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近處的人看著地上新開出的一個洞，並不大，還不到一米直徑的一個黑黝黝洞口，深不見底，硬點攻擊並不會造成太大的進口。蕌
靜候的幾秒鐘格外漫長，連成才也停止了射擊而屏息靜氣地等待著一個結果，畢竟他們花了那麼多精力才發出這一彈。蕌
攻擊他們的守軍也在回望，當沉寂的時間已經遠超過常規彈的引爆時間時，僥倖心理就暗示他們這是一發臭彈，攻擊他們的人從地上爬起來回歸攻擊位置，幾個人走向那處洞孔試圖往裡打量。蕌
然後猛然的沉悶爆炸，大塊的鋼筋水泥從那個孔洞裡噴濺出來，大地被搖撼，廠房上還殘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體嘩然掉落，然後鋼筋水泥的碎塊下雨般砸落在整個廠區範圍內。蕌
這只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發生了什麼沒人看見。蕌
吳哲在震動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儀，同時開始檢索信號。那三個人穩穩地盯著爆炸中奔跑閃避和摔倒的敵軍，監視著那一片混亂。蕌
吳哲終於從自己的光電世界裡還神，語氣激動得有些失常。蕌
「信號源中斷！」蕌
袁朗一躍而起：「撤退！」蕌
敵軍的反應不比他慢多少，槍聲又開始響起，幾發近彈鏟下了斷牆上的磚屑，對手是那類被砍掉了腦袋仍有戰鬥力的精銳。蕌
「許三多，掩護！」蕌
這個毫不遲疑的命令袁朗，並且被許三多毫不遲疑地回應。蕌
「是！」蕌
正在收拾裝備的吳哲愕然了一下，但許三多開始還擊。蕌
成才紋絲未動，他仍在搜索著威脅最大的目標然後予以擊倒。蕌
袁朗：「成才！」蕌
成才：「我掩護！」蕌
袁朗：「你還有用！記得戰前你跟我說過什麼！」蕌
成才終於從臥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擊中一名敵軍，看了一眼許三多，許三多聚精會神在打點射，往下的場合多少子彈也不夠用，他得省子彈。蕌
成才：「許三多，我等著你。」蕌
許三多從剛完成的一次射擊中轉過頭來：「啊？」蕌
成才看起來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槍聲中跟他比了一個手語，然後追隨在袁朗和吳哲身後，前兩人已經撤出隱蔽陣地。蕌
許三多露出看那螞蟻時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語的意思，然後他開始獨自一人對付無窮無盡的敵軍。蕌
視野中的整個廠區都是在隱蔽推進的敵軍，那根本不是一個人能應付得來的兵力，自然，四個人也應付不來。蕌
彈殼從拋殼窗裡向外迸射，很快射光了一個彈匣，他裝上一個新彈匣，然後往捨棄的儀器裡放了一塊炸藥，他開始轉移，被封在這裡死磕只有死路一條。蕌
他是轉移而不是逃跑，盡力把追擊者引離隊友撤離的方向。蕌
一輛裝甲車在廠區裡駛動，許三多在廠區裡躍進，裝甲車上的大口徑機槍將他身邊的磚石打得粉碎。蕌
敵軍迅速漫向他們方纔的隱蔽陣地，爆炸，Ｓ１小組什麼也沒給敵軍留下來。蕌
許三多已經逃進這處廢棄工廠的無人區，他竭力奔向狹窄之處，以避開那輛窮追不捨的戰車。戰車終於被卡在某處前進不得，許三多的身影在車間裡一閃而沒。車上的敵軍下車追擊，那也是一批極其老練的軍人，一個極其默契的包抄隊形。蕌
許三多在巨大到空曠的車間奔跑，在車間上空的傳輸棧橋間隱蔽著攀爬，身下和身後，敵軍同樣沉默和有序，隱蔽和搜索。幾個敵軍從大門處包抄進來，幾個敵軍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傳輸軌道，他已經進退無路了。蕌
許三多決定由連接各車間的棧橋轉移往相鄰的車間，他快速前進了一小段，怔住，這段棧橋中斷了，一段廢棄的棧橋，中間間隔了一個人力很難逾越的距離。蕌
人聲和人影越來越近。許三多回頭看了看。蕌
活捉？
這兩個字讓他覺得想笑。蕌
許三多站起來，連解下身上負荷的工夫都沒有，他持槍在手，全力縱跳。跟找好的落點只差了一線之隔，他下落，消失在這處斷裂的軌道之間。蕌
許三多消失了，從棧橋往地面下望是一個讓人目眩的高度。蕌
袁朗三個人仍在奔跑，工廠已經成了身後的遠景。蕌
「停！」蕌
當頭站住的袁朗警戒著前方，吳哲和成才警戒著後方，許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並沒人追上來。蕌
袁朗：「核實。」蕌
吳哲開始檢索他從包圍中搶出的必要儀器。蕌
吳哲：「目標毀滅。我軍炮火四分鐘後將覆蓋敵表面陣地。」蕌
操作儀器的手指忽然停頓了一下，吳哲露出愕然的神色。蕌
「不。」蕌
他用一種發狂的速度操作著儀器，看起來有些失措。蕌
一個敵軍在從車間裡延伸的棧橋出口出現，他往外看了看，空無一人。蕌
他還試圖往前搜索的時候，警報淒厲地響起，搜索的敵軍收隊回師，他做了最後一個。蕌
