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一番苦口婆心全成了白扯，生氣了：「那你修條路吧，許三多，有這麼一步寬就行。」蕌
「那太窄了。」許三多看了老馬一眼，老家叫它田埂道。蕌
「那就五步。」老馬把自己氣樂了，「坦克車體的寬度，標準吧？咱們是裝甲步兵團嘛。」蕌
許三多很認真地想著：「是命令吧，班長？」蕌
老馬苦笑著走開：「如果我會命令你們做做不到的事，嗯，那就是命令。」蕌
他打算回宿舍，今天就算到此為止了。蕌
許三多臉上抑制不住地興奮：「班長，這是我到五班接到的第一個命令！」蕌
老馬回頭看看他，許三多興奮上臉的表情讓他再走兩步又回頭看看，這次回頭老馬忽然有一個感覺：他也許是惹了禍。蕌
草原的夜裡風很大，聲音能在黑暗裡傳出很遠：高高的山上一呀一頭牛，尖尖的角來歪著一個頭。李夢幾個談笑風生地自黑漆漆的草原裡歸來，忽然愣住。蕌
幾間屋之間用石灰劃上了整齊的白道，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就此地的一成不變，那算一個改變。幾人猶豫了一下進屋。蕌
老馬獨坐桌前在擺橋牌，那三人進來：「許三多呢？」蕌
老馬瞟他們一眼：「撿石頭去啦。」似乎有點心虛，「他……想修條路。」蕌
三個人都傻了。蕌
老馬接著說：「一條路，從這到哨位那，他覺得那很有意義。」蕌
老馬撓撓頭，他越發心虛得沒邊：「也許我說錯了話……好像下了那麼道命㙉令……」𤥂蕌
李夢他們的似笑非笑終於爆成了笑，那三個傢伙你拍我打，李夢和薛林甚至互相三擊掌，再撞了一下屁股。蕌
老馬正為那道命令不安，於是瞪他們：「搞什麼？這沒有妨礙你們打牌。」蕌
薛林樂了：「何止啊？班座！這意味著，許三多終於入鄉隨俗，不再騷擾我們的生活！你想啊，一個人，修條路，在這，從這到哨位……班座，你不會插手吧？」蕌
老馬搖頭不迭：「我？幹點什麼不好？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蕌
「對呀！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根本是不打算完成的事情嘛！就是一個打發時間嘛！……你們看著我幹什麼？你們笑什麼？我說錯什麼了嗎？」蕌
他們四個人在打牌，心煩意亂地一聲不響，絕對沒了平時的咋呼。蕌
外邊多了一種漫長的敲擊石塊之聲，簡直是無休無止。蕌
薛林忍不住了：「這他媽的……」蕌
老魏撓撓頭，幾乎沒心看自己的牌：「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蕌
老馬瞪著自己的牌：「他干擾你們了嗎？」蕌
老魏：「他干擾你了嗎，班座？」蕌
「當然沒有。」可老馬瞪著牌的眼睛完全沒有焦點，所以老魏絕不相信地看著他。蕌
老馬乾咳一聲：「你們在打發時間，他一樣，在這誰都有權打發自己的時間。」蕌
薛林竭力讓自己的語氣熱情一點，對著窗外：「許三多，我教你打升級好嗎？」蕌
許三多的聲音在窗外，敲擊的聲音也未停：「我不愛打牌。」蕌
「你愛幹啥呢？棋？象棋，軍棋？卡拉ＯＫ？你要不唱卡拉ＯＫ？」蕌
仍在敲著：「我不會，什麼都不會。」蕌
李夢對著薛林擠眉弄眼：「忍一會兒，再忍一會兒，再忍個三五天他就歇啦。」蕌
薛林不信：「這話你三五天前就說過啦！我恨不得就……」蕌
「恨不得什麼？」老馬把牌放下了，「我跟你們幾個說，他沒有做錯，你們也不准胡來。如果再有這類有損本班安定團結的言行，我就——」他一巴掌拍在牌桌上。蕌
這天幾個人從營地裡走過時，走得都極不自在，因為駐地間忽然有了條路。蕌
