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 第36章 好人難做 (2)
    農村的路就是田埂,田埂就是路,高天澤能行走自如,而夏茜沒有這項技術,只好都下車推車。

    農村還洋溢在節日的氣氛中,這裡流行「吃了月半粑,各自種莊稼」的做法,所以元宵節之前都叫過節……隨便走進一家,無論認識不認識,只要你雙手抱拳說一聲「拜年」,那麼就必須吃飯走路。好在這個「吃飯」多屬於禮節性的,或是一碗麵條,或是三個雞蛋,或是一碗湯,或是一碗米泡茶,不然就要把你的肚子脹破。

    儘管這樣,夏茜還是受不了,到了正餐時完全不敢下筷,但是又不能不吃,不吃主人會有意見,只得一樣菜嘗一點。高天澤比她更難受,他有喝酒任務。農村喝酒的杯也是喝茶的杯,一杯有二兩,再大的酒量也不敵五杯。好在農村的酒大多都是自己釀造的,酒精濃度一般在三十度左右,並且沒有後勁。夏茜怕他醉,提醒他適可而止。他裝著沒有聽見,與農民喝酒不能推杯,只能來者不拒。好在不是人人都有資格與他乾杯。他被安排在上席,與主人、長者、族老在一桌,多數人酒量不大,並且沒有能力乾杯的人是絕對不要求對方乾杯的。

    其他桌過來敬酒的人即使有酒量也不敢乾杯,因為一桌八個人就得干八杯,又不能厚此薄彼,所以大多數人選擇「意思」一下。加之農村有邊喝邊聊天的習慣,特別是老年人愛聊天,一頓酒下地不得兩三個小時打不住……這麼長的時間喝斤把酒不算多,高天澤能背住。

    喝完酒已是深夜,沒有人有睡意,繼續聊天。不過換了一個地方,在祖堂屋。每個村莊都有一個祖堂屋,上廳供奉祖先的牌位,中廳生起柴火,小孩在下廳戲鬧。聊天的人繞著柴火圍成一圈,天南地北地神聊。高天澤成了主角,不時有人問這問那,全都是農民關心的話題。在外打工的青年見多識廣,說地方政府不執行中央政策加重農民負擔……高天澤不覺得他們的話難聽,此次之行含有調研的成分。

    高天澤滿載而歸,而夏茜的計劃還沒有完成,因為還有一個致富項目要上,正在無計可施時卻發現商機,眼前出現一棵千年銀杏,這說明張廟這個地方適宜栽種銀杏。銀杏全身都是寶,杏果可治痰咳、哮喘、遺精、小便頻繁等,杏葉可治氣喘、胸悶心痛、高血壓等,何不利用該鄉荒山、空地大面積種植銀杏,將銀杏葉加工成銀杏茶……她道出這個思路,得到了高天澤的贊同。

    夏茜走後張廟鄉開始熱鬧起來,不是上了大項目,而是省地縣三級調查組進駐張廟。

    沒有人通知高天澤,調查結果也沒有向鄉黨委、鄉政府通報。

    週日光來張廟看望調查組同志,見到高天澤點了一下頭,便不再理他。

    高天澤知趣地迴避。

    調查組有一半人高天澤認識,組長是省農委主任,與董作為是好朋友,與高天澤也不陌生。地區農委調查組成員與高天澤都是熟人,現在都不認識了……他們有事都找蔡鄉長,把他這個書記撇到一邊。

    高天澤感到很孤立,他問自己錯在哪裡?檢討過後問心無愧。

    調查組走後來了兩位神秘客人,從北京而來。

    「神秘客人」顛倒程序,不與省地縣打招呼,卻在最後一天與高天澤見了一面。到此他才知道,這次神秘和上次的神秘是為了一件事——他的一封信。

    他給中央領導寫了一封信,真實地反映了當前農民因種地不能賺錢而拋荒、農村稅費嚴重令農民不堪重負、鄉鎮幹部與農民嚴重對立等情況。信的內容他曾口頭與縣裡、地區個別領導交換過意見,但卻沒有引起他們的重視。高天澤這才決定給中央領導寫信,其目的是想通過上級的干預,喚醒個別幹部麻木不仁的意識,從而改變農村、農業、農民現狀,解決三農問題。

    沒有想到該信引起中央領導的重視。

    中央領導將來信複印件批轉給省委書記鄧中康,請省委著力、著實解決好農村、農業、農民問題。

    鄧中康對中央下達的批示不敢馬虎,通知江山仁省長,分管農業副書記、副省長、省委農委、省政府農委,涉農單位主要領導開會,傳達貫徹中央領導指示。會上形成三條意見:一、成立省地縣三級調查組赴同心縣張廟鄉調查,調查範圍擴展到同心縣;二、將調查結果及處理意見向中央領導反饋;三、全省就「三農」問題召開一次現場會。

    會後鄧中康接見省委赴同心縣的調查組成員,希望他們與南集地委、同心縣委密切配合,把情況搞准,把數字摸實,完成領導交給的答卷。

    與此同時,中央領導讓秘書拿出高天澤的信,從頭到尾認真地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心情就沉重一次,中國80%的人搞農業,現在糧價低,農民收入在減少,負擔又重,農民不願種地,基層幹部與農民關係緊張,不能不引起他的擔憂。

