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隱千尋 苗疆巫亂——妙手神醫 章節
    苗城鳳凰

    此日夜間,除趙凌寒之外的六人共享晚膳,把酒邀歌明月前,同賞玉宇瓊樓。

    趙凌寒本性孤傲,不願與人共處,因而未與我們一同。

    十數日的和睦共處,轉瞬即逝,今夕歡聚一堂,明朝便要各奔東西,喜聚之餘,卻不免感傷,但天涯相逢總有時,相信有朝一日必能重逢。

    六人歡暢而談,倚樓聽笙歌,兩個男人舉酒對酌,不免談起了風流韻事,尹筠雖早已三妻四妾,但仍流連於花草間,日子過得輕鬆愜意。

    酒放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翌日辰時,整裝待發,六人在巫州城門依依惜別,互相千叮萬囑。

    李蓮憶觸景生情,萬般不捨,泫然而泣,朱瀟將嬌小少女攬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纖弱的肩,幾番安慰,幾番心疼,仍是止不住淚落之勢。

    我為趙雪楹繫好斗篷,笑得無可奈何,「路上小心,以後別再意氣用事了,不僅你的家人會擔心,我們也會擔心的,希望你在皇宮能開心快樂。」

    她懷抱鶴唳箜篌,在晨曦下含笑淺淺,姣花玉容美如仙,「你和流螢也要小心,我們約定還要再見的,記得和公主、小苓來長安看我!」

    趙凌寒一言不發,目光冷冷地掃過諸人,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刻,便倏然調轉馬頭,瞻眺北方城門,言語間盛氣凌人,「走了!」

    趙雪楹坐入馬車,由趙凌寒一馬當先,領著一干護衛浩蕩而去。

    告別了朱瀟夫妻,我與流螢翻身上馬,馬鞭乍響之下,一騎紅塵由近及遠地去了,在古道中逐漸淡卻了身影,徒留飛葉在林間繾綣。

    巫州與鳳凰城相距不遠,如此馬不停蹄,不過兩日便已至鳳凰。

    此時正值午時,碧空萬里,湖光山色,青草的新潤氣息迎面撲來,將週身濁氣一滌而盡,但城外滿佈的烏煙瘴氣,卻將這一份美好破壞殆盡。

    我在河畔挽韁駐馬,眼前青霧瀰漫,由內而外,長逾百丈,將鳳凰城圍了牢牢一圈,恍若一道無形的屏障,與外隔絕,令外人不得寸近。

    想必一旦吸入青霧,它便會在人體內化為蠱蟲,迷亂心智。

    渾濁的青霧之中,時而有光華若隱若現,其間石陣布幡星羅棋布,巨石懸空,古城上空結界閃耀,暗合陰陽五行之術,料是支撐蠱陣的陣法。

    陣法結界護城,一旦觸碰,便會消肌化骨,蝕魂奪魄,萬載不得超脫。

    我不由為之心驚,這蠱陣著實龐大,竟籠罩了整座鳳凰城,不僅四面八方無懈可擊,連上空都被封鎖,朝廷軍師束手無策,也在情理之中。

    據說鳳凰城主控制的城池,均被布下了陰陽蠱陣,無法侵入半分。

    「流螢,你可看出了這蠱陣的玄妙麼?」

    身畔少女斜坐馬上,托腮凝思,神色之間越見迷惑,「我也看不明白,好像它不僅是靠巫術,更重要的是某種陣法,兩者結合形成的蠱陣。」

    「無妨,我們也不急於一時,現在你可有辦法安全通過?」

    「師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輕巧地躍下白馬,將一瓶粉末灑於河中,手指以奇妙的節奏微微顫動,皓腕上三枚銀鐲互相撞擊,發出一陣清脆叮噹聲,入耳頗為動聽。

