手忽然抬起,扣住她的手腕,在她來不及心跳加速,甚至來不及喊出一聲的時候,忽然施力。那是一陣可怕的天翻地覆,慕雲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她居然表演了一個空翻動作,然後整個人被卡在桌子和沙發之間,而她方才站過的地方,碎了一地的酒瓶子。

    那絕對是動作片裡才能看到的場景,黑暗中,鐳射的燈光使得每個人的動作都如同機器人一樣,動得非常有節奏。兩伙人迅速打成一團,又在瞬間分開。再後來鐳射的燈光停了,震耳欲聾的音樂也驟然停了,酒吧陷入一片可怕的黑暗當中。慕雲聽到很多女生在尖叫,她也想叫,這樣在沙發上翻滾而下,腿上胳膊上腰上,到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可是她發不出聲音,因為在酒吧陷入黑暗的瞬間,有人強硬的拉住她的手腕,拖著她向外跑去。

    慕雲從來不擅長奔跑,她身體不是很強健,常常跑幾步就喘不過氣來,這會被硬拉著,踉踉蹌蹌跑出酒吧,又不知道跑過幾個街口,等到拉著她的人終於願意停下來的時候,她已經喘成一團,彎下腰,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

    “你……”她不是不惱火,只是仰起頭時,對上那明明噙著笑意,卻始終微涼的目光時,忽然就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麼。

    站在她身邊一兩步遠處的男人,有玉雕一樣線條清晰的下頜,嘴唇有些薄,卻,性感得要命,只是那時節她還不懂,唇薄的男人,情也薄。

    她既然忘記了想說的話,就只能無措的垂下頭,這才覺得冷,十二月的北國,到處冰天雪地的,她的羽絨服脫在酒吧裡,這會只穿了件高領的套頭毛衣,風從四面來,忍不住瑟瑟發抖。

    “摔傻了?”男人卻仿若不覺的寒冷,單手托起了慕雲的下頜,她垂下的視線被迫揚起,只是仍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上,分明抓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

    “名字?”男人的眉頭微微蹙著。

    “我?”慕雲怔了怔,看到落在她臉上玩味的目光時,趕緊說,“慕雲。”

    “誰帶你來的?”男人似是回憶了下,然後確定自己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手上就加了點力氣,捏得慕雲覺得張嘴都很困難,她要踮起點腳尖,才能暫時擺脫那種窒息感。

    “我是薛悅悅的同學。”她受不了了,雙手奮力的想推開男人捏著她下頜的手,卻不得要領。

    “這麻煩丫頭也來了?”幸好,報上薛悅悅的名字後,男人驟然松開了手,羊絨大衣裡手機鈴聲已經響了半天了,他翻出來接通,一邊不耐的“喂”了一聲,一邊一揚手,羊絨大衣兜頭蓋在了慕雲腦袋頂上。那件大衣的手感極軟,但是分量十足,她猝不及防,被砸得退了兩步才站穩。

    大衣上有淡淡的煙草味道,還有慕雲不熟悉的古龍水的清淡香味,她琢磨著這樣丟過來,該是讓她傳的,所以趕緊披在身上。那件衣服真的很暖,至少在她的記憶中,披在身上的瞬間,凜冽的寒風,仿佛被瞬間隔絕到無影無蹤。

    男人還在打電話,掛斷一次,重新撥號,說話的語氣倒變得很柔和。路燈給他的周身鍍上了層光暈,她站著傻看,第一次發現,學院裡那些校草們原來都青澀稚嫩得像沒熟的果子,而眼前這個陌生男人身上,柔和著少年的輕狂和成熟男人的優雅,才是真正讓人窒息的帥氣,事後想想,那個時候她該是花癡到了極點,甚至不知道薛悅悅是什麼時候拎著她的羽絨服神情緊張的站到她面前的。

    “嚇壞了吧,我也不知道他們會趕在今天鬧起來。”薛悅悅有些懊惱,酒吧裡剛才的一幕她沒看全,等到燈光大亮的時候,沙發周圍動手的人都走得一干二淨,只留下一地的玻璃碎片。這家酒吧原本就是熟人開的,這會鬧起來也自然有人收場,她趕緊過去拎了自己和慕雲的衣服,揪住一個發小問慕雲的去向。

    發小正郁悶剛才沒趕上熱鬧,哪裡知道慕雲的下落,只能不停的打電話,最後打到鳳翔鳴這裡,才找到人。

    “我沒事。”慕雲回過神來,接過自己的衣服,又發現身上還披著的羊絨大衣,再找那個男人的時候,卻發現街頭人來人往,只找不見那個人了。

    “大衣給我吧,我替你還他。”回去的路上,薛悅悅拿過了那件羊絨大衣,只是卻絕口不提大衣的主人。

    “他也是你的發小?”沉默的走了會,慕雲到底忍不住問出來,年輕嘛,心底存不住事,何況那樣出眾的人,從小到大,她真是第一次見到。

    “他?誰?”薛悅悅卻和她打起了啞謎,不像揶揄,卻也沒有繼續說的跡象,慕雲心裡不是不失望,可是無可奈何。

    那天她們走了很遠才攔到出租車,薛悅悅送她到了學校的東門口,然後在她臨下車時說,“慕雲,回去好好睡一覺,把今天的事都忘了吧,嚇著你是我的錯,改天我來負荊請罪,請你吃大餐。”

