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外，兩名老Ａ已經封鎖了通往境外的通道，許三多和其他人在附近搜索仍然漏網的兩人。許三多的搜索並不專心，樹後倒斃的一具屍體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被炸散的花叢散落在那具屍體上。他終於強行把目光從那上邊轉開，並且繞著它上了遠離羊腸小徑的林裡。蕌
穿越枝叢，許三多忽然在觸覺上感覺有些不對，他回頭，一支在枝叢中抖得不成樣的槍管。蕌
反應早成了下意識的事情，許三多抓住槍管，後躍，同時用槍對準了枝叢：「出來！放下武器！」蕌
枝叢發抖，動彈，然後一個人從裡邊鑽出來，髒污和著血污，恐懼到瀕臨崩潰，手上抓著另一個小個子，並且盡可能地讓小個子攔在自己的身前。他一隻手舉著一枚手榴彈，保險銷已經拔掉，扣在上邊的手指是最後一道保險，那隻手抖得像是中了風。從聲音聽他是在山谷裡喊話的那個中國人。蕌
毒販：「會炸……真的會炸。」蕌
許三多看了看那型號：「延時爆炸的，你嚇不到我。」蕌
毒販：「是炸她呀！炸她，還炸我。我炸人質……對，我有人質，她是人質啊。」蕌
看來許三多因對方的抓狂有點無奈：「你們是同夥。」蕌
毒販：「不是的。她是我買來的，買來的。老婆！對，有錢什麼都能買到，你不知道嗎？」說完詭異地笑了。蕌
許三多面對的又是一個吸毒過量的人，那種笑是神經崩潰的前兆。那傢伙掀掉了小個子的帽子讓長髮落下，他用抓手榴彈的手挽死了女人的脖子，另一隻手下流地摸索著女人的胸前。蕌
看來那確實是他買來的，可絕不是買來的老婆，只是一個洩慾和虐待的工具，一個被折磨得只剩下顫抖反應的女人。蕌
許三多面對著，茫然，憤怒，有點噁心，他從來沒面對過的一切。蕌
毒販：「想要嗎？給你。只當沒看見我……好嗎？想要錢嗎？很多錢，多得嚇死你，什麼都能買來。」蕌
許三多：「放開她。」蕌
耳機輕響，齊桓的聲音：「許三多，報告位置。」蕌
毒販：「扔掉！扔掉！扔掉！」他把抓手榴彈的手也塞進了女人的懷裡，女人恐怖到抽搐，撕裂一樣的輕泣。蕌
許三多稍猶豫一下，摘下通話器扔掉：「把人放開，手榴彈給我。」蕌
毒販：「我要想想了。……把槍也扔掉。什麼都扔掉。對，都扔掉。你們好厲害，滿身長刺……滿身都是槍……我的人死光了，你們人都看不到……槍扔掉，衣服也脫掉。對，脫掉全脫掉。我是說脫光呀！你總上過女人吧？對，就是那樣子。」蕌
許三多扔掉了槍，然後被那些完全錯亂的話弄得詫異莫名，他終於明白在這個人身上發生了什麼：「你吸太多毒了。」蕌
毒販：「多好啊。你不知道這多好。不怕了，高興，你們別追我，再追我就飛。」蕌
許三多伸出手：「把那東西給我。」蕌
毒販：「脫光呀！」他使勁拽那女人的頭髮，看起來要把對方的頸骨都扭斷了，並且他看起來打算把手榴彈塞進女人的嘴裡。蕌
許三多解掉了身上的裝具和外衣，一件迷彩背心和作戰褲，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武裝了。蕌
毒販讓他看剛拽下來的一綹頭髮，帶著血，他讓那綹頭髮落在地上：「我還要。」蕌
許三多解開武裝帶，那種標準和毫無拖沓像在做一個軍事動作。蕌
昨天落下的太陽今晨噴薄而出，但沒人去看這副美景。老Ａ們在搜索山谷，十個人搜索這一片地方不是個小工程。蕌
齊桓匆匆跑過：「看見許三多嗎？」吳哲搖頭。蕌
許三多赤裸著，看著那雙眼睛，瘋狂、崩潰、幻滅、恐懼、貪婪、淫穢……如果人間曾被誤認為地獄，都因為這些情感。蕌
毒販：「不怕了，什麼都不怕了。你們抓不住我，怎麼都抓不住我。我會變。我變成風。你們抓得住風嗎？」蕌
許三多：「抓不住，變之前把那東西給我。」蕌