    那粉末恍若心有靈犀,竟在河中化為數百紫色蠱蟲,蜂擁著游向城內。

    領頭的蠱蟲忽然撞上一堵無形屏障,頃刻蒸騰成道道淺紫煙氣,裊裊散入空中,將青霧融合消逝,使得周圍空氣又復清澈,後繼蠱蟲亦重蹈覆轍。

    流螢牽著我沿河步入,穿行在逐化清明的空氣中,然而剛走過的路,立時便又被青霧充盈,是以只能步步為營,緊隨蠱蟲徐徐潛入。

    七靈蝶自是百毒不侵,透明的雙翼彩輝流轉,在一片混沌中更顯晶亮。

    我環身四顧,此時如墜無底深淵,眼前青霧廣無際涯,週遭一切皆歸於無、入於玄,滿耳只聞風聲颯颯,仿似有妖魔鬼怪藏身於憧憧霧氣之中。

    最終破霧而出,眼前豁然開朗,流螢收回剩下的蠱蟲,我斂眉沉思,心計全程一百二十丈,蠱蟲化了二十八隻,由此得知蠱陣設有二十八重。

    城門口守衛森嚴,數十苗族戰士整齊隊列,饒是插翅難飛。

    毫無預兆地,一陣惡風捲來,揚起飛葉片片,眾衛正欲以袖擋風,疾風卻轉瞬遠逝,未留下半點痕跡,不經意間,城內已多了兩道淺影。

    若說巫州依山傍水,鳳凰城則是一座水上古城,所臨沱江為沅江支流。

    鳳凰城群山環抱,關隘雄奇,恰似一幅山水畫,淡描濃抹總相宜。

    碧綠的沱江從城牆下蜿蜒而過,江中漁舟遊船數點,新生荷葉依風擺舞,山間暮鼓晨鐘兼鳴,江畔蘆葦蕩漾,碼頭上的浣紗姑笑聲朗朗……

    兩岸吊腳竹樓鱗次櫛比,與山色渾然一體,一望而有出塵之意,吊腳樓外側綠草如茵,竹林綿綿,遠遠望來如綠霧繚繞。

    身臨其境眺望,古城上空赫然布有七個巨大的圓形法陣,各為赤橙黃綠青藍紫,以北斗七星排列,幾乎覆蓋了整座古城,非通靈之人無法目見。

    冥冥之中,我只覺渾身真元洶湧如潮,時高時低,拍得心旌動盪,意馳神搖。

    「師姐,你的身體……」

    低眸顧盼間,只見一種薄弱的紅光籠住全身,似有極強的火屬元靈,意念之強,竟讓我的精神力亦為之波動,一時引來周圍目光無數。

    這是……火神珠的力量!

    為何火神珠會感應結界?難道說兩者力量有某種聯繫?

    倘若真是如此,結界必也是靠神珠的力量支撐,但其餘四顆神珠匿處,乃仙界絕密之事,世間知之者寥寥無幾,更別談找到它!

    布下結界的人不僅深諳內情,而且能從重重險境中取到神珠,並能駕馭神珠,非高深修行者所不能為,這樣聰慧而厲害的人,遠非我所能對付!

    我暗自調轉真氣,閃爍的紅光立時隱斂消散,在光天化日之下化為烏有。

    「師姐,剛剛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你身上會有光在閃啊?」

    我緘默搖首,攏了攏白色斗篷,繼續踏著江畔石板路徐行。

    鳳仙客棧

    「小蟬,你小子別磨磨蹭蹭的,快把菜給客人端去!」

    我正在前堂擦拭桌椅,憶著初入鳳凰時的異象,乍聞廚房裡傳來豪邁的女聲,驀然回神之下,立即匆匆奔入廚房,氤氳之香中托出一個古樸竹韻的輪廓,爐灶上火氣正旺,白煙瀰漫,旁邊有一個三四十歲的婦女大展廚藝。