    “考完試再說吧,最近幾天忙。”慕雲懨懨的,忽然覺得原來她和薛悅悅的世界居然相隔如此遙遠,那些薛悅悅認識的朋友,原來她連一個名字都不配知道。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難受到了極點,一種叫隔閡的東西,悄悄的在心頭萌生。

    期末的考試周在元旦過後就到來了,慕雲的成績一貫很好,不像同寢的幾個室友一樣臨時抱佛腳,不過她也沒閒著,每天任勞任怨的幫大家打飯、排熱水,承包了寢室大部分的體力勞動。考試過後就快放假了,學校開始賣返家的車票,慕雲本想問問薛悅悅幾號回家,可是那晚酒吧內外發生的事,總讓她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這個電話就遲遲沒有打。

    而寒假打工的機會,得來全屬意外。同班同學嚴靜是本地人,高考過後的暑假就在市內一家信息調查公司打工,現在已然因為業績出眾,升為主管了,寒假裡,他們公司接了一份啤酒的調查問卷,急需人手,嚴靜的寢室與慕雲的寢室對門,就過來問有沒有誰想去做幾天信息訪問員。

    “填一份問卷十塊錢。”嚴靜說完,慕雲的眼睛就亮了。

    她喜歡錢,這點她從不掩飾,因為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她兜裡總沒有多少零花錢,可是又愛吃零食,所以對錢的向往,算是深入骨髓了。十塊錢在她看來,並不是小錢,所以她馬上報名要去打工。

    嚴靜所在的信息公司租用的是市中心靠近政府的一棟辦公樓,屋子並不大,開工之前,嚴靜作為主管,還給她們講了信息訪問的性質了,工作技巧了,內容頗有些傳銷的感覺,很鼓動人心。一上午的簡單培訓結束,就是分片,每兩人負責城市的一個區域,然後逐一走訪這個區域內的所有經營啤酒的飯店、酒店、酒吧、商場、超市,問經營者,也問顧客。

    因為是同學,所以嚴靜對慕雲和慕雲同寢室的柳葉很是照顧,分給她們的,是市裡最繁華熱鬧的一個區域,這裡酒店林立,飯店也多,還有不少酒吧。不過實際做調查的時候,慕雲和柳葉才叫苦不迭,一月份是這個城市最冷的時候,盡管帶著棉手套,手指也幾乎凍僵了,更別提冷風吹在露在外面的臉上,簡直刀割一樣。

    不過看在錢的面子上,外在的環境總還是可以克服的,真正讓人狼狽又難堪的,卻是大飯店和酒店門前的保安。拿著調查問卷,幾個鍾頭了,她們還進不去一家酒店飯店的大門,每每被保安攔下了,說一句不讓進還是好聽的,更多的時候,保安往往輕蔑的說,“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是你們能進的嗎?”

    “我們怎麼就不能進了?”在第四次被攔在門外之後,柳葉爆發了,直著脖子和比她高一頭還多的保安吵了起來,大罵對方狗眼看人低。

    慕雲不會和人吵架,也不知道怎麼勸柳葉,只能抱著一疊問卷干著急。後來保安身上的對講機響了,烏拉拉的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總之保安大約是急了,忽然伸手重重的推了柳葉一把,柳葉紅著眼睛喊得興起,沒想到對方會動手,被推得踉蹌幾步,噗通一聲,實實在在的坐到了地上。

    眼淚從柳葉早就紅透了的眼圈裡洶湧而出,慕雲看著,忘了去扶她,只看見動手的保安拍拍手想走開,才覺得自己好像氣得背過一口氣了一樣,火冒三丈,手裡夾著問卷的夾子成了武器,她猛的沖上去,跳起來掄著夾子,照著推倒柳葉的保安劈頭蓋臉的就打了下去。

    她動手又快事前又毫無征兆,塑料的夾子被凍得冷硬如冰塊,打到人身上倒未必多痛,不過鋒銳的尖角卻幾下重重的劃到保安的臉上,只痛得他鬼哭狼嚎,當然。這樣的廝打,慕雲是女孩子多少還是吃虧的,被幾個看見事不好沖過來的保安架住之後,小腿上重重的挨了一腳。

    “真精彩,你們還可以再精彩一點。”紛亂是忽然停止的,慕雲覺得被踢到的小腿痛到連知覺都好像沒有了,然後架著她的保安就忽然松手了,她一下沒站住,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再然後看到一雙珵亮的黑皮鞋站到她面前。

    很像言情小說裡的情節,可事實上,她的世界裡並沒有王子,黑皮鞋的主人沒有扶她起來,只是讓人把她和柳葉先弄到保安室去,然後報警,總之,是別擋在大門口,影響了這裡的聲譽。

    如果被帶去派出所,這樣的事勢必會驚動學校,打架,不管是為什麼,恐怕也是要記過的,慕雲的腦子瞬間就清醒了,然後想起方才混亂中聽到的聲音有些熟悉,倉促的抬頭,一把抓住了馬上要走開的男人的褲腳。

    還是那極淡極涼的目光,從她的手上不快不慢的移動到她的臉上,停了一會,眉頭微微一蹙,薄唇一動,只說了兩個字,“放開!”

