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東到西,黑夜來臨。我緊皺著眉頭,一刻不停地將冷水浸透的毛巾敷在步殺額頭。一旁的宮女想要來替手,卻被我一一拒絕。
一個小時後,步殺的身體由滾燙慢慢褪去溫度,最後變為瑟瑟發抖。眉毛上竟凝結出層層白霜。我嚇了一跳,慌忙把上他脈搏,只覺他全身血脈竟像被凝結了一般,生命氣息越來越微弱。
我心中一慌,只覺恐懼眼前之人死亡的心情不受控制的越來越濃烈,轉頭大聲喊道:“被子!快去拿被子!還有把火爐升起來,快點!”
房中亂成一團,但爐火還是馬上升了起來。我把遞來的被子一條條蓋在步殺身上,可是他發絲間的寒霜卻不融反凝。
“步殺,你不要嚇我啊!”我聲音哽咽,將手放在他額頭,只覺那冰涼的溫度仿佛正在一點點吸盡他生命之氣,我卻無能為力。
腦中憶起在祁國皇宮,步殺為了通融我的體息,不顧自己內傷加重,把真氣輸給我。而我……
我一愣,內力!同根同源的內力!
我反手掀開他身上所有的被子扶他盤膝坐好,雙手貼上他寬闊的背脊。他身上的冰寒讓我忍不住打了個斗,我一咬牙,催動體內氣息,源源不斷的真氣馬上順著他神堂、心俞二穴流入他體內。
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只覺體內的氣息越來越稀薄,身上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然而索性步殺的身體,終於一點點回暖,手掌下經脈跳動的氣息也漸趨明顯。
我緩緩收攝所余不多的真氣,正待讓人扶我起來,門外忽然傳來喧鬧打斗之聲。
我心中一驚,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房門已經大開。一個紫色的身影帶著血狂沖到我面前,身後還跟著一群滿臉恐慌的侍衛。
我只覺眼前寒光一閃,本待躲避那迎面而來的尖刀。可是,就在此時,還未完全收攝的體息竟猛地反震回來。我面色一白,向後躺倒,堪堪避過刀鋒,卻吐出一口血來。
無力量支撐的步殺,顯然也受到了反震之力,緩緩向後倒在我身上,嘴角溢出血絲。
我心中恐慌,徒手抓住再度刺過來的匕首,鮮血順著我手腕滴落。我狠狠一甩,推開了來人幾步,也不去看那來殺我的是誰,連忙抓了步殺的手診脈。
還好!我長歎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手掌的劇痛,渾身的酸軟無力。我隨便扯了塊紗布裹上,防止血再流出來,抬頭看向已經被侍衛擒壓住的殺手,不由一愣。
“紫萱?!”我細細地為步殺蓋好被子,皺眉對上紫萱充滿怨恨的眼,“你為什麼要殺我。”
紫萱冷冷一笑,向周身的侍衛喝道:“我怎麼說也是少主的貼身侍女,你們沒有資格碰我!”
那些侍衛拿住她的動作一頓,臉露難色地看向我。我微微點頭,左手握了握右手手腕上的絕。紫萱一得自由便快步走到我面前,那些侍衛神色一慌,連忙跟上,護在我周圍。
“你問我為什麼要殺你?”紫萱又是一陣嘲諷的冷笑,左手舉了舉,那笑中卻滿是蒼涼和悲哀:“因為我要……報仇!”
我一怔,這才發現她手中舉了個木牌,看樣子,竟有點象古代的靈位。
見我臉露疑惑之色,紫萱忽然瘋狂地笑了起來,將牌子高高捧起舉到我面前,嘶聲道:“你最好看清楚,這是誰的牌位!!”
我定睛一看,不由大驚,脫口道:“藍煙?!藍煙死了嗎?她是怎麼死的?”
“你果然,不知道藍煙姐死了。”紫萱緩緩放下手,看著眼前的牌位,美目中漸漸流露出淒涼之色,豆大的淚珠點點落下,“少主,你好狠的心吶!”
我震驚地看著她,啞聲問:“她……她是祈然殺的?為什麼祈然要殺她?”心中隱隱有了個答案,讓我渾身的恐懼都忍不住竄升。
紫萱抬頭看到我越來越慘白的臉,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歇斯底裡般的得意瘋狂,卻又悲傷到了極點:“哈哈哈……你這個傻瓜,藍煙姐那麼愛少主,對他忠心耿耿,少主為什麼要殺她呢?”她猛然湊近幾步,忽然大哭著揪住我衣領嘶喊,“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藍煙姐跟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少主又怎麼會殺了他?!”
我的身體一時冰寒到了極點,耳中只紫萱的哭喊聲,象奔騰的萬馬,踏過我耳邊。
“藍煙姐已經跟你說了,如今的少主有多可怕!可是,你那麼自以為是,你關心過她的安危嗎?你明知道少主聽到了你們的對話,卻不求情,甚至還跟少主發脾氣,惹得少主當場便下令處死了藍煙姐,無論我們怎麼求情,無論怎麼……”
紫萱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被帶著濃濃悲傷的哭泣所代替。她蹲下身,頭抵在牌位前,晶瑩的淚珠一點點落下。
“對不起。”我蹲下身,無聲地看著紫萱凌亂的長發,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這個冷血的混蛋!”紫萱抓起手中的靈位狠狠砸在我身上,我吃痛,探手抓住了那牌位,只覺它在手中沉甸甸的重。
紫萱站起身來看著我尖銳地大叫:“你跟少主根本是同一類人。除了你們關心的人,其他人的死活都是無關緊要的。連說一句對不起,都沒有一點悲傷的感覺。你們……你和少主,還有這個殺手,你們都是不該存在這世界上的,你們都是冷血的怪物!!”
我長歎了一口氣,擦掉牌位上沾上的淚珠,聲音平緩地道:“你說的沒錯,我有內疚,卻確實悲傷不起來。紫萱,你知道祈然現在在哪嗎?”
紫萱擦掉臉上的淚珠,美目一瞬不瞬看著我,半晌才冷冷道:“不知。”
我看著她的眼睛,有些恍惚。當年,那是一雙多麼驕橫、自傲卻又清澈的眼睛啊,如今,卻象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霧,再也閃爍不起來。
當年的事,受到傷害的並不只我們三人,更多的還是這些,我不在乎的人。
我是真的,不希望祈然變成那麼冷血的人,比我更冷血的人。
“然在滄雪國西南面的使臣館。”一道慵懶陰柔的聲音自門外響起,一身雪色衣衫的白勝衣緩步走近我房中,臉上掛著讓我顫抖的笑容。
我看看屋中飄搖的燭火,斗大的夜明珠,又看看窗外逐漸發白的天空。臉色慢慢平靜下來,定定望著眼前這個從來都讓我恐懼萬分的男子,開口道:“白勝衣,拜托你帶步殺去找你師父謝煙客,現在就走。”
白勝衣雙眉微微一皺,眼中閃過一絲詫色,隨即冷笑道:“你憑什麼以為我會幫你?”
我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轉頭將祈然留下的一顆丹丸剝去外殼,塞入步殺口中,不回頭地淡淡道:“你以為,如果有人可以幫忙,我會求你嗎?是祈然,這麼囑咐我的。”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嘴角笑容變得苦澀:“我不知道祈然為什麼這麼相信你?明知道你恨步殺,卻還是讓你帶他去療傷。他信你,我卻是不相信的,若不是到了這逼不得已的時刻,我也不會來求你。我必須,要去找祈然。”
白勝衣的身體輕輕一顫,忽然臉色發白,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我心中一驚,心道:你要死了誰還能救步殺啊?慌忙趨前抓起他雙腕,把脈了一會,不由微怔,抬頭問道:“你身上中的是什麼蠱,如此奇怪?”
白勝衣眉頭一皺,一把甩開我,冷聲道:“不用你管。想找然,還不快走?!”
我愣了半晌,忽然笑起來:“這麼說你是答應了?謝啦!”
我見他臉上露出慍色之色,不由好笑,轉身看向紫萱,聲音輕柔卻平靜:“這個靈位,可以先借我嗎?我想帶去祈然面前。”
紫萱眼中露出異色,看著我不說話,卻明顯在詢問為什麼。
我微微一笑,笑得苦澀決絕:“因為不論是我,還是他。我們都不想再冷血自私下去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只守護身邊的人,只給在乎的人溫暖,那樣的圈子,實在太狹小了。我們的心,永遠都不可能自由飛翔,也永遠不會幸福。”
白勝衣眼中露出譏笑之色,瞥了我一眼,冷聲道:“最好待會見了然,你也能記住自己此刻說過的話。”
我一驚,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我穿著單薄的衣衫,冒著清晨寒露,穿過空蕩蕩的大街,來到西南面依國接待外國使臣的宅邸。門口守衛的侍衛,攔住了我。
一直跟在身後貼身保護我的侍衛,馬上沖出來,把一塊鑲玉的金牌舉到那守衛面前。守衛眼中一凝,對我的態度馬上恭敬到了極點。
我卻不管他們表情,問了祈然的位置,沖入館內。腦中閃過那幾個侍衛欲言又止,淒淒惶惶的表情,心中的不安越勝。
我狠沖到那華麗的廂房面前,不給自己絲毫猶豫的時間,一手抱牌位,另一手猛地撞開房門。
濃濃的春香,迎面而來,夾雜著女子清純的體香,和熟悉的味道。
我愣愣地看著床上赤身裸體,正相擁而吻的兩人,只覺腦中嗡嗡作響,牌位掉在了地上也不自知。那兩個,不是別人,正是祈然和尹天雪。
房中的兩人終於察覺有異,同時轉過身來。天藍的雙眸帶著似有若無的溫度,落在我身上,面色清白,神色淡漠,仿佛絲毫不在乎被我看見。
尹天雪對著我微微一笑,眼中閃過得意憎恨之色,隨即轉身貼靠上祈然赤裸的胸膛,柔聲道:“夫君,你愛的人來找你了。”
祈然修長的十指撫上尹天雪柔滑如絲緞般的長發,藍眸漫不經心地落在我身上,冷笑道:“什麼愛的人。雪兒,別開玩笑了,她不過……是我當初。因為得不到才特別執著的人。”
“如今……”祈然白皙的透明的臉上,掛起冷漠到殘酷的笑容,“她死心塌地跟了我,倒反而覺得膩味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定定看著眼前的一幕,指甲深嵌入掌心。我本想開口說,祈然,我已經讓白勝衣帶了步殺去找你師父了,你若找到血藥,可以去半途截住他們。我本想說,祈然,藍煙真是你殺的嗎?以後不要再為我殺人了。我本想說,我想先去跟文若彬、心慧他們匯合,援救祁國,順便問問心慧,一直被我忽略了的心洛,到底去了哪裡。我本想說……
可是我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那些聲音就是吐不出來。胸口一陣劇痛,連體內原本運轉來緩和壓迫的真氣也消失了,我頭一偏,吐出一口血來。落在地上,藍煙的牌位上。
然後我再沒有看那春色旖旎的屋裡一眼,轉身狠命沖出這個豪華的宅邸。
“怎麼,不去追嗎?”尹天雪站起身來,緩緩套上絲質地的綢衣,臉上帶著復雜的冷笑,“你就不怕,她一氣之下,離你而去。”
祈然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彎身吐出一口鮮血。卻不看她慌亂的表情,眼望內屋,冷冷道:“洛楓,你也該看夠了吧!”
屋內腳步聲輕響,洛楓雙眼閃爍著金銀二色,嘴角的笑容好不得意猖狂。
只見他右手中抓著一只碗,輕輕在桌上放下,隨即左手刀光一閃,割破了自己的腕脈,鮮血順著他傷口緩緩流入碗中,片刻之後,血滿。
“這一碗血,足夠你救步殺了。”洛楓冷冷一笑,對上祈然寒光閃爍的藍眸,“記住你說過的話。不許……向她解釋一句。”
祈然凌厲的目光掃過他,直起身來,隨手披上自己外衣,探手取出一只瓶子,將血液盡數灌入瓶中。忽然,他目光一頓,渾身輕顫,差一點一瓶珍貴的血液便盡數打翻。
他放下瓶子,走前幾步,抓起地上那塊沾滿鮮血的牌位。當看到牌位上,藍煙二字時,他平靜無波的藍眸中,終於出現了恐慌,轉身便待奔出。
身形猛然一滯,洛楓已經擋在了他面前,嘴角掛著邪惡的笑容:“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看到這個牌位如此驚慌。但肯定是在害怕,冰依離你而去了?”
