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看史今一轉身就立刻睜開眼下決心，直到腿上被成才狠掐了一把。他躡手躡腳起床，跟出去。蕌
不止是成才，每一個被窩裡都探出一個裝睡的腦袋，所有人都在觀望。蕌
史今走到房門不遠，忽然覺得身後邊好像情況不對，滅了手電，就閃躲了起來，一片黑暗中許三多冒冒失失地走了過去。史今低聲喊道：「許三多，你幹什麼？」蕌
許三多嚇得要叫，史今一手掩住了他的嘴：「是我，你怎麼不好好睡覺？」蕌
許三多驚魂未定：「剛才讓你給嚇著了，這會兒我哭不出來。」蕌
史今一愣：「幹什麼要哭？想家了？」蕌
許三多搖頭不迭：「我不想家，真的，一點也不想。」一提到家，許三多的眼圈就暗暗地紅了，他終於成功地哭了出來哽咽著說：「排長，我想家，可我不要回去！」蕌
史今連忙堵著他的嘴：「你哭什麼？不要打擾別人休息！」蕌
許三多就拿拳頭堵了嘴啜泣，這叫一發不可收拾，半真半假哭成了十足真金。蕌
史今苦笑，他對新兵菜鳥的糊塗心思實在太過明白：「誰說要讓你回去？你犯了什麼大錯？喏，絕沒人說讓你回去，你其實也不賴，雖說……那個了點，那也沒事，這一連兵，個頂個都是有用的，你是這連人吧？那就有你。」蕌
許三多有些像小孩撒潑，那也僅限於史今面前：「我也不會養豬。」蕌
史今一愣：「養什麼豬？三五三是裝甲步兵團，又不是生產基地。你想想，軍隊裡養兵是為國防，幹嗎養些兵再來養豬啊？自己算，養豬教你們這些幹什麼？放心吧，沒那些豬給你們養，就你們吃的豬肉還是市場上拉回來的。」蕌
許三多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他問：「那分兵會把我分到哪？我能摸著槍嗎？當兵總得摸著槍啊。」蕌
史今鬆了口氣，因為這個標尺實在太低：「你能摸著槍，我保證你能摸著槍。」蕌
許三多：「排長，給我和成才一個連吧，跟你也一個連，我一定努力的，跟伍班長也一個連，我知道他訓我為我好，也是快同了村的老鄉嘛……」蕌
史今聽著他嘮叨，忽然有些躥火，也有些煩躁：「回去睡覺！這事不由我定，更不由你定！」蕌
許三多乖乖地掉頭回去，輕易得讓史今都愣住。史今在黑暗裡呆呆地站著，他看著電筒裡透出的微光發呆。蕌
許三多躡手躡腳回屋，正往鋪上爬。成才就探頭問道：「怎麼樣？」蕌
許三多話沒頭腦但是很放心：「排長說沒豬給咱們喂，排長說養著咱們是為國防……」另一個鋪上的士兵急得嚷嚷：「大聲點，許三多！」蕌
許三多忽然發現一個屋的人都探頭在等著他，這輩子說話也沒被人這樣注意過，聲音也高了八度。「排長說，養著咱們是打仗的，不能養些人再來養豬，這筆賬不划算。」蕌
成才嘟囔著：「那每天吃的肉從哪來的？在家都沒吃這麼多肉。」蕌
許三多儼然新聞官的樣子：「排長說，從市場上拉回來的。」蕌
一瞬間就聽到很多吐長氣的聲音和腦袋落在枕頭上的聲音。蕌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許三多？」蕌
許三多得意了：「排長還說，保證我能摸著槍！」蕌
成才加倍地吐了口長氣：「你這騾子都能摸著槍，我就更不用說了。」蕌
許三多：「是啊是啊。」他忽然覺得不太舒坦，「成才，你是不是有點拿我那㙉個……投𤥂石問路？」蕌
成才瞪他一眼，神情坦誠得讓許三多羞慚：「怎麼可能，你跟我有哪一點像嗎？就算你想幫我問個什麼又問得出來嗎？我純是為你著想。」蕌
許三多立刻信服了：「是的。你對，我錯了。」蕌
成才舒服地把腦袋放回枕頭上：「睡吧。做個好夢，許三多。我暫時不用替你操心了。」蕌
靶場上，一隊兵都在那兒緊張著，不是因為槍聲，而是怕打不出個好成績。班長們的口令聲，跟著槍聲此起彼伏。成才筆挺挺地站著，因為知道連長就在身後。伍六一麻利檢查一支八一自動步槍，上彈。「許三多，射擊就位！」蕌
許三多出列接槍，伍六一發現備用彈匣沒了，轉頭到旁邊彈藥箱拿子彈，就這麼會兒工夫，許三多無所適從，他端著槍轉過身來。蕌
許三多：「班長我這沒子彈呀。」蕌
槍口掃過的軸線把整隊兵包括在裡邊，大家閃避，兩個人沒動窩，一個成才，一個高城。蕌
監督的史今一步跨過來，搶住了扳機，迅速把槍給下了。他從彈膛裡退出一發待擊彈。蕌
許三多臉色立刻變得煞白，汗水瞬間便濕透了衣服。蕌
高城一步踏過來：「許三多，你心思在天上呢？」蕌
許三多連囁嚅的勁頭都沒了，他現在只剩下發呆和後怕。蕌
史今小聲地對他說：「先別想這些，好好打，這次是入總分評估的。」許三多幽幽怨怨地趴下。一旁的史今小聲地鼓勵了一句：「你的姿勢很好，手別抖……別去管自個的心跳，現在只有槍和靶，放鬆……放鬆……」蕌