    掌櫃夫人著一身大紅布衫,頭戴圍巾,生得英明神武,身長近七尺,腰大十圍,但瞧她濃眉大眼,鼻挺嘴闊,倒也相貌堂堂,頗有英俠之氣。

    我信手取過灶旁已盛好的菜餚,端著托盤翾輕步入前堂,將幾碟小菜一一置於三個大漢圍坐的木桌上,素顏波瀾不驚,「客官請慢用。」

    掌櫃是一個中年胖子,穿著老舊而不破敗的黑衫,正在櫃檯後精打細算。

    此客棧規模較大,形為吊腳竹樓,共分上下二樓,一樓為餐廳,二樓為客房,棧外兩旁分置數把桌椅,「鳳仙客棧」的旗幔在門口隨風飄舞。

    我入鄉隨俗,上著淡藍束腰短衫,長袖半挽,外套淺紫無袖小坎肩,下著深紫縛腿及膝褲,以緞巾將銀髮悉數綁在頭頂,一隻眼掩映在細碎的額發中。

    落腳鳳凰的那天,我便自請來客棧當夥計,以便探聽城中狀況,雖苗人髮色與眼色各異,但銀髮藍眼太過獨特,往往招致客人驚異的眼光。

    多日聞眾說紛紜,得知黔中道苗疆的中心據地為城東月谷,兵馬林立,乃統領鳳凰城主、精神領袖巫祝之所在,亦是佈陣的中樞。

    前日正逢城中招選巫師,流螢以苗女身份前去參選,以其高絕的巫蠱之術,自是在眾人中脫穎而出,現已進入月谷,不知情況如何。

    春末午後,客棧正值清閒之時,四下只聞算盤交響聲與大漢的交談聲。

    縱然鳳凰為苗城,但素來與中原交往頻繁,不似南詔自成為國,因而苗語漢語皆有用之,所幸三人言談均為漢語,是以我能悉數聽懂。

    「城主和巫祝兩位大人當真是神通廣大,只設了個蠱陣,就將朝廷軍師逼退千里,不敢進犯,這大唐江山遲早是我們苗人的天下!」

    「嘿嘿,可不是麼,自從少城主幾年前接替老城主後,便帶領我們幹大事,一年前又有了巫祝大人,幫城主出謀劃策,才有了現在的聲勢。」

    「不過這兩位大人也當真神秘,城主從來不在人前出現,都不知道男女老少,巫祝大人難得出現幾次,卻總是戴著面具,真讓人猜不透……」

    我心歎愚不可及,面上卻沉靜似水,嫻熟利落地打掃客棧。

    每每夜深人靜,待掌櫃與夫人熟睡,我便換上夜行衣,查探陰陽蠱陣。

    我已對蠱陣略知一二,並研製出避毒之法,自製了辟邪散,浸於面罩之中,可保一時辰內百毒不侵,又服下數味奇藥,以保神智清明。

    我如往常一般潛入蠱陣,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平鋪在河畔巨石上,以夜明珠照明,在霧影幢幢間,妙筆生花,畫下蠱陣的詳細佈局。

    但鳳凰城甚大,每夜只能探冰山一角,因而畫下整個蠱陣需長久之功。

    耳邊風聲呼呼,抬眼望去,青霧亂舞,月光暗淡,沱江蜿蜒流淌。

    須臾,我謹慎收起紙筆,身如輕煙飄拂,轉瞬掠至蠱陣外圍,搬開樹下一塊普通石板,一個淺坑在月光下宛然,一封信箋躍然於眼底。

    因鳳凰城被結界籠罩,飛鴿出入不得,我便與朱瀟約定此傳信之法。

    我悄悄取出信箋,又將探得的密報藏入坑中,隨即復原石板,凝眸環顧一周,越塵煙,阡陌間,踏月而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折回城中。

    待回到客棧,我在後院自己房中換下夜行衣,點燃孤燈一盞,旋即坐於竹案旁拆信解封,雋秀的墨跡宛然在目,卻在剎那間,將我驚得無以復加——

    駐紮在巫州的數萬軍隊,出事了!

    信中寥寥數語,道是昨夜軍中大變,一夜之間有數萬人身中蠱毒,而且各人所中之毒各異,損失慘重,軍醫束手無策,盼我能施以援手。

    我不禁驚駭若死,竟不覺一陣晚風拂來,素梅箋自顫抖的指間飄落。

    這委實匪夷所思,能在戒備森嚴的軍營之中,不為人知地下蠱毒,那人不僅輕功卓絕,更是一個用蠱高手,乃是由鳳凰城派來無疑。

    雖我早知軍中解蠱之後,鳳凰城定會有所行動,卻不料竟是如此之快,而且出手狠辣無情,不管是鳳凰城主抑或巫祝,都是不容小覷的勁敵。

    我取出文房四寶,略一潛神默思,揮筆寫就,依樓信書半雲箋——

    「七竅滲血者乃中靈血蠱毒,以素英花與醉魚草研磨成雪參丸可解;萬蟻蝕身者乃中三屍腦神丹,以碧霞草及紫衣草研製九花玉露丸可解……」

    直至日上三竿,我才寫完百種藥方,並在信中附上藥方,使得普通人能平安穿過蠱陣,稍微整裝梳洗之下,便又開始了一天的客棧生活。

    雲煙繚繞別有天,仙霞隱隱紅塵遠,百年光陰醉連連。

    客棧來往者甚多,應付起來倒也游刃有餘,今日趁清晨購菜之機,我已將回信放至原處,卻不料回程途中眼前一黑,似被一雙纖纖柔荑蒙住了雙眼。

    「猜猜我是誰?!」

    我緩緩握住蒙眼之手,無奈歎道,「流螢,別貪玩!」

    「師姐你還是那麼聰明,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少女身形一轉,輕快地坐在江畔青石階上,托腮顧盼江水三千。

