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並不擅長去反應這種玩笑，他訥訥地把衣服放進包裡。蕌
齊桓對吳哲使個眼神，故意問：「你不換上呀？」蕌
「現在不想換……對不起，我覺得自個兒好像個逃兵。」許三多把頭垂得更低了，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吳哲很有信心地說道：「你放心吧，跑不了兔子你的！」蕌
許三多忽然發現，他們其實就為了說一句話：「我們都等著你回來。」蕌
齊桓忙不迭地翻著自己的東西，翻出什麼就往許三多的行李裡扣：「這是我的超級酷的游泳褲，結果咱們但凡下水，都是穿八一褲衩的！這是我的雷朋墨鏡，借你！我的奧索卡包，借你！我的腰包，借你！哎呀，攢這麼些年初夜權，全讓你小子用了。對了，我的旅行手冊，全國名山大川都劃遍了，一直沒空去，也借你！吳哲，你還有什麼藏著掖著的，交出來！」蕌
「對了！」吳哲突然大叫道，「三兒總不能再蹬個作戰靴吧？我那雙銳步也便宜你了！」他興高采烈地就要去拿，目瞪口呆的許三多終於醒過神來，攔住了吳哲。蕌
他說：「喂喂，你們到底在幹什麼？」蕌
齊桓一反以往的冷靜：「幹什麼？你以為大家誰都能有一個月假出去晃蕩嗎？那不還把全體老Ａ的好行頭都湊齊了？免得你出去丟人！」蕌
「就是就是，你回來再還給我們不就得了！」吳哲終於推開許三多跑了出去，許三多不再阻擋，看著齊桓把作戰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倒騰到他那個時髦的登山包裡。蕌
「都很貴的哦！你要知道我這包我這墨鏡多少銀子都能嚇死你。」蕌
拚命給我塞行頭，並且標榜行頭的價值，總穿著軍裝也有點遺憾，更重要的，他們怕我不回來，現在他們知道為了還這些東西我也得回來。蕌
第二天一早，天還濛濛亮，許三多背著一大包奇形怪狀的裝備走出了宿舍區。他還是穿著那身自己已經熟悉可能今生也不願捨棄的軍裝。蕌
他站在基地的大門內，眼前是漫長的山路，已經無數次被他們跑過，可是無一例外地都是負重行軍。蕌
邁出大門的第一步很怪，許三多小心地用腳輕觸了地面。蕌
自由的味道。硬的，帶著柏油和輪胎的味道，我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蕌
哨兵奇怪地看著他，許三多一步三回頭地走開。蕌
山巒上的視野，空曠的山中公路上軍車駛過。許三多站在山巒之上，呼吸著山野間的空氣，並盡可能地讓自己覺得神清氣爽，他不時下意識看看自己身後的山路。蕌
這座山一向是我們武裝越野的終點，但我是第一次自己上來，我是說，自己想上來就上來。蕌
他看遠處，基地已經完全掩映在山巒間了，看不見。蕌
他們為什麼不來送我？生氣了？他們知道我不會再回來，我承擔不起我應該承擔的東西。第一次是我走，而不是送人走，可是沒人送我。蕌
樹林裡輕微的腳步聲，那是許三多等待的，他驚喜地回頭，並沒想他的夥伴未必能找到這裡。蕌
兩名巡邏哨，警惕地看著他，完全像對一個外人：「這是軍事禁區，請出示證件。」蕌
許三多愕然地拿出證件，巡邏很仔細地看著，並且很注意他的那雙吳哲的銳步旅遊鞋和齊桓的登山包，那絕對不是軍事的制式。蕌
老Ａ們在進行例行射擊，那邊核實的電話已經接到了這裡，袁朗看著許三多所在的山巒方向，嘴角不自禁地有點笑意。蕌
