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因此而有些瞠目結舌，需要很久以後，他才能明白這些天發生過什麼。蕌
「我已經不是一個好兵了，時間、年齡、體力、腦筋……老馬他苦笑著摸摸心口——還有這裡都不行了，這裡有點老。做兵要做好，不容易，要求好多，我以前做好過，現在就不該騙自己。許三多，要是騙自己，會連人也做不好的，是吧？」蕌
許三多再次嚇了一跳：「啊？我不知道。」蕌
也許認為許三多裝傻，也許認為許三多真傻，老馬只是笑了笑，他全部的決心和勇氣都用來說下一句話了：「是的，我騙自己，也騙你們了。我說我留在這裡，是奉獻，為了你們，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怎麼回去，不知道脫了軍裝怎麼過，人習慣了這裡就很難再習慣別的，真的。」蕌
他看大家，那幾個並不顯得驚訝。老馬只好又對自己苦笑，真是自己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你們早就明白對吧？所以我在你們面前永遠沒有威信。誰會信一個把部下當由頭混事的班長呢？蕌
薛林：「可是……」蕌
「就是明白。」老馬打斷了薛林，「明白就不要再說了。我在這做不了什麼了，臨走前就一句話送給你們，不要再混日子，小心被日子把你們給混了。」蕌
誰都沒說話，誰都看得出此事已成定局。蕌
幾條路，必要的主幹和畫蛇添足的支幹都已經完工，但現在這條路對五班來說已經成了一件吹毛求疵的工作，就是說它永無休止，只要有一個人去稍作平整，另幾個人就都會拿起鎬和鏟子。蕌
李夢忽然摀住了胸膛，大叫一聲，悲壯氣十足地倒在地上。蕌
別的人不大理會，許三多跳起來下意識地摸槍，他能摸到的只有一把鎬，並且像端槍一樣端著，然後在這一覽無餘的荒原上尋找著終於出現的敵特。蕌
許三多看護著李夢，李夢捂著胸口吟哦歌唱：「一隻螞蚱撞在我的身上。一顆子彈打在我心上。哦，最後一槍！」蕌
許三多只好訕訕地收手：「你可真……」蕌
李夢坐了起來：「你是想說幽默。」蕌
許三多羨慕地道：「真有想法。」蕌
許三多仍羨慕，其他人仍不理，老馬索性看也不看地走開了，李夢很無趣地閃開許三多，拍打著身上的灰，他更注意的是老馬走開的方向。蕌
薛林看著李夢：「這套小把戲就能把班長留下嗎？」蕌
李夢：「你以為人說他想明白了就真想明白了嗎？我早想明白啦！」蕌
他並不管這話又把自己繞到一個怪圈裡，追著老馬去，追上了便涎著臉笑笑，拿出帖麝香虎骨膏：「班長，這給你。」蕌
老馬：「謝謝你，我腰早好了。」蕌
李夢：「拿著拿著，傷筋動骨一百天嘛。……班長，咱們對你怎麼樣？」蕌
老馬歎了口氣：「挺好……我回家會想的。」蕌
李夢：「可能以後都沒人對你這麼好了。你想我們，又看不著我們，怎麼辦？」蕌
老馬瞟著他：「你說怎麼辦？」蕌
李夢又涎著臉笑：「別走了，班長。」蕌
老馬：「看不著就看不著。什麼叫有得必有失？你們幾個小猴崽子終於會成了人，班長在這裡算老，出去了可叫年青，機會還有，搞不好是前程似錦。走著看吧，現在說那麼多幹什麼？」——他回身對那幾個嚷嚷「收工啦！回家整飯！」蕌
幾個人列著隊拉著歌走向那幾間簡陋的小房，五班最近確實改變很大，即使在這無人地帶也盡量做得像在團營地一樣。蕌
遠處忽然傳來嗡嗡的聲音，那聲音許三多聽過，「直升機！」蕌
薛林：「兩天一趟，例行巡邏。別咋呼啦。」蕌
許三多仍瞪著遠處的那個小黑點。蕌
老馬：「不會飛過來的，咱們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路段，離巡邏線老遠了。」蕌