    慕雲沒把握他還記得她,那天也不過是一面之緣,而且場面那樣混亂,只能馬上松手。身後柳葉早已被人架起走到了前面,她咬著嘴唇,推開要拉她的手,腿還是很痛,褲子上有明顯的鞋印,骨頭沒斷掉是運氣了,她想著,一瘸一拐的跟著柳葉,進了那家酒店的轉門。

    一樓大廳角落裡的保安室倒空蕩蕩的,慕雲和柳葉被帶進來後,屋門隨即被關上了,沒有外人,柳葉的眼淚又下來了,嚶嚶的問慕雲,“警察來了怎麼辦?會不會驚動學校?”

    “你只是被打了,沒事。”慕雲心亂如麻,有點鄙薄柳葉這會的怯懦,早知道這樣,剛才保安不讓進就去下一家好了,這一排的大酒店、大飯店,本來就都拒絕了她們進入,雖然這家的保安更可惡一點,但也沒必要大聲的吵鬧。既然吵鬧了,就該承擔後果,何況動手的是她,傷得更重的也是她,她還沒哭呢。

    “那你怎麼辦?”柳葉想明白了,雖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但也是單純的受害者,轉而開始擔心慕雲,“你真猛,我都沒想到你敢沖上去打那個保安,他得有一米八十多了。”

    “我自己也沒想到,頭腦太熱。”慕雲苦笑,手指輕輕摸了摸小腿,痛得厲害,恐怕不僅青紫了,還可能破皮了。

    “你還沒說,警察來了怎麼說?”柳葉又問慕雲。

    “照實說唄,酒店門口應該有錄像,人家一看就都明白了。”慕雲歎了口氣,坐到室內僅有的一張沙發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今天在外面走得久了,現在又累腿上又痛,想休息一會。

    期末的考試周在元旦過後就到來了,慕雲的成績一貫很好,不像同寢的幾個室友一樣臨時抱佛腳,不過她也沒閒著,每天任勞任怨的幫大家打飯、排熱水,承包了寢室大部分的體力勞動。考試過後就快放假了,學校開始賣返家的車票,慕雲本想問問薛悅悅幾號回家,可是那晚酒吧內外發生的事,總讓她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這個電話就遲遲沒有打。

    而寒假打工的機會,得來全屬意外。同班同學嚴靜是本地人,高考過後的暑假就在市內一家信息調查公司打工,現在已然因為業績出眾,升為主管了,寒假裡,他們公司接了一份啤酒的調查問卷,急需人手,嚴靜的寢室與慕雲的寢室對門,就過來問有沒有誰想去做幾天信息訪問員。

    “填一份問卷十塊錢。”嚴靜說完,慕雲的眼睛就亮了。

    她喜歡錢,這點她從不掩飾,因為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她兜裡總沒有多少零花錢,可是又愛吃零食,所以對錢的向往,算是深入骨髓了。十塊錢在她看來,並不是小錢,所以她馬上報名要去打工。

    嚴靜所在的信息公司租用的是市中心靠近政府的一棟辦公樓,屋子並不大,開工之前,嚴靜作為主管,還給她們講了信息訪問的性質了,工作技巧了,內容頗有些傳銷的感覺,很鼓動人心。一上午的簡單培訓結束,就是分片,每兩人負責城市的一個區域,然後逐一走訪這個區域內的所有經營啤酒的飯店、酒店、酒吧、商場、超市,問經營者,也問顧客。

    因為是同學,所以嚴靜對慕雲和慕雲同寢室的柳葉很是照顧,分給她們的,是市裡最繁華熱鬧的一個區域,這裡酒店林立,飯店也多,還有不少酒吧。不過實際做調查的時候,慕雲和柳葉才叫苦不迭,一月份是這個城市最冷的時候,盡管帶著棉手套,手指也幾乎凍僵了,更別提冷風吹在露在外面的臉上,簡直刀割一樣。

    不過看在錢的面子上,外在的環境總還是可以克服的,真正讓人狼狽又難堪的,卻是大飯店和酒店門前的保安。拿著調查問卷,幾個鍾頭了,她們還進不去一家酒店飯店的大門,每每被保安攔下了,說一句不讓進還是好聽的,更多的時候,保安往往輕蔑的說,“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是你們能進的嗎?”

