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百順掙開了人就要往下跳。許三多把車停住，從神情來看，他早料到如此，這裡沒人比他更瞭解他的父親。蕌
許百順剛一下車，士兵們又寸步不離地圍了上去，許百順看來不屑於理他們了，沖許三多一指，大聲地吼道：「你，跟我走！帶我找能主事也能說理的人去！」蕌
許三多默然地看看他們，只好跟在父親身後……蕌
眼見已經要出車場，伍六一氣急了，顧不得禮貌，大聲地喊道：「你把他毀了！」蕌
許百順：「我就要他成個人，我不瞎，看出他也成了人，夠了，混生活夠了。」蕌
伍六一：「在這裡出來的人沒人想混！」蕌
許百順打了個干哈哈。蕌
許三多：「算了，六一……我謝謝你們。」蕌
「這種屁別對著我放！」他又對著那幫兵，「還有轍把老伯留住沒？」蕌
馬小帥苦笑著：「捕俘，把老伯拿下。」蕌
伍六一衝了許三多就是一拳，嘴裡嚷著：「還手啊！讓你爸知道，你在這長的不是混的出息！」許三多心不在焉地挨個正著。蕌
許三多木然開始躲，伍六一拳打腳踢，風聲呼呼落點奇差。蕌
這招還真是有用，許百順回頭，站住了：「衝我招呼呀！幹嗎打他？」蕌
「伯伯您哪知道，許三多在我們這學得可厲害了，伍六一很厲害吧，一星期被他打七次，收拾得服服帖帖……」蕌
「騙鬼！我兒子我不知道？」蕌
伍六一又是力道十足準頭奇差的一拳轟過去，許三多下意識搪開，「讓我看看你要什麼！」蕌
許三多看他一眼，開始還手，一拳擊在伍六一下巴上，伍六一站住了，擦掉嘴角流出的一縷血絲。蕌
周圍一片寂靜，被眾人圍著的兩個人看起來忽然變得很玩命。伍六一一腳旋踢了過去，這回是全然動真格了，許三多抱住，一腳踢在他膝彎上，伍六一被甩出去幾米遠，重重撞在一輛戰車上。蕌
許三多木然地站著。許百順很仔細地看著他，與其說看兒子的能耐，不如說看兒子神情裡濃郁的悲哀。伍六一這才費勁地從戰車邊爬了起來。蕌
許百順：「有毛用，你們串好了的。」掉頭又走，但表情中已沒了剛才的輕狂，兒子的悲哀像是傳染到他臉上了。許三多呆呆站著，沒跟上，但神情中充滿了絕望。蕌
伍六一突然對旁邊的士兵說：「找磚頭！快找磚頭！」旁邊就有車庫在修，磚是現成的，七手八腳便摞了高高一摞。伍六一提起嗓門大聲喊道：「許三多，劈了它！讓你爸瞧瞧你的能耐！伯伯，您看許三多。」蕌
許百順站住，回頭，盡可能地表示出不屑：「街頭賣把勢呢？」蕌
「什麼都不賣，爸。只是想說……我知道自己要什麼。」蕌
「你要的東西什麼都換不來。」許百順的話好像充滿了哲理。蕌
「可我已經沒它不行了——爸，你看這個！」他最後四個字是吼出來的，一掌下去，磚屑紛飛，一摞磚分兩半垮了下去。還剩最底下的一塊，是燒得起了黑泡的，這種磚比死樹疙瘩還結實。許三多看看父親，許百順仍是那樣，盡可能一個嘲笑的表情。蕌
許三多看著手裡的那塊磚，臉上的無奈突然就成了憤怒了。他說：「爸！你看我！」他把那塊磚拍在自己額頭上，在許百順的驚呼聲中半塊磚飛了出去，另半塊磚抓在許三多的手上。腦袋沒事，許三多伸手抹去額頭上的磚屑。蕌
許百順：「你……跟我耍橫？」蕌
許三多死死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裡單調到只剩下執拗：「不是。偵察兵都練過頭，可我不是要說這個。爸，我從小就不知道怎麼跟您說話，現在有句話真想說的時候，只好這麼說。」蕌
許百順也死死盯著兒子，眼睛裡是與許三多同一血源的執拗。一時間似乎只剩下父子兩人了。蕌
「你是怎麼著也不跟我回去了？」許百順問。蕌
許三多點了點頭，他看看周圍所有的戰友，那些人寂然：「我離不開他們。」蕌
「你爸你哥，加一塊還不如他們？」蕌
「不止這個。我好容易明白點人生，知道它特別該去珍惜。我今年二十二歲，我想不起別的地方可以讓我好好過這幾年。」蕌
許百順從許三多的臉看到許三多的腳，從許三多的腳邊看見一小攤血，再看回許三多的手上，許三多腦袋沒破，手可破了，血從指尖上往下滴滴答答。蕌
再看看伍六一，看看甘小寧，看看馬小帥，看看周圍的兵，終於歎了口氣：「你們對他這麼好，幹嗎不給他把手包上？」蕌
馬小帥先就歡叫了一聲，幾個兵同時擁上，手絹紙巾齊上，把許三多一隻右手給包了起來。而這時，許百順已經走開了。許三多看著父親，忽然喊道：「爸，您上哪？」蕌
