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忙轉身走開，走得淚汪汪的。悲悲切切地逃開，總算是沒哭。蕌
幾天之後，許一樂從地裡回來，發現自己枕頭上放著那套害自己挨揍的裸體畫片。許三多住的角落空落整潔。蕌
一樂從畫片裡翻出一張紙條：「哥，我走啦。再看見還給你買。」一樂坐下了，靜靜翻看著他的畫片，這回可沒什麼之意。蕌
一年一次的軍歌本來是很嘹亮的，可車站的人群過於喧鬧，於是添了幾分雜亂。送行的家長們算是最熱鬧了，而且有人開始哭了起來。終於新兵蛋子們大聲唱著剛學的歌過來了，由幾個人武部官員帶領著，一張張年青的臉，像胸前的大紅花一樣興奮。蕌
家長們又是抹淚，又是鼓掌，然後衝入了人群中將好好的一支新兵隊伍給肢解了，然後開始嘮叨，開始叮囑。史今不停地提醒著：「保持隊形！保持隊形！」但怎樣努力都是白費的，他只好屈服了，苦笑著退到了一邊。蕌
看著兒子身上的軍裝，許百順興致勃勃的：「了不起個龜兒子？轉一圈讓老子看看！」蕌
許三多不甘不願地轉了一圈。蕌
「反著再來一圈，龜兒子。」蕌
許三多不幹了。蕌
「啊呀喝？不聽你老子的了？」蕌
「爸說話不算話，爸那天跟班長賭咒發誓，說不叫龜兒子了！」蕌
許百順確是做賊心虛，瞧著史今往這邊瞧一眼，聲音馬上低了下去。蕌
「我生的你，我叫你龜兒子怎麼了？不過我跟你說，你們這班長人還不賴，到了部隊上貼著他走，打起仗來，他能幫你擋槍子兒。蕌
許三多：「我幫班長擋槍子兒！」蕌
許百順：「我打！」許三多躲開了，許百順接著念叨，「說過教你別太勇！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中華人民共和國沒你就不成個國啦！」蕌
又是一下，許三多純熟地躲開了，而且開始唱歌，許三多唱得也很跑調，唱的是南疆保衛戰時很流行的《再見吧媽媽》，歌詞裡有很多犧牲、牽掛一類的字眼。蕌
許百順：「你媽早死啦！別唱你媽！別說犧牲！……找死呢？你找死！」蕌
他在身上摸趁手的揍人傢伙，這樣的日子毛竹板子當然不適隨身攜帶，於是許百順忽然開始抹眼淚，越抹越多，抹得自己蹲在地上。蕌
許三多怯怯去摸父親的肩膀，他被嚇住了：「爸？」蕌
許百順甩開：「你去死吧！」蕌
許三多看看車上，有些新兵已經上車，史今正站在車門邊清點人數，「爸，那我走啦？」蕌
許百順：「快去死吧！」蕌
許三多忽然發現爸原來和家鄉一樣是要走時才覺得依戀的，但他像父親一樣拙於表達想法，只好又狠看了父親一眼打算趕去車廂。蕌
兩個外觀上與許二和類似的混子在一邊晃，他們沒事，同樣也被告別的人群刺激著，於是就竭力想表現自己的玩世不恭和高出儕輩，蹲地抹淚的許百順成為他們的對象：「瞧！哈！又漏了一個！」蕌
許百順凶狠地瞪過去：「找死！」蕌
一個未老先衰的半老頭子也這樣橫，那兩位真是樂不可支：「是啊是啊！快來打死我們！你行行好！」蕌
許百順光惡一張嘴，就有些技窮，退了小半步，看看許三多。蕌
許三多只好硬著頭皮蹭過去：「知、知道許二和嗎？那我哥。」蕌
兩混混掃視著他：「不知道。」蕌
如果他們對許三多那身沒銜沒章的軍裝還有一星半點的忌憚，這一看也全泡了湯，因為許三多兩條褲腿都玩命地篩著糠。於是大笑，伴著些小小的動手動腳：「別怕！別尿褲子！解放軍叔叔！打死我們就不用怕了。」蕌