    她一如重逢時著一身淡紫束腰苗裝,下著繡花百褶裙,雪白皓腕上戴有數只銀鐲,腳上短靴墜有銀鈴,頭戴璀璨的銀花冠,眉如山黛,眼似青玉,懵懂純真的眼神,平添了一份溫暖,二分靈動,三分生氣。

    我亦隨之逐級而下,放下滿載青菜的背簍,並坐於道旁江畔。

    「流螢,你在月谷怎麼樣了?可探聽到什麼消息?」

    她翻手覆手間,憑空變幻出一張圖紙,笑容燦過三月煙花,「月谷真的好大哦,我進去後,每晚都和幾個巫師去樓裡守陣,雖然他們不准我到處亂跑,但我還是偷偷地逛了一下,還畫了裡面的地圖拿給你!」

    「陣法?想必那不是用來維持結界,便是用來維持蠱陣,」我將圖紙揣入懷中,凝思一刻,轉眸顧盻,「你可見到了鳳凰城主或者巫祝?」

    她在晨曦中黯然搖頭,銀花冠上流蘇輕靈碰響,彎腰淺弄沱江水,水花四濺的透明中,不染瑕疵,「他們分別住在兩座峰上,都只有一條通道,很多人守在道上,我沒辦法偷偷溜進去,和我一起的巫師也什麼都不說。」

    「那你知不知道前天晚上有巫師去了巫州?」

    「唔,我也不知道,月谷裡共有十個巫師,谷裡面有兩個陣法,分別由兩撥人看守,前天晚上和我一起的四個巫師都在,說不定是另五個巫師!」

    我望著臨江鱗次櫛比的吊腳竹樓,冥冥之中,似有一樁隱憂油然而生。

    浸在水中的玉手一頓,流螢乍然一驚之下,忙不迭拉過我的手,嫩如水蓮的容顏上焦憂似焚,「師姐,月谷的人已經知道了你在巫州解毒的事,他們最近一直在調查你的行蹤,想要暗中除掉你,師姐你千萬要小心!」

    我絲毫不以為意,以手疏弄她垂在頸邊的兩條小辮,一徑笑得雲淡風輕,「流螢辛苦了,我不會有事的,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就在鳳凰城中,倒是你……當初我不同意你去當巫師,但你執拗要去,我也只好由著你,月谷危險重重,你要時刻小心,切記不要硬闖,不管怎樣都要平安回來……」

    荷江花葉間,她漾起清純絕世的微笑,嬉笑著捧著蓮葉花露,青眸流轉生輝,「嗯,我都聽師姐的,師姐一直那麼辛苦,我想盡量幫到師姐,若不是因為我,師姐也不會趟這渾水。」

    「你本性善良純潔,根本不懂人世險惡,怎能不叫人擔心……」

    日光細碎灑落在沱江上,荷葉連綿間,千帆漁舟隨風搖,揚起心事千重。

    枯血蠱毒

    又是一日朝霞初染,桃花獨守舊城外,柳依何傍度光陰,正是風光無限,我在後院井旁打水,便聽掌櫃夫人極具穿透力的呼喊,自廚房襲耳而來——

    「小蟬,快來招呼客人!」

    我將滿載清水的竹桶提進廚房,又倒了數杯熱滾噴香的清茶,方才揭簾步入前堂,立時便有一股藥麝之香撲鼻而來,聞著頓覺心神清爽無比。

    疑惑抬眸間,映入八個中原俠士,均腰佩長劍,身披蓑衣,一人面街而坐,身著黑色衣袍,頭戴黑紗罩,不辨真顏,雙手戴著一副黑色厚實的手套,幾乎整個人都籠罩在黑衣中,著實古怪非常。

    隱隱約約中,鼻子似乎還嗅到一絲熟悉的氣味,但因藥麝之香太過濃烈,壓過了此種微妙的香味,故欲仔細品聞時,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掌櫃在櫃檯後辟里啪啦打著算盤,炊煙四起間,夫人已忙得不可開交。

    我默默走上前去,霎時一道目光突如其來,恰似利劍出鞘,死死地盯著我,一時間心寒吶吶,只覺說不出的難受,卻是出自那黑衣人。

    我強抑住滿心惴惴不安,裝作若無其事,將清茶置於眾人面前,禮貌地微一欠身,低眉淡淡道,「客官請稍等,菜餚馬上備好!」

    目光透過黑紗射來,卻是如火一般,炙得我心口疼痛,臉上燥熱,好似要將我看穿一般,又似在極力抑制著什麼,我只覺遍體生寒——

    莫非他們是鳳凰城主的手下,已追查到我的身份,欲將我除之而後快?