許三多僵硬地掛在棧橋之下，兩手各握著步槍的一端，步槍的背帶掛在斷橋一端延伸出來的鐵條上，那是他沒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蕌
搖搖欲墜的平衡。而且那根鐵條已經被陡增的重量壓得一點點下彎，槍背帶也在一點點下滑，當它滑到盡頭時也就是許三多摔下去的時候。蕌
許三多一籌莫展地看著。一顆汗珠先他掉了下去。蕌
我又幹傻事了，最好別被戰友們看見，他們會笑掉大牙。蕌
又下滑了一小段，許三多在下滑中拚力保持住平衡。蕌
他看著一米多開外的斷橋支架，他也許能用腿夠上它，一旦夠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個新支點，把自己解脫出這個窘境。蕌
希望不大。
許三多無聲地咧了咧嘴。
但是總得試試。蕌
他試圖用腳去夠它，那看起來有點像耍雜技，他幾乎做到了。幾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運並沒作用在我們的主角身上，在腳剛觸到支架時，槍背帶也徹底脫離了它的掛點。蕌
許三多平伸著軀體下落，兩隻手緊緊抓著他的步槍。蕌
結結實實地落地，背部著地，鋼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緩衝，但那樣的衝擊遠超出人體極限，許三多在衝擊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時的姿勢，也仍抓著他的槍，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來。蕌
我又幹傻事了。
在暈眩前，許三多心裡如是說。蕌
袁朗和成才蹲踞著警戒，兩者目光交會，成才的眼神冷漠甚至帶著點仇恨，袁朗知道那是為了什麼，但他的目光移向吳哲。蕌
吳哲已經得出他的結果，頹然坐在地上。蕌
袁朗：「情況？」蕌
吳哲：「敵軍……敵軍指揮能力仍然存在。」蕌
袁朗：「說清楚。」蕌
吳哲：「他們的備用系統開始啟動……總部通報，是在Ｇ４軍港。媽的！他們的備用系統在某艘軍艦上！」蕌
袁朗淡淡地道：「真行。」蕌
他在想。成才憂傷地看著地面，吳哲絕望地看著天空，像個瞎眼的先知。蕌
吳哲：「敵軍將先於我方發起二次攻擊。」蕌
水流在水稻田埂間噴湧，泥鰍在一個農民設下的笸籮牢籠裡歡快地跳動，那是許三多的幻覺。蕌
一個重傷的士兵躺在工廠間的廢垣間動彈不得，身周是二次集群轟炸的炮彈呼嘯，世界被撕裂，這才是許三多的現實。蕌
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在震動與撕裂中無動於衷，他望著被炸裂的水管，水管裡噴湧出的水花在身下聚成了一個小小的水塘。蕌
在他的心裡有人在嚷嚷。蕌
全連都等著你呢！班長又挨訓了，都是因為你不爭氣！蕌
許三多用了很大的力氣掙扎出一個苦笑。蕌
「我沒有……我努力了。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蕌
掙扎，在水坑裡竭力想抬起自己的半個身體，然後又摔在裡邊。蕌
他倒下，在他的眼裡能看到的是一雙農民的赤腳從稻田的水流裡提起，跑開。蕌
再掙起，再倒下，身下的水花濺起，那雙農民的赤腳也在濺起水花。有人在他心裡嚷嚷，許三多熟悉這個聲音卻不熟悉這句話，那他的父親許百順——我們心裡也許還有點遺傳記憶的殘渣。蕌
「我又有兒子啦！三個！三個都是兒子！」蕌
許三多再次倒下，這回用盡了全部剩餘的力氣，他半個渙散的臉孔埋在水坑裡。蕌
「爸爸，大哥，二哥，你們好好活。」蕌
那雙農民的赤腳從水窪裡跑開，那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蕌
水花四濺中許三多的父親許百順跑開，只是一個很難看到張狂的背影。身後是鬱鬱蔥蔥的南方水稻田，身前是鬱鬱蔥蔥山林掩映下的山村。蕌
水溝里許百順剛用竹籬攔住了一籠泥鰍，泥鰍和魚在水花裡蹦跳。蕌
田邊的大喇叭正在嚷嚷：「許百順，許百順，還不回來？你的閨女要生啦！」蕌
許百順對著喇叭還擊：「是兒子！」蕌
許百順跑開。一個人，一雙泥腿子急匆匆從街面上劃過。許百順跑動的時候很像老鴨划水。蕌
那年我出生，爸爸扔了水稻田里的活往家趕，剛撈的一塘泥鰍讓人摸了個精光，以後一到我的生日，爸爸就說：「可惜了那塘泥鰍。」蕌
村長抱著一歲的成才在村中空地上，那樣子很招搖，有種天賦人權的自信。蕌
「百順，回家生兒子呢？」蕌
「誰知道是騾子是馬？又不是我生，老母雞天天抱窩，女人家就得生兒子，我不急！」蕌
知道百順不急的村長很悠閒：「我兒子名起好了，叫個成才，以後準定成才。」蕌
許百順心不在焉地哼哈。蕌
村長愛撫他七斤四兩指定成才的兒子，可抬頭時許百順已一搖一擺晃地去遠了。蕌
「不說不急嗎？！」蕌
「不急！小娘養的急！」於是小娘養的許百順跑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