    “我們怎麼就不能進了?”在第四次被攔在門外之後,柳葉爆發了,直著脖子和比她高一頭還多的保安吵了起來,大罵對方狗眼看人低。

    慕雲不會和人吵架,也不知道怎麼勸柳葉,只能抱著一疊問卷干著急。後來保安身上的對講機響了,烏拉拉的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總之保安大約是急了,忽然伸手重重的推了柳葉一把,柳葉紅著眼睛喊得興起,沒想到對方會動手,被推得踉蹌幾步,噗通一聲,實實在在的坐到了地上。

    眼淚從柳葉早就紅透了的眼圈裡洶湧而出,慕雲看著,忘了去扶她,只看見動手的保安拍拍手想走開,才覺得自己好像氣得背過一口氣了一樣,火冒三丈,手裡夾著問卷的夾子成了武器,她猛的沖上去,跳起來掄著夾子,照著推倒柳葉的保安劈頭蓋臉的就打了下去。

    她動手又快事前又毫無征兆,塑料的夾子被凍得冷硬如冰塊,打到人身上倒未必多痛,不過鋒銳的尖角卻幾下重重的劃到保安的臉上,只痛得他鬼哭狼嚎,當然。這樣的廝打,慕雲是女孩子多少還是吃虧的,被幾個看見事不好沖過來的保安架住之後,小腿上重重的挨了一腳。

    “真精彩,你們還可以再精彩一點。”紛亂是忽然停止的,慕雲覺得被踢到的小腿痛到連知覺都好像沒有了,然後架著她的保安就忽然松手了,她一下沒站住,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再然後看到一雙珵亮的黑皮鞋站到她面前。

    很像言情小說裡的情節,可事實上,她的世界裡並沒有王子,黑皮鞋的主人沒有扶她起來,只是讓人把她和柳葉先弄到保安室去,然後報警,總之,是別擋在大門口,影響了這裡的聲譽。

    如果被帶去派出所,這樣的事勢必會驚動學校,打架,不管是為什麼,恐怕也是要記過的,慕雲的腦子瞬間就清醒了,然後想起方才混亂中聽到的聲音有些熟悉,倉促的抬頭,一把抓住了馬上要走開的男人的褲腳。

    還是那極淡極涼的目光,從她的手上不快不慢的移動到她的臉上,停了一會,眉頭微微一蹙,薄唇一動,只說了兩個字,“放開!”

    慕雲沒把握他還記得她,那天也不過是一面之緣,而且場面那樣混亂,只能馬上松手。身後柳葉早已被人架起走到了前面,她咬著嘴唇,推開要拉她的手,腿還是很痛,褲子上有明顯的鞋印,骨頭沒斷掉是運氣了,她想著,一瘸一拐的跟著柳葉,進了那家酒店的轉門。

    一樓大廳角落裡的保安室倒空蕩蕩的,慕雲和柳葉被帶進來後,屋門隨即被關上了,沒有外人,柳葉的眼淚又下來了,嚶嚶的問慕雲,“警察來了怎麼辦?會不會驚動學校?”

    “你只是被打了,沒事。”慕雲心亂如麻,有點鄙薄柳葉這會的怯懦,早知道這樣,剛才保安不讓進就去下一家好了,這一排的大酒店、大飯店,本來就都拒絕了她們進入,雖然這家的保安更可惡一點,但也沒必要大聲的吵鬧。既然吵鬧了,就該承擔後果,何況動手的是她,傷得更重的也是她,她還沒哭呢。

    “那你怎麼辦?”柳葉想明白了,雖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但也是單純的受害者,轉而開始擔心慕雲,“你真猛,我都沒想到你敢沖上去打那個保安,他得有一米八十多了。”

    “我自己也沒想到,頭腦太熱。”慕雲苦笑,手指輕輕摸了摸小腿,痛得厲害,恐怕不僅青紫了,還可能破皮了。

    “你還沒說,警察來了怎麼說?”柳葉又問慕雲。

    “照實說唄,酒店門口應該有錄像,人家一看就都明白了。”慕雲歎了口氣,坐到室內僅有的一張沙發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今天在外面走得久了,現在又累腿上又痛,想休息一會。

    期末的考試周在元旦過後就到來了,慕雲的成績一貫很好,不像同寢的幾個室友一樣臨時抱佛腳,不過她也沒閒著,每天任勞任怨的幫大家打飯、排熱水,承包了寢室大部分的體力勞動。考試過後就快放假了,學校開始賣返家的車票,慕雲本想問問薛悅悅幾號回家,可是那晚酒吧內外發生的事,總讓她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這個電話就遲遲沒有打。

    而寒假打工的機會,得來全屬意外。同班同學嚴靜是本地人,高考過後的暑假就在市內一家信息調查公司打工,現在已然因為業績出眾,升為主管了,寒假裡,他們公司接了一份啤酒的調查問卷,急需人手,嚴靜的寢室與慕雲的寢室對門,就過來問有沒有誰想去做幾天信息訪問員。

    “填一份問卷十塊錢。”嚴靜說完,慕雲的眼睛就亮了。

    她喜歡錢,這點她從不掩飾,因為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她兜裡總沒有多少零花錢,可是又愛吃零食,所以對錢的向往,算是深入骨髓了。十塊錢在她看來,並不是小錢,所以她馬上報名要去打工。

    嚴靜所在的信息公司租用的是市中心靠近政府的一棟辦公樓,屋子並不大,開工之前,嚴靜作為主管,還給她們講了信息訪問的性質了,工作技巧了,內容頗有些傳銷的感覺,很鼓動人心。一上午的簡單培訓結束,就是分片,每兩人負責城市的一個區域,然後逐一走訪這個區域內的所有經營啤酒的飯店、酒店、酒吧、商場、超市,問經營者,也問顧客。