    我強自鎮定下來,手中暗暗握住一枚銀針,準備見機行事。

    夫人千呼萬喚,我始折回廚房,端了數道菜餚而出,正見掌櫃立於黑衣人旁,俯首恭聽那人低聲吩咐著什麼,幅員遼闊的臉龐上神情變幻。

    那人自懷中掏出一疊銀票,掌櫃立即眼冒精光,大喜接過,連連賠笑作揖,「行行行,一切都聽公子的,公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渾然不明底蘊,仍是送上了珍饈佳餚,卻被掌櫃一把抓住左臂,滿臉喜不自禁,「快,快見過新主人,以後一切聽從主人吩咐!」

    什麼?!他買下了這間客棧?!

    我不可置信地回望那人,卻見他逕自低頭品茗,面孔在黑紗中朦朧,直到掌櫃催促愈急,我才纖眉一蹙,不情不願道,「見過主人!」

    他旁邊的高瘦漢子拍案而起,赫赫喧賓奪主,飛揚跋扈盡顯,「這裡都是我們少主的,少主要在這裡住下,還不快去準備上好的房間!」

    掌櫃唯唯諾諾稱是,我只得依命行事,於樓上整理房間之時,暗自催動內力,感知八方,廚房中掌櫃夫婦的竊竊私語盡數入耳,道是那人以五千兩買下客棧,雖為名義之主,但他們仍能照舊經營,只須對那人惟命是從。

    滿桌山珍海味,均由黑衣人一人獨享,其餘人守立身後,靜如泥塑。

    黑衣人自始至終緘口如瓶,手套亦不曾取下,命令皆由手下代傳,許是傳音入密,我卻得按他的吩咐替他斟酒夾菜,令我著實不快,恨不能一掌拍死他!

    日光漸濃,街上行人愈多,黑衣人慢條斯理地品菜,正在這愜意無限之時,乍然風生水起,天外飛來一道黑影,砰地一聲,重重砸落在桌前!

    眾人始料未及,凝眸望去,卻都在瞬間驚愣如雕!

    那是一名青年俠士,遍體鱗傷之外,竟面色發青,消瘦得皮包骨頭,猶如血液被抽乾了一般,瞧來異常可怖,像極了一個猙獰的殭屍。

    他面色痛苦,正吃力地向前伸手,「少主,救我……」

    黑衣人無動於衷,一名手下心領神會,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

    無藥可救者,任務失敗者,都無留下的意義!

    我登時驚駭若死,連忙以身擋在瀕死之人面前,「且慢,我能救他!」

    對眾人的訝異視若無睹,我轉身蹲於青年俠客面前,出手如電,以銀針封住他身上數個穴道,對身後嚇得渾身發抖的掌櫃漫然道,「掌櫃的,麻煩你找來芍葯、車前草、菟絲子和狼牙,事不宜遲,他撐不了多久了!」

    掌櫃躊躇不定,見先前那人收回長劍,知黑衣人已然默許,遂絲毫不敢耽擱,拔腿奔出店外,不消片刻,便抱著一堆藥草狼牙而來,許是因太過緊張,莽撞間,一腳不慎絆到門檻,摔了個四腳朝天,散落了滿地狼藉。

    眾目睽睽之下,我隨手抓來一隻碗,以擀面棒將藥草搗碎,又徒手將狼牙捻成細灰,混合撮成藥丸,給青年俠士服下,餘下藥末則塗抹在遍身傷口上。

    青年俠士驀然坐起身來,張口一吐,頓時一股惡臭瀰漫開來,竟瞬間淹沒了濃郁的藥麝之香,定睛一看,竟是一團粘稠的綠色液體。

    青年面色漸轉紅潤,又喝了數碗補血湯,終於漸復人形。

    眾人均面露詫異,青年依然身體虛弱,已由一人扶入房中。

    掌櫃擦了擦面上冷汗,猶自驚魂未定,「嚇死我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清淡的日影中,我淡淡搖頭,以指尖輕觸著七靈蝶柔軟的彩翼,細密的銀色額發隨風而揚,眉心藍蓮若隱若現,「他是中了枯血蠱!」