祈然不言,反手抽出腰間寒血,全身殺氣暴漲。
凝章之輝閃過,洛楓眼中露出不屑之意,冷冷道:“別說你為救步殺受了內傷。就是全盛時期的你,也未必見得能打贏金銀妖瞳的我,救步殺命的血,你不要了嗎?”
祈然渾身一震,回頭看向那被尹天雪抓在手中,做勢欲砸的瓷瓶。他的藍眸洶湧波蕩,半晌,終於收回手中之劍。
“這就對了嘛!”洛楓同時收回凝章,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笑容帶著純純的孩子氣掛在臉上,“你們三個,真是一對奇異的組合。雖然說,相愛的是你和冰依,可是若真處於生死關頭,你們是會先救對方呢,還是先救步殺,恐怕連你們自己也說不清楚。”
祈然一言不發,擦淨了牌位上的血跡,想到剛剛那吐血的蒼白面容,不由神色黯然。
“蕭祈然,你就真的相信,步殺會不愛冰依嗎?”
洛楓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臉上的笑容更為清澈卻……邪佞:“這個女人,我又不是沒保護過。如果,連一心只想復仇的我,都產生了獨占的欲望。更何況,是日日護她如珍寶的步殺呢?你不妨,去問問步殺,那日在別有洞天的夢障中,他到底夢到了什麼?”
祈然緩緩抬起頭來看著他,藍眸中冰寒一片,在他面前坐下,冷笑道:“你還真是不遺余力地想挑撥我們三個?看起來似乎對你並沒什麼好處啊!”
“好處嗎?”洛楓笑了起來,笑聲中卻忽然夾雜了不甘的恨意,“當日在谷中,看著你們三人彈琴舞劍,忽然,就很痛恨那個誰也插不進去,誰也破壞不了的世界。所以,就想試看看,你們之間的信任,你們三個,這奇異的三角組合,到底能穩固到何種地步。”
“恐怕……不只如此吧?”祈然灌了一杯茶,面色平靜不變。心頭卻焦急到有如千萬只蟲蟻在啃噬,爬行。
洛楓笑笑:“確實不只如此,至於我到底還有什麼目的,就不牢少主操心了。你只需記住,自己承諾過的話,不得向冰依解釋一字。”
“轟隆——”天空中傳來一陣蒙雷聲,洛楓臉露詫然,轉頭望向窗外:“奇怪,這天氣怎麼說也不象要下雷雨的樣子啊!莫不是有什麼異變?”
仿佛就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陣陣的蒙雷聲越來越大,間隔之息也越來越短。天空黑沉下來,只有道道凌厲的閃電劃破越來越沉幕的長空。
天黑,電閃,雷鳴,雨滴卻遲遲沒有落下。
祈然呆呆地望著窗外風雲變色的天空,眼中慢慢浮現出恐慌之色。
“轟隆——!”一陣驚雷落在窗前,閃電劃過祈然蒼白如雪的俊容,他眼中,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地一干二淨,只余驚恐,只余……驚恐。
心髒猛然一陣抽痛,祈然抬手捧住自己胸口,拼命地在心中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絕對不是真的。可是……
“轟隆————!”又一陣更為猛烈的雷聲落地,天空已然黑沉到了沒有一絲亮光,窗外狂風卷著落葉,夾雜著人們恐慌的驚叫聲,分外淒厲。
細雨飄清風搖憑藉癡心般情長
浩雪落黃河濁任由他絕情心傷
……
耳中終於繚繞過那淒美卻讓他分外倉惶的歌聲,他在夢障裡,曾隱約聽到的歌聲。
“冰依——!!”祈然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嘶喊,再顧不得任何人,任何事,直起身,掀翻了圓桌,狂沖出去。
洛楓詫異地化去祈然震開他時侵入體內的真氣,有些震驚於祈然純厚卻殺氣凜冽的內息。他抬頭看向黑潮洶湧的窗外,腦中不期然浮現出那雙帶著琥珀色的靈動眼睛,心底竟浮起陣陣煩躁的不安。
隱約地,他感覺到,自己今日逼迫蕭祈然所做的一切,會產生誰都無法預計的恐怖結果。只是,他笑了笑,笑開那張溫暖的臉,這樣……他才能報仇。
我沖出使臣館,茫然地走在大街上,那些祈然安排在我身邊的侍衛仍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我晃了晃腦袋,按照原來的計劃,往城門外走去。
回來後一直沒看到心洛,也沒看到小遲,只是我和……祈然一直忙於救治步殺的傷,心慧又跟文若彬走了,我也不知道祈然是否知道他們失蹤的原因。只是,我心裡總有些不安。
我腦中思考著很多事,步殺的傷,祁國的安危,心洛的去向,拼命將剛剛印入腦中的那一幕忽略。不片刻,我已來到了城門口。
侍衛隊長臉露難色,舉步攔到我面前:“小若姑娘,少主吩咐了不能讓你遇到危險。可是你這麼出城,恐怕……”
我點了點頭,也是,現在冰凌多是在追殺我的人,一旦出了滄雪國,恐怕還沒來得及見到心慧,我已經不是被抓就是被殺了。
於是,我繞了個圈,沿著護城河,往城北軍營而去。跟著軍隊去文若彬那,多少應該會安全點吧。剛走出鬧市區,來到空曠的原野,我在心底暗歎怎麼不找匹馬來騎。
心中警兆忽生,卻始終生的太晚。待反應過來,我們幾個,已經被團團圍了起來。
我詫異地看著十幾個黑衣人,道:“傲天君,你們是怎麼進入依國境內的?”
傲天君面色冰冷,也不看我一眼,揮了揮手,下令:“殺——無——赦!”
我一驚,脫口道:“洛楓讓你來殺我的?”
傲天君進攻不停,已有一個侍衛身死,只聽他冷笑道:“如果教主肯下令殺你,我也就不必擔心了!”說話間,我身邊的侍衛已經只剩下七個了。
我抽出絕絲,毫不猶豫,利落地斬殺其中一個黑衣人,胸口劇痛也顧不得了。以少敵多,逍遙游劍法,對祈然這樣的高手自然無所謂,對我這樣的菜鳥卻必須講究心態自然,意隨心發。而現在的我,我的心情,卻是無論如何使不出來的。
就在我身邊的侍衛越來越少,我決心拔槍用那僅余的兩顆子彈時。一股熟悉的冰寒之氣,從空中直襲而下,將我和侍衛穩穩包裹在其中。
我心中一喜,脫口道:“步殺,你沒事了?!”
黑衣黑發,寬闊的身影守在我面前,有萬夫不擋之勇。傲天君臉色數變,半晌才道:“想不到你的武功竟能自行恢復。撤——”
黑衣人瞬息間撤了個干淨,我欣喜地踏前拽住步殺衣袖,正待說話,卻見他面色從正常猛然變為慘白,吐出一口血。
我心中一慌,扶住了他,問道:“步殺,你的傷還沒好嗎?”
步殺站直了身體,淡淡搖了搖頭:“內力恢復了大半,可是經脈卻很虛弱。暫時沒生命危險。”
我猛然松過一口氣,道:“你快去城西使臣館附近等著祈然,他應該會帶洛楓的血出來。”
步殺眼中閃過異色,看向我:“祈他……怎麼取到的?”
我微微一愣,腦中閃過那滿屋的春色。我狠狠甩了甩頭,勉強擠出笑容:“管他是怎麼取到的,總之……”
“轟隆————”一陣蒙雷聲猛地傳來,打斷我的話。
我理了理自己的心情,緩緩吐出胸口濁氣,看著漸漸陰沉的天空,奇怪道:“還真是六月天孩子臉啊,說變就變。”
忽然,一道凌厲的閃電劃過,腳下的大地仿佛震顫了一下,我忍不住一陣踉蹌,被步殺穩穩扶住。
我心中閃過異樣的感覺,抬頭看天,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雷聲響過後,又是一道裂天般的閃電。然後,我震驚地看見,那天,仿佛真的裂了個口子。
有一個閃光的物體,從那閃電的中央直墜而下,朝著我們這個方向急速墜落。
“那是什麼?!”我指著天空,大聲問身邊的步殺。此時,狂風大作,天氣越來越暗沉,又伴隨著雷聲,我幾乎除了步殺都看不到別人,也聽不到他們聲音了。
“什麼?”步殺的聲音有些詫異,隨後提高了嗓音,“我看不到。”
“轟隆————”又是一陣蒙雷,落在我們身邊。那塊發光的物體,隨著那落雷,掉到我腳邊,似乎是一塊石頭,這個時候明顯連步殺也看到了,眼露驚詫。
我扶著步殺的手,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彎身撿起它。
手抓住閃光石的那一刻,我渾身狠狠一震,仿佛有一道電流,順著那石頭竄入我體內。胸前的十字架項鏈忽然灼熱,發出耀眼的白光。
我呆呆地半蹲在那裡,睜大了眼睛,看著那虛無灰黑的空處,腦中卻有一幕幕驚人熟悉的畫面一一閃過。
“小雨——!!”我探手想抓住被子彈傷到的小雨,卻頹然只摸到空氣。
“冰依!怎麼了?”步殺拼命抱住幾欲發狂的我,急切地呼喚,“冰依!你醒醒!”他想要拿掉我手裡的閃光石,卻被七彩的光震退幾步。
我臉上的慌張慢慢變為驚恐,眼看著……眼看著,哥哥撲過去蓋住小雨的身子,兩顆子彈,一前,一後,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身體。
“不要!哥哥————!!”我捧著閃光石淒厲地大叫,想沖過去,沖進那影幕中,卻被步殺緊緊抱住,動不得半分。
“冰依,那邊是懸崖!不能再過去,不能再過去了!”
“哥哥……哥哥……”我喃喃地,象失去魂魄般淚流滿面。腦中忽然有個聲音響起,一個驚惶失措又帶著恐懼的聲音。
他……他是孟買型血型,血庫沒有血可輸!
所有……所有的一切,仿佛被冰水浸透的雲霧般,忽然便清晰起來。那些夢,那些仿佛是預示著未來的夢,那些一直被封印在我腦中的夢,如寒流般竄遍了我全身。
我忽然靠著步殺大笑起來,笑到眼淚都出來了,我又忍不住傷心哭泣。我抬起頭看著滿目擔憂地步殺,說:“步殺,命運真是跟我開了個好大的玩笑。”
狂風揚起了我凌亂的發絲,打散了我飄搖悲傷的聲音:“夢醒了。我必須……要回去了。”
步殺放開搖搖欲墜的我,瞪大了夜幕中再看不真切的黑眸,啞著聲說:“回……”
我知道,他想說“哪裡”兩個字,卻吐不出來。就像我,怎麼也沒辦法說,“我的世界”一樣。
我咬了咬牙,穩住破敗的聲音:“請你,替我帶一句話給祈然,一定一定,要帶給他。”
淚滴吹散在風中,狂風越來越猛烈,打著卷,落雷陣陣,閃電破空,卻……始終無雨。
祈然瘋狂地飛馳在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的黑暗大街上,身邊時刻有人掠過他,熟悉的,不熟悉的,他看不到也不去看。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往那個方向跑,更不知道黑暗中看不到的遠方是何處,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趕去,那麼,他就真的要失去冰依了。
“轟隆——”一道落雷,閃電嘩啦一下劃破長空,映照在祈然眼前。
他心頭一喜,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獨自立在前方。
又是一道白如晝的閃電,祈然眼中的喜悅變為驚恐,他催動體內所有真氣,風一般往前掠去。冰依竟立在崖前,竟立在崖前,她要做什麼?!
雷聲陣陣,掩蓋了他所有用盡內力的驚呼,他眼見著閃電下決絕跳下的身影。
要再一次,失去自己愛的人嗎?要再一次,忍受那孤獨的絕望嗎?不!這次絕不!
祈然如飛天的鷹般,朝著那下墜的人影直沖而下,雙手拼了命地亂抓。終於,他的手拽住了記憶中那細瘦的手腕,可是卻止不住下墜之勢。
閃電劈閃,身下的少女抬起頭,眼中的詫異之色變為驚喜,看唇形是吐出了兩字:“祈然!”
閃電過後,大地重歸黑暗,祈然取出懷中寒血,劃著懸崖壁激起陣陣火花,在手酸到幾乎無力支撐時,終於穩住了兩人下墜的身形。
祈然低頭,看向身下,正待開口。閃電劃過,他眼中露出驚恐之色,冰依的身下,有個巨大的混黑漩渦,仿佛是懸在半空中,只等著她墜落……消失。
“冰依!!”祈然在狂風中用盡了內力呼喊,可是他的內力本在剛剛就已多數用盡,再加上風弱其聲,驚雷陣陣。空中便只余那破碎的回音飄蕩。
他猛地往上提了提手臂,聲音嘶啞地喊:“你不是說過不會回去嗎?!你不是說過,不會再離開我的嗎?!你不是說過,只愛我一人嗎?!”