    因為是同學,所以嚴靜對慕雲和慕雲同寢室的柳葉很是照顧,分給她們的,是市裡最繁華熱鬧的一個區域,這裡酒店林立,飯店也多,還有不少酒吧。不過實際做調查的時候,慕雲和柳葉才叫苦不迭,一月份是這個城市最冷的時候,盡管帶著棉手套,手指也幾乎凍僵了,更別提冷風吹在露在外面的臉上,簡直刀割一樣。

    不過看在錢的面子上,外在的環境總還是可以克服的,真正讓人狼狽又難堪的,卻是大飯店和酒店門前的保安。拿著調查問卷,幾個鍾頭了,她們還進不去一家酒店飯店的大門,每每被保安攔下了,說一句不讓進還是好聽的,更多的時候,保安往往輕蔑的說,“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是你們能進的嗎?”

    “我們怎麼就不能進了?”在第四次被攔在門外之後,柳葉爆發了,直著脖子和比她高一頭還多的保安吵了起來,大罵對方狗眼看人低。

    慕雲不會和人吵架,也不知道怎麼勸柳葉,只能抱著一疊問卷干著急。後來保安身上的對講機響了,烏拉拉的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總之保安大約是急了,忽然伸手重重的推了柳葉一把,柳葉紅著眼睛喊得興起,沒想到對方會動手,被推得踉蹌幾步,噗通一聲,實實在在的坐到了地上。

    眼淚從柳葉早就紅透了的眼圈裡洶湧而出,慕雲看著,忘了去扶她,只看見動手的保安拍拍手想走開,才覺得自己好像氣得背過一口氣了一樣,火冒三丈,手裡夾著問卷的夾子成了武器,她猛的沖上去,跳起來掄著夾子,照著推倒柳葉的保安劈頭蓋臉的就打了下去。

    她動手又快事前又毫無征兆,塑料的夾子被凍得冷硬如冰塊,打到人身上倒未必多痛,不過鋒銳的尖角卻幾下重重的劃到保安的臉上,只痛得他鬼哭狼嚎,當然。這樣的廝打,慕雲是女孩子多少還是吃虧的,被幾個看見事不好沖過來的保安架住之後,小腿上重重的挨了一腳。

    “真精彩,你們還可以再精彩一點。”紛亂是忽然停止的,慕雲覺得被踢到的小腿痛到連知覺都好像沒有了,然後架著她的保安就忽然松手了,她一下沒站住,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再然後看到一雙珵亮的黑皮鞋站到她面前。

    很像言情小說裡的情節,可事實上,她的世界裡並沒有王子,黑皮鞋的主人沒有扶她起來,只是讓人把她和柳葉先弄到保安室去,然後報警,總之,是別擋在大門口,影響了這裡的聲譽。

    如果被帶去派出所,這樣的事勢必會驚動學校,打架,不管是為什麼,恐怕也是要記過的,慕雲的腦子瞬間就清醒了,然後想起方才混亂中聽到的聲音有些熟悉,倉促的抬頭,一把抓住了馬上要走開的男人的褲腳。

    還是那極淡極涼的目光,從她的手上不快不慢的移動到她的臉上,停了一會,眉頭微微一蹙,薄唇一動,只說了兩個字,“放開!”

    慕雲沒把握他還記得她,那天也不過是一面之緣,而且場面那樣混亂,只能馬上松手。身後柳葉早已被人架起走到了前面,她咬著嘴唇,推開要拉她的手,腿還是很痛,褲子上有明顯的鞋印,骨頭沒斷掉是運氣了,她想著,一瘸一拐的跟著柳葉,進了那家酒店的轉門。

    一樓大廳角落裡的保安室倒空蕩蕩的,慕雲和柳葉被帶進來後,屋門隨即被關上了,沒有外人,柳葉的眼淚又下來了,嚶嚶的問慕雲,“警察來了怎麼辦?會不會驚動學校?”

    “你只是被打了,沒事。”慕雲心亂如麻,有點鄙薄柳葉這會的怯懦,早知道這樣,剛才保安不讓進就去下一家好了,這一排的大酒店、大飯店,本來就都拒絕了她們進入,雖然這家的保安更可惡一點,但也沒必要大聲的吵鬧。既然吵鬧了,就該承擔後果,何況動手的是她,傷得更重的也是她,她還沒哭呢。

    “那你怎麼辦?”柳葉想明白了,雖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但也是單純的受害者,轉而開始擔心慕雲,“你真猛,我都沒想到你敢沖上去打那個保安,他得有一米八十多了。”

    “我自己也沒想到,頭腦太熱。”慕雲苦笑,手指輕輕摸了摸小腿,痛得厲害,恐怕不僅青紫了,還可能破皮了。

    “你還沒說,警察來了怎麼說?”柳葉又問慕雲。

    “照實說唄,酒店門口應該有錄像,人家一看就都明白了。”慕雲歎了口氣,坐到室內僅有的一張沙發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今天在外面走得久了,現在又累腿上又痛,想休息一會。

