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急剎，許三多抓起車上的小型滅火器跳上了後廂，他開始滅火，當發現那無濟於事時便開始用蓋布沒著火的部分扑打著火的部分。蕌
那真是狼狽，身上的衣服已經著了火，半邊臉被熏得漆黑，半拉眉毛也被燎掉。他忽然停住，因為從車後追來的歹徒沒有任何人槍擊他，沒有動作，只有笑聲，剛開始是一個，後來是一片，哄堂大笑。蕌
許三多回頭，從車上看著圍在車下的歹徒，那幫傢伙槍倒提著，沒一個人不是笑得打戰。離許三多最近的一個笑得幾乎是一種在地上打滾的架勢，一隻手指著已經被許三多撲滅一半的火勢。蕌
那傢伙：「快……快滅！哈哈，笑得我快尿出來了！」蕌
幾具滅火器一起噴了過去，那裡終於只剩下白煙。許三多跳下車，一步步向那個笑得最狠的傢伙走過去，瞪著。蕌
那傢伙拿手揉掉許三多身上還冒著的白煙。蕌
那傢伙：「你真是……真是太可愛了，三兒。」蕌
許三多伸手扯掉了那傢伙的面具，瞪著，齊桓。齊桓終於笑得不大自在。蕌
齊桓：「人手不夠。我像好人一樣死完，就得來壞人這邊打工。」蕌
許三多看著他，然後……蕌
一拳打得齊桓蜷縮在他的腳下。蕌
齊桓駕著車，駛離了那片廠區。許三多仍木然坐在他旁邊，不說話，看起來甚至不呼吸。漸離漸遠的廠區仍籠罩著煙霧，那當然是無害的，他們也不再戴著面罩。許三多脫下的裝備在後座上輕輕晃動。蕌
齊桓的心情好得要命，完全不是那透骨寒的聲音，而且話比平時多出十倍：「我來介紹，這裡五年前轉型沒錯，不是轉型成化工原料集散基地，是什麼？給面子猜一下行不，三兒？」蕌
許三多陰沉地看著他。蕌
齊桓：「你看……如果想再給我一下，也是可以考慮的，不過最好先讓我停車。」蕌
許三多：「訓練基地，城市戰訓練基地。」蕌
齊桓：「賓果！」他連忙討好地笑著，可許三多不給面子。蕌
許三多：「新聞是假的，毒氣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我們不想再被耍，可還是被耍得團團轉。」蕌
齊桓：「看來你該找心理戰小組的麻煩。不過這真的只是一次季度演習，對你們的考核是其中一個部分。」蕌
「考核什麼？」蕌
「這部分有人會跟你說。我現在只想說一件事，都是假的，我也是假的。」蕌
「什麼意思？」蕌
「我不是你看到的那個虐待狂鳥人，你們叫棺材釘是吧？我恨死他了。」齊桓噓口大氣，「你不知道把這句話說出來我有多痛快。」蕌
可許三多並沒有因此而稍見友善。齊桓苦笑，拿起通話器。蕌
齊桓：「我是Ｃ１，和Ｃ４返回途中……對，受了刺激，我已經挨過揍了，你們要提高警惕……他不錯，別給我們調換寢室，完畢。」蕌
許三多在迎車而來的風中蜷坐著，自己的心事被看到的景象化解，他看見坐在工廠外曠野上的一個人，穿著防化服但是沒戴面罩，坐在那裡發呆。還有三個老Ａ站著，站得離他很遠，結果是坐著的那一個在站著的三個人面前顯得更加孤寂。蕌
許三多：「成才？」蕌
齊桓：「是Ｅ組，Ｅ組也完了。」蕌
車駛遠，許三多仍回望著曠野上那幾個小小的人影。蕌
一個老Ａ在野外的簡易營地，帳篷、裝備、備戰的車輛、直升機起降場——一切和許三多初見的老Ａ一樣，各司其職，緊張有序，之前所見的散漫再無蹤影。蕌
許三多下車，他仍裹著那塊破布，像是刷過一個月的油漆，再在灰土和油漬裡打過半天的滾，這讓他在一群軍人中成為回頭率最高的一員。蕌
齊桓：「賞個臉，換掉那塊破布好嗎？我們要去見人噯！」蕌
許三多視若無睹，下了車就站在那裡不動。蕌
齊桓有些哭笑不得：「那邊走，那邊。看什麼看？沒見過戰鬥英雄嗎？」他摟著許三多的肩，許三多也就由著他，兩人走向機坪上停著的一架直升機。蕌
暮色下的機艙裡已經有些昏暗，Ｃ２和Ｃ３坐在機艙裡。齊桓擁著許三多進來，然後放開許三多，敬禮，他終於嚴肅起來。蕌
齊桓：「報告，Ｃ組已經全部返回。」蕌
前艙的聲音：「你們對Ｃ４評價怎麼樣？」蕌
「頑強，獨立，關心隊友，有責任心，也沒忘了光棍勁。總之我喜歡。」蕌