身下的人晃了晃,不知在說什麼,劍鋒一個不穩,兩人又下墜了幾分。
“冰依!我和尹天雪只是演戲!”祈然發了瘋似地大喊,緊緊盯著身下無底的黑暗,閃電劃過,他看到少女盈滿淚珠的琥珀色眼睛。
隱約中,他仿佛能聽到少女清潤的嗓音:“……自由……離……棄……”
“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絕不會碰其他女人一下。冰依……冰依……”祈然垂下了頭,聲音不知道是因為長時間的嘶喊而沙啞,還是因為哽咽而悲沉:“冰依……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他的心底充滿了淹沒一切的恐慌,他所有的理智,才賦都消失了,他不知道,除了哀求他還能做什麼,除了哀求,還有什麼辦法,可以留下他最愛的人。
他猛拽了一下漸漸滑離的手腕,他的手已經脫力了,可是他卻不會放手,死都不放。
手上忽然有粘膩的濕,仿佛是血液,從少女手中流淌到他手上。再滴落,然後落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忽然,一道耀眼的白光從身下亮起,漸漸如白晝般包圍了身下少女的全身。
祈然驚惶地瞪大了眼,看著那道從沾血的十字項鏈散發,最終充盈整個山谷的光芒。
他的心,沉下去了,沉沉地落到世界盡頭。冰依,終究還是選擇了回去,還是……選擇了回去。他明明抓緊了那個手腕,卻感覺她隨時會從眼前消失。
“祈然————”少女聲嘶力竭的喊聲破碎地響在他耳畔,就在這個時候蒙雷落下,他仿佛聽到了,又仿佛沒有,狂風卷起他冰冷的衣衫,長揚的發絲。
然後,少女的另一只手,握了上來。冰涼細膩的指尖接上他的,將他的五指一根,一根,扳開……
“轟隆——!!”
黑色的漩渦,在白如晝的光芒中,將少女的身影慢慢吞噬。祈然呆呆地,呆呆地,看著黑暗中,終於完全消失的身影,忽然,便放開了自己抓住劍的手。
身體,直墜而下。
“冰依她……真的消失了?”洛楓神色復雜地看著望不到盡頭的崖底,眼中閃過一抹痛色。天空中所有的雷聲閃電都消失了,狂風盡收。
他回過頭,看向從被他救上來開始就面無表情,藍眸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的蕭祈然,眉頭微皺,走近幾步:“你……”
“劃——”洛楓驚恐地後退一步,看向自己手臂上新添的傷痕,忙運功驅散手上寒氣,不由怒道:“是我救你上來的,你可別恩將仇報!”
祈然不理他,靜靜地站在崖邊,看著底下一動不動。
洛楓看了他半晌,終於長歎了一口氣。心中不禁暗道:說到對冰依的愛,自己恐怕是遠遠比不過眼前這個男人的。他轉身離去。
第二日,當他再回到崖邊,准備去崖下一探究竟時,不由嚇了一跳。
蕭祈然仍站在崖邊,仍是那一身淡藍的長衫,仍是那一臉冰冷的表情,仿佛連動作也沒改變過。只是臉色又比昨日蒼白了幾分。
洛楓正待上前,忽然腦中閃過一絲意念。他被自己心中忽然醞釀而成的計劃嚇了一跳,卻是驚喜地一跳。他怎麼沒想到,此刻的蕭祈然正是最適合發動塚蠱絕代的。
他轉身揚長而去,要完成這個計劃,他必須要奪一刀,殺一人。他的嘴角溢出一絲殘忍的笑意,因為冰依的消失而抽痛的心,終於麻木過來。
這樣,等待的一幕,何其熟悉。祈然靜靜地看著崖下,烈日曝曬在他頭頂,額頭細密的冒出汗珠,只是他什麼也感覺不到。
不!還是有感覺的,祈然微揚了揚嘴角,他能感覺到……胃在抽痛,一陣一陣地痛。他把左手握拳,抵在腹部,心中一遍遍念著:也許,她知道我的胃在痛,就會趕回來了,一臉急切地回到我身邊。然後,罵我笨蛋……
夜幕降臨,淅瀝的夏日陣雨,由小到大,沖刷著祈然慘白的臉,濕透的衣衫。只是這山谷中依舊靜寂,沒有她,也沒有那張急切的臉。
第三日,陣雨後的烈日越加熾熱,照耀著崖邊那搖搖欲墜的身影。祈然的眼前有些昏花,雙唇干裂慘白,他在心中一遍遍問著:冰依,看到我這樣,你竟也不肯回來嗎?你就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我,愛過我嗎?
那麼……恨她吧!祈然蹲下身猛然扣緊了蒼白的雙手,既然她如此無情,既然不能愛,那不如恨,不如就恨她,毀天滅地地恨她!
明明已經沒有半分內力的他,渾身卻爆發出驚人的殺氣,草葉翻舞,沙塵漫天,片刻後,他身下的綠草盡數枯萎,半棵不留。
忽然,他渾身的殺氣猛地收了回去,雙手握拳緊緊捶擊在地面,低垂的頭,被長發遮住看不到表情。為什麼,為什麼就算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沒有辦法恨她!!
為什麼,都被她這樣拋棄了。想到那雙瑩亮的眼睛,心中還是只有愛,沒有恨!
蕭祈然,你竟已懦弱、悲哀到了這種地步嗎?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臉上忽而露出一個殘酷悲涼的冷笑,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崖邊,喃喃道:“既然我不能恨你,那就讓你……自己恨自己吧!”
說完,他猛然一個傾身,向崖下墜去。
一個玄色身影,緊跟著他直墜而下,終於半途截住了他。
“蕭祈然!你先聽我說!”洛楓眼中露出震驚,狼狽地躲閃蕭祈然的攻擊,他想不明白,明明已經筋疲力盡的他,為什麼會厲害到他連一點還手之力也沒有。
今天真是諸事不順,本想殺了步殺奪走汲血,卻被神秘的黑衣人所阻。雖然汲血在手,生還的步殺,卻始終是個隱患。
祈然面色冰寒,殺機盡現,手握長劍一步步朝著洛楓走去。他冷冷地說著:“我差一點就忘了,要不是你讓我演那場戲,冰依說不定就不會離開!”
寒光閃過,洛楓取出凝章狼狽一擋,急忙道:“那只能說明冰依她並不是真心愛你!否則又怎麼會不相信你呢?!”
祈然眼中狠狠一痛,周身殺機不退反盛,藍眸中漸漸燃起赤紅的火焰。
洛楓心中一緊,知道自己若再不想辦法,恐怕會被失控中的蕭祈然干掉。不由大喊:“殺了我又抵什麼用?!如果你心中真的充滿了無法宣洩的恨,不如拉了這個世界來陪葬!”
祈然動作微微一頓,赤紅的火焰卻未熄,翻騰地看著洛楓。
洛楓腦中不期然想起,記憶最深處那張蒼老的面孔,沾滿血的手,連想摸他的頭,也做不到。他心中狠狠一痛,忽然抬起頭來,金銀雙色的眼睛,熠熠發光,閃爍著渴血的猙獰。
他聲音冰寒,仿佛來自地獄的使者,一字一頓將煉獄帶到人間:“既然冰依不愛這世界,那我們不如,合力毀了他。既然……恨到極了,不如,連我們自己和這個世界,一起毀滅!”
祈然緩緩收回了手中長劍,火紅的眼,蒼白的唇,勾勒出一副極端殘酷冷血,卻……絕世的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尹鑰兩國不知受到何股神秘力量的幫助,竟在一夜之間攻破了霧都城,隨後勢如破竹,又占領銀川景楠、業生、工武三城。戰火眼看要燃到祁國邊境,天下打亂紛紛。
本待來援的依國,卻在中途遭伏,南部岳陽分國也遭鑰國瘋狂攻擊。不得已,文若彬只好撤回援兵,趕赴岳陽救援。
當時的天和大陸子民,人人擔憂著戰爭的火苗,人人談論著結果的勝負。卻不知,有一場真正毀天滅地的災難,正在向他們,緩緩靠近。
“塚蠱的引發需要具備極端苛刻的條件。”
洛楓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祈然,從地上抓起那四塊聖石,淡淡道:“首先,要由守護者,也就是我,憑借金銀雙瞳的異能,將這四顆聖石嵌入四大神器中。青龍對凝章,白虎對寒血,朱雀對靈邪,玄武對汲血。我將他們,分插到天和大陸的四個角落,自然,除了我,誰也沒辦法拔出。然後,一一催動他們形成強大的無形場界(其實就是磁場)。”
洛楓挑了挑眉,將一管晶瑩剔透卻血般通紅的玉簫遞給祈然,冷笑道:“這個簫跟蕭逸飛手上的那把一模一樣,只是少了內裡刀刃,五年前被我偷了來。但它才是真正發動塚蠱絕代的血簫。”祈然神色冰冷地撫過手上血色玉簫,並不接話。
洛楓繼續道:“接著,我會在四大角落的交叉點處,也就是場界的最中心——端木崖,布置一個結界。由與四大神器質地相似的兵刃,圍成四方形,內裡以磁石制成八卦陣。”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冰冷地淺笑:“而你,就要站在這八卦中央,雙手手腕割裂滴血,隨簫聲起伏緩慢落入八卦雙眼中。磁石八卦陣一旦被引發,整個場界都會受到感應,凡是中過塚蠱之人,被融蠱之血入侵的人,便會耳入魔音,痛苦欲絕。”
“疼痛會持續三天三夜,血不盡,蠱不消。直到,他們全部變成行屍走肉。”
祈然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雙眸中沒有不忍、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仇恨,只是冷笑著,將手中的黑色藥丸遞到他面前。
洛楓悠然一笑,平靜地道:“若非還想報這個仇,若非遇到……我早不想活在這世上了。”說完,隨手取過藥丸丟入口中,咽下。
片刻之後,幽靜的山林中先後閃耀出四道金芒,直沖雲霄,惹得眾人駐足觀望,直歎奇景祥瑞。卻不知,這四道光,恰恰拉開了天和大陸血腥地獄的序幕。
銀川風蘭戰場。
“將軍。”一名小兵匆匆趕到玄天面前,來不及擦一把臉上的汗水,躬身道,“尹鑰聯軍已經暫時撤退了。”
玄天緊皺了眉看著戰場,心中憂慮著,這個城還能守幾天。如果單只是尹鑰兩國聯軍,他玄天是決計不怕的,可是那股時不時暗殺己方將領,燒毀他們糧草的神秘勢力,卻著實讓他頭痛不已。
“傳令下去!不可放松警惕,全軍輪流休息,以防敵軍偷襲!”
“是!將軍!”
“將軍!將軍!!”遠處一個文士模樣的人跌跌撞撞地沖到他面前,滿臉喜色,正是他身邊最得力的副手兼軍師——任志義。
玄天雙眉微微一皺,正想責怪他何事如此不知沉穩,卻又想起這軍師歷來穩重,是以訓斥的話停在了嘴邊。
只聽任志義驚喜地往後一指,道:“將軍,你看誰來了?!”
玄天詫異地將目光放遠,一個白色文士衣衫的身影便映入眼中。他的虎目中射出異樣的喜色,連忙越過副將迎向那文士,口中罵咧咧地叫著:“他奶奶地,文策你總算是來救你老哥我了。皇上要再不派你來幫我老玄出出主意,我這頭黑發可都得愁白了。”
文策看著臉露憔悴卻豪氣不減當年的玄天,微微一笑,卻不答話。只退開一步,微微曲了身,往折角處相迎。
玄天一愣,他雖性子直率,卻不是傻瓜,能讓文策如此恭敬相迎的,恐怕只有……
果然,拐角處一個頎長的身影邁步而出,俊秀到能與日月媲美的臉,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精光。一身紫色的衣衫,獵風鼓蕩,揚起無邊的氣勢。
玄天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大聲叩首:“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不知為何,他聲音沙啞哽咽,虎目湧出淚光,情緒竟難以自持。
四周的侍衛明顯都楞了,呆呆地站在哪裡,看著他們崇拜敬畏的將軍,向那個天神般的人物下跪,卻不覺有絲毫不妥。烈日下,那人明明從容淺笑的面容,卻讓他們感覺到天生的帝王貴氣,只得被震在原地,動彈不得。
衛聆風悠然一笑,走到玄天身邊,也不去扶,也不彎身,只轉過了頭,望向剛剛還金戈鐵馬的戰場,淡淡道:“起來吧。給朕講講,這幾日的戰況。”
“是……是!皇上!”玄天擦淨眼角的淚水,猛地彈起身來,開始口沫橫飛地講述這幾日自己軍隊如何雙面受敵,如何被神秘力量襲擊。
忽然,遠處,四道金光先後竄起,竟映黃了大半的天空。
衛聆風臉上悠然的冷笑一凝,定睛看著那四道金光。隨即臉色狠狠一變,又踏前幾步,待終於確定下來,身子竟忍不住一晃。
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的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只見一個著藏青色武士服的中年男子,已扶住了衛聆風,緊張地問道:“皇上,發生什麼事了?!”