那個抓狂傢伙緊張地思考著，維持著他和現實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繫。蕌
毒販：「我得想想……好好想想……」他忽然很高興地笑了，「你服不服？我犯的事到外國夠判兩百次死刑。祖國好，祖國就判一次！」他高興得樂不可支，「就一次，一次就夠了。」蕌
許三多：「夠了。把那玩意給我，拿著多礙事。」蕌
毒販：「不給。你要什麼都給，你是個好人，就這個不給。」蕌
許三多：「我是好人，我什麼都不要，只要這個。」蕌
毒販：「你是要我死！幹什麼？幹什麼都逼我死？」他樂極生悲，他又開始啜泣，「我不會變風不會飛，再逼我就死給你看。」蕌
許三多：「我沒有想要你死……可這麼活？」蕌
毒販立刻開始驚喜起來：「我媽也說耶！這麼活，全家一起死了算了！哈哈，傻瓜，要好好活嘛，要人上人嘛。咱們山裡人，要教人看得起就要錢，更多的錢更多的錢更多的錢更多的錢，什麼山裡人城裡人海邊人，就都一樣了。更多的錢，誰都認識你了，更多的錢……爸你來看呀，你躺的風水寶地五萬塊，你住過這麼貴嗎？我瘋了，我們都瘋了。天堂是買得來的，地獄，不夠錢買天堂，那你就下地獄了……地獄呀，我已經進地獄了。這批貨呀，這批貨多少錢……嚇死你！嚇死你呀！……你不要我死？有人要我死的！」他毫無前兆地鬆開了手指，許三多搶上，把他那隻手連同手榴彈一起握住，使他根本無法鬆開保險銷上的手指。蕌
他身上還有一支手槍，他掏出那支槍，當許三多還在試圖解除那枚將爆的手榴彈時，已經指到許三多前額上，並且毫不猶豫地就要扣動。蕌
許三多一拳短距擊出，兩指骨突，打在他的喉結上。蕌
那毒販立刻軟倒了下來，一隻抓著手榴彈的手仍被許三多緊握著，另一隻手扔掉了槍，拚命摳著喉嚨想吸進一口空氣。蕌
當許三多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也就鬆開了手，同時鬆開了那枚將爆的手榴彈。一個人搶過來，撿起那枚手雷扔了出去，一秒鐘後，爆炸。蕌
那是齊桓，他同時轉身出槍，監視著那具在地上翻滾掙扎的軀體，然後他才注意到許三多。蕌
許三多跪了下來，蜷曲著，赤身裸體讓他足似一個胎盤的姿勢，在顫抖，在嘔吐，儘管他沒受一點肉體上的傷害。蕌
任務結束了，袁朗正在用電台匯報，他的心情看起來不大順：「隨機攜帶輸氧器材搶救毒販！」蕌
他看看林邊的那副應急擔架，裹單在山風中飄拂，下邊那具掙扎的人體已經安靜下來。蕌
許三多坐在樹下，他仍然沒有穿上自己的衣服，但已經被吳哲用睡具給裹了起來。吳哲半跪著，一隻手輕按著許三多的後腦，什麼話也沒說。蕌
齊桓把許三多的衣服和裝具、武器一股腦全拿了過來，放在他身邊。蕌
許三多沒反應，但空中傳來的直升機旋翼聲提醒了他什麼，他站起來，任身上的睡袋落在地上，就那麼光著走向那副擔架。蕌
那毒販正躺在擔架上做最後的抽搐，他甚至趕不上用直升機運來的器材。許三多把手伸過去，那隻手立刻被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蕌
兩個不同命運的人緊握在一起，後者喉嚨裡哽咽，艱難地發出一個聲音，許三多將耳朵湊近。蕌
毒販：「媽……媽。」蕌
許三多：「你比我幸運，我都沒見過我媽。」然後他看著那個毒販嚥氣了。蕌
許三多呆呆看著，似乎他的一部分生命也隨之而去了。蕌
今天我二十三歲。二十三歲時我失去了天真，一個殺死了同類的人再也不會天真，明白了死亡就沒有天真。
直升機在升空。許三多呆呆坐在機艙裡，他至少算是穿上了衣服。蕌
林海在機翼下一掠即逝。蕌
吳哲坐在另一個角落，其實他和大多數老Ａ的表情都和許三多有些相似，一群剛經過殺戮，同樣失去了天真的人。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