這話對一個很少見過飛機的人來說沒用，許三多仍看著，而似乎存心跟老馬過不去，那架飛機已經掠了過來，已經近到能看清旋翼。蕌
老馬只好撓頭：「今兒這是怎麼啦？」蕌
李夢已經跳了起來：「天上的！這邊！這邊來！」蕌
似乎是聽見他說話似的，直升機照直往五班駐地飛了過來。蕌
對五班來說這是破天荒的大事，揮舞著帽子、衣服、鎬頭，追著直升機跑。蕌
機徽和正往下俯瞰的駕駛員都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它繞著五班的駐地轉了好幾個圈子。於是李夢幾個跳著，打著滾，做著鬼臉，指望能被注意到。蕌
老馬終於想起一個班長的職責：「列隊！列隊！」蕌
五個人終於成橫隊站好，老馬一聲令下，五人齊刷刷一個軍禮，那份正式讓只要穿軍裝的就不得不正視。那架直升機終於懸停下來，機頭輕輕地往下沉了沉，看上去就像敬禮，它還以陸航的禮節。蕌
飛機終於掉頭飛遠，歸入原定的巡邏航道。蕌
薛林呆望著：「我怎麼忽然覺得咱們變得重要起來啦。」蕌
老馬：「一向就很重要！」蕌
他掉頭碰上了李夢打量他的眼神，立刻將頭轉開。李夢也許是不知道怎麼對待自己的人，但他想做的事情讓他喜歡琢磨人。蕌
在直升機旋翼之下，五班駐地被道路分劃成一個星形，中心是他們新豎的旗桿。這就是那架直升機改變航向的原因。蕌
無線電靜噪輕微地響著，直升機上的人在處理著例行之外的一個小小意外：「倉頡基地。我是瞭望五號。」蕌
於是團部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蕌
一營營部的電話開始響；蕌
一營三連連部的電話開始響；蕌
三連二排五班的電話開始響。蕌
李夢幾個在黑地裡看著屋裡的老馬，老馬立正著，恭恭敬敬在接電話，顯得甚是狼狽不堪。蕌
薛林：「這回是營部越級來電話啦，問咱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能驚動了師部來電話詢問。」蕌
老魏：「剛才是連長來電話，他說軍部直接電話干到了團裡。」蕌
李夢：「我瞧咱們是樂極生悲啦。」蕌
老魏：「咱們什麼也沒幹啊？」蕌
李夢：「是啊，咱們什麼也沒幹，就幹了這麼一件事情。」蕌
許三多傻呵呵地道：「什麼事情？」蕌
李夢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又看著眼前新修的路。蕌
幾個人看著老馬，老馬已經放下了電話，正在看著天花板發呆。他終於感覺到注視他的幾道目光，便轉過了頭來，有點無奈地和他的兵們對視。蕌
四個兵蔫頭耷腦地站在屋裡，捎帶得老馬更加沒精打采。蕌
老馬：「我瞧咱們有點樂極生悲……」蕌
許三多：「班長，李夢剛才也這麼說。」蕌
「他說我就不能說了！」老馬忽然覺得尤其這時不能發火，「對不起，有些事我沒琢磨明白，可說真的，我們就是樂極生悲了。我想這路不該修，可能犯了哪條紀律，比如說暴露目標，比如說破壞綠化什麼的。兩年前為了保護牧民一塊草地，整個裝甲縱隊整整多繞了八公里。蕌
薛林：「可這哪有牧場？」蕌
老馬也吃不太準：「那就是暴露目標了，這條路正好是導彈襲擊的目標。」蕌
李夢：「這幾間屋值一發導彈嗎？」蕌
老馬索性也不想了：「總之就是錯，指導員說明天他過來瞅瞅……這是我的錯，我不該下命令修這條路。」蕌
許三多：「報告班長，路是我先修的。」蕌
薛林：「屁話！你是說我們沒動過鎬頭嗎？」蕌
許三多：「可就是我先……」蕌
薛林：「許三多你記住，這路是五班修的，是我們一起修的。你和我們是一塊兒的，說話就要統一口徑——對不對，班長？」蕌