衛聆風定了定神,臉色緩和過來,揮手讓除文策、玄天、成憂之外的人退去。神色凝重地低語:“這四道光分明是四聖石嵌入四大神器時所發出的。祈然他為什麼要發動塚蠱絕代?”
“難道……”衛聆風抬起頭看向成憂,只覺腦中嗡嗡作響,臉色霎那間變得慘白,“冰依……出事了?!”
成憂不忍地歎了口氣,卻沒辦法開口反駁這個推測。恐怕,那個自己並不是很喜歡的娘娘,真的已經遭遇不測了。否則,還有什麼能逼得蕭祈然發狂呢?
他並不在乎塚蠱絕代被引發後多麼慘烈的後果,也不關心那個小丫頭的死活,只是,還是忍不住擔心……這個唯一被自己承認為主人的帝王,可否撐過這一關——情關。
一個月後。
在端木崖上,一道耀眼的金芒閃過。洛楓滿意地看著自己結成的八卦陣,面向一身潔白長衫的祈然,笑道:“結界已經布成,只要等到逢魔時刻(黃昏),你割開自己雙腕,全陰之血便可為你開路。待你進去後,只要你的傷口未凝結,除了你以外,任何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進入。”
“等站到了八卦中央,你只要吹奏血簫,血流就不會停止。等流入八卦陣的全陰之血,超過了他貪婪的量,你全身的血液就會被底下的磁石陣,徹底吸收殆盡,變為人干。”
“至於這貪婪量的多少,滴血的速度,則是以個人全陰血液的至陰至寒度來定的。越是陰寒之血……”洛楓冷冷一笑,孩子氣的臉上帶著殘酷,“就死得越慢些!祈然,我選的這個位置好吧?你可以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這天和大陸,變為血腥地獄!”
“少主——!!”驚叫聲從後方傳來,文若彬和白勝衣幾個起落來到祈然和洛楓面前。
文若彬上前一把揪住祈然的衣領,大聲吼道:“祈然!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發動塚蠱絕代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
祈然看了他一眼,雖不是冰寒徹骨,卻淡漠到了極點。也不管衣襟是不是被揪起,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峰巒起伏的山脈。
文若彬猛地一震,頹然松開了手,卻仍不甘地問道:“祈然,你到底是怎麼了?小若呢?”
祈然並不看他,仍是望著遠方,嘴角勾出一個淒涼的笑容,淡淡道:“走了。”
白影一閃,白勝衣猛然推開文若彬立到祈然面前,啞聲道:“那個女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給你幸福嗎?!我竟然,在那一刻還相信了她!”
祈然面色一白,身體輕晃了晃,心道:她說過要給我幸福嗎?是啊!她不是一直都說,我這樣的人,應該幸福嗎?
祈然攤開了手,看著自己白皙修長的十指,心底在一遍遍嘶喊:抓不牢,握不住。冰依,請你告訴我,我的幸福……在哪裡?
山崖下一陣喧鬧聲傳來,幾個隨文若彬而來的侍衛爬上了端木崖,看到眼前的異景,不由呆了。
夕陽緩緩落入山間,端木山頭被一層金色的光芒鍍滿,美麗而魅惑。
逢魔……時刻!
“祈然!是時候了。”洛楓看著夕陽,眼中露出渴血的興奮,淡淡道,“是毀滅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祈然收回手,抬頭看了眼血色縻荼的天空,也不見如何動作,手中寒光閃過,鮮血便染紅了他潔白的衣衫。
不能恨你,便讓你自己恨自己。冰依,原來……我根本不可能放手。
“祈然!”文若彬猛地沖到祈然面前攔住他去路,臉色已經駭得慘白,“祈然!你不要被洛楓利用了,他只是想用你的血,來替他復仇!”
祈然垂下滴血的雙手,冷冷一笑:“放心吧!我給他的藥,觸體即化,除非自殺,否則兩年之內體膚逐漸潰爛,受盡折磨而死。”
文若彬一愣,看向洛楓依舊悠然的臉。忍不住就為眼前這兩個人……惡魔,打了個寒戰。
但就算如此,他仍不讓,抽出貼身折扇,橫在去處。他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祈然血盡而死,更不能看著天下成為血腥地獄。
當年的那場塚蠱絕代,因為四大神器所營方位較小,只是一個戰場,再加上蕭逸天全陰之血不夠純厚,才沒有釀成大的悲劇。
可是,文若彬只要憶起年幼時見過的那場人間慘劇,他就無法再袖手旁觀下去。
沉思間,文若彬只覺眼前殺氣撲面而來,他還來不及舉扇抵擋,人已經被迫退了幾步,體內氣血翻騰。他看著冷笑森森的洛楓,只覺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祈然不看他,也不看洛楓,繞過這劍拔弩張的戰場,一步步朝八卦陣中走去。
“然!!”白勝衣猛地欺身想抓住他,卻被他輕而易舉地躲開,他忍不住大叫,“然!你可以不管任何人,那麼步殺呢?!步殺的死活你管不管?”
祈然的腳步猛然一頓,回過頭去,藍眸微微閃動,半晌才吐出一句話:“步他……怎麼樣了?”
白勝衣噗地吐出一大口鮮血,頹然坐倒在地。
洛楓停住了本待進攻的勢頭,望向白勝衣,冷笑道:“情蠱?你中了情蠱竟還敢跑到祈然面前?果真是不知死活!”
白勝衣卻不理他,只看著祈然,聲音虛弱:“步殺,在半途離開了。他應該是去保護那個女人的,可是,後來卻不知所蹤。”
祈然藍眸中射出冰寒凌厲的殺氣,望向洛楓,冷冷道:“難怪汲血會在你手上。”
洛楓淡然一笑,灑脫地聳了聳肩:“我確實從步殺手上奪了汲血,也確實打算殺他,不過,卻被一個神秘人救走了。”他的心中卻有些駭然,看來!必須盡快殺了步殺,否則……
祈然長長地睫毛輕顫,淡淡點了點頭,轉頭一個閃身,已經來到了八卦陣面前。
“然!!你會死的!”白勝衣發了瘋一般撲過去抱住祈然欲要抬起的腳,聲音沙啞尖銳,卻掩不住悲傷,“為了那麼一個拋下你的女人,不值得去死!不值得去死!!”
祈然臉上露出一個悲嗆的笑容,淡淡道:“我也知道不值得。只是……卻停止不了。”
停止不了地想看到她悔恨悲痛的將來,停止不了地想為自己的愛戀做一個完美的終結。
祈然動了動,白勝衣死死抱住他的腳不放,鮮血一口一口吐在他白色的長衫上。
與文若彬以及他手下廝斗中的洛楓眉頭一皺,忽然眼中金銀之芒暴閃,收劍出掌,重重拍在文若彬胸口。文若彬跌出十丈之遠,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洛楓也是五髒六腑一陣跌宕,他勉強壓下翻騰地氣息,猛然竄到祈然和白勝衣面前。
忽然,對著白勝衣狠狠踢出一腳。
白勝衣幾個翻滾,落到了懸崖邊。他抬首,滿面鮮血,卻不擦也不顧,只看著面無表情,神色冰涼悲傷的祈然大聲叫喊:“然!你先不要放棄生命!等步殺,等等步殺啊!他或許知道那個女人的事,那個女人說不定……”
“砰——”洛楓灌注了全身真氣的一腳狠狠踹向虛弱不堪的白勝衣,那道白衣沾血的身影,就這麼飄搖著……墜入斷崖,永不復回。
祈然靜靜地看著那抹消失在崖邊的身影,天藍的雙眸悲涼的象要滴水,然後,他再不回頭,緩步踏入了那個閃著金光的結界。
片刻之後,結界中的金光,慢慢地,直到徹底被血紅之色吞噬。那血色,先是濃稠,然後逐漸透明,透過血一般的紅光,可以清楚看到白色長衫的少年,緩緩將血簫舉到面前。
他雙手的手腕上,正流淌著一滴滴的鮮血,融入地底。那絕世的面容,映著紅光,分外淒然。
血簫貼上薄唇。忽然,一道悠揚卻尖銳的樂聲,透過那片血光,激揚了整片天空。
“啊——!!”接連幾聲慘叫,只見文若彬帶來的十幾個護衛,本死的死傷的傷,只余不到十人。此刻,其中的四人,竟忽然象發瘋了一般,揪著自己頭發,大叫起來。
十息一滴,洛楓看著紅光內,滴落速度慢到驚人的血液,不禁有些驚詫,好純厚的……純陰之血,或許真的能支撐三天也說不定。
洛楓冷冷一笑,看了眼那些發狂的人,和剩余的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響在耳畔的樂聲,竟如天籟般美妙。
他一步步走到結界前,望著一目了然的天和大陸,孩子氣地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瘋狂吧,絕望吧,哀求吧!那都是很美妙的滋味。讓我們大家,一起來體會這種,世界毀滅的快感!”
這個人,是魔鬼!徹頭徹尾的魔鬼!這是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的幾人,心中一致的想法。
洛楓停滯了純淨地笑容,忽然回頭望了那血光中冷漠看著他及世界的少年,歪頭離開。
差點忘了!還有一個阻礙。洛楓嘲笑地對自己搖了搖頭,就算只有萬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的復仇。哪怕……是冰依也不可以!
尹鑰聯軍營地。
“皇上,怎麼辦,我們大部分的兵士都發狂了!快……快想辦法停止這個魔音吧!”
尹子恆歎了一口氣,揉了揉刺痛地額頭,揮手道:“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待那副將離開,尹子恆緩步走入後營,面向著一片低垂的簾布坐下來,神態恭敬地道:“請問先生,接下來,朕該怎麼辦呢?”
簾布後映出一個男子的身影,只見他低頭沉思了許久,忽然長歎了一口氣,淡淡道:“想不到然兒會自行發動塚蠱絕代,還將范圍擴張到整個天和大陸。”
忽然他的聲音帶了殘酷的笑意,冷冷道:“不過卻死的更快!子恆,你吩咐下去,將那些發狂的人關在一起,不許其他士兵接近。有受傷之人馬上用紗布包扎,切記不可沾染到發狂之人的血!”
尹子恆面色駭然,忙點頭應是,猶豫了半晌又道:“請問先生,那些發狂之人……”
“任他們自身自滅。”賦有磁性的聲音,卻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能不能活下來,就得看然兒的全陰之血,到底有多純厚。”
銀川國風蘭城。
“皇上!!”玄天虎目通紅,也顧不得上下尊卑,嘶聲吼道,“那些可都是跟我出生入死過的兄弟啊!”
衛聆風背過身,淡淡揮了揮手,道:“照朕的意思去做,如果,你還想多保住些兄弟的話。”
玄天哽咽出聲,但還是行了個禮退出去。
衛聆風轉過身來,俊秀的面容清�擊a白,他微微一笑,道:“成憂,祁國境內怎麼樣了?”
成憂一怔,忙躬身道:“回皇上的話。祁國境內現在有近半的百姓都因這魔音發狂,其中男性,尤其是軍中士兵,占了七成。雖然皇上已經下令,不可接近那些發狂之人。可是妻不拋夫,將不棄卒,恐怕,到明日為止,發狂之人會超過半數。”
衛聆風歎了一息,點頭,望向窗外。耳中傳來士兵們淒厲的慘叫聲,悠揚的樂聲,他修長的雙眉,緊緊地,緊緊地皺起。
成憂看著眼前年輕帝王孤傲的背影,緊握成拳背在身後的雙手,忍不住,長歎了一口氣。
黑沉的夜幕褪去,東方漸漸亮起魚肚白。在一個幽暗靜寂的山林間,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正風馳電掣般,往前趕路。
他每走幾步,就會抬頭看看這樂音悠揚,逐漸變為血紅的妖冶天空。濃黑的眉毛,緊緊皺起,不由更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忽然,他眼前青光一閃,阻住了他的去路。
黑衣男子微微後退一步,本就冷漠的臉上,凝結出冰一般的霜寒。
青衣男子卻仿佛對他冰冷的態度視而不見,悠閒地踏出幾步,露出個孩子氣的笑容:“步殺!又是好久不見啊!你身上的噬心術解了嗎?”
