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先生 第一章
    「天才!」

    當所有紛擾嘈雜告一段落時,一句充滿不屑的話語突然傳來,劃破偌大的密閉空間。所有人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朝這睨來,一雙雙眼瞳中寫滿了疑惑。

    「總裁。」有人將手中的槍遞了上來,「那麼你該試試這把。」

    沉重的槍枝在他食指上搖晃,看著以鈦合金製造的小巧手槍,他猶豫了一會兒,一下雙手抱胸,一下又擱在腰上,顯得侷促不安。

    「總裁?」說話的人臉上浮現揶揄的笑容。

    喉間那顆核桃上下跳動,終於,他修長的五指攤開,那把槍隨即往厚實的掌心一躺。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那把槍擺明了寫著「用我吧、用我吧」。他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喉結再度跳動。

    他轉身面向靶台,卸下槍下的滑槽補充新彈匣。深吸口氣後戴上耳罩,雙手握槍高舉,瞇起眼對準瞄準槽——

    連續擊發的槍聲響徹屋內,十數聲過後,槍響停止,濃厚的煙硝味緩緩飄起。

    鴉雀無聲過後,突然爆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笑聲,所有人皆抱著肚子笑得東倒西歪,連主控室裡的笑聲都隨著擴音器不客氣地傳送出來。

    他臉色鐵青,額際出現陰影。

    「總、總裁,您的分數……零……噗,哈哈哈哈……」男子指指上頭電子計分板。

    「半個都沒中!」另一個人幾乎無法克制排山倒海而來的笑意,笑倒在靶台邊。

    他臉色難看,眉尾微微抽動,將手槍扔在靶台上發出巨大聲響,眾人這才勉為其難地摀住嘴,收斂住狂妄的笑聲。

    「這把槍是客戶訂製的,他是個標準的射擊白癡,要他打中目標就像要他別召妓一樣困難。設計部設計手槍時就應該考慮到這點,要研發出就算是白癡都會用、都射得中目標的手槍才行。」

    話一說完他便轉身離開,男子隨即跟上。

    「柏禾,這樣就生氣了?」

    被喚作柏禾的人仍舊毫無反應,表情漠然。他一路走進電梯,按下最高樓層按鍵後電梯便開始往上攀升。

    「柏禾?」男子見他雙手抱胸,顯然對剛才那件事仍無法釋懷。他用手肘頂了頂,「你知道啦,你的爛槍法在公司可是出了名的……」

    「所以連職員都能笑我?」柏禾斜眼瞪了他一下,隨即不屑地看回前方。「孟奇,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孟奇連忙高舉雙手。「我可不敢。」

    「你們設計部老是不懂得變通,案件上清清楚楚記載客戶是個手槍白癡,連上靶的經驗都沒有,你們還設計出後座力那麼強的手槍。要是客戶承受不住後座力,目標射不準,不要說打敵人了,打到自己人都有可能。」

    樓層燈不停往上跳,光可鑒人的鋼板上反射出柏禾那張微慍的臉。

    「那還只是樣品,再調整一下就可以了。」

    柏禾翻了翻白眼。「真受不了你!可以一次做完的事,你非要弄個兩三次才完成。」

    「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現在可沒叫你開船。」他沒好氣地堵回一句。

    電梯門在十樓的地方停住,兩人相視愣了一愣。

    「這不是直達你辦公室的電梯嗎?」孟奇狐疑地看著柏禾,當他回以同樣的疑問時,電梯門已經開了。一名女子抱著整疊資料,慌慌張張、跌跌撞撞地進入電梯,她咧開戴牙套的嘴對兩人歉意一笑,鼻樑上又圓又大的眼鏡幾乎遮去她所有的臉。

    「抱歉、抱歉!」女子頻頻彎腰鞠躬,懷中疊不齊的資料硬生生散了一地。她連忙跪在地上撿拾,整個人就擋在電梯門上,電梯門不停夾住她的屁股,開開合合的,她一下要撿東西,一下又要顧及自己的屁股,極度狼狽。

    「對不起,資料太多……和小姐真是的,老是把所有事都推給我做,什麼指甲油還沒幹,所以不好將資料拿到總裁那去……喔,好痛!」女子一邊撿一邊大舌頭地嘀嘀咕咕。

    孟奇大腳一伸,將門外的資料,全部掃進電梯裡,這下電梯門終於可以順利關上,繼續往上爬升。

    女子將資料一張張疊好,視線再向四周梭巡一遍……還有一張。她發現那張紙正被一隻大腳不客氣地踩住,腳上光潔發亮的黑皮鞋幾乎能照出她的臉。她仰起頭,頂了下鼻樑上有些下滑的眼鏡。

    「對不起,你踩到我的東西了。」

    那只黑皮鞋微微上抬,抬起的空間只足夠她將紙張勉強拉出來。

    好大的腳!

