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不打擾，但是也絕不會走開，對現在的許三多來說，那就是最大的打擾。現在的許三多不是言聽計從的許三多，是會為了捍衛什麼大打出手的許三多，並且不管那東西是什麼。蕌
他瞪著那兩張臉，僵持，一張臉和他一樣年青，一張臉比他更年青。那兩人目光並不與他交鋒，因為那種較量有損他們在這個崗位上的尊嚴。蕌
這樣的僵持不會有結果，就像與在草原上修路的許三多僵持不會有結果。蕌
許三多呆看著他們，那兩人仍然連目光的交流都欠奉，只是像任何哨兵那樣單調地直視前方，許三多看了看他們看著的方向，什麼也沒有，除了一座碑和碑前的哨兵什麼也沒有。蕌
許三多只好蹲了下來，標準的步兵下蹲姿勢，他也看著那座碑，目光幾乎像那兩名衛戍兵，一樣平靜。蕌
我看到了兩個答案，我想和他們說話，他們的緘默讓我明白，平凡和沉默可以如此莊嚴。蕌
兩個矗立的兵監視著一個蹲踞的兵，看來他們必須這樣度過一夜。蕌
許三多看著那座碑。蕌
他看見自己站在那條讓人生無味的小路盡頭，五班荒原之路上的一個小小黑點。蕌
看見史今靜靜坐在駛過天安門的軍車裡痛哭。蕌
看見伍六一拖著斷腿蹦跳奔跑。蕌
看見散去的七連，向軍旗敬禮的士兵，看見潛伏的老Ａ，似乎與石頭與樹林長在一起的老Ａ，看見史今獨自攔住一群老Ａ的進擊，被幹掉留下的最後一個機會，看見成才的槍口，看見槍後那雙針刺都不會眨動的眼睛。蕌
清晨奔馳的車流靜止了，護旗兵和升旗手穿越街道，以精確到毫米的動作完成著每天例行的一切。蕌
國旗揚起，對這個國家的芸芸眾生來說，又是新的一天。蕌
許三多早已經站起來了，遠遠地看著，情不自禁早已是最嚴格的立正姿勢。一個便裝者在廣場一角向新一天的國旗施以軍事生涯中最長的軍禮，並且不再去想這身便裝是否符合規則。蕌
他回身，兩名衛戍兵還站在那裡。蕌
許三多走向離開的方向，並且再也不打算回頭。衛戍兵恢復他們的負責路段，按他們的標準步幅在這區域內走動和巡邏。蕌
車流開始駛動，沉思的夜晚過去，紛擾的白天登場。蕌
一個孩子在火車車廂過道裡爬行，並且狠拽一個人腿上的制式作戰褲，直到被他的母親抱開。蕌
許三多看著，溫和地笑笑，他已經換回了他的軍裝，被人看的幾率仍然很高，可那又怎麼樣呢。蕌
車裡人很少，因為外邊越來越荒涼，這是從都市分流到荒野的路線。蕌
外邊平板車上裝載的一輛戰車吸引了許三多全部的注意力，老Ａ一向習慣輕裝的生涯，那些戰車也成了久違的事情。蕌
三五三團大門似乎都沒有變，除了門口又換了一茬的哨兵。蕌
值星少尉看著許三多的證件，但他對人的興趣明顯超過證件，那身作戰服讓他很好奇：「洩密的話就不用答了，您是什麼兵種？」蕌
「步兵。」蕌
少尉聳聳肩，並且知道再問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開始例行公事。蕌
少尉：「來處……你自己看著證件填寫，XXXXX部隊……我要問XXXXX是什麼，你也不會說吧？」蕌
許三多笑了笑，這裡的一切讓他如此放鬆如此親切：「對不起。」蕌
少尉：「沒關係。你分內事，探訪事由？」蕌
許三多心不在這，他看著大門內外來往的部隊眼睛發亮：「訪友。」蕌
少尉：「接領人。你說個人我好給你叫。」蕌
許三多毫不猶豫，那些名字已經在他心裡轉了多日：「一連司務長伍六一。」蕌
少尉比他更乾脆：「沒這人。」蕌
許三多：「怎麼會。機一連啊。」蕌
少尉撥電話：「我在機一連待過，全連帶長字的全認識，沒這人。」對電話，「警衛連。你們司務長叫什麼？」他放了電話，「司務長姓陳，陳達剛，不對號。」蕌
許三多開始有點茫然了。蕌
少尉：「接領人寫誰？」蕌
「三連五班班長成才。」蕌
「沙漠裡那個班吧？就算能聯繫到也是明天見了。」他玩笑地說，「你不如找個招待所先住下。」蕌
那似乎不行，許三多絞盡腦汁想：「四連甘小寧。」蕌
少尉撥了個電話，少頃：「調走了。」蕌
許三多已經連詫異的力氣都沒了，他越來越失落：「九連馬小帥。」蕌
戰車在門外進出，他像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人。蕌
少尉又電話核實了一趟：「一樣，也調走了。」蕌
許三多越來越沮喪，那讓旁邊人看著都替他著急。蕌
少尉：「好好想啊。不是不放你進去，可沒接領人我也沒辦法。」蕌