那個黑衣男子,正是步殺。
步殺瞥了他一眼,抽出長刀,雖不是汲血,樣子倒也有些相象。他冷冷問道:“祈呢?”
洛楓同樣抽出一把長劍,自然也不是凝章,笑容悠然:“問這麼多也沒用,因為你就要死在這裡了。”
洛楓見他面色不變,黑眸冰寒,不由又是一笑,卻是深沉地獰笑。他說:“步殺,只要你死了!就再沒有人可以阻止蕭祈然毀滅天和大陸。”
“所以,你必須得死!”
步殺垂下頭,雙手握刀,正待進擊。忽然一陣輕微的躁意襲來,他的刀勢微微一頓,抬頭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飄然落在兩人之間。
洛楓看到來人,原本悠然的面色狠狠一震,竟踉蹌著後退一步,低聲叫道:“師父……”
來人正是天和大陸三大高手之一,祈然和白勝衣的師父,步殺當年刺殺的對象,青竹居士——謝煙客。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經,也是冰凌的守護者,以及司馬洛楓的師父。
謝煙客點了點頭,面色柔和地看向步殺,淡淡道:“去吧!快去找祈然,還來得及。”
步殺點頭,臉露感激之色,一個縱身越過他們身邊,疾馳而去。
洛楓臉色一變,正待追去,卻被謝煙客攔住。
謝煙客看著他眼中的殺氣,忽然長歎了一口氣,走前幾步摸上他發絲,柔聲道:“想不到,你竟是哥哥養大的。”
當謝煙客的手撫上他頭發時,洛楓只覺心頭猛然一顫,那熟悉的感覺……這也是為什麼,謝煙客,這個師父,是他在世上唯一尊敬的人。
可是,師父現在在說什麼?他說……哥哥?
謝煙客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忍不住又是歎,臉上卻露出輕柔的憐惜之色:“傻孩子,你竟為了大哥的死背了這麼多年的罪嗎?若不是步殺告訴我,我恐怕永遠都不知道,你是我哥哥用生命保護的人。”
恍惚中,洛楓聽到老家伙語氣悲涼懷念的聲音:“以前,我最小的弟弟,也擁有金銀眼。從小,因為那雙眼睛,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我作為他的哥哥,卻無能為力。現在,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師父,竟然是老家伙的弟弟!那個,到死仍被老家伙掛在心上的弟弟。難怪,他們有那麼多相似的習慣;難過,他無論如何,都對師父恨不起來。
“嗚嗚……”洛楓的哭聲,從哽咽到號啕大哭,仿佛被埋藏了千百年的委屈一般,他摟著謝煙客那熟悉又安心的氣息,大聲宣洩。
謝煙客輕柔地拍著他背脊,聲音沉沉地道:“孩子,不要被仇恨埋沒了你所有的知覺,可是有些仇,既然知道了,就非報不可。”
“與祈然無關,與步殺無關,與天下無關。蕭逸飛,我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當步殺以最快速度趕到端木崖的時候,時間也已經從清晨變為黃昏了。
又一個……逢魔時刻。
饒是以步殺的冷血,當他踏上端木崖山頭時,仍不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滿地的鮮血,滿山的紅光,發狂的人,甚至是發狂的屍體,淒厲地慘叫,悠揚的樂聲,組成一幅詭異的地獄。有的人,成了屍體,最恐怖的面目猙獰的屍體。有的人,在嘶叫呻吟,因為他們已經沒力氣再發狂。還有的人,剛剛進入發狂狀態,見人就抓,見石就撞,血肉……橫飛。
步殺握了握手中長刀,小心避過那些發狂之人。來到血色透明的紅光面前。
當他看到紅光中,沒有表情地吹奏血簫的少年時,竟忍不住渾身經脈俱震,差一點走火入魔。
這個,就是當初把陽光鋪展在他眼前不斷跳躍的清俊少年嗎?這個,就是當初無論受了多大傷害,仍溫暖微笑的善良少年嗎?
他的臉色紙一般白,原本天藍的雙眸灰敗一片,灼目的血簫映著他蒼白的唇,悲涼的眼神,竟仿佛看不到一點生機。
那個紅光中的一切仿佛一幅畫,又仿佛一座雕像,唯美而靜止不動。除了那一滴滴,一點點落入泥土中的鮮紅血液。
悠揚的簫聲回蕩在他耳邊,可是步殺卻恨不得將那天籟般的音樂徹底斬斷。
冰依,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步殺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悲傷,一步步走到血紅的光罩前,走到祈然的眼下。祈他……最不愛的,就是他自己。
“祈,停止吧!”步殺抬頭對著那紅光中的少年大喊。
祈然的目光,閃爍了半分,慢慢落在步殺臉上。悠揚的簫音停下來,慢慢滴落的鮮血,也跟著停止。祈然晃了晃身體,虛弱地吐出一字:“步。”
步殺的長刀猛然舉起,斬向紅光,卻只覺渾身一震,被迫退了幾步。
他抬起頭,冰冷的神色從臉上退去,轉為憂切:“祈,你快出來!冰依有話留給你,你馬上出來!”
然而,他只看到祈然的唇動了動,卻不知道除了步字,他還吐出了什麼。顯然,這陣中內外,聲音是不通的。
祈然決絕淒然地露出一笑,血簫再度舉到唇前。
步殺心中大駭,悲嘯了一聲,舉刀再度沖到紅光面前。可是,無論他做多大的努力,那一圈紅光就象道天塹一般,隔絕了兩個世界。
“祈!快點停止!!”步殺拋棄長刀,拿身體一次次去沖撞,又一次次被強大的結界彈出去,他的身上布滿傷口,都是被巖石沙礫撞擊出來的,鮮血染透他漆黑的衣衫。
“蕭祈然!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步殺猛地站起身來,看著血光中越來越模糊,幾乎被漫天血紅覆蓋的身影,竟忽然感覺眼中一陣濕熱。
步殺怔了怔,有些詫異地看到自己臉上的淚水滑落,融入血黑的破敗衣衫中。
“祈,你是想讓冰依內疚嗎?不聽她解釋,不理她苦衷,只想報復她嗎?”步殺忽然恢復了平靜,抬頭看著血光的中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卻是受了她囑托,無論如何要將她的話,傳達給你。”
步殺收斂了笑容,拾起沾滿灰塵的長刀,轉身向著那幾個瘋狂痛苦中的人走去。
“步……步殺……?”醒轉過來的文若彬看到步殺,臉上一喜,連忙道,“你來了!正好,快!快阻止祈然,他已經瘋了。”
步殺冷冷看了他一眼,長刀在癱軟在地呻吟的人身上一劃,沒有汲血那樣的神奇刀刃,刀身沾著血,回到步殺面前。他淡淡道:“我正是要阻止他。”
文若彬眼中慢慢露出驚恐之色,駭聲道:“你不會是要……”
還沒等他說完,只見沾血的長刀驀地插入步殺手臂。他臉色猛然一白,一聲悲鏘的呻吟劃破血幕黑沉的夜空,翻滾在地。
這塚蠱的疼痛,竟比血蠱還來得厲害。而且,自我意識沒有辦法控制身體,仿佛是被抽離出去了,看著自己在地上瘋癲欲狂。
“祈然——!!祈然——!!”文若彬心中想著,瘋了!這些人全瘋了。他拼命跑到祈然面前,那幾乎已經被紅色粘稠光芒徹底淹沒的身影,發狂地大喊,“祈然!快停止啊!你沒聽到現在發狂的人是誰嗎?是步殺啊!是你看的比生命還重要的朋友,步殺啊!”
步殺抓著頭,拼命想維持自己的理智。可是那個本是悠揚悅耳的聲音,此刻卻象毒蛇般不斷鑽進他腦中噬咬,痛到他根本沒辦法抵抗。
“祈然——停止!停止啊!!”
天空血一般的濃稠紅沉,地面上是發狂的人,尖叫的人,逃竄的人,傷心哭泣的人!那血腥的地獄,世間的悲劇,慘絕人寰的恐慌,深深……深深地,滲入這地底人心。
“啊————!!”步殺渾厚沙啞的慘叫聲,終於再忍不住,在端木崖山頭,傳遞開來。
簫聲,嘎然而止。
停頓了良久,良久,直到,端木崖上所有的慘叫聲都熄滅下去,變為低低的呻吟。
當文若彬看到那從血紅的光罩中,慢慢步出來的蒼白,虛弱身影時。他忍不住淚濕面頰,頹然坐倒在地,喃喃重復著:“祈然……少主……”
祈然一步一晃地走到滿身狼狽的步殺面前,兩條手臂上凝結著兩條猙獰的刀疤。
步殺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最早的陽光,忘記了剛剛非人的痛,忘記了全身的傷,慢慢吐出一口氣。
“為什麼,要阻止我?”祈然靜靜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死般沉寂,“用這種方法,阻止我。”
步殺的身體比他更搖晃,形容比他更狼狽,爬起身來,看著他,靜靜道:“因為,冰依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一定一定要我帶到。”
祈然身體輕顫了顫,竟差點跌倒在地,他的眼睛慢慢恢復天藍色,看著眼前被他傷害至遍體鱗傷的朋友,他的唇顫了顫,無聲:“什麼……話。”
步殺濃黑的雙眉輕展,血色鮮紅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容,聲音卻依舊冰冷如昔——
“她說,她會回來。就算你不願再等她,就算代價是死,她也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回到……我身邊……”祈然緩緩,緩緩地重復著步殺的話,蒼白俊秀的臉,哀戚慌張的表情,就像一個害怕失去的孩子,渴望溫暖的孤獨者。
“她真的……這麼說?”
步殺牢牢看著他,輕緩,卻堅決地點頭。
祈然緩緩抬頭看著在血光映射下黑沉靜寂的長空,恍惚中,仿佛看到閃電下那雙盈滿淚光的眼,閃著琥珀色的光澤,卻帶著最誠摯的祝福。
心若自由,身沐長空;無游天下,不離不棄。祈然——,請一定記得對自己好一點!!
祈然低下頭,望著端木崖上血肉猙獰的一幕,聽著天和大陸上絕望恐慌的哭號。淚水,忽然便順著他慘白到近乎透明的面頰滑落,希冀而……淒然。
祈然閉上眼,風揚起長發,衣袖擦過血痕,他的身體終於緩緩,緩緩地向後,倒落在地。
今生緣來世再續情何物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不羨鴛鴦不羨仙
……
第二日,天下第一殺手步殺,依國少主蕭祈然,如人間蒸發般,消失在所有人眼前,消失在……這滿目瘡痍的天和大陸。
第三卷此情可待成追憶完
“塚蠱的引發需要具備極端苛刻的條件。”
洛楓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祈然,從地上抓起那四塊聖石,淡淡道:“首先,要由守護者,也就是我,憑借金銀雙瞳的異能,將這四顆聖石嵌入四大神器中。青龍對凝章,白虎對寒血,朱雀對靈邪,玄武對汲血。我將他們,分插到天和大陸的四個角落,自然,除了我,誰也沒辦法拔出。然後,一一催動他們形成強大的無形場界(其實就是磁場)。”
洛楓挑了挑眉,將一管晶瑩剔透卻血般通紅的玉簫遞給祈然,冷笑道:“這個簫跟蕭逸飛手上的那把一模一樣,只是少了內裡刀刃,五年前被我偷了來。但它才是真正發動塚蠱絕代的血簫。”祈然神色冰冷地撫過手上血色玉簫,並不接話。
洛楓繼續道:“接著,我會在四大角落的交叉點處,也就是場界的最中心——端木崖,布置一個結界。由與四大神器質地相似的兵刃,圍成四方形,內裡以磁石制成八卦陣。”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冰冷地淺笑:“而你,就要站在這八卦中央,雙手手腕割裂滴血,隨簫聲起伏緩慢落入八卦雙眼中。磁石八卦陣一旦被引發,整個場界都會受到感應,凡是中過塚蠱之人,被融蠱之血入侵的人,便會耳入魔音,痛苦欲絕。”
“疼痛會持續三天三夜,血不盡,蠱不消。直到,他們全部變成行屍走肉。”
祈然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雙眸中沒有不忍、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仇恨,只是冷笑著,將手中的黑色藥丸遞到他面前。
洛楓悠然一笑,平靜地道:“若非還想報這個仇,若非遇到……我早不想活在這世上了。”說完,隨手取過藥丸丟入口中,咽下。
片刻之後,幽靜的山林中先後閃耀出四道金芒,直沖雲霄,惹得眾人駐足觀望,直歎奇景祥瑞。卻不知,這四道光,恰恰拉開了天和大陸血腥地獄的序幕。
銀川風蘭戰場。
“將軍。”一名小兵匆匆趕到玄天面前,來不及擦一把臉上的汗水,躬身道,“尹鑰聯軍已經暫時撤退了。”
玄天緊皺了眉看著戰場,心中憂慮著,這個城還能守幾天。如果單只是尹鑰兩國聯軍,他玄天是決計不怕的,可是那股時不時暗殺己方將領,燒毀他們糧草的神秘勢力,卻著實讓他頭痛不已。
“傳令下去!不可放松警惕,全軍輪流休息,以防敵軍偷襲!”