一隻手伸了過來，擋開一隻拍打許三多的手，也沒見使多大勁，但一個混混退出了三兩步，另一個摔在地上。蕌
那是史今，在不需要顧全人面子時他是很果敢的。「你們有什麼事沒搞明白嗎？」蕌
站著的那位強打哈哈：「沒有，沒有。」蕌
於是史今去扶倒地的那位，那位反應強烈地縮了一下。蕌
史今：「別怕。別尿褲子。」他指了下站台遠處，「現在上那邊待著，車沒開別讓我看見兩位在站台上搗亂。」蕌
服是絕對不服，但也絕對是能屈能伸，那兩位於是一步三回頭地去向史今指的方向。史今並不關心他們，轉頭看看許三多，後者臉色慘白，小小的衝突竟讓他如歷生關死劫。蕌
史今：「上車，許三多。」蕌
許三多順從地走一步，又看看許百順。許百順是一副失望加不屑的痛苦表情，「滾吧滾吧。看你當了兵也沒強似什麼。」蕌
許三多咬了咬牙，他又轉頭去看退到站台之外的兩位，目光竟有些近似於仇恨，看起來他打算去拚個死活，但又看史今，希望在史今那裡看到個明確的意見。蕌
史今瞧著車廂頂上的天空，竟然是完全不看他。蕌
許百順一把把那許三多抱住了，「當了兵不興打架，你打架，班長不要你了！」蕌
在許三多的記憶裡父親沒這樣抱過自己，像是要把他抱成兩截。蕌
許三多又看史今，史今還是不看他。蕌
「爸，等我回來幫你打架。」許三多上車，背影委屈得像個小老頭。蕌
史今收回了目光，很正式地向許百順敬禮：「走了，老前輩。」蕌
許百順：「由你打由你罵，可是對他好一點。」蕌
史今看著眼前的半老頭，許百順披了半生的硬殼終於去盡，現在的許百順憂傷哀憐、沮喪而茫然，史今下意識地想扶他一把，但終於沒那麼做。蕌
史今：「我會的。」蕌
他躍步上車，他是最後上車的一個。蕌
列車發出第一聲長鳴。蕌
許三多茫然站在車廂過道裡，每個人都是和他一樣的新兵，每個人都不認識，這讓他緊張得不敢挪動一步，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蕌
父親忽然間變得很重要，幾乎就是他在這陌生世界中的唯一屏障，許三多在整個車廂想找到一個可以把頭探出車窗的位置，那真的很難，每個窗口都塞滿了三四個腦袋和肩膀。背後忽然被人捅了一下，就力度來看很不友善，許三多回頭，成才繃了臉站著，是和他一樣的裝束。蕌
「我還是來了，我爸有人。」成才說。有點示威的味道。蕌
許三多沒心思理他，一腦袋扎進了空出的位置把腦袋伸出去找爸，而成才冷靜而不屑地站在一群情緒激動的新兵中間，別人如被奪去奶嘴的嬰孩，唯他鶴立雞群，如他在車窗下高瞻遠矚的老爸。蕌
許三多看見車窗下哭倒了架子的爸爸，幾乎是靠在村長身上的。蕌
車此時就開動了，兩條人影從許百順身邊飛躥而過，一記巴掌橫扣在許百順後腦上，打得他彎下了腰。那兩人往空落處奔逃，是那兩位閒壞了腦子的混混，瞧著那個狠兵也上了車，選擇這時候來做個無聊的報復。蕌
許三多第一個反應過來：「我殺了你！」蕌
他往車窗外掙，被史今一把抱了回來，許三多狂怒地掙扎，打飛了史今的軍帽，史今一言不發地死死抱住。車下的許百順發一聲吼，照著那兩渾人猛追，也許更讓他憤怒的是居然有人打擾他與龜兒子的惜別。村長也緊追在後邊咋呼。蕌
追趕的方向與車行的方向是並頭的，在史今懷裡掙扎的許三多終於看見車下簇擁的人群，父親和兩個年輕力壯的人在人群中撕巴，但村長也立刻加入了戰團。蕌