車體寬度，長度還沒跨出駐地，只能說初具其形。路一邊堆著許三多從各處撿來的石頭，都比荒原上常見的為大，而且因為此地富含礦脈，有著各種色彩。另一邊是已經被砸碎的石頭，砸成同等的大小再分門別類，考慮到這是一個人幹的，又是一個小奇跡。他們都存心避開那條剛初具雛形的路，老馬亦然。蕌
傍晚的時候，李夢在窗口瞧著，外邊在敲擊。窗外的暮色金黃而輝煌，外邊的人應該是不折不扣的沐日而作。李夢對著屋裡的人說：「他根本就是塊木頭，對著那麼好的景色不會抬頭去看，這樣的人乾巴、枯澀，全無情趣。」蕌
屋裡無人回應，但李夢說話的習慣向來是只要有人聽見。蕌
「這哪是在修路？是在……在磨路。以為他拿石頭砌出個路沿來就算了，結果他號稱要把這條路用石頭鋪上。這是半沙化地，草原，你們說那些石頭他從哪塊翻出來的？你們說？」蕌
無人回應。於是李夢問窗外：「許三多，你把石頭一個色放一堆幹什麼？」蕌
「我想砌……砌……圖案」許三多自己也不知道砌什麼圖案。蕌
李夢向著屋裡攤手：「聽見沒？還圖案。他以為他在搞藝術，我看他要被藝術搞……你們看著我樂什麼？」李夢匆匆從窗前走開，「我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我一定要把他寫進我的小說。「於是宿舍裡的字紙簍裡又扔進了兩個剛揉就的紙團。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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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撿石頭去了。蕌
李夢，薛林和老魏過來，三人你捅捅我，我捅捅你，然後三人不約而同開始做同一件事情：跳上石堆，連踢帶刨，把些石頭灑得遍地都是，一洩心中怨氣和怒氣。蕌
薛林一跤摔倒，三個做賊心虛的傢伙連滾帶爬，一窩蜂逃回宿舍。蕌
許三多進來，那幾人破天荒地第一次沒有打牌，薛林在翻書，李夢在寫和撕，老魏在發愣，三人都有些心虛。蕌
許三多興高采烈，精神頭十足，這可能是那幾位不喜歡他的主要原因，他真有事情幹，儘管是那幾個絕對不打算去做的事情。蕌
許三多：「草原上的風好大呀！我撿的石頭都給吹跑啦！」蕌
老馬瞧那幾位一眼：「什麼歪風能吹得跑石頭？」蕌
許三多：「也沒吹多遠，我撿回來就是啦。班長，你看見我工具了嗎？」蕌
老馬又看看那幾個：「李夢、薛林、老魏，你們知道嗎？」蕌
「啊？哦？灶眼堵了，我們拿去捅火了。」蕌
「你家捅火用錘子？一分鐘之內放回原處。」蕌
薛林和老魏飛跑著出去。老馬神情鬱鬱，他並不太清楚自己的立場，只是在就事論事地解決問題。蕌
今兒是個大風天，陰著，滿場飛沙。窗外的路已經延伸得很遠，盡頭處有個小小的人影，那是許三多。李夢又在窗前施展他的口才，事情已經在往極端上發展，每個人都在失去原來一直恪守的分寸。李夢則是乾脆地在對著那個遠影大叫。蕌
「你這傻子！給個棒槌當針使的凱子！不分香臭的驢子！」蕌
他嚷由他嚷，那條路現在已經是這麼個長度，風沙下，路那頭的許三多絕聽不見他的喊聲。倒是老馬抬頭瞄了李夢一眼：「噯噯，適可而止吧。」蕌
可李夢絕沒要止住的意思：「我說哥幾個，大傢伙心照不宣吧。班長，你要不要把你算在我們裡頭，是你自己的事。」蕌
老馬停了在擺的橋牌，有點驚訝地又瞄了一眼：「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蕌
「咱們為什麼能心安理得？一隻走失的羊都能讓咱們高興半天，咱們怎麼就能在這麼個地方待下來？」蕌
誰都看看他又低頭，似乎沒人在聽，但每個人都在等他的答案，他把五班最敏感的問題提上了桌面。蕌
李夢很自信地翻出答案，可說有些過度自信：「因為我們不抱希望。」他看看那幾個人陰沉的臉色，決定稍微收斂一些，「或者說，我們只有希望，我們抱定一個在這裡無法完成的希望，我們在做的事情都不可能完成，也不打算完成。」蕌