“是!將軍!”
“將軍!將軍!!”遠處一個文士模樣的人跌跌撞撞地沖到他面前,滿臉喜色,正是他身邊最得力的副手兼軍師——任志義。
玄天雙眉微微一皺,正想責怪他何事如此不知沉穩,卻又想起這軍師歷來穩重,是以訓斥的話停在了嘴邊。
只聽任志義驚喜地往後一指,道:“將軍,你看誰來了?!”
玄天詫異地將目光放遠,一個白色文士衣衫的身影便映入眼中。他的虎目中射出異樣的喜色,連忙越過副將迎向那文士,口中罵咧咧地叫著:“他奶奶地,文策你總算是來救你老哥我了。皇上要再不派你來幫我老玄出出主意,我這頭黑發可都得愁白了。”
文策看著臉露憔悴卻豪氣不減當年的玄天,微微一笑,卻不答話。只退開一步,微微曲了身,往折角處相迎。
玄天一愣,他雖性子直率,卻不是傻瓜,能讓文策如此恭敬相迎的,恐怕只有……
果然,拐角處一個頎長的身影邁步而出,俊秀到能與日月媲美的臉,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精光。一身紫色的衣衫,獵風鼓蕩,揚起無邊的氣勢。
玄天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大聲叩首:“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不知為何,他聲音沙啞哽咽,虎目湧出淚光,情緒竟難以自持。
四周的侍衛明顯都楞了,呆呆地站在哪裡,看著他們崇拜敬畏的將軍,向那個天神般的人物下跪,卻不覺有絲毫不妥。烈日下,那人明明從容淺笑的面容,卻讓他們感覺到天生的帝王貴氣,只得被震在原地,動彈不得。
衛聆風悠然一笑,走到玄天身邊,也不去扶,也不彎身,只轉過了頭,望向剛剛還金戈鐵馬的戰場,淡淡道:“起來吧。給朕講講,這幾日的戰況。”
“是……是!皇上!”玄天擦淨眼角的淚水,猛地彈起身來,開始口沫橫飛地講述這幾日自己軍隊如何雙面受敵,如何被神秘力量襲擊。
忽然,遠處,四道金光先後竄起,竟映黃了大半的天空。
衛聆風臉上悠然的冷笑一凝,定睛看著那四道金光。隨即臉色狠狠一變,又踏前幾步,待終於確定下來,身子竟忍不住一晃。
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的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只見一個著藏青色武士服的中年男子,已扶住了衛聆風,緊張地問道:“皇上,發生什麼事了?!”
衛聆風定了定神,臉色緩和過來,揮手讓除文策、玄天、成憂之外的人退去。神色凝重地低語:“這四道光分明是四聖石嵌入四大神器時所發出的。祈然他為什麼要發動塚蠱絕代?”
“難道……”衛聆風抬起頭看向成憂,只覺腦中嗡嗡作響,臉色霎那間變得慘白,“冰依……出事了?!”
成憂不忍地歎了口氣,卻沒辦法開口反駁這個推測。恐怕,那個自己並不是很喜歡的娘娘,真的已經遭遇不測了。否則,還有什麼能逼得蕭祈然發狂呢?
他並不在乎塚蠱絕代被引發後多麼慘烈的後果,也不關心那個小丫頭的死活,只是,還是忍不住擔心……這個唯一被自己承認為主人的帝王,可否撐過這一關——情關。
一個月後。
在端木崖上,一道耀眼的金芒閃過。洛楓滿意地看著自己結成的八卦陣,面向一身潔白長衫的祈然,笑道:“結界已經布成,只要等到逢魔時刻(黃昏),你割開自己雙腕,全陰之血便可為你開路。待你進去後,只要你的傷口未凝結,除了你以外,任何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進入。”
“等站到了八卦中央,你只要吹奏血簫,血流就不會停止。等流入八卦陣的全陰之血,超過了他貪婪的量,你全身的血液就會被底下的磁石陣,徹底吸收殆盡,變為人干。”
“至於這貪婪量的多少,滴血的速度,則是以個人全陰血液的至陰至寒度來定的。越是陰寒之血……”洛楓冷冷一笑,孩子氣的臉上帶著殘酷,“就死得越慢些!祈然,我選的這個位置好吧?你可以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這天和大陸,變為血腥地獄!”
“少主——!!”驚叫聲從後方傳來,文若彬和白勝衣幾個起落來到祈然和洛楓面前。
文若彬上前一把揪住祈然的衣領,大聲吼道:“祈然!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發動塚蠱絕代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
祈然看了他一眼,雖不是冰寒徹骨,卻淡漠到了極點。也不管衣襟是不是被揪起,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峰巒起伏的山脈。
文若彬猛地一震,頹然松開了手,卻仍不甘地問道:“祈然,你到底是怎麼了?小若呢?”
祈然並不看他,仍是望著遠方,嘴角勾出一個淒涼的笑容,淡淡道:“走了。”
白影一閃,白勝衣猛然推開文若彬立到祈然面前,啞聲道:“那個女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給你幸福嗎?!我竟然,在那一刻還相信了她!”
祈然面色一白,身體輕晃了晃,心道:她說過要給我幸福嗎?是啊!她不是一直都說,我這樣的人,應該幸福嗎?
祈然攤開了手,看著自己白皙修長的十指,心底在一遍遍嘶喊:抓不牢,握不住。冰依,請你告訴我,我的幸福……在哪裡?
山崖下一陣喧鬧聲傳來,幾個隨文若彬而來的侍衛爬上了端木崖,看到眼前的異景,不由呆了。
夕陽緩緩落入山間,端木山頭被一層金色的光芒鍍滿,美麗而魅惑。
逢魔……時刻!
“祈然!是時候了。”洛楓看著夕陽,眼中露出渴血的興奮,淡淡道,“是毀滅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祈然收回手,抬頭看了眼血色縻荼的天空,也不見如何動作,手中寒光閃過,鮮血便染紅了他潔白的衣衫。
不能恨你,便讓你自己恨自己。冰依,原來……我根本不可能放手。
“祈然!”文若彬猛地沖到祈然面前攔住他去路,臉色已經駭得慘白,“祈然!你不要被洛楓利用了,他只是想用你的血,來替他復仇!”
祈然垂下滴血的雙手,冷冷一笑:“放心吧!我給他的藥,觸體即化,除非自殺,否則兩年之內體膚逐漸潰爛,受盡折磨而死。”
文若彬一愣,看向洛楓依舊悠然的臉。忍不住就為眼前這兩個人……惡魔,打了個寒戰。
但就算如此,他仍不讓,抽出貼身折扇,橫在去處。他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祈然血盡而死,更不能看著天下成為血腥地獄。
當年的那場塚蠱絕代,因為四大神器所營方位較小,只是一個戰場,再加上蕭逸天全陰之血不夠純厚,才沒有釀成大的悲劇。
可是,文若彬只要憶起年幼時見過的那場人間慘劇,他就無法再袖手旁觀下去。
沉思間,文若彬只覺眼前殺氣撲面而來,他還來不及舉扇抵擋,人已經被迫退了幾步,體內氣血翻騰。他看著冷笑森森的洛楓,只覺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祈然不看他,也不看洛楓,繞過這劍拔弩張的戰場,一步步朝八卦陣中走去。
“然!!”白勝衣猛地欺身想抓住他,卻被他輕而易舉地躲開,他忍不住大叫,“然!你可以不管任何人,那麼步殺呢?!步殺的死活你管不管?”
祈然的腳步猛然一頓,回過頭去,藍眸微微閃動,半晌才吐出一句話:“步他……怎麼樣了?”
白勝衣噗地吐出一大口鮮血,頹然坐倒在地。
洛楓停住了本待進攻的勢頭,望向白勝衣,冷笑道:“情蠱?你中了情蠱竟還敢跑到祈然面前?果真是不知死活!”
白勝衣卻不理他,只看著祈然,聲音虛弱:“步殺,在半途離開了。他應該是去保護那個女人的,可是,後來卻不知所蹤。”
祈然藍眸中射出冰寒凌厲的殺氣,望向洛楓,冷冷道:“難怪汲血會在你手上。”
洛楓淡然一笑,灑脫地聳了聳肩:“我確實從步殺手上奪了汲血,也確實打算殺他,不過,卻被一個神秘人救走了。”他的心中卻有些駭然,看來!必須盡快殺了步殺,否則……
祈然長長地睫毛輕顫,淡淡點了點頭,轉頭一個閃身,已經來到了八卦陣面前。
“然!!你會死的!”白勝衣發了瘋一般撲過去抱住祈然欲要抬起的腳,聲音沙啞尖銳,卻掩不住悲傷,“為了那麼一個拋下你的女人,不值得去死!不值得去死!!”
祈然臉上露出一個悲嗆的笑容,淡淡道:“我也知道不值得。只是……卻停止不了。”
停止不了地想看到她悔恨悲痛的將來,停止不了地想為自己的愛戀做一個完美的終結。
祈然動了動,白勝衣死死抱住他的腳不放,鮮血一口一口吐在他白色的長衫上。
與文若彬以及他手下廝斗中的洛楓眉頭一皺,忽然眼中金銀之芒暴閃,收劍出掌,重重拍在文若彬胸口。文若彬跌出十丈之遠,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洛楓也是五髒六腑一陣跌宕,他勉強壓下翻騰地氣息,猛然竄到祈然和白勝衣面前。
忽然,對著白勝衣狠狠踢出一腳。
白勝衣幾個翻滾,落到了懸崖邊。他抬首,滿面鮮血,卻不擦也不顧,只看著面無表情,神色冰涼悲傷的祈然大聲叫喊:“然!你先不要放棄生命!等步殺,等等步殺啊!他或許知道那個女人的事,那個女人說不定……”
“砰——”洛楓灌注了全身真氣的一腳狠狠踹向虛弱不堪的白勝衣,那道白衣沾血的身影,就這麼飄搖著……墜入斷崖,永不復回。
祈然靜靜地看著那抹消失在崖邊的身影,天藍的雙眸悲涼的象要滴水,然後,他再不回頭,緩步踏入了那個閃著金光的結界。
片刻之後,結界中的金光,慢慢地,直到徹底被血紅之色吞噬。那血色,先是濃稠,然後逐漸透明,透過血一般的紅光,可以清楚看到白色長衫的少年,緩緩將血簫舉到面前。
他雙手的手腕上,正流淌著一滴滴的鮮血,融入地底。那絕世的面容,映著紅光,分外淒然。
血簫貼上薄唇。忽然,一道悠揚卻尖銳的樂聲,透過那片血光,激揚了整片天空。
“啊——!!”接連幾聲慘叫,只見文若彬帶來的十幾個護衛,本死的死傷的傷,只余不到十人。此刻,其中的四人,竟忽然象發瘋了一般,揪著自己頭發,大叫起來。
十息一滴,洛楓看著紅光內,滴落速度慢到驚人的血液,不禁有些驚詫,好純厚的……純陰之血,或許真的能支撐三天也說不定。
洛楓冷冷一笑,看了眼那些發狂的人,和剩余的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響在耳畔的樂聲,竟如天籟般美妙。
他一步步走到結界前,望著一目了然的天和大陸,孩子氣地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瘋狂吧,絕望吧,哀求吧!那都是很美妙的滋味。讓我們大家,一起來體會這種,世界毀滅的快感!”
這個人,是魔鬼!徹頭徹尾的魔鬼!這是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的幾人,心中一致的想法。
洛楓停滯了純淨地笑容,忽然回頭望了那血光中冷漠看著他及世界的少年,歪頭離開。
差點忘了!還有一個阻礙。洛楓嘲笑地對自己搖了搖頭,就算只有萬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的復仇。哪怕……是冰依也不可以!
尹鑰聯軍營地。
“皇上,怎麼辦,我們大部分的兵士都發狂了!快……快想辦法停止這個魔音吧!”
尹子恆歎了一口氣,揉了揉刺痛地額頭,揮手道:“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待那副將離開,尹子恆緩步走入後營,面向著一片低垂的簾布坐下來,神態恭敬地道:“請問先生,接下來,朕該怎麼辦呢?”