    中央領導決定讓秘書會同新華社記者去一趟張廟,不通過任何人,直接到農戶家中,進一步摸清情況。

    省地縣三級調查組在張廟鄉調查的同時,北京來人也在張廟鄉。不同的是,北京來人在農村農戶家中調查,吃住自己掏錢,不驚動任何一級黨委、政府,不增加農民一點麻煩。

    兩個調查報告幾乎是同時出來。

    三級調查組的報告經鄧中康批示後,以省委名義傳真到總理辦公室。這份報告最大的特點就是數字多,都是統計年報上的數字,是法定數字。從數字上看,張廟鄉乃至同心縣沒有農民負擔問題,一切都是按照國務院政策辦事。

    中央領導將這份報告放置一邊。

    三天後中央領導的秘書及新華社記者回到北京。他倆調查的結果與高天澤反映的情況基本一致。

    領導認真地聽完他倆的匯報,無不憂慮地說,中國歷代王朝的滅亡都是由農民起義引起。農民穩不住,「三農」問題不解決,中國經濟發展就帶動不起來,國家的穩定也會出現大麻煩。

    「我最擔心的就是農民問題。」中央領導對新華社記者說。

    領導在他倆的報告上簽字:農村真窮,農民真苦,農業真危險……

    中央領導的簽字報告再次轉到鄧中康手中。鄧中康看完後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晃過神後,他打電話叫來農委主任,即調查組組長:「你自己看看。」

    鄧中康的臉黑得像包公。

    鄧中康拍著桌子大吼:「你這是犯了『欺君之罪』!」

    農委主任灰溜溜地離開。

    鄧中康和江山仁立即召集分管農業副書記、副省長、紀委、組織部、涉農單位主要負責人在省委辦公廳集合,簡單地講了幾句後便親率這班人馬坐著省委大巴開赴張廟。

    林漢水、週日光等地縣領導在張廟鄉政府迎接。

    下車後鄧中康黑著臉從林漢水、週日光身邊走過。週日光把高天澤介紹給江山仁,江山仁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微笑:「天澤同志,省委、省政府感謝你……我為張廟鄉有你這樣的好書記而高興,你是人民的好書記。」

    鄧中康握著他的手:「走,我們好生談談。」

    在鄉政府簡陋會議室,鄧中康主持省委駐張廟鄉落實農村政策工作隊第一次會議,宣佈張廟鄉的問題一天得不到解決,工作隊就一天不能撤走;黨的農村政策一天不在張廟鄉落實,工作隊就一天不能撤走。江山仁宣佈,工作隊隊長由分管農業的省委副書記擔任,分管農業的副省長擔任副組長。其規格之高別說在張廟鄉就是在同心縣也是少見。

    張廟鄉出名了,全國都知道。

    高天澤出名了,世界都知道。

    出名不是好事,俗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壯,何況是家醜外揚呢!

    工作隊住了四十幾天走了。儘管問題沒有根本解決也不可能全部解決,但是對同心縣的觸動很大,一些虛高的數字被砍下來。

    南集地委也不再要求農民人均年收入每年增加一百元。大家都有共識,強迫完成的任務只能是水貨。

    工作隊走後高天澤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縣委、縣政府領導不到張廟來,縣直科局也不願到張廟鄉考察、調研……

    張廟成了獨立鄉,高天澤成了瘟疫,大家對他敬而遠之。

    做錯了什麼,高天澤請教週日光。

    週日光說:「沒有錯,反映的情況真真實實。但是,也錯了。為什麼這樣說?因為你反映的情況不是你張廟一個鄉是這樣,也不是同心一個縣是這樣,整個南集,乃至全國都是這個樣。也許其他地方沒有張廟鄉這麼嚴重,但是有的地方比張廟鄉還要嚴重。大家都認了,唯有你出了這個風頭,把張廟推到風口浪尖上,搞得省地縣都很被動。」

    原來如此,高天澤明白了。

    終於有人來到張廟,高天澤好高興。這個時候來張廟是對張廟的支持,是對他的支持,不管來幹什麼,不管來人是誰,他都要全程陪同。

    來人是衝他而來,內容是調查他把學校改為寺廟的事。學校改廟宇,是嚴肅的政治問題,是不講政治的表現,是嚴重背離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方向的行為,必須予以取締。

    祝老闆無奈地走了。鄒老闆、方老闆看到勢頭不對,也要走。

    高天澤意識到自己才是最應該走的人。只有他走,張廟的問題乃至同心的問題才能根本解決。

    走!

    六十九

    高天澤要下海的決定讓夏茜吃了一驚,她在心裡問,他不是立志要做官,要做人民稱道的好官嗎?為何半途而廢?

    他說他不是做官的料,因為他的書生味太足。這句話不是他的原話,是同心縣幹部給他的評價。夏茜說誰生下來就會做官,會做官就不會是好官。她又說,沒有書生味就有政客味,書生味應該是褒義詞。他贊同她的觀點,但是他失敗了,敗得無處立足;他請求她「收留」他。她說行,來公司當營銷經理。他說經理就不當了,因為他的書生味太足,銷售員可以試一試。她說:「我偏要你當經理。」他問:「你就不怕我有書生味?」她說:「我比你書生味更濃。」

    那就助「夫人」一臂之力。

    夏茜提醒他不要忘了,那樣的話,他就是在給她打工。

    他說沒辦法,虎落平原被犬欺。

    夏茜扯著他耳朵問誰是犬,他指著自己鼻子說:「我!」

    兩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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