被放行的許三多怏怏在路邊走著，他再不敢上山路了，以免再踩進禁區。一隊正徒步回基地的兵詫異地看著他。許三多看起來很想把那雙時尚的旅遊鞋吃下去，再把頭塞進那個民用背包裡。蕌
城市的邊沿，車聲與公路，建築群，飛揚的塵土和喧囂。許三多已經看見了車站。他再次地迷茫，這次是迷茫於售票廳。始發地，中轉地，終至地……密密麻麻地翻動。蕌
那雙旅遊鞋默默地站著，時稍息時立正，穿它的人找不到落點。蕌
許三多茫然瞪著車牌。蕌
我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去哪就去哪……可是，我去哪？蕌
他徹底被那麼多的選擇淹沒了。蕌
許三多背著包站在大廳裡熙熙攘攘的人流裡，並且盡可能不讓自己顯得礙事。蕌
大廳很大，但看來許三多在這裡找不到放自己的地方。蕌
播音室裡響著列車進站與出站的廣播，人們匆忙地走向剛停穩的那輛列車，這是一輛從某地駛往北京的慢車，途中有很多上下的人。蕌
許三多在上車的人流裡，除了自己的包還幫旁人提著一個大箱子。蕌
我莫名其妙選擇了駛往首都的慢車，當兵的對首都總有些莫名其妙的感情。班長復員時要求去看看天安門。連長說那裡有塊碑，上邊能看見鋼七連的五千個人。我們的防區也反覆在說，我們在保衛首都。
許三多坐在人滿為患的硬座車廂。蕌
他被人看著，目光斜上方，一個沒得座位只好站在他旁邊的中年人。蕌
那是一場長久的目光交鋒，許三多時常將目光挪往窗外，但對方的毫不動搖堪比最堅強的士兵。許三多終於決定放棄，他站起身。蕌
那邊一屁股坐下，絕對的當做理所當然之事，然後掏出一包瓜子開磕，從現在起他絕對不再看許三多一眼。蕌
許三多拎著自己的包與人錯肩而過，擠進衛生間，關上門。他並不是要上廁所，而是站在這難得的空間裡喘口氣。蕌
鐵軌聲的節奏有些變動，列車駛進了一條隧道。蕌
瞬時間，他所處的這空間裡成了絕對的黑暗。蕌
許三多看著窗外，他又看見他殺死的那名毒販，就站在那片黑暗裡，目光裡並無責難，依戀而安靜地看著他，許三多也靜靜看著他。蕌
抱歉。我要忘了你，我得繼續生活。蕌
隧道盡頭刺入的陽光讓一片黑暗粉碎了，瞬間這片空間被陽光充斥。蕌
外邊有人在敲門，許三多開始脫下軍裝。蕌
然而，卻再無人看他。蕌
他已經不願意再回到原來的位子上，他鑽到車廂接口處，呆呆地和幾個煙民一起站著，呆呆看著車外掠過的風景。蕌
許三多忽然發現，這是第一次從車窗而不是悶罐子裡看外邊的風景，可是現在的他卻不知道去哪。蕌
車窗外的風景確實要好很多，可是終點沒有戰友，沒有了任務也沒有了目標。蕌
許三多從廁所裡出來，讓旁人側目，讓我們這些一直看著他長大的人則有些噴飯。特種兵待遇不算低，當兵的人又沒處花錢，吳哲齊桓之類還家境不錯，給他的行頭全足以領導一個中型城市的閒酷一族。蕌
酷得沒脾氣的許三多無法迎對旁邊人的目光，往車廂接縫擠著，一邊為避人耳目地架上齊桓給的墨鏡。站在車廂接縫的煙民中，一邊盡可能少吸入煙氣，一邊迎對著所有人的目光。蕌
現在看他的人更多了，許三多只好把目光看著窗外。他絕對意識不到在屬於工農兵的硬座車廂裡，他那身名牌還要名出反時尚來的包裝比軍裝更為搶眼。蕌
我已經跟你們一樣了。為什麼還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