簾布後映出一個男子的身影,只見他低頭沉思了許久,忽然長歎了一口氣,淡淡道:“想不到然兒會自行發動塚蠱絕代,還將范圍擴張到整個天和大陸。”
忽然他的聲音帶了殘酷的笑意,冷冷道:“不過卻死的更快!子恆,你吩咐下去,將那些發狂的人關在一起,不許其他士兵接近。有受傷之人馬上用紗布包扎,切記不可沾染到發狂之人的血!”
尹子恆面色駭然,忙點頭應是,猶豫了半晌又道:“請問先生,那些發狂之人……”
“任他們自身自滅。”賦有磁性的聲音,卻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能不能活下來,就得看然兒的全陰之血,到底有多純厚。”
銀川國風蘭城。
“皇上!!”玄天虎目通紅,也顧不得上下尊卑,嘶聲吼道,“那些可都是跟我出生入死過的兄弟啊!”
衛聆風背過身,淡淡揮了揮手,道:“照朕的意思去做,如果,你還想多保住些兄弟的話。”
玄天哽咽出聲,但還是行了個禮退出去。
衛聆風轉過身來,俊秀的面容清�擊a白,他微微一笑,道:“成憂,祁國境內怎麼樣了?”
成憂一怔,忙躬身道:“回皇上的話。祁國境內現在有近半的百姓都因這魔音發狂,其中男性,尤其是軍中士兵,占了七成。雖然皇上已經下令,不可接近那些發狂之人。可是妻不拋夫,將不棄卒,恐怕,到明日為止,發狂之人會超過半數。”
衛聆風歎了一息,點頭,望向窗外。耳中傳來士兵們淒厲的慘叫聲,悠揚的樂聲,他修長的雙眉,緊緊地,緊緊地皺起。
成憂看著眼前年輕帝王孤傲的背影,緊握成拳背在身後的雙手,忍不住,長歎了一口氣。
黑沉的夜幕褪去,東方漸漸亮起魚肚白。在一個幽暗靜寂的山林間,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正風馳電掣般,往前趕路。
他每走幾步,就會抬頭看看這樂音悠揚,逐漸變為血紅的妖冶天空。濃黑的眉毛,緊緊皺起,不由更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忽然,他眼前青光一閃,阻住了他的去路。
黑衣男子微微後退一步,本就冷漠的臉上,凝結出冰一般的霜寒。
青衣男子卻仿佛對他冰冷的態度視而不見,悠閒地踏出幾步,露出個孩子氣的笑容:“步殺!又是好久不見啊!你身上的噬心術解了嗎?”
那個黑衣男子,正是步殺。
步殺瞥了他一眼,抽出長刀,雖不是汲血,樣子倒也有些相象。他冷冷問道:“祈呢?”
洛楓同樣抽出一把長劍,自然也不是凝章,笑容悠然:“問這麼多也沒用,因為你就要死在這裡了。”
洛楓見他面色不變,黑眸冰寒,不由又是一笑,卻是深沉地獰笑。他說:“步殺,只要你死了!就再沒有人可以阻止蕭祈然毀滅天和大陸。”
“所以,你必須得死!”
步殺垂下頭,雙手握刀,正待進擊。忽然一陣輕微的躁意襲來,他的刀勢微微一頓,抬頭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飄然落在兩人之間。
洛楓看到來人,原本悠然的面色狠狠一震,竟踉蹌著後退一步,低聲叫道:“師父……”
來人正是天和大陸三大高手之一,祈然和白勝衣的師父,步殺當年刺殺的對象,青竹居士——謝煙客。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經,也是冰凌的守護者,以及司馬洛楓的師父。
謝煙客點了點頭,面色柔和地看向步殺,淡淡道:“去吧!快去找祈然,還來得及。”
步殺點頭,臉露感激之色,一個縱身越過他們身邊,疾馳而去。
洛楓臉色一變,正待追去,卻被謝煙客攔住。
謝煙客看著他眼中的殺氣,忽然長歎了一口氣,走前幾步摸上他發絲,柔聲道:“想不到,你竟是哥哥養大的。”
當謝煙客的手撫上他頭發時,洛楓只覺心頭猛然一顫,那熟悉的感覺……這也是為什麼,謝煙客,這個師父,是他在世上唯一尊敬的人。
可是,師父現在在說什麼?他說……哥哥?
謝煙客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忍不住又是歎,臉上卻露出輕柔的憐惜之色:“傻孩子,你竟為了大哥的死背了這麼多年的罪嗎?若不是步殺告訴我,我恐怕永遠都不知道,你是我哥哥用生命保護的人。”
恍惚中,洛楓聽到老家伙語氣悲涼懷念的聲音:“以前,我最小的弟弟,也擁有金銀眼。從小,因為那雙眼睛,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我作為他的哥哥,卻無能為力。現在,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師父,竟然是老家伙的弟弟!那個,到死仍被老家伙掛在心上的弟弟。難怪,他們有那麼多相似的習慣;難過,他無論如何,都對師父恨不起來。
“嗚嗚……”洛楓的哭聲,從哽咽到號啕大哭,仿佛被埋藏了千百年的委屈一般,他摟著謝煙客那熟悉又安心的氣息,大聲宣洩。
謝煙客輕柔地拍著他背脊,聲音沉沉地道:“孩子,不要被仇恨埋沒了你所有的知覺,可是有些仇,既然知道了,就非報不可。”
“與祈然無關,與步殺無關,與天下無關。蕭逸飛,我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當步殺以最快速度趕到端木崖的時候,時間也已經從清晨變為黃昏了。
又一個……逢魔時刻。
饒是以步殺的冷血,當他踏上端木崖山頭時,仍不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滿地的鮮血,滿山的紅光,發狂的人,甚至是發狂的屍體,淒厲地慘叫,悠揚的樂聲,組成一幅詭異的地獄。有的人,成了屍體,最恐怖的面目猙獰的屍體。有的人,在嘶叫呻吟,因為他們已經沒力氣再發狂。還有的人,剛剛進入發狂狀態,見人就抓,見石就撞,血肉……橫飛。
步殺握了握手中長刀,小心避過那些發狂之人。來到血色透明的紅光面前。
當他看到紅光中,沒有表情地吹奏血簫的少年時,竟忍不住渾身經脈俱震,差一點走火入魔。
這個,就是當初把陽光鋪展在他眼前不斷跳躍的清俊少年嗎?這個,就是當初無論受了多大傷害,仍溫暖微笑的善良少年嗎?
他的臉色紙一般白,原本天藍的雙眸灰敗一片,灼目的血簫映著他蒼白的唇,悲涼的眼神,竟仿佛看不到一點生機。
那個紅光中的一切仿佛一幅畫,又仿佛一座雕像,唯美而靜止不動。除了那一滴滴,一點點落入泥土中的鮮紅血液。
悠揚的簫聲回蕩在他耳邊,可是步殺卻恨不得將那天籟般的音樂徹底斬斷。
冰依,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步殺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悲傷,一步步走到血紅的光罩前,走到祈然的眼下。祈他……最不愛的,就是他自己。
“祈,停止吧!”步殺抬頭對著那紅光中的少年大喊。
祈然的目光,閃爍了半分,慢慢落在步殺臉上。悠揚的簫音停下來,慢慢滴落的鮮血,也跟著停止。祈然晃了晃身體,虛弱地吐出一字:“步。”
步殺的長刀猛然舉起,斬向紅光,卻只覺渾身一震,被迫退了幾步。
他抬起頭,冰冷的神色從臉上退去,轉為憂切:“祈,你快出來!冰依有話留給你,你馬上出來!”
然而,他只看到祈然的唇動了動,卻不知道除了步字,他還吐出了什麼。顯然,這陣中內外,聲音是不通的。
祈然決絕淒然地露出一笑,血簫再度舉到唇前。
步殺心中大駭,悲嘯了一聲,舉刀再度沖到紅光面前。可是,無論他做多大的努力,那一圈紅光就象道天塹一般,隔絕了兩個世界。
“祈!快點停止!!”步殺拋棄長刀,拿身體一次次去沖撞,又一次次被強大的結界彈出去,他的身上布滿傷口,都是被巖石沙礫撞擊出來的,鮮血染透他漆黑的衣衫。
“蕭祈然!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步殺猛地站起身來,看著血光中越來越模糊,幾乎被漫天血紅覆蓋的身影,竟忽然感覺眼中一陣濕熱。
步殺怔了怔,有些詫異地看到自己臉上的淚水滑落,融入血黑的破敗衣衫中。
“祈,你是想讓冰依內疚嗎?不聽她解釋,不理她苦衷,只想報復她嗎?”步殺忽然恢復了平靜,抬頭看著血光的中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卻是受了她囑托,無論如何要將她的話,傳達給你。”
步殺收斂了笑容,拾起沾滿灰塵的長刀,轉身向著那幾個瘋狂痛苦中的人走去。
“步……步殺……?”醒轉過來的文若彬看到步殺,臉上一喜,連忙道,“你來了!正好,快!快阻止祈然,他已經瘋了。”
步殺冷冷看了他一眼,長刀在癱軟在地呻吟的人身上一劃,沒有汲血那樣的神奇刀刃,刀身沾著血,回到步殺面前。他淡淡道:“我正是要阻止他。”
文若彬眼中慢慢露出驚恐之色,駭聲道:“你不會是要……”
還沒等他說完,只見沾血的長刀驀地插入步殺手臂。他臉色猛然一白,一聲悲鏘的呻吟劃破血幕黑沉的夜空,翻滾在地。
這塚蠱的疼痛,竟比血蠱還來得厲害。而且,自我意識沒有辦法控制身體,仿佛是被抽離出去了,看著自己在地上瘋癲欲狂。
“祈然——!!祈然——!!”文若彬心中想著,瘋了!這些人全瘋了。他拼命跑到祈然面前,那幾乎已經被紅色粘稠光芒徹底淹沒的身影,發狂地大喊,“祈然!快停止啊!你沒聽到現在發狂的人是誰嗎?是步殺啊!是你看的比生命還重要的朋友,步殺啊!”
步殺抓著頭,拼命想維持自己的理智。可是那個本是悠揚悅耳的聲音,此刻卻象毒蛇般不斷鑽進他腦中噬咬,痛到他根本沒辦法抵抗。
“祈然——停止!停止啊!!”
天空血一般的濃稠紅沉,地面上是發狂的人,尖叫的人,逃竄的人,傷心哭泣的人!那血腥的地獄,世間的悲劇,慘絕人寰的恐慌,深深……深深地,滲入這地底人心。
“啊————!!”步殺渾厚沙啞的慘叫聲,終於再忍不住,在端木崖山頭,傳遞開來。
簫聲,嘎然而止。
停頓了良久,良久,直到,端木崖上所有的慘叫聲都熄滅下去,變為低低的呻吟。
當文若彬看到那從血紅的光罩中,慢慢步出來的蒼白,虛弱身影時。他忍不住淚濕面頰,頹然坐倒在地,喃喃重復著:“祈然……少主……”
祈然一步一晃地走到滿身狼狽的步殺面前,兩條手臂上凝結著兩條猙獰的刀疤。
步殺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最早的陽光,忘記了剛剛非人的痛,忘記了全身的傷,慢慢吐出一口氣。
“為什麼,要阻止我?”祈然靜靜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死般沉寂,“用這種方法,阻止我。”
步殺的身體比他更搖晃,形容比他更狼狽,爬起身來,看著他,靜靜道:“因為,冰依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一定一定要我帶到。”
祈然身體輕顫了顫,竟差點跌倒在地,他的眼睛慢慢恢復天藍色,看著眼前被他傷害至遍體鱗傷的朋友,他的唇顫了顫,無聲:“什麼……話。”
步殺濃黑的雙眉輕展,血色鮮紅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容,聲音卻依舊冰冷如昔——
“她說,她會回來。就算你不願再等她,就算代價是死,她也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回到……我身邊……”祈然緩緩,緩緩地重復著步殺的話,蒼白俊秀的臉,哀戚慌張的表情,就像一個害怕失去的孩子,渴望溫暖的孤獨者。
“她真的……這麼說?”
步殺牢牢看著他,輕緩,卻堅決地點頭。
祈然緩緩抬頭看著在血光映射下黑沉靜寂的長空,恍惚中,仿佛看到閃電下那雙盈滿淚光的眼,閃著琥珀色的光澤,卻帶著最誠摯的祝福。
心若自由,身沐長空;無游天下,不離不棄。祈然——,請一定記得對自己好一點!!