    她拍拍紙上的足印,忍下想將它拿到臉旁比較大小的衝動。

    將所有資料疊好後抱在懷裡,她站起身想按樓層,卻忽然一愣。

    「你們也要到頂樓去?」她回過頭給了兩人一個甜甜的笑容。

    牙套閃亮的光芒令柏禾皺起眉頭,於是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墨鏡戴上。

    彷彿知道他的意思,女子摸摸鼻子轉過頭去。

    「她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孟奇笑了笑。

    柏禾雙手抱胸,雙眸透過墨鏡注視著她。

    可怕的大眼鏡!他真懷疑她的鼻樑能不能承受眼鏡的重量;還有那兩排牙套,金屬光可真是刺眼。

    柏禾不耐地抬眼看一下上頭的樓層指示燈,還好,再一層樓就到了。

    唉!她的品味真不是普通的恐怖。

    說時遲那時快,電梯到達定點,門自動滑了開來。

    外頭的世界一片空曠,整體佈置屬灰色色系,金屬味道很重。

    她一邊走向前,一邊不停地用膝蓋將下滑的資料頂回去。好不容易來到金屬門前,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空出一隻手敲了敲門。

    柏禾與孟奇兩人站在她身後不發一語,倒是孟奇,幾乎快笑出來了。

    一旁回應器立即傳來秘書甜柔的嗓音。

    哪位?

    「我、我……」資料壓得她胸口好痛。

    哪位?毫無起伏的問話再度響起。

    「文件部……路、路遙遙……」

    請問有什麼事?

    「送、送總裁要的資料上……上來——」砰的一聲,整疊資料再度摔到地上,她無奈地歎了口氣,蹲下身去撿拾。

    進來吧。

    秘書答話的同時,眼前的門也跟著緩緩打開。

    路遙遙抬起頭好奇地往裡頭一看,頓時嚇得跌坐在地上。

    喝!嚇死人!兩面牆上竟然掛滿了各式槍枝,而正前方巨大的玻璃室內,除了玻璃牆上有電腦螢幕,下方的金屬台上也放滿了槍枝。

    「你怎麼了?」

    喀喀喀的聲音響起,她才注意到在這嚇人的房間裡,還有一位名叫「秘書」的女人存在。這女人,一身大紅的連身裙,緊到讓人不禁要為她的肺感到可憐,而喀喀喀的聲音則是從她腳上那雙又尖又高的高跟鞋傳來,那雙鞋恐怖到彷彿能將人一腳踩死。

    路遙遙再往上看,秘書美艷的臉蛋讓人有種錯覺——像畢卡索的調色盤。

    「總……」秘書的話被柏禾揮手打斷。

    他看也不看路遙遙一眼,逕自走進裡頭;而孟奇倒是很有愛心地賞給路遙遙一眼後,才跟著柏禾走進內室。

    「你撿好就放我桌上。」秘書快步跟上伺候,獨留她一人慢慢的撿資料。

    花了三分鐘的時間將散了一地的資料疊好,在時間上還能接受;再花五分鐘的時間抱著整疊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資料走到秘書桌旁好好放下,實在很笨;最後還要再花將近十分鐘的時間將資料一份份重新排列,真的很蠢!

    整個時間算下來,她的一舉一動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抓狂。

    至少在左邊房間裡,站在雙面玻璃後的那個人心裡是這麼想的。

    「真是天才到不行。」

    路遙遙捶著酸痛的手臂回到辦公室,才踏進門便被同事團團圍住,拉著她躲進茶水間。

    「遙遙,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和小姐好生氣!」

    「你還沒回來,她辦公室的門就打開不下十次,每次她都站在門口大吼:『該死的路遙遙回來了沒?』」女同事迫不及待地演給她看。

    「路遙遙!」說曹操,曹操到。和小姐手叉腰上,刷著濃濃睫毛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腳上那雙高跟鞋正極度不耐煩地在地上打拍子。「沒事的都出去。」