老馬是難得地贊同，甚至有些讚許：「不該說一塊兒的，該說是一個戰壕裡的。」蕌
薛林：「嗯，就是一個戰壕裡的。」蕌
老魏：「有事要一起擔著。」蕌
薛林絕沒忘了他們中間那個心眼最多的：「李夢你呢？」蕌
李夢：「我？我正在想。我想我們是建設軍營扎根邊防來著。」蕌
老馬沒他那麼活絡的腦筋：「啥？什麼意思？」蕌
李夢：「建設軍營，以營為家，明天指導員來了咱也這麼說！指導員還是護犢子的，最多咱們攤一出以好的目的做了壞的事情，如此而已。」蕌
老馬顯得有些茫然：「如此而已？」蕌
一輛三輪摩托行駛在草原上，上邊坐著一身迷彩的指導員。蕌
幾個人坐在屋裡，聽著外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終於停下，幾人面面相覷。老馬臉上是如臨末日的表情。許三多欲言又止，而且就這點動靜，薛林已經瞪了過去。「不准認錯。不准把事攬在一個人頭上。」蕌
許三多：「我只是……」蕌
老馬：「要攬也是我攬。班長是幹什麼的？班長就是認錯的。」蕌
許三多：「我只是覺得錯了就是錯了……」蕌
李夢：「就算你有正義感吧，有時候得學會打打折扣。」蕌
這話對許三多過於深奧，正愣怔間，外邊的摩托已經熄火，一驚一乍地發出一個屁驢子應有的動靜。蕌
何紅濤在外邊嚷嚷：「五班有喘氣的嗎？」蕌
老馬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反正是要走，只是走得光榮或不大光榮的問題……」蕌
又「反正」又「只是」，他的語氣裡可充滿了痛惜。蕌
何紅濤嚷得已有點上火：「五班，有活人來看你們啦！」蕌
許三多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他沒搶到第一個，薛林幾個還搶在他頭裡，但老馬胳臂一劃拉，後來者居上，他第一個衝出去。蕌
何紅濤正站在車邊，打量著這大為改觀的小小營盤，幾個一擁而出的人嚇了他一跳。如果一間屋裡的人千呼萬喚不出來，而後以這種衝鋒姿態出現，著實是有點嚇人。蕌
但人行漸近，老馬仍怔忡著，身後幾個卻把一臉視死如歸換成了笑臉。蕌
李夢迅速地掏出煙來：「指導員，抽煙！」蕌
薛林麻利地打著了火：「指導員，屋裡坐。」蕌
「指導員，指導員……」老魏他發現自己的節目都被搶光了，「今兒怎麼想起來看咱們了？」蕌
這似乎正好提起了何紅濤的心病，狠瞪了幾個一眼：「怎麼想起來？你們幾個能整呀。是整得不想起你們來不行了。」蕌
老馬長歎，歎得無奈歎得蒼涼，何紅濤不由得驚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蕌
老馬：「我不知道我犯的哪門子糊塗心思……上次指導員您也說總得帶大家幹點什麼，我這就是帶大家幹點什麼……唉，得了，我不習慣把錯事往人身上推。我壓根不知道該帶大家幹什麼，終於干了還就是個錯！」蕌
許三多立刻響應：「報告指導員，是我錯！我不知道那是個錯！」蕌
何紅濤著實愣了會：「錯？什麼錯？」蕌
老馬：「指導員，路我下令修的，沒動公款，犯什麼紀律我不知道，這個不知道並不是說不知錯……」蕌
許三多：「報告指導員，路我修的，要處分處分我。」蕌
薛林：「都閉嘴。路五班修的，出自建設軍營的良好願望。」蕌
李夢：「扎根邊防，以營為家……」蕌
老魏：「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蕌
何紅濤被這幫傢伙吵得連退幾步，揮手不迭：「歇歇！歇著！你們搶什麼呢？又不是多大的功勞，一條路嘛！」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