祈然低下頭,望著端木崖上血肉猙獰的一幕,聽著天和大陸上絕望恐慌的哭號。淚水,忽然便順著他慘白到近乎透明的面頰滑落,希冀而……淒然。
祈然閉上眼,風揚起長發,衣袖擦過血痕,他的身體終於緩緩,緩緩地向後,倒落在地。
今生緣來世再續情何物生死相許
如有你相伴不羨鴛鴦不羨仙
……
第二日,天下第一殺手步殺,依國少主蕭祈然,如人間蒸發般,消失在所有人眼前,消失在……這滿目瘡痍的天和大陸。
第三卷此情可待成追憶完
呼,第三卷終於結束了。可以說大家看的累,我寫的更累。第三卷的最後,幾乎所有人都受到了莫大的傷害,無論是有心的還是無心的。可能成長真的是人生最難把握最難描繪的事情吧,這一卷他們成長的累,我成長的更累。XD!不過無論如何總算是結束了,鼓掌慶祝。
其實,第三卷這樣也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終結了吧。尤其是喜歡悲劇的朋友,幾乎就可以把這卷當作一個有點懸念,有點希望的悲劇結局了!
由於要出版所以不能再貼。汗,其實在JJ和論壇早就公布過了,起點卻是到今天才來。恩,第四卷題目是無游天下,預計十萬字左右,分十五章,目前完成了前八章。因為第四卷沒有超出我預期構思的大綱,所以到目前為止寫的還比較順。第四卷中一切都會做一場終結,如今真的無法說喜劇,貌似再這麼說也沒人會相信我了,只能說給每個人最好的結局。
但不得不說,然然會成長,一定一定會成長,否則我就把他從主角位置上卡拉了。第三卷出現了太多的紕漏,太多的拖沓,太多的不盡人意,在這裡我向一直追我的文,一直失望,卻還一直守在這裡的大大說一聲,謝謝,還有,對不起!
我會好好思考我的文,第三卷無法彌補的遺憾,爭取在第四卷中,把它補償回來。由於第四卷不能貼,所以我會貼大綱上來,且有人說敘事型的大綱象白開水。所以,我從每章中抽一小段最重要的,貼上來,湊成大綱,務必讓你們了解文的走向,結果。可以……接受嗎?
無游天下無游天下序
20——年6月22日上懷市中心大街(地名請忽略,已將冰依的家鄉從台灣改過來了。)
寬大明亮的電視熒屏上,一身正裝的新聞小姐正面無表情地播報著實時要事,偶爾有人駐足停留,聽過笑過便離開。但也有人,聽到後,臉露凝重之色,竟在那大屏幕前停滯不前。慢慢地,大屏幕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湊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滿目端凝的。
只聽那藍色正衫的新聞小姐,吐字清晰:據本台最新消息,凌雲集團年僅25歲的最高執行總裁水冰燁,於今晨十時左右,在安台山斷壁前遭受歹徒襲擊,身中兩槍,一槍最大限度接近心髒,現正在凌雲綜合醫院搶救,生死不明。由董事長水凌閩一手創辦的凌雲集團,是本市資金最雄厚的集團之一,即便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但據傳,凌雲集團近兩年來,名義上的董事雖是凌閩,真正決策掌權之人卻是其年僅25歲的獨子水冰燁。是以水冰燁總裁這一受傷,生死未明,頓時讓凌雲集團內部發生巨大動蕩。有專業人士擔憂,恐怕,這也將影響凌雲集團上市股票的波動,乃至影響本市整個金融命脈的走向……
“司機!去凌雲綜合醫院,快!罰款和駕照被扣,所有的費用都由我來支付!”
我“砰——”地一聲關上門,對著前面有些呆愣的中年大叔大聲喊道。
“小……小姐,你是從電視劇場剛出來嗎?”
“是——是!”我不耐地拍了拍鐵柵欄,滿臉焦急,“司機,拜托你快一點,我哥哥受傷了,在醫院急救呢!”
司機一震,隨即眼中露過憐憫之色,重重點了點頭,油門急踩直下。
我微微喘過一口氣,心道,幸好是個好人。
卻聽那司機一邊小心開車,一邊又擔憂地說:“小姐,現在凌雲醫院聽說有個大人物受傷進去了,門外光警察保安就有幾十個,你這身打扮怕是……”
我心中一緊,他說的一點沒錯,我又不是沒見識過當年爸爸受傷時的保護措施……
“小姐,你若不嫌棄,我那位置上有套我女兒留下的衣裙。”
我只覺喉頭哽了哽,半晌才啞聲道:“謝謝你,大叔。”
車子越過剛剛變綠的交通燈,疾馳而去。
凌雲綜合醫院,急救室前,手術中。
兩盞手術室的燈,兩扇關閉的門,幾個驚惶失措,面目蒼白的人。
忽然,一盞手術室的燈暗了下去,從紅轉綠。幾人心中一緊,慌忙迎了上去。
一個面貌清秀的中年婦女,兩眼紅腫,拉住第一個走出來的醫生哭道:“醫生,我女兒,我女兒怎麼樣?!”
醫生摘下蒙面的口罩,露出個疲憊的笑容:“放心,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沒事了。現在麻*醉藥藥效還沒過,所以才沒醒來。你們安靜點照顧她,別太過驚擾就好。”
說完,他望了一眼隔壁的手術室,忍不住便歎了一口氣,急步推門而入。
“太好了……雲山,太好了,小雨沒事,我們的女兒沒事!”
安撫中年婦女的男子,面目清秀,雖已過而立之年,氣質卻依舊迥然。他見女兒沒事,妻子的情緒也平復下來,心裡多少松了口氣。
但目光一瞥到另一家急救室常量不滅的紅燈,他就忍不住皺起了雙眉。
那個青年的脾氣可真是拗,明明自己渾身是血,神志迷糊,卻硬是背著女兒從安台山走到了鬧市區。明明傷得比小雨還嚴重,卻非要劉醫生先醫治小雨,直到看著小雨被推進手術室,才昏迷倒地。
正當他為這個名聞上懷市的青年才俊——水冰燁,而思潮起伏之際。手術室裡竟忽然傳來暴喝,聽聲音是劉英石的。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凌閩,你要搞清楚,那麼做,不只是他,你都可能會死!”
水凌閩,一想到這個名字中年男子,小雨的父親紀雲山就忍不住懷疑,今天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夢。這個,被上懷市,乃至整個商界視為傳奇的人物,今天竟會與自己站在同一個手術室前。
手術室裡靜了半晌,隨即門竟推了開來。劉英石一臉憤怒,凌閩卻是面無表情,只是再淡漠也掩不住他金絲眼鏡下滿布恐慌憂心的眼神。
凌閩取了根煙,夾在手中,頓了頓,又甩進身後垃圾桶中:“英石,只要現在你能調到符合冰燁的血型,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在所不惜。”
劉英石濃眉緊皺,本帶著英氣的臉上,幾乎要被焦慮淹沒了,良久,他沉聲道:“凌閩,我們是多少年的生死兄弟,冰燁兩兄妹也是我們兄弟幾個看著長大的,你以為如果有辦法,我會不救他嗎?”
“如果,他不是負傷背那女孩走了這麼多山路,我或許還有辦法;如果,他不是孟買型的血,我或者還有辦法……”
凌閩狠狠一把拽起劉英石白色長袍,先是劇咳了幾聲,咳到臉色蒼白,眼冒赤火:“所以他媽的我說抽我的血啊!你講那麼多廢話干什麼?”
“凌閩,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劉英石隨手撥開他的手,面目平靜地道,“一是,在冰燁沒有血補充的情況下取子彈,成功的幾率是……0.001;一是……讓他腦死亡,我在比現在低三十度的冰凍狀態下取出他體內的子彈,但最終會變成沒有任何希望醒來的植物人。”
“砰——!!”凌閩一拳打過去,形態已接近失控,明明是三十幾歲的人,此刻看來卻象個耍賴發狂的孩子,“我已經失去了冰兒,我絕不允許再失去冰燁。我叫你抽我的血,聽到了沒有!!否則,我們兄弟恩斷……”
“水凌閩!!”劉英石眼中閃過極度的痛色,抓住他再度揮過來的拳頭,聲音沙啞地吼道,“你以為我不想救他嗎?!如果你的血有用……你知不知道現在你自己已經……”
“醫生!!”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來,跑出一個滿面汗水的慌張護士,大聲道,“劉醫生!鄭醫生說,就……就算在冰凍狀態下,病人也已經不行了!請你快下決定!”
水凌閩只覺全身狠狠一震,頭暈目眩,粘膩的血滴順著鼻孔淌落,骨節嘎嘎作響,竟差一點昏厥過去。
“凌閩!”劉英石慌張地一把扶住他,待看到他流下的鼻血,不由臉色慘白駭然。
“我的血……果然不行嗎?!”凌閩站直了身子,笑得有些慘然,冰涼的淚混合了鮮紅的血,順著他臉頰滑下,“英石,你告訴我,是不是這兩個孩子,我最終,一個也保不住?”
“凌董。”紀雲山走進了幾步,剛剛妻子已經去照顧女兒了,但自己心裡總有些內疚不安,畢竟若不是為了女兒,水冰燁說不定也不會死。他恭敬地道:“請問水先生的血型到底是?”
水凌閩看到他反恢復了點常態,勉強站直身子回禮,半晌才困難地吐出一句:“陰性Oh——孟買型血。”
“孟買……?陰性Oh孟買型血?!”紀雲山猛地瞪大了眼睛,還有誰比作為生物學教授的自己更明白這種血型的珍貴性呢?千萬人裡也難有一個,且多只有近親的孟買型血才有可能完全匹配無排斥。
那青年,竟是孟買型血,他眼望前方,竟有些茫然,明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他竟然還不顧一切地先救小雨?這青年到底……
“是啊!孟買型血……”劉英石悲傷地歎了口氣,是時候去下一場沒有任何勝算的豪賭了,從他從醫開始就沒有如此彷徨過。他忍不住發洩般地大聲吼了一句:“這個時候,要去哪裡找孟買型血的人……”
“抽我的血!”一道清潤悅耳的女聲在走道盡頭響起,異常清楚地傳遞到每個人心中。清楚到,不只能聽到她的話,甚至是聽到每個字的回音。
水凌閩愕然抬起頭看去,然後他所有的表情都變了,是震驚、是害怕、是喜悅、是思念……此刻的水凌閩不是一個集團的董事,不是一個黑幫的老大,不是一個重義氣的漢子,而只是……一個思念疼愛自己子女的……父親。
那本在遠處的身影不知是何時晃身到了眾人面前,不太稱身的長裙穿的有些凌亂。卻絲毫不掩蓋她清秀面容上那攝人的美。
“冰依——?冰依——!!”劉英石和紀雲山同時驚叫出聲。
那女孩卻不理,她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水凌閩身上,露出一個淡淡帶淚的笑容,柔聲道:“爸爸,我回來了。”
“請讓我來……救哥哥吧!”
天和1261元年6月22日鑰國邊境浦沿游牧族。
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上,立著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年男子。寬敞的游牧包在他身後,絕美的夕陽在他眼前,隨意束起的長發,雲白藍邊的長衫,勾勒出一幅美輪美奐的牧野圖。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少年想到這句詩,忍不住輕輕一笑,雙手自然地負在了背後。
“啞醫生,啞醫生,原來你在這裡啊!”來人是族中的族長夫人金大媽,只見她憨厚樸實的臉上帶著純純感激地笑容,快步跑到少年面前,恭敬地獻上手中禮單。
“啞醫生,應兒還有村裡的人,都已經沒事了。真是多虧你高明的醫術,否則我們不只會失去所有的牲畜,甚至會失去最重要的親人!”
少年微微一笑,銀灰色的月牙形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容,卻還是可以從他那微揚的嘴角猜到少年此刻溫柔的笑容。
金大媽忍不住露出憐惜的表情,這麼個清透單薄的少年,孤身一人來到荒涼的草原,不只人生地不熟,更是露不得臉見人,開不得口說話。唉!可憐啊,幸好還有一身不錯的醫術可以糊口,否則如何在這崇尚武力的草原中立足?
想到這,她的語氣忍不住慈愛了幾分,柔聲道:“這些是族裡人給你的禮物,請你務必要收下。以後有什麼困難都可以來找我,知道了嗎?願空之神保佑你!”
少年含笑點了點頭,純黑的眸子流露出溫柔感激的神色,小心將禮單收進懷中,做出個躬送的手勢。
待金大媽走遠了,少年才回過頭,繼續望著那緩緩下沉在草原上的壯麗夕陽,凝滯不動。
草原落日,海上日出,這些都是最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色呢!
少年的嘴角幾不可見的彎了彎,晶瑩修長的手指在眼前輕輕抹過,銀灰色的月牙形面具從臉上脫落,一張絕世的清俊面容,一雙碧海藍天般的深湛雙眸,神色淡淡地看著那斜陽碧草。隨後慢慢轉身,鑽入了游牧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