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垂下了眼皮，不再堅持。蕌
海泡子和那陣地都已經浸入了黎明前深沉的黑暗。成才用防水材料包好未完的地圖，交給許三多。許三多則撕開口糧包裝，放到那兩人面前。蕌
成才拒絕了，他知道他們更需要熱量。蕌
伍六一仔仔細細將那份少得可憐的口糧勻分：「吃吧，許三多。」蕌
許三多說：「你也吃。」蕌
「我的那份自己吃了，再吃了這，我就吃了一份半的食物。許三多，這幾天我比你多吃了整整三倍。」伍六一調笑地看著手裡的那半份食物，就他巴掌的容積那幾乎是可以一口吞的份量，他也真的一口吞了下去，把什麼都和在一起干嚼著。蕌
三倍，也就是說他比我整整多吃了兩百克可稱之為食物的東西，兩天之內。許三多拿起一塊牛肉乾輕輕地咬了一口，幾天來第一口可以稱得上食物的東西下肚，他整個胃都要燒了起來。蕌
許三多閉上眼睛，默默地體會著那點熱量流入體內。蕌
成才嚼著一根野菜，在狙擊槍裡監視著陣地上閃動的人影和電筒光芒。蕌
黎明前的那一會兒黑得如同深夜，偽裝之後的許三多和伍六一，從山坡上緩緩地爬下去。他們的動作勻速而沉穩，幾乎是完全無聲的。兩雙炯炯發光的眼神，從抹黑的臉上緊緊盯著眼裡的海泡子。蕌
成才從狙擊鏡裡看著這兩位戰友浸入黑暗。他們無聲地爬入水中，讓水浸沒自己的身體，一直浸到只剩下露在水上的口鼻和眼睛。盡可能不激起波紋，向陣地後方游去。蕌
「頂不住了就吱一聲。」伍六一用最小的聲音提醒了一句。蕌
許三多說：「沒事。」蕌
兩個人的聲音都是發顫的，身邊的水也抖出了微微的波紋。蕌
伍六一又說：「別咬牙，越咬牙越發抖。」蕌
許三多說：「知道了，不咬啦。」蕌
伍六一說：「想事情，一定要想事情，千萬別放鬆。」蕌
許三多問：「想什麼？」蕌
「想……想水裡的一點點火……火永遠不滅。」蕌
許三多有點神志模糊地笑了笑：「水裡，水裡邊怎麼會有火呢？」蕌
伍六一說：「咱們著火了，好熱啊，三多。」蕌
這個看起來不大的海泡子現在真是漫長得讓他們難以忍受。兩人就這樣忍耐著，讓水溫一點點把身體涼透：「是有火，六一，我覺得渾身發燙。」蕌
「那就好，那就好。」蕌
「真舒服，應該讓成才也來試試。」蕌
伍六一擔心地看著許三多，發現他已經有些神志模糊，只能伸出一隻手，把他的背帶牢牢抓住。他已經感覺到許三多的身子在往深水裡墜，而許三多的眼睛正在要閉不閉之間。蕌
「不准睡，不要睡！許三多！」蕌
許三多迷糊著：「真的很困……吹熄燈號了吧？」蕌
蕌
「是起床號！許三多，全連都等著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爭氣！！」蕌
許三多驚得身子都彈了一下，猛地睜開了眼。蕌
伍六一終於舒口氣：「你算是醒了。」許三多不再說話，他忽然將頭慢慢地埋進水裡。也許，那是他在悄悄地哭。蕌
伍六一終於踩到了水底，他將許三多拖上近岸的泥濘，那幾乎費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最後兩人一起滾倒在泥土裡。蕌
他開始搓揉許三多的腿腳關節，自己也像篩子一樣抖著。蕌
成才從狙擊鏡裡看著水邊的那兩個人，他們與陣地僅幾米之隔，互相擁抱和搓揉著，以給予對方維繫生存的可憐體溫。蕌
成才擦了擦眼睛，然後將眼睛又貼回狙擊鏡面上。蕌
那兩個人終於向陣地蠕動。蕌
許三多和伍六一在戰壕邊沿輕輕一落，滾入了壕溝的拐角里。他們的動作太快，快得到壕溝後埋伏的幾個暗哨都沒有看見他們。蕌
鑽過幾條縱橫相連的溝塹，千尋萬覓的半埋入式的指揮中心終於出現在他們的眼前。許三多掏出了未完的地圖，打開防水材料，伍六一警戒，開始畫圖。蕌
終於繪製完地圖，折疊好放進懷裡，回身的時候與一名從戰壕拐出來的老Ａ撞個正著。太近，伍六一和老Ａ幾乎是同時撲上，撞在一起，倒地，兩人在壕溝裡摸掐滾打，許三多也撲了上去，三個人扭成一團，然後，煙霧把三個人都籠罩了。蕌
老Ａ翻出白牌：「我死了。」蕌
