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雜貨店2 正文 了願-玉鐲
    我喜歡師傅以掌包容我的雙手,有片刻的溫暖。師傅說我是個見不得殺戮的女子,純淨的笑靨不染塵埃。他呢喃著,一遍一遍,用熟悉的眼神,追逐著我整整過了三百年。身後孤魂野鬼青面獠牙,每一個擁有血色的水蛇腰,懸著白足,妖嬈起舞。很悲傷,很蒼涼。輪迴之外,我忽然明白,也許這三百年來睜開雙眼,留守的正是這場角逐。一場任淚流縱橫,依然無法扭轉的宿命。

    我的名字叫青黃。三百年前,訣塵摘下第一片菩提葉,附於我掌心,那年秋天我四歲。

    他稟告我的父王,魑魅族的統領說,青黃是塊美玉,有潔白的顏色。那是我第一次見他迥異於父王的彪悍,王兄們的俊俏,他的美是絕俗的。

    那一天,塞外飄飛著黃沙,我穿著紫桃軟襖偎在父王戰袍裡,高高築起的銅壁金壘下,我們的俘虜狼狽地倚靠在一起。訣塵就端坐在吠躁的鐵麒麟中央,青絲束辮,雲白水袖間,一雙素手捧著白玉。他抬頭回視我。就這般,淡然幽深的紫瞳一如他美麗的手指,重重烙進我的心。

    妖孽啊。群臣們紛紛臆測著。他們說訣塵長的不是人該有的容貌。紫色的眼睛裡有太多紛繁,那是野心,掩藏於絕色的皮囊下,蠢蠢欲動。占星師說,這樣的眼眸會讓一個國家分崩離析灰飛煙滅,是天生的妖孽啊。

    我愛訣塵,我不喜歡占星師這樣講他。占星師也只有對我這樣講。對訣塵,他怒目相向。你師徒兩人,將來必斷情斷義!我悚然一驚。在切切的疼痛裡我仍不忘努力為訣塵開脫。我們是不會的。我才第一次見訣塵,我們不是師徒,我們不會的…心爬滿焦躁,突突亂跳。慌亂中我急切尋到訣塵的眼睛,也是滿目的疑問,會嗎。我苦苦哀求父王,當時他矛盾的眼神我終生難忘。

    好吧,就遂青黃的意。

    父王沒有殺訣塵,他說如果訣塵願意用手中的美玉打造一隻鐲子,他便可以留下。訣塵答應了。同一個夜晚,占星師嘴吐鮮血,離奇死亡了,宮裡流傳著各色的說法,但誰都不能肯定。接著第二天玄武殿外便蓋起了隱滄閣,訣塵有了家。而父王收養了占星師的獨子,一個叫釋夢的男孩。

    釋夢很少和我們玩在一起,因為我喜歡纏著訣塵。父王常去隱滄閣監督玉鐲打造的進度,釋夢跟在後邊。我喜歡呆在隱滄閣的父王,只有在那裡,他看著白玉一點一滴被決塵仔細雕琢出形狀,他才表情溫柔,成了我的父王。釋夢在訣塵的面前永遠小心地收斂著光芒,連他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微笑彎曲成討好的模樣。也許,失去父親的小孩都是稀奇古怪的吧。懵懂年幼的我這般猜想。每逢那刻,我就從低垂的帷幔後鑽進訣塵的懷抱,揭開香茗,笑逐言開。

    我告訴父王,我戀上了訣塵身上飄渺難定的幽香。他睨了我一眼,便將訣塵賜予我。那一年,我九歲,父王的赤蟒寶鑭沒有流淌不止的殷紅。我想我會幸福。

    我抵住訣塵的胸膛,感受他的鼻息,甚至心跳。每一個夕陽殘紅的傍晚裡,我們一同看郊野上芳草氤氳濃綠成海,無數揚花飛起。然後我把父王的戰績,王兄們私下的逸事,娓娓述說著;他在一旁聽。手指揉亂我的發漩,等薰香裊裊上升,宛若游絲輕逐爐邊。安安靜靜。

    訣塵,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好不?我嬌縱地問他,沒有人敢拒絕我。

    訣塵沒有看我,聲音突然轉冷。他說。你想太多了,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也許一覺睡去就再也不能醒轉,抓住自己想要的都不容易。你還小,沒有什麼是永恆。

    訣塵從未提及他的過去,那一刻我甚至有點害怕。他也只是淡淡地望向白玉,良久。

    不生氣,好嗎?青黃不敢了。

    他繼續撫摩我的發漩,沒有表情。最後他說,你不必委屈自己。

    那晚我做了我人生中第一場噩夢,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害怕天黑。每一個星星漸漸稀疏的夜晚是夢寐無窮無盡的開始。任奶娘如何哄誘我依然哭泣。

    夢裡父王手持赤龍寶鑭站在玄武殿前的石階上,紅色的血液從他鑭尖流下。空氣中,四處是令我窒息的怨氣。他的身下,異族們屍體面目扭曲,淒慘橫呈。然後我看見入夜歸巢的群鳥,飛快地落入天際,羽毛染成一片血色。我揮舞著手臂想要阻止它們,那越擴越大的血色。但耳邊拂過的控訴揪住我,帶著復仇的快感,讓我無所遁形。直到過了很久我被納入一具身體,溫暖熟悉。我知道訣塵來了,我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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