許三多幾個點射過去，全打在了靶子旁的石頭上，石屑飛濺。他期待地看著史今。蕌
史今有點失望：「跟上回一樣。」蕌
伍六一繃著臉，他已經忍了很久，許三多委委屈屈地歸隊，走過高城身邊時下意識地繞了個彎。高城則根本不看他，反而看了一眼成才，成才仍戳著，雖然有些做作但是絕對挺拔。蕌
一天的訓練後史今都顯得有些疲憊，他走向連部，高城正和紅三連連長在屋邊掐架，死活把一盒中華塞回人家袋裡。蕌
跟高城比三連長是個拙言的人：「老七拿著，拿著成不？」蕌
高城樂了：「中華不能這麼派啊，老三你沒這麼大家底。改天你塞一條我照伸手，今天可不行，就是不行。」蕌
三連長有點生氣，甩甩手走了，實話說有點灰頭土臉。高城沒心沒肺地樂，掃見史今就大喝一聲：「三班長過來！」蕌
三班長是史今在鋼七連的號，史今忙很正式地過去，近邊就被高城親熱地摟住了，說話聲也成了附耳。蕌
「瞧著沒？紅三連來找後門了，要兵，當然是要好兵。這煙誰抽得起？你說咱辛苦三月圖啥？不就圖知根知底弄班尖子，斃得他們滿地找牙嗎？」蕌
新兵連指導員何紅濤是三連抽調的，從屋裡出來挺疑惑地看著他們。蕌
高城立刻很正式地拍打史今肩膀：「你這個情況反映得好。來我屋，細談。」蕌
伍六一正在屋裡對了名冊苦思。史今和高城進來，看見伍六一犯難，高城就問：「伍班副有什麼想不明白？」蕌
伍六一皺著眉頭：「成才，新兵連最出色的，可我老覺得這人假。」蕌
史今聽他這麼說，不大樂意了：「不要輕言真假。」蕌
高城倒不說話了，樂著等伍六一跟人爭，可伍六一跟他都爭，就跟史今不爭。蕌
伍六一說：「這麼說吧，我看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我看著他。他表現很好，可好像一切都是做給人看的，行了吧？」蕌
史今搖搖頭，可他也說不上來。伍六一把問訊的目光投向高城。蕌
高城看來對成才早就想過很多：「成才？簡單複雜化。以為沒人知道他想法，可屋裡這三位恐怕沒個不知道他想什麼要什麼。他是望月猴，攀枝上瞪著月亮琢磨，我要上，有多高我爬多高，可他不懂他得先著了地，做成了人，造了火箭飛上去。我等著他著地的那天。」蕌
伍六一就著急一件事：「那要不要？」蕌
高城樂了：「那小子對誰都客氣，可好鬥得很，凡事爭搶。咱七連最怕什麼？」蕌
「最怕你不爭。」伍六一甕聲甕氣地說。蕌
高城點點頭：「對了，我就怕到七連他會跟你伍班副開爭。」蕌
高城知道這話會引起什麼後果，後果是伍六一狠拍腦門，在本上記下個名字。蕌
史今看著這兩人若有所思：「連長，你們都開始內定了？」蕌
高城拿過伍六一的小本看著：「我喜歡未雨而綢繆，謀定而後動。」他看來對伍六一的初選很滿意，把本子又遞給了史今，「三班長過目，你倆互補一下我就不用發言了。」蕌
史今邊看本，邊心不在焉地想心事。伍六一找高城開侃：「連長你看兵眼毒。說說我吧。」蕌
高城喜歡這樣高談闊論，他噓口氣：「你寧折不彎，我喜歡。誰剛來軍隊都是別樣世界，一無所有，所以每個人自尊心倒變得很強，你可太強，你總要求每件事都成功，這搞不好要叫做失敗。」伍六一不是一下能琢磨明白這種東西的人，皺了眉琢磨。蕌
高城笑著拍打他：「慢慢想！這是我爸送我的臨別贈言，我不明白也做不來，送給你啦！」蕌
伍六一指著史今：「那他呢？說說他。」蕌
高城看了史今一眼，史今彷彿沒聽到，還在看著本想事，短短幾個名字不知道怎麼要看那麼久。高城回頭對著伍六一說：「我怕他。」伍六一瞪大了眼睛。蕌
高城正色道：「我怕對不住他！他看多想多做多，可啥事不說，現在年年精簡裁軍，我就怕對他不住，所以就算耍點小花招，也得把我家史今史班長留住了。」蕌
史今聽見人提自己名才如夢方醒：「啊？叫我？」蕌
高城也不重複剛才說的，拍拍他手上那本：「嗯，有啥意見？」蕌
史今猶猶豫豫地說：「沒有意見。都是好坯……可是……」蕌
高城痛快之極：「說，說。你說我辦。」蕌
史今終於下了決心：「但是……許三多……這個兵……我想要他。」蕌
那兩位的笑臉頓時就都沒了，史今也不自信之極，因為他提的那個人讓他沒一分自信。蕌
高城乾脆地道：「門都沒有。」他很認真地看著史今說，「不管什麼樣的兵，我會去發現他的長處，可這個兵，我沒發現任何長處。」蕌
史今囁嚅著：「也不能說沒有。他知道自己也不信，但還是咬著嘴唇往下說，分我那班吧，我保證能把他帶出樣來，說真的，新兵連訓得最認真是許三多……」蕌
伍六一情緒很激烈：「堅決反對！犯錯最多也是許三多！」蕌
高城瞧著窗外的暮色，操場上到處都是活動的士兵。史今也不吭氣，等著他往下說。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