許三多：「怎麼都走了呢？他簡直有些錯亂，我在三五三待了兩年多，我回來看老部隊呀！」蕌
「剛改編完，又來了新兵。來得多，也走得多，所以……」他同情地合上了登記簿，「對不起。」蕌
許三多站在門邊，他期待一個熟人，一張熟臉，但一個也沒有，在這個他如此熟悉的地方，進出的卻全是嶄新的軍裝，新進的兵，陌生人。團大院裡的兵在列隊，在運動，在訓練，有口令聲，也有笑聲，那一切都讓許三多眼饞也眼紅，他隔了一道門看著，如一個孩子看著一塊永遠拿不到的糖。蕌
哨兵：「請站在警戒線外。」蕌
許三多怏怏走開，已經落暮了，他一整個下午的時間花在尋找與期待。蕌
落暮，對一支軍隊來說就是放鬆的時候，歡聲笑語比方才更多，吹的是晚飯號，有成連建制的拉歌聲。蕌
許三多蹲在牆下，看著那道牆上的暮色，聽著牆裡傳來的所有聲音。蕌
這一切幾乎讓他融化。蕌
這裡很安靜，是三五三團的後牆，他已經繞著偌大的團大院又逡巡了幾圈，四周沒有人，只有一隻老鄉家的狗尋尋覓覓地過來。蕌
遠處晚餐前的拉歌聲卻響得如同潮水，這簡直讓他癡狂。蕌
我想進去，我很想進去。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想去一個地方。蕌
想進去是如此簡單，後退幾步，起跑，上蹬兩腳，手一夠，已經攀住了牆頭，許三多發現自己要進去只需要再做一個引體向上。他攀在牆上愣了一會兒，主要是著力地說服自己——我就是要進去。蕌
引體向上，他輕巧地落入牆的那邊。蕌
車場，許三多熟悉的地方。蕌
許三多落地，戰車和後勤車輛靜靜地停放著，一輛重型卡車就停在他的跟前，看不見人。蕌
既然已經做了初一，許三多就往裡走。蕌
卡車下輕響了一聲，一個滿身油污的兵用滾板把自己滑出半截身子，訝然地看著他。蕌
許三多也看著地上的那位，真是極其難堪的一瞬，只好擠出個強笑，點了點頭，故作無事狀地往裡走。蕌
車那邊是足一個班的兵，前蹲後坐地正在觀摩車下那位修車，許三多立刻被十多雙眼睛瞪牢了，這會兒連強笑也笑不出來了，只好硬撐出一個理直氣壯的場面。蕌
他平安地走了大約五米。蕌
「站住！」蕌
「幹什麼的？」蕌
「抓住他！他翻牆過來的！」蕌
「別跑！」蕌
許三多沒跑，剛轉了身立刻被一個班圍得水洩不通，他將兩隻手舉到胸前，否則那兩隻手就要被扭起來。蕌
許三多：「我是三營七連老兵。我錯了，你們送我去三營營部吧。」蕌
「毛都沒長齊他敢叫老兵？想得美。這是一營車場，要送也送一營營部。」蕌
「明明是扭送。扭送！」蕌
「去叫警衛連！」蕌
「先叫營長。」蕌
「營長、教導員都在靶場呢。」蕌
「副教導員。」蕌
許三多使這個班的例行觀摩充滿亢奮與驚喜，他自己則是一副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造型被一幫兵咋呼著擁走。蕌
一營營部，許三多呆坐在這間屋裡，窗關著，門關著，窗外有人影閃動。蕌
門外傳來對話：「副教導員！」蕌
「怎麼關貯藏室？」蕌
「報告，這屋窗戶是毛玻璃，以免被他刺探到更多軍情。」蕌
「你們倒想得周到。」蕌
「裝備全換了，保密細節要注意。」蕌
門開人進，許三多死低了頭，這輩子不是沒丟過人，可沒丟過這種人。眼睛看著地面，眼前的地面站了好幾雙鞋，一雙軍官的制式皮鞋，好幾雙士兵的作訓鞋。蕌
許三多極羞恥地慢慢把頭抬起，然後面對了一張很家常很平凡的臉，如果不是那身軍裝，極易被人當做老百姓。蕌
許三多瞪著何紅濤，何紅濤瞪著許三多，兩人都是一般的驚詫，然後何紅濤的臉被笑容扭曲。蕌
何紅濤大笑，於是把驚訝傳染給了每一個在屋裡屋外期待而亢奮的兵：「謝謝大家！我找他很久了！好好，這小子當年抓過特種兵中校，現在被汽修班一把抓，汽修班戰鬥力比特種兵大隊還蓋。」蕌
兵們驚愕，個別腦子慢的還在自喜。蕌
何紅濤：「你沒怎麼著他們吧，許三多？都出去，門裡門外崗哨都撤了，告訴警衛連也不用來了。」蕌
一幫兵訕訕地出去，何紅濤回身面對了許三多：「怎麼回事？哈哈，許三多。」蕌
「我想進來，沒接領人不讓進來。我在外邊晃了一下午，就隔一道牆……我暈了，我錯了，可我真的太想了……」他的沮喪混著惶恐，「我想了一路了，可是人呢？」蕌
何紅濤：「我不是人？不會提我？原三連指導員何紅濤，現一營副教導員，還是你從來當我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