    鳳翔鳴第二次見到慕雲,就是在又一次這麼混亂的情況下。

    這家酒店是他家旗下的一處產業,平常他是不來的,偏巧這一天,一個世交的叔叔來這邊出差,他奉了父母之命前來招待作陪,結果剛迎出大堂,就看見門口保安推倒了一個女孩子,還沒等他叫人去問怎麼回事,又看見又一個女孩子沖上去瘋了一樣的打那個保安。幸好他處理得及時,不然這會人就丟大發了。本來他從美國留學歸來就接手了母親家族大部分的生意,董事會裡就有人不服,如果再讓人知道在招待貴賓的時候,保安在門口和人打架,那些人會說什麼他是不在乎的,就怕他的母親大人會把他一頓好數落。

    他是送走了這位世交長輩,才想起來保安室裡的慕雲的,他那時還沒想起她叫什麼名字,但是記得她是薛悅悅的同學。說起來,薛悅悅也是他的熟人了,小時候他們住過前後院,不過他比薛悅悅大了足有五歲,而且對保姆這種工作也毫無興趣,所以只記得小丫頭細瘦細瘦的,愛跟在他們屁股後頭哭哭啼啼的讓他們帶她玩,也僅此而已。這次接手了這邊的工作,和幾個發小聚會,不知道誰喊上了薛悅悅,他也沒反對。結果一個發小喝高了,和那一帶的一個混子爭上酒吧裡一個紅酒促銷員,莫名其妙就動了手。他進保安室的時候還想,怎麼每次遇見薛悅悅這個同學,都是這樣的混亂場面呢?

    保安室裡一片寂靜,慕雲靠在沙發上睡得正香,倒是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柳葉聽到門響,馬上驚醒。

    鳳翔鳴還是第一次發現,有人能在陌生的環境睡得這麼安然。事先他已經告訴秘書,當事的保安包扎好傷口後就給結算工資讓他走人。而對於慕雲兩個人,既然是薛悅悅的同學,多少得給點面子,這幾個鍾頭給放在保安室裡,估計也嚇壞了,他決定嚇唬兩句就讓她們也走人就好了。結果看到慕雲睡得這麼安穩,全不是方才在門口驚恐的揪住他褲腳的可憐樣子了,他忽然就覺得,這麼放她走,太便宜了。

    秘書接到他的示意,立刻走到柳葉面前,輕聲說,“這位小姐,請出來一下。”

    柳葉有些害怕,不知道該不該叫醒慕雲,可是眼前的男人明明長著一張讓大明星都黯然失色的俊逸面孔,冷下來的眼神卻很可怕,她只能跟著秘書,輕手輕腳的出去了。

    保安室的門重新被關上,鳳翔鳴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這裡空間不大,能聽見慕雲細微的呼吸聲,他等了片刻就不耐煩了,從兜裡掏出煙盒,取了一支煙點燃。

    “咳咳咳……”慕雲是被煙味嗆醒的,她在冬春兩季咽喉總不大好,慢性咽炎這種毛病,北方人得的多,也不大在意,不過受不了這麼近距離濃郁的煙熏。

    “醒了?”等慕雲咳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鳳翔鳴才慢條斯理的把剩下的半支煙熄滅,側頭看她。

    “你怎麼在這兒?”慕雲睜開眼睛就看到上次借她大衣,但剛剛一副不認識她樣子的男人了,不過咳嗽止不住,半晌才能說話。他側頭看她的時候,她也看過去,覺得白天看這個男人,似乎比夜裡看起來更年輕,雖然冷冷的,但不像剛剛那麼拒人於千裡之外。

    “這個問題似乎應該我問你,你怎麼和我店裡的保安打起來了?”鳳翔鳴收回目光,靠坐在沙發上,單手揉了揉眉心。

    “他把我的同學推倒了,我才……動手的。”慕雲悄悄看了看表,進保安室的時候將近中午十二點,這會已經下午三點了,警察沒有來,看樣子,事情沒有她最初設想的糟糕。

    “他無緣無故為什麼推到你的同學?”鳳翔鳴不像疑問,只是陳述,“今天中午,我親自來這裡接待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你們這麼在門前鬧事,影響了我的合同簽約,這個損失,誰來賠償呢?”

    慕雲臉上的血色漸漸褪下,她早就知道薛悅悅認識的人非富即貴,那麼經營這麼大一家酒店的人,簽的合同是多大數目的呢?她有點不敢想,而且這時候她也發現,柳葉不見了,心裡湧起了些不好的感覺,“柳葉呢?你們把她怎麼了?”

    “什麼柳葉?”鳳翔鳴放下一直揉眉毛的手,頭還是有點痛,他這位世交叔叔軍旅出身,酒量真不是一般的好,一把年紀了,還把他喝得暈暈乎乎的,要是年輕些,估計他就得被直接撂倒,反正這會也干不了別的事情了,逗逗小女孩也挺好玩的。

    “就是和我一起的同學。”慕雲四下看看,不大點的屋子,沒藏人的地方,忍不住站起來,腿還是痛,有點支不住身子的感覺,“你們把她弄哪兒去了?”