    「我在苗疆生活這麼多年,都還沒見過這麼可怕的蠱!」

    「這種蠱鮮有人知,但因太過殘忍,曾是苗族的禁蠱之一,會施此蠱的人鳳毛麟角,非巫術超凡者不能,以往中此蠱者往往無藥可解,全身血液會被蠱蟲漸漸吸光,直至枯血而死,那綠色的便是被藥化掉的蠱蟲。」

    夫人毫不客氣地推開掌櫃,生性剽悍如她,俯身凝了地上液體逾刻,旋踵間恍然大悟,「既然這蠱術那麼厲害,而小蟬你還能化解,不是比這蠱術更厲害麼?好你個臭小子,醫術這麼高明,竟然一直瞞著老娘!」

    「夫人息怒,我曾經看見有人解過此毒,只是照做而已,並不會醫術。」

    「行了行了,我管你醫術蠱術的,趕快給我收拾乾淨,不然客人都嚇跑了!」

    「是。」

    我沉聲應道,跪在竹製地板上,緩緩拾回地上散亂的藥草,夫人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復又舉著木鏟「登登登」踱回廚房,朝蕣間灶火又起。

    黑衣人冷眼旁觀,仿若事不關己,只那撲朔迷離的身份,卻讓我更添狐疑。

    月谷十巫

    自那日起,黑衣人便一直住在客棧,每日在二樓樓道上閒看我忙裡忙外,一道白陶面具遮住了整副容顏,濃濃的藥麝之香持久不散。

    然而,黑衣人所戴的黑色手套,卻從未取下過,彷彿在刻意避免著什麼。

    黑衣人住在二樓客房中,我與掌櫃及其夫人分住在後院小屋中,平時與黑衣人不相往來,更是連話也未說過一句,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後收到朱瀟回信,道是軍中蠱毒已解,現今已無大礙,軍營中亦加強了戒備。

    流螢亦頻繁出入月谷,一點點地將探到的消息帶給我。

    鳳凰城主之所以神秘不見蹤影,便是因為他多半時間不在鳳凰城,而是輾轉於控制下的各地要塞,指導軍事作戰與巡守,未曾有半點鬆懈,是以能長期穩住要塞不被奪回,在他領導下幾乎萬無一失,實為極難對付之人。

    正因鳳凰城主長期在外,鳳凰城便處在巫祝一人掌控下,從內穩定民心,並以非軍事的其他方式輔助作戰,譬如給敵營下毒,從旁配合。

    但觀各方面,正主鳳凰城主與副主巫祝均是有頭腦之人,要同時對付這兩人實在難上加難,若無萬全之策,我亦不敢輕舉妄動。

    青年俠客痊癒之後,我曾親自詢問,得知他是由少主派去月谷尋人,卻不慎被谷內守衛發現,又被一個巫師下了蠱毒,千辛萬苦才逃出來。

    細問下毒之人,他只道當時夜黑風高,急於脫身,匆忙間一時看不真切,但其身形靈巧,飛步無聲,十有八九是個年輕女子。

    我忽而憶起巫州千軍中蠱之事,倏忽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不料一個女子竟有如此能耐,精通苗族禁術枯血蠱,倘若真是如此,那麼神鬼不知地闖入軍營,給千軍暗中下毒,必也能易如反掌!

    我本以為給千軍下蠱的人,乃是那位深不可測的巫祝,不料竟是一個女子!

    月谷真可謂是藏龍臥虎,竟有這般奇人異士!

    在客棧生活已有數日,一切皆相安無事,風平浪靜,今日剛開店不久,便見街上熙熙攘攘,千家萬戶奔走相告,無數人向城內湧去。

    詢問路人才知,巫祝將要為鳳凰城百姓祈福,以求女媧大神庇佑。

    客棧瞬間人去樓空,我為探巫祝底細,便隨人潮而去,在人聲鼎沸中,不多時已來到城東月谷外,方見此處已聚集了成千上萬人。

    人頭攢動間,眼前映入一面巨大的湖泊,東岸即為月谷入口,北面絕壁千仞,飛瀑成畫,湖上鋪石成路,石墩橋橫跨東西,而那連綿的荷葉,竟寬達數丈到二十丈不等,可容七八人並立其上,實乃舉世奇景,令人歎為觀止!