可就在同一瞬間，警報響了起來，探照燈和電筒的光束也紛紛向這邊掃來。蕌
沒響槍！可這煙一里外都看得見！蕌
伍六一沒心思多說了，端起了機槍就四周打量了起來。那個已經掛掉的老Ａ，笑嘻嘻地招呼著：「兩位好走。」蕌
許三多很禮貌地回了句：「再見。」伍六一氣得拖了許三多就走：「廢什麼話？」蕌
外圍的幾名機槍手正將機槍掉了過來，許三多從壕溝裡冒頭，一陣掃射，那幾人都冒了煙。伍六一用機槍封鎖著從指揮所裡衝出來的士兵。這時，有兩名老Ａ看見了伍六一，冒頭就朝這邊打著點射，伍六一連連滾在地上，才躲了過去。許三多發現後，一陣猛掃，才將那兩人壓了下去。蕌
「這幾個傢伙比一個排都麻煩！」伍六一嘀咕著。蕌
那兩個老Ａ在伍六一的機槍轟鳴下一時無法抬頭。蕌
許三多撤到了陣地外圍，回頭掩護。那是平常就練熟的戰術，伍六一回身再撤。他們撤向這處陣地的最高點，跳下一段土坡就是海泡子的低窪，那總算是有個屏護。蕌
一個東西滴溜溜地從壕溝後甩了出來，許三多莫名其妙地看著。蕌
那東西轟地一下在空中炸開，如同平地上打了個閃，炸出白熾的強光。蕌
許三多頓時摀住了眼睛，他等於已經暫時被晃成了瞎子。蕌
伍六一幸而沒有回頭，他跑到許三多身邊將許三多拖了起來。蕌
「是閃光彈！媽的死老Ａ，盡用這缺德玩意！往下跳。」許三多閉著眼跳了下去，伍六一回身還擊，腳下卻踩中整塊鬆動的土壤，他頭重腳輕從兩人多高的斷坡上摔了下來，腿撞在一塊兀出的岩石上。許三多茫然地站在斷坡下，他仍看不見。伍六一大聲地喊道：「許三多你快跑！正前方。」蕌
「你在哪？我看不見！」蕌
「跑啊，朝前跑就是了！」蕌
許三多卻依舊在找，嘴裡喊著：「六一你在哪？！」指揮所裡的士兵已經衝出來了，那幾名老Ａ，現在顯然也不再把這兩人當對手了，一名老Ａ純粹為了結束戰局舉起槍向站在斷坡之下的許三多瞄準。然而，一聲槍響，他的頭盔上卻先冒煙了。第二名老Ａ被子彈追逐著躍進壕溝，那是於成才的狙擊。蕌
老Ａ頓時反應過來，喊道：「狙擊手！十一點山坡！」蕌
後面的山坡上也開始冒起了槍焰，「六點方向是主力！密集射擊！」蕌
老Ａ端槍撂倒了一個從山坡上衝下的參賽選手，但又有幾個兵從山坡上衝下，看來是等待已久了。蕌
許三多的眼睛終於能看見些了，他跳下壕溝，將地上的伍六一扶了起來。蕌
陣地那邊的槍聲，愈響愈烈，伍六一拄著槍站了起來，他一隻腳已經無法著地，他拄著槍強走著。蕌
許三多搶過去背他，被他一肘打開。蕌
許三多只好攙著一瘸一拐的伍六一跑開。蕌
黎明時的黑晝終於過去，天色幾乎在一瞬間開始放亮了。蕌
後來的那幾個兵趁亂已經衝進了壕溝，一場陣地戰頓時打得如火如荼的。能到達這裡的兵，大概已經全在這兒了，他們這也算是最後一搏了。蕌
成才拖著幾個包，從山坡上興高采烈地衝了下來，扶住了許三多和伍六一。「地圖到手了嗎？」蕌
許三多點點頭：「到手了。」蕌
成才也發現不對：「六一怎麼啦？」蕌
「崴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伍六一說。蕌
「咱們得趕緊走！可別讓那幫撿便宜的傢伙把啥都搶走啦！」蕌
許三多背好自己的包，想去背上伍六一的，被伍六一搶了過去。蕌
他說：「我自個來。」蕌
成才早已樂不可支，他說：「這回好啦！往下就是個強行軍！再沒那些明崗暗哨啦！咱們咬咬牙就到啦！」蕌
「小意思。」伍六一說小意思，他跑不到百米已經被那兩人拉下十多米，許三多和成才搶上去扶他，伍六一掙開，自己小跑了幾步。蕌
「不止是崴了腳吧？」許三多關心地問。蕌
「武裝越野我可從來是冠軍！」伍六一一咬牙倒衝到了三個人之前。蕌
成才：「你沒事的！我早說過的，咱們三個！咱們三個一起坐上那輛鬼車！三個死老Ａ！關係永遠的鐵！」蕌
他和許三多跟在伍六一身後跑開。蕌
那幾個被成才稱為佔便宜的傢伙，正在陣地上做最後的拚搏，他們一邊開火，一邊也在緊張地在繪製著該繪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