    “哦,她呀,大喊大叫那個,派出所帶走了。”鳳翔鳴漫不經心的說,“本來你也該被帶走,但你是薛悅悅的同學,讓警察送你回學校,記過什麼也不好,你只要把我的損失補上,這事就算了。”

    “你的什麼損失?”慕雲覺得冷汗直冒,不知道是腿痛的,還是真的嚇著了,鳳翔鳴神色那麼淡漠,不像和她開玩笑,柳葉已經被警察送回學校了,這怎麼辦呢?

    “合同,本來我看好了一個很有前景的項目,什麼都談好了,就准備今天飯桌上簽約了,結果人家的車一到,看見我的店門口鬧成一鍋粥,當時就走了,這個項目如果做成,那我也不是賺幾千萬這麼少了。”說著,他看了眼慕雲,滿意的看女孩臉色漸漸蒼白,“讓你賠這個數目你肯定說我不厚道,沒成的事兒,你就把我前期的投入補上就行,市場調研分析加上幾次招待費和人工,也就七八十萬吧,回頭我讓秘書把票據給你,省得你說我漫天要價。”

    晴天霹靂什麼樣,慕雲算是感受到了,七八十萬,別說七八十萬,現在讓她拿七八十塊錢出來,也很困難,所以混沌的腦子裡剩下的唯一想法就是,跑吧,反正死也沒有這麼多錢。不過她沒跑成,腿剛一動的時候,小腿肚子就磕在了茶幾的尖角上,而且好巧不巧就是被踢傷的腿,這樣前後夾擊的重創,讓她身體失衡,猛的撲倒。

    柔軟的身子驟然撲進懷裡時,鳳翔鳴幾乎是本能的伸手一環,他抱過的女人不多也不少,但是每個女人身上,都是毫無例外的灑了香水,歐洲的美洲的,毒藥也好,一生之水也好,或濃或淡。他也不排斥那種香味,有時候也覺得那是情調,不過聞得多了,嗅覺上難免就有些麻木了,所以慕雲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道,反而讓他頓時生出一種恍惚來,手上不自覺的微微收緊。

    不大的保安室裡,有片刻的沉靜無聲,兩個人相互依偎,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鳳翔鳴覺得,自己喝得確實有點多了,不然怎麼會對一個小女孩起這樣旖旎的心思?若是傳出去,讓他那些朋友們知道,恐怕要被笑上一輩子。這樣想著,他勉強收攝心神,想到方才慕雲走路的奇怪姿勢,覺得總算找到了打破尷尬的話題,於是問她,“你的腿怎麼了?”

    “沒事,”慕雲的臉紅到幾乎要滴血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一個男人這樣相互擁抱,而且這個男人還稱不上熟悉,甚至認識也不能算,可是觸碰他的眼神,她就“覺得自己沒力氣抗拒這個懷抱,只能由著他抬高她受傷的腿,挽起厚厚的牛仔褲和羊絨褲,看她小腿上青紫色的淤痕。

    “疼嗎?”鳳翔鳴下意識的伸手去按,在慕雲不及阻止之前。慕雲的膚色白淨,這時纖細的小腿骨上,這樣的一抹青紫色就顯得格外濃重,他說不清自己出於什麼樣的心思,只是覺得,手掌下的肌膚微微發熱,帶著不可思議的光滑和緊致,一瞬間,在他的心裡,點燃了一團火焰。

    慕雲的身子不可抑制的輕輕顫抖,她從來沒有和一個男人這樣親密的接觸過,鳳翔鳴的手明明落在她小腿的傷處上,但是那種感覺,卻好像正按在她的心口,因為一股陌生的驚悸和酥麻的感覺,就在那一瞬間開始,從心口蔓延周身。

    她慌亂的視線四下游走,然後不小心的撞上了鳳翔鳴的,後來回想起這一段,鳳翔鳴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醉得很厲害,本來,任誰一個人喝一整瓶的茅台,醉了都不奇怪。也因為醉了,所以行為難免失控,懷裡的女孩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所以抱起來只覺得分外的軟,圓圓的大眼睛裡還透著無措和驚恐,明明是再清純不過的模樣,這一刻,高挽起的褲腳,卻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無聲的誘惑來。

    那是慕雲的初吻,鳳翔鳴的唇是滾熱的,那感覺許多年後慕雲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的唇火一樣烙在她的唇上,沒有試探,淺嘗之後,就是果斷地吮吸,仿佛在品嘗什麼美食一般。她咬緊了牙關,茫然不知所措,而他很快就不甘於這樣只吮吸她的唇瓣了,他的舌癢癢的反復滑過她的唇,被咬得生痛的唇無比敏感,只覺得癢得難耐,但她始終緊咬著牙,直到他的手掀開她厚厚的大衣,又掀開厚厚的毛衣,那樣突兀的貼在她微涼的腰間。

    “啊!”她驚呼,雙手開始掙扎,然而聲音卻被他急速吞噬在唇畔,他的舌長驅直入,滑過她口腔的每一處,最後糾纏住她的。原來這就是吻嗎?慕雲覺得心頭有一根弦繃直到極點,然後在這樣的火熱中驟然斷開,而她整個人也隨著漂浮起來,無可依靠,就這樣飄飄蕩蕩的,許久許久。