    眾人一窩蜂地逃離現場,卻又不甘女人的八卦特質被埋沒,硬是躲在外頭探頭探腦。

    和小姐緩慢驕傲地移動步伐走到路遙遙面前,路遙遙困難地嚥了口口水。

    「和……和小姐。」

    和小姐揚起細薄的唇瓣。「你在樓上做了什麼好事?」

    「啊?」路遙遙愣愣地看著和小姐,覺得好像在她臉上看到跳動的青筋。

    「扯我後腿啊?敢在總裁面前講我壞話?你向天借的膽子!」和小姐看起來像要動手打人了。

    「我、我沒有。」路遙遙哀怨地低下頭。

    和小姐雙手抱胸。「沒有?如果沒有,為什麼總裁秘書會打電話下來訓了我一頓,她說該誰負責的事,誰就要做好,別推給別人。」

    「我、我真的沒說……而且我、我沒見過總裁。」

    「我說一句你頂一句,你皮在癢了嗎?」

    「我不敢,和小姐。」路遙遙的頭垂得更低了。

    「哼!」和小姐轉身離去之際還不忘虐待她一下。「明天之前把這五年的客戶名單重新對照一遍,該更改的就更改。」

    遠遠的,和小姐辦公室的門大力甩上,那一群八卦女立即竄入茶水間。

    「遙遙,你真的沒見到總裁嗎?」女同事皺起眉頭,顯然不相信。

    「可是和小姐說總裁秘書訓了她一頓,一定是總裁知道和小姐每次都把自己的工作推給你做,所以替你出了口氣。」

    「可是我根本沒見過總裁。」路遙遙從罐子裡拿起一包茶包放進杯裡,衝入熱水蓋上茶蓋。

    「你沒見過?」女同事不敢相信。「你進公司都幾年了?就算在公司很難見到總裁一面,但報章雜誌都有報導啊,你都不看新聞的嗎?」

    她一臉無辜地搖搖頭,女同事立即像洩了氣的氣球。「我的天!」

    突然,一位男同事興奮地由外頭跑進來。

    「喂喂喂,你們知道嗎,總裁又在靶場打靶了。」

    「真的?」

    路遙遙不解地看著眾人。「你們為什麼那麼興奮?」

    「你不知道?也對啦,你只知道埋頭苦幹,對任何事都沒興趣。」女同事轉頭望向男同事。「總裁的成績如何?」

    男同事聳聳肩。「還是很慘,要不是認識總裁,光看他拿槍的姿勢還以為他有多厲害,結果反而比孟經理還不如。」

    「孟經理真的好帥,聽說他射擊時的樣子更帥,可惜我們不能到靶場去。」女同事一臉失望。

    「剛回來的同事親眼目睹總裁居然一槍都沒中,零分。」

    這不禁令人想起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總裁有沒有哪次射擊是有分數的?」

    茶水間突然陷入沉默。

    「有了,我記得有一次機械故障導致靶紙沒辦法到定點,結果總裁隔著一百公分的距離射擊,全部打中靶紙。」話才說完,大家便笑成一團。

    路遙遙不解眾人為何要笑成這樣,那麼近打中靶紙很丟臉嗎?可是總歸有打中不是嗎?