風沙很大，遠處的許三多也就小而模糊，他正逆著風在把新鋪就的路面夯平。蕌
李夢的說話也有些風沙的凜冽：「現在來了個傻子，他真的打算，一門心思地把他的事情做完。我不討厭他，說真的我們都不討厭他，可我煩，你們別不吭氣，你們也煩。現在砸石頭的聲音聽不到啦，可外邊有個人在幹活，干他不知所謂的活，我們很煩，以前做得很高興的事突然沒了意義，我們突然覺得也該幹點什麼？說到這裡，他很慘淡地笑——可是幹什麼？我們能在這幹什麼？你們知道嗎？我那次去團裡辦事，抱著一棵樹哭，我一邊哭一邊想，哭什麼？這只是一棵樹，一棵樹，一棵樹……」蕌
他狂態畢露，那幾個人的臉色也越發陰沉。生存在一片絕對看不到樹梢的風沙星辰之中，每個人都有同樣的苦楚。蕌
薛林忽然將手裡快洗爛了的牌重重拍在桌上。蕌
老魏：「閉嘴！」蕌
李夢毫不示弱：「別衝我吼！你們真想吼的人不是我！你們不要吼兩句嗎？我剛試過了，他聽不見。」蕌
薛林到窗前，聲嘶力竭：「白癡！！」蕌
老魏索性打開因風沙而緊閉的窗：「二百五！」蕌
老馬終於憤然而起：「你們有夠沒夠？」蕌
李夢迴頭拉老馬：「班長也要吼一下嗎？你真的很需要吼一下。」蕌
老馬是那種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就忘了原本的怒氣：「我為什麼要吼？」蕌
李夢很認真地看著老馬：「打他來這最早過不安穩的是誰？」蕌
老馬看著他：「我為什麼要過不安穩？」蕌
薛林、老魏兩個剛喊掉了火氣，一邊捂著嘴偷樂，老馬狠狠瞪了他一眼。蕌
老馬忽然歎了口氣：「你們就是想我下個命令，讓他把那路停下來，對不對？」蕌
幾個人不說話，不說是也不說不，但確有一種期待。蕌
老馬搖搖頭：「我不會下這命令，知道為什麼嗎？」他單對著李夢說，「許三多不聰明，可不是個混蛋，你聰明，總能讓多數跟你站一邊，總能讓大家的矛頭指著你想對準的人，可是多少……有點混蛋。」蕌
這就是總結，李夢再笑不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老馬噓口氣想走開。蕌
李夢在他身後冷冷地說：「好了，他已經成功地讓咱們咬起來了。」他語氣冰冷，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蕌
老馬站住了，他能忍受一切但不能習慣這種冰寒徹骨，他幾乎要打個寒噤。老馬看著窗外，那個小小的人影還在忙碌，這屋裡的世界似乎傷不到他，這屋裡的世界似乎就根本與他無關。老馬看起來很疲勞也很悲傷。蕌
幾個兵稀里嘩啦地在伙房裡吃飯，前天蒸的饅頭，像粥一樣的麵條，伙食並不差，但因為這地方不大有軍紀約束，五班吃飯看起來十足是單身漢們的湊合。蕌
許三多對老馬說：「報告班長，我明天請一天假，路先停一天，好嗎？」蕌
一時所有的吸溜聲和咀嚼聲都停了下來，這份安靜把許三多也嚇了一跳：「嗯，那就算了。」老馬忙著擦嘴：「別算了，為什麼算了？」蕌
許三多：「我想在路邊種點花。我想去店裡買點花子，我來這快半年了，還沒去團部看過，我想上團部看看，我還想看看我老鄉……」蕌
老馬：「應該應該！太應該了！合理要求！一天假不夠？要不我給你兩天？這路可遠，你自個會走嗎？」蕌
「我記路特厲害。」他很疑惑，他不知道老馬何以這麼熱情，而李夢們又何以那樣關心。蕌
老馬就著許三多眼神看去，李夢幾個正捅咕著無聲地大笑。蕌
李夢開心地說：「我們覺得許三多同志這種愚公移山的精神是可敬的，但確實應該看看山那邊是啥樣再做這份苦力。」蕌
老馬沒理李夢，他轉向許三多：「你一定要上團部看看，看看真正的部隊是什麼樣的，你得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