    鳳翔鳴是被自己手機忽然響起的鈴聲喚醒的,他的西裝已經丟到一邊,慕雲整個人被他壓在沙發上,羽絨服飄落在幾步遠的地上,有些土氣的套頭毛衣掀起了大半,露出細致的腰身和雪白的肌膚,她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眼角有沁出的淚水,嘴唇紅潤得微微腫脹。

    酒意頓時去了大半,他有些煩躁的直接掛斷的電話,不是不懊惱上一刻被酒精沖昏了頭腦。可是懊惱也改變不了他做出的輕狂舉動,而且他甚至覺得,滋味很好,被這麼打斷,有點可惜了。本來,在他看來,男歡女愛,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當然他從來不強迫女人,這種事,總是兩廂情願,然後銀錢兩訖。看著柔軟的躺在沙發上的慕雲,鳳翔鳴沒有猶豫很久,而是在瞬間就有了計較,他輕輕拉好慕雲的毛衣,把她扶起來攬在懷中,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

    壓制在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那火熱得讓人身心俱融的唇也離開了,心底湧起的如潮一樣的熱火自然消散得一干二淨,慕雲清醒過來時只覺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忽然親吻了她的男人,大哭大鬧大喊大叫一場嗎?可是她心裡奇異的並不覺得憤怒,反而是覺得酸澀,有一種淡淡的憂傷漸漸湧起。是的,憂傷,這樣靠在這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男人懷裡,淡淡的煙草和古龍水的味道環繞在四周,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由急促到平穩,她卻只覺得憂傷,不可控制,莫可名狀。

    那天到了後來,還是鳳翔鳴把慕雲從懷裡拉出來,又撿起她的羽絨服給她披在身上,他很怕看到一張哭花的臉,第一他討厭女人哭,第二這個女人還是他認識的人的同學,她不哭,就說明他的想法可行,如果她哭了,就比較麻煩了。不過幸好,慕雲雖然低垂著頭,但卻沒有哭,素淨的臉上除了唇瓣有些紅腫之外,再沒有什麼異樣。

    “你還沒吃午飯吧,我請你吃飯。”掃了一眼慕雲,鳳翔鳴嘴角浮起有些冷漠的笑容,他熟悉女人的這種神情,畢竟這些年裡,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太多了。

    女人喜歡他什麼呢?長相或是錢財,也可能還有家世或是地位,他也喜歡這樣目的明確的女人,知道在他身上能得到什麼,不能得到什麼。雖然眼前的這個女生是薛悅悅的同學,但這麼冷的天出來打這麼難做的工,家裡條件必然一般,再怎麼也不是他們世界的人,所以他可以喜歡她,也可以讓她喜歡他,反正不會有人逼著他讓他負責,當然前提是,他希望她是他喜歡的這種目的明確的聰明女人。

    那是慕雲第一次坐在那麼大而豪華的西餐廳,在這之前她只去過一間很小的西餐廳,是高考之後,她和薛悅悅都收到了錄取通知書,知道兩個人又要在一個地方讀書,薛悅悅開心的拉著她逛街,然後拖著她去吃西餐。當時她對西餐的認知還只來自電視劇,怕出丑,所以只點了一份牛柳飯,然後不無羨慕的看著薛悅悅熟練的切牛排,吃披薩。

    可以說,她現在所有西餐餐桌上的禮儀,都來自鳳翔鳴,他是個很好的老師,雖然最初,看著她切牛排時渾身上下都跟著使勁搖晃的姿勢,他總是很干脆的恥笑她,說她丟他的臉。

    那天他們並沒有再發生什麼,鳳翔鳴請她吃飯,他自己幾乎沒動面前的任何食物,只是有些漫不經心的看著她吃,然後在她的刀叉不聽使喚的磕碰盤子的時候,抿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容。

    慕雲其實很怕回想起這些,離開他的這些年裡,她常常強硬的將自己的這段記憶切斷在那一吻過後。她不願繼續去想,當年她是那樣慌亂,那樣傻,心跳得那麼厲害,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灰姑娘,以至於讀不懂,餐桌上,鳳翔鳴冷漠甚至是嘲諷的笑容。

    如果一切還可以重來一次,那她不會去吃那頓飯,她該在鳳翔鳴放開她的時候就一巴掌扇過去然後起身就走;或者,哪怕是她吃了那頓飯,但是不收飯後他送她的那枚寶石胸針,也許,那樣結局就會不一樣了。可是人年輕的時候,自我感覺太良好了,也太相信童話故事了,所以,後來發生的事情她不能怨任何人,因為所有的結局都在那一天就已經被注定,鳳翔鳴看不起她,她在他眼中,和他任何一個女人,並沒有不同。

    第二天劉媛暢一覺睡醒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慕雲趴在小豪的床前熟睡的樣子,她愣了一會,才回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呆在這裡。昨天晚上她來找慕雲,其實並不單單是因為她和李東分手了,她還有一句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慕雲的話,就是,她看見鳳翔鳴了。那個男人還和過去一樣,不對,簡直比過去更光芒耀人。她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消息告訴慕雲,更不知道,時隔了這些年,那個霸道又冷漠的男人忽然就這麼又出現了,會給慕雲和小豪的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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