    此湖被鳳凰百姓奉為聖湖,前來許願者絡繹不絕,配上荷花燈數盞,夜間直若點點星光,時有佳偶成對成雙,在此喜結良緣,共求美滿婚姻。

    苗族百姓重重圍聚在西岸,場面熱鬧非凡,盛況空前,周圍人聲吵雜,哄亂一片,卻都在目及對岸的動靜之時,剎那間偃旗息鼓!

    眾生抬眸望去,只見棧道上逐現影影綽綽數道人影,井然有序,越聚越多,以佩刀的苗族武士為首,向兩側紛紛散開,整齊守立在東岸。

    隨後步出的,乃是恰巧十個巫師,皆是臉戴面具,身著巫袍,手持法杖。

    我淡淡掃視巫師,欲尋得青年俠客所述少女,卻霎時不易察覺地一怔——

    但見那群巫師之中,一人碧發紫衫,正是流螢無疑!

    隨著眾巫師不徐不疾而出的,是一道修長雋秀的身影,戴著遮住上半邊容顏的銀色面具,只依稀可見鼻尖下的輪廓,卻是精緻得無可挑剔。

    他,便是鳳凰城百姓奉為神祇的巫祝!

    我不禁心神激盪,這位巫祝究竟有何能耐,竟能將千軍玩弄於鼓掌之中!

    周圍隱有少女竊竊私語,均是對巫祝心儀之語,春心蕩漾昭然若揭。

    清淡的晨曦下,巫祝手持靈蛇法杖,身著寬大的深藍巫袍,隨巫師步上石墩橋,頓時西岸一片肅靜,眾人噤若寒蟬,目光爍爍,屏息以待!

    萬眾矚目下,巫祝一揮法杖,巫師們立刻於橋上圍成兩圈,同時將法杖點在中心,口頌咒語,霎時光芒萬丈,剎那間籠罩了整個聖湖。

    聖湖彷彿心有靈犀,竟有萬千芙蓉瞬間出水綻放,千蓮齊綻,粉白相映成趣,如此千年難遇的奇景,恰似一場曠世盛宴。

    不料這夏日蓮花,竟在春暖之季提前綻放!

    仿似沸水潑進人群,底下瞬時歡呼雀躍,享受著聖光的洗禮。

    面對這瞬間齊綻的荷花,心中的感傷霎時如春雨潤物一般滋生,不知不覺間,數滴瑩潤的冰藍淚珠,有如花間玉露一般緩緩滑落素淨的臉龐。

    我微微抬起右手,素綆銀瓶濯纖玉,凝著指尖彩光閃爍的七靈蝶,淚目恍惚,「我說過會代替他的雙眼,看遍世間的美好,這裡的景象,他能看到嗎?」

    七靈蝶連連撲扇著彩翼,伴隨著彩光爍爍,猶若在回答我的自言自語。

    我淡淡莞爾,「那就好……」

    冥冥間,我忽覺身上似承載了一道目光,轉眸之下,卻見湖岸歡騰的人群之中,那黑衣人正隔著幢幢人影,默默眺望著我,面具下悲喜難測。

    我窺破了他的注視,他立即瞟開眼神,若無其事地望向湖中水蓮。

    巫祝臨風佇立橋中,向萬眾鞠躬一禮,眾人頓時不約而同地匍匐在地,對著巫祝頂禮膜拜,徒留我與黑衣人杵立人群,如同鶴立雞群。

    恍然回神下,我輕輕抹去面上淚珠,轉身黯然而去。

    今日之舉,已讓巫師的威信深入人心,鳳凰百姓更是對其深信不疑。

    夜深人靜,萬籟俱靜,玉龍碎瓊瑤,玉衡星依曉。

    我獨自依坐在聖湖寬大的蓮葉上,淡看湖中河燈盞盞,一簾瀑布扯下了思念。

    悲涼悵惘間,我取下腰間的珊瑚長笛,對著清風明月吹將起來。

    笛音悠然,如泣如訴,飄蕩在波光粼粼的聖湖之上,漾起思念如水蔓延,夢纏繞千絲發間,獨在夢裡擱淺,不知有幾多愁思湧上心頭。

    夜色迷,朦朧了月下纖影,映得千丈飛瀑猶若夢幻。

    殊不知,有兩道深邃的眼光,在黑暗之中默默凝注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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