Ｃ２：「歷次考核中，他是第一個敢脫掉防護服的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任何人都會對那套裝備產生依賴，行動不便，妨礙視野，而且是個很顯眼的靶子。」蕌
Ｃ３：「好話都被你們說完了……」他撓撓頭，「好吧。我在跟進，完畢。他真的每分鐘說一次，我肚子都笑痛了，還有，我們的撫恤金是多少？我也很想知道。」蕌
又一次的哄堂大笑。許三多木立，不管好話壞話，現在他都當做取笑的話。蕌
前艙的聲音：「你們認為他完成了任務嗎？」蕌
齊桓正色：「誰能完成那個任務呢？至少他面對無法解決的事態想了辦法，也盡了力。從來沒人做到這個地步，隊長。」蕌
許三多因為他最後兩個字而抬頭。蕌
好久不見的袁朗從前機艙過來，這個袁朗讓許三多覺得陌生又覺得熟悉，他更像許三多初見的袁朗，而來老Ａ之後認識的那個袁朗不復存在。蕌
袁朗：「你們可以回去參加演習了，許三多留下。」蕌
那三個敬禮，離開。袁朗打量許三多，對他穿的那身也有些忍俊不禁，但迅速恢復成一個嚴肅的表情：「坐。」蕌
許三多坐下。蕌
袁朗：「你等我解釋，可現在沒時間。我就是來接你們回基地，參加明天的評估。」蕌
許三多生硬地回答：「是。」蕌
袁朗：「這個月真累，為了佈置對你們的這場騙局。」他噓了口氣，然後坐在許三多身邊。蕌
齊桓的車離開，另一輛車擦著他的邊停了下來。吳哲和他的同組從車上下來，和許三多不一樣，吳哲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和他同行的老Ａ則有些沉重。蕌
吳哲：「隊長在哪？」蕌
老Ａ沒精打采指了指那架直升機，吳哲拍拍他過去。蕌
吳哲進來，和老Ａ一起對袁朗敬了個禮。蕌
袁朗：「Ｇ組情況？」蕌
老Ａ一臉苦惱：「前半截大同小異。可他一進戰區就穿幫了，這戲再演不下去。」蕌
袁朗看著吳哲：「這怎麼說？」蕌
吳哲：「漏洞太多。貯貨過萬的地方，鐵軌銹變了形。那樣的污染度一個防毒面罩就夠。歹徒是非人類嗎？設備一看就是荒廢日久，我還發現建國前生產的車床。太多太多。最重要的，您的騙局一直在鍛煉我的懷疑精神。」蕌
袁朗看著他，看不出喜怒：「你是兵油子……如果要讓你看不出漏洞，那只能是真正的戰場了。」蕌
吳哲笑笑：「是的，您鑽進死胡同了。無法解決的問題。」蕌
袁朗不理他：「他做到哪一步？」蕌
老Ａ：「距目標五十米時被擊斃，沒能完成。」蕌
袁朗：「他也經歷你懷疑的那些東西，可他就是想把任務完成。」蕌
吳哲看許三多，「他」指的就是許三多，吳哲看許三多時全無方纔的戲謔，但轉向袁朗時就又帶上了笑容。蕌
吳哲：「我很想做他，他也很想做我，可都做不來。我們也沒因此不滿現狀。」蕌
袁朗：「如果你不懷疑，就能離目標再近一點，甚至完成任務。」蕌
吳哲：「信任這種天賦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蕌
袁朗：「懷疑有助思考，用好倒也是樁本事。你是個難管的部下。坐。」蕌
吳哲坐下，而許三多一直欲言又止地看著袁朗。蕌
袁朗：「有話就問。許三多。」蕌
許三多：「我想知道成才他……」蕌
袁朗：「你們真是好朋友。」蕌
許三多：「是啊。」蕌
袁朗：「你讓他把你的撫恤金交給你父親，他則在放棄前的最後一刻叫了你的名字。」蕌
許三多：「成才放棄？他不會！」蕌
袁朗：「我想看你們的自我，一切設計都只為了讓你們體會生死關頭的自我，只有一個人面對……成才的自我為他做出了選擇，他放棄了任務，逃到了遠離任務區域的地方，坐著。」蕌
許三多：「坐著？」蕌
袁朗：「坐著，什麼也沒有做，發呆。」蕌
成才仍坐在廠外那片曠野上，跟許三多遠遠看見他時一樣。槍扔在一邊，連那套穿著很難受的防化服都沒有換去，只是摘下了面罩。蕌
正如袁朗說的，他一個人坐著，發呆。他的隊友們站在遠離他的地方，沉默，鄙薄和失望讓他們無心說話。蕌
旋翼下的營地森林如沐浴著月色的波濤。直升機飛掠。蕌
成才那天回去就把自己關進了宿舍，直到第二天的評估開始，他拒絕見任何人。他根本沒進戰場，卻成了新兵中間傷得最深的人。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