許百順揪著一個的衣領，被另一個一掌打在臉上，可沒斷了他對車上的嚷嚷：「兒子，好好活啊！」蕌
許三多哽咽著：「爸！」蕌
喊完這一聲車就駛出車站了，車站的牆把什麼都隔在後邊。許三多終於停止了茫然的掙扎，但一樣茫然。史今放開他，撿起帽子戴回頭上。蕌
許三多：「班長，我想回家。」蕌
史今看看他，又看看那些望著他們發愣的新兵蛋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本意是撫慰，卻一下拍出許三多鬱積的哀傷。蕌
許三多：「你聽見了嗎？我爸第一次叫我兒子呀！」蕌
史今把眼前這大孩子摟了過來，頭還沒靠到史今肩上，許三多就開始哭啦。蕌
越過史今的肩膀，車窗外飛掠的晴空都泛著淚光，許三多輕聲地嘟囔：「爸。」蕌
許百順和村長是互相攜扶著出來的，許百順臉上見點青腫，村長比他好點，但也是跟人動過手的樣子。兩混混被人一手一個叉著揪出來，叉人的是給洪興國他們開車那位。蕌
混混仍是一臉不忿：「你又不是雷子。」蕌
那位哈哈一樂：「要找事來人武部找我老陳。老山下來那個。炮彈皮當鍋蓋，地雷當球踢。」他甩手把那兩位交給了趕來的縣警。蕌
許百順和村長怏怏地往回家的方向，那路不近，公交、拖拉機加步行。蕌
村長：「剛才那是人武部長。」蕌
許百順驚喜了一小下：「說出去都不信。縣領導今兒幫咱們打架。」蕌
村長只是歎口氣，看不出任何榮幸：「都走啦。百順上我家喝一盅吧？」蕌
許百順說：「我家吧，我家沒老婆煩。」蕌
村長也無精打采：「嗯哪。」蕌
許百順忽然歎了口長氣：「都走啦。」蕌
兩半老頭子互相撫慰攜扶著往家走去。蕌
史今一臉晦氣地進另一個車廂，在一堆兵中間終於找著了他要找的衛生員，「給我點眼藥。」蕌
衛生員：「你眼睛怎麼了？」蕌
史今說：「不是我，是新兵，還哭呢？」蕌
衛生員想笑：「這都出了省啦！怎麼還哭？」蕌
史今無可奈何地搖著頭：「我正後悔吶，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招了這個兵。有他一個哭，這全車誰都停不下來，我就擔心等到了營裡，得哭出幾個瞎子。」蕌
衛生員又是一笑說：「我留兩瓶，這包你就先拿去吧。」蕌
史今：「前邊停站吃飯，還得跟運裝備的軍列並車，折騰完了但願就能好些吧。」蕌
列車終於在傍晚時分緩緩停在一個小站裡。史今在過道走動著拍打著每一個新兵：「收拾好了，吃了晚飯換車！」蕌
滿車廂紅得兔子似的眼睛都顯得驚疑不定，一群頭次出門的人在生地碰上個意外行動都有這種反應。蕌
史今只好解釋：「又不是要把你們賣了。整好有個送裝備的車同路，就兩車並一，節省資源。」蕌
終於開始動作，拖拉並且推推搡搡，誰都不願意走在頭裡，於是許三多被推到頭一個。蕌
史今拉開車門，接站的早在等著了，看起來也是此地人武部地方小領導似的人物，門一開就自來熟地打個哈哈：「向軍人們問好！歡迎來我這平原縣劉關張打天下的地方！就是窮了點，粗茶淡飯，大家多擔待！」說罷，向車門邊的許三多做了個鬼臉，許三多衝著他莫名地笑了笑，一看車外滿眼陌生的黃土，頓時就愣住了。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