    「路遙遙!」和小姐的大嗓門從她辦公室驚天動地傳來。

    「天啊!」路遙遙握住杯身的手抖了一下,溢出些許茶水。

    女同事同情地看著路遙遙。

    「和小姐又要找你麻煩了。」

    將礙事的瀏海往旁一夾,路遙遙飽滿的右額有一處不太明顯的彎月傷疤,在燈光照射下,泛白的彎月才會顯得清晰。

    沉靜的夜裡,時而傳來鍵盤敲擊聲,以及紙張翻動的聲音,直到過了許久許久之後,才傳來微微地呀呼兩字。

    路遙遙伸伸懶腰將電腦關機,再把一疊疊厚重的資料夾放回資料庫裡。她輕快地收拾妥物品後關上辦公室的燈,搭電梯下樓。

    走出大門,外頭的天色已深,空氣中傳來夜晚清涼舒服的氣味。她動動已經僵硬的腰桿,雙眼酸澀,覺得很想睡覺。

    看了看表,二點。

    早就過了她的睡眠時間,難怪會覺得困。

    打了個呵欠。現在應該已經沒有公車了,但她又不敢坐計程車……

    「難道要走路回去?」

    她東張西望,路上的車輛少之又少,也沒幾個人在路上行走,街燈昏昏暗暗的。

    路遙遙吞吞口水,壯起膽子。「好吧,那就走回去,反正也沒多遠。」

    走在紅磚道上,不知是不是太多心了,老覺得身後有人。路遙遙寒毛直豎,忍不住加快腳步,到最後演變成狂奔。

    嘰——

    刺耳的煞車聲響起,路遙遙嚇了一大跳,腳一沒站穩便跌坐在地上,兩道刺眼的車燈不客氣地照射在她臉上,她立即抬手擋住光線。

    「該死!」憤怒的吼聲響起。

    「啊?」路遙遙愕愣地抬頭,一隻大手遮去了些許光線,攤在她眼前。

    「站得起來嗎?」

    路遙遙撐著地面站起來,害羞的她根本不敢碰眼前的男人一下。

    「沒事吧?」

    因為站起身的關係,讓她能夠清楚看見眼前男人,她慢慢蹙起了眉。

    「你……」這人好面熟。

    剛加完班的柏禾,車子剛駛離車庫沒多久就遇到冒失鬼。

    昏黃的光線讓他看不清楚對方長相,他挪了個角度定眼一看。

    一對眉立即像鐵達尼一樣向下沉。

    「你這個人一向這麼冒冒失失的嗎?」不知為何,一看見她,心情就好不起來。柏禾雙手叉在腰上,修長的體格站在路遙遙面前顯得特別高大。

    「啊,你是早上的客人。」她恍然大悟。

    「客人?」他抱胸睇睨著她。這女人近視不會這麼嚴重吧?

    「你不是來找總裁的嗎?難道……不是?」見他那挑眉的動作,路遙遙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你……該不會是總裁吧?」

    「真是天才!」他有些受不了。「你在這間公司工作多久了?」

    她舉起三根手指。

    「你不會到現在為止,都還不知道自己的老闆長什麼樣子吧?」

    路遙遙倒抽口氣。「你真的是總裁?」

    他發現自己應該會死於非命——被她活活氣死!

    「走吧,我送你回去。」柏禾坐上車,見她沒有任何想上車的意思,手肘擱在窗框上微微探頭。「還不上車!」

    「不、不用了……」

    「路遙遙。」

    車門砰的一聲,她已經坐在車裡,戰戰兢兢地直視前方,不敢造次。

    車子迅速駛上主要道路,車內一片沉默,靜得讓人感到害怕。

    「你住哪?」

    「再過去兩條街。」她身體往車門旁一縮,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等待紅燈時,柏禾以眼角睇睨她。

    真像只膽小的老鼠……難不成他是大野狼嗎?

    他並不是為了她才要秘書打電話去訓斥和主任,他只是不想公司裡有米蟲出現,他要他的公司講求效率與負責,如果和主任再犯第二次,他一定踢她出去。

    燈號轉換,車子往前行駛,沿途街道冷清,只剩零星招牌還閃著燈光。

    路遙遙看著眼前亮黃色的建築物。「停……」

    車子筆直朝前開,並沒有任何停下的跡象,路遙遙慌忙回頭看看建築,又看看柏禾。

    「等、等一下……」她稍稍加重音量。

    柏禾將車停住。「你又要做什麼?」他的聲音裡多了不耐。

    「我、我住的地方……」她往後一指,笑得尷尬。

    他轉頭探了下,眉頭蹙得更緊。

    「你為什麼沒說?」

    「我有說……」

    「你有說?」

    「我說……停……」她像個小可憐般低下頭,聲如蚊鳴地回答他。

    這使得柏禾臉部一陣抽搐,方向盤一轉,大幅度回轉將車子往回開。

    「哪幢?」他已經累了一整天,還要被這個女人耍!

    「亮黃色那幢。」

    看著路邊醒目的亮黃色建築,柏禾眼中出現嫌惡。

    「那幢危樓還能住人嗎?」

    鐵製大門有些生�蛂A而建築物會塗上亮黃的漆是為了遮掩上頭密密麻麻的裂縫。

    這幢建築物少說也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

    「奇怪,政府沒有想過將這幢大樓打掉嗎?」

    「有。」車子在路邊停下,路遙遙彎腰,深深行個禮。「謝謝。」鼻樑上的大眼鏡啪一聲掉在車子裡,她慌忙撿起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眼鏡戴回去。

    柏禾不經意將視線調回,剛好對上她那副厚重到看不清輪廓的眼鏡,他連忙撇開頭。

    「下車。」

    路遙遙二話不說立即下車,門才剛關上,跑車張狂的排氣聲立即響起,片刻都不停留地開走。

    路遙遙引頸眺望,嘴角不經意地上揚,轉身走進大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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