許百順回答說：「我，回家去！」蕌
許三多嚇了一跳，掙開了身邊的士兵，朝父親蒼涼的背影追去。許百順說：「你二哥給我看他的錢，說他用不著兒子；你給我看你的兵，說你不要兒子，我不回去幹啥？」許三多央求著：「爸，您別走。」蕌
「住這讓你們哄著，我心煩。」蕌
「爸，我送您。」蕌
「老子不用人送。你再跟我身邊，我就揪你回去。」蕌
許三多猶豫著停下了，看著父親大步流星地走遠。蕌
許三多幾個兵從門口追出來，許百順已經在登記室取了自己的包走遠。許三多在後邊跟著，甘小寧捧著他那只傷了的手。伍六一神情很沉鬱。蕌
許百順上了路邊的一輛公共，走得可稱義無反顧。蕌
在和爸爸的無數次交戰中，我生平的第一次勝利更像一場慘敗。蕌
他們看看天色，黑了，七連的人已經很少能聚在一起，但也到了各忙各的時候。大家紛紛回了各自的連隊。伍六一又恢復了以往專為許三多準備的冷面。伍六一橫他一眼，逕直走，許三多跟上做了雙人成行。蕌
六一因為私自動用裝備被記過一次，他軍事生涯上的唯一一次。他笑著跟甘小寧說，判輕了。六一不說話，但總想扛起一座山。蕌
一個月後，他終於轉成了士官。蕌
許三多知道，他會繼續這段軍事生涯，直到軍隊有一天像對史今那樣，說：「你走吧，我們需要更好的。這地方有無數人在走同樣的路。」蕌
許三多戴了三年之久的列兵銜，終於換成了一級士官。宣誓那天，是在團部禮堂。看著許三多士兵銜換成了一級士官，一邊的團長王慶瑞若有所思地揉著下巴。蕌
王慶瑞：「這兵看物資多久了？」蕌
幹事：「整半年。」蕌
王慶瑞：「有什麼突出表現嗎？」蕌
幹事：「沒有，平平常常。」蕌
王慶瑞看著台上那個平靜如水的士兵感慨。平平常常，那還真不是件容易事啊。蕌
許三多仍然在七連掃地，轉成士官對他來說並沒太大區別，一樣是看守、維護、打掃，和以前一樣。掃帚從地上劃過，軌跡沒有重複，也沒有錯漏，許三多安靜地做著這繁瑣的事情。蕌
費盡力氣才爭來繼續在七連掃地的權利，以前最難忍受的孤獨也就變成了平靜。它不再是落在頭上的命，而是我爭來的，值得珍惜。蕌
許三多仍然是獨自一人在跑步，但不再呆滯，眼睛很活躍地觀察著其他隊列的情況。甘小寧活躍地向他擠眼，伍六一仍形同陌路，面無表情。蕌
轉了這麼大彎後得到的東西叫平常，什麼都沒有變，只是不再心煩意亂。不怕失去，不怕得到。
他超過那幾個老戰友的隊列，跑開。一輛有著奇怪標誌的越野車與他擦肩而過。蕌
那輛越野車成了操場上兩名執勤目光的焦點。車自己停了下來，搖下的車窗裡露出戴著墨鏡的特種兵指揮官鐵路，他自己開車。蕌
執勤肯定會先看到鐵路肩上的上校軍銜，但敬禮的時候他仍對著那兩套見所未見的軍裝有些疑惑。蕌
「團部在哪？」蕌
「右拐，到頭東行一百米。」蕌
「謝謝。」蕌
鐵路的車開走了，那兩名執勤竟然弄不清楚他的軍種了。蕌
王慶瑞正在看著面前的一摞士兵簡歷，手上拿的正是許三多的簡歷，鐵路進來了。蕌
許三多簡歷上的最後一款，仍是鋼七連駐守。蕌
鐵路敲門進來了。蕌
慶瑞說著扔盒煙過去，「煙，等我這看完。」蕌
鐵路：「少來了。」蕌
王慶瑞：「什麼？」蕌
鐵路：「你我，或者互損，或者玩笑。可你現在一副公事公辦的臉，是想看看我的反應好下藥吧？我可不信該看的資料你現在還沒看完。」蕌
被戳穿的王慶瑞絕無難堪，資料往桌上一放，先用個鎮紙壓上。蕌
王慶瑞：「好吧。師部通知是接到了，可我準備討價還價。」蕌
鐵路：「好吧，我也是一路算盤打過來的。」蕌
王慶瑞：「嗯，話說前邊，有幾個兵我是絕對不給的。」蕌
鐵路：「嗯，那我也先說，有幾個兵，我就是衝他們來的。」蕌
王慶瑞：「好極了。你是要拿師部的命令壓我嗎？」蕌
鐵路沖王慶瑞那個好鬥的表情微笑，並且把他的茶缸子拖過來喝了一口。蕌
「先別生氣，」鐵路敲敲鎮紙下壓的簡歷，「你當寶貝護著的那幾個在我眼裡還未必合格呢。」蕌
王慶瑞：「對對，適合裝甲兵的未必就適合特種兵。」蕌
鐵路：「別忙轉移。不分兵種，好兵就是好兵。我只想告訴你不是帶著繩子來搶人……怎麼樣？我只希望你我公平一點，下星期在貴團西面的草原演習場上能看見他們。」蕌
他又一次敲敲那摞簡歷。王慶瑞也看了看那摞簡歷，心情有些沉鬱：「你會看見他們。你我的公平小事一樁，對他們一定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