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馬戍涼州 第十五章 第七節
    天色已漸漸暗了。仰著的尚婢婢在一顛一顛中看著浩瀚的天空中的一輪圓月,不由就想起了兒子尚延心和女兒梅朵,如果這個時候三人同在鄯州城,一定會在後院內的石桌上喝酒賞月,兒子一定是酒酣耳熱之際和自己爭論用兵之道,而女兒,多半會坐在自己的懷裡,喂自己剝了皮的葡萄吃,還會不時在自己的臉上親一下……身子一震,尚婢婢已滾倒在小路邊的草叢中,正好觸動了他肋下的箭傷,讓他的鬢角痛出豆大的汗珠。他看見,剛才背自己的那個家奴,就雙眼凸出地看著自己,而他的喉頭,插著一支兀自顫動的羽箭……昏昏沉沉中,他看到峰頂狹窄的小路間站了兩個人,一個手提金背大砍刀,一個手提長劍。接著他就看到那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家奴和衛士,一個、一個衝上去,又一個、一個倒下……他就這麼半撐著身子,看到一個龐大的身軀走過來,黑壓壓遮住頭上那片原本屬於自己的滿月的月光,然後他就看到一張幾十年來一直那麼讓他厭惡的、因為興奮過度而扭曲得開始變形的臉……尚婢婢皺緊眉頭,閉上眼睛。

    論恐熱就在山頂的這一小片平地上不斷興奮地踱步,如果通文墨的話,他想自己今晚一定可以作出幾首流傳千古的好詩。他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最暢快最輝煌的一個夜晚,自己一生的死敵就這樣死狗一般奄奄一息地伏在自己面前,任憑自己處置!論恐熱越想越興奮,幾乎開始手舞足蹈。尚婢婢只是靜靜地伏在地上,冷冷地看著論恐熱。論恐熱偶一低頭,接觸到尚婢婢的目光,不由心頭火起,蹲下身,左手攥住尚婢婢的胸前盔甲,將他的上身提起,喝道:「都這時候了,你這老兒還敢這麼看我?」尚婢婢冷哼一聲,道:「縱然你僥倖得勝,在我的眼中,你也還是個跳樑小丑!」論恐熱抽動著唇角,右手一拳,左手一鬆,尚婢婢鼻血長流,仰天摔倒在地,論恐熱摸起金背大砍刀,就向尚婢婢劈去,尚婢婢眼睛都不眨,只是冷冷地看著論恐熱放著凶光的狂熱的雙目——刀飛出,論恐熱摀住胸口,踉蹌著坐在地上。

    尚婢婢掙扎著欠起身子,打量著這個剛才一直坐在旁邊的大石上,面罩白紗、身穿黑衣、手提長劍的年輕人。論恐熱驚愕地指著李劍南,問:「恩公,你這是何意??」李劍南緩緩摘下面上的白紗,對尚婢婢道:「我該叫你一聲叔叔的,叔叔可還記得小侄?」尚婢婢含笑道:「如何會不記得,我還一直在等你從邏些城回來,做一員我手下的大將呢……」李劍南鼻子一酸,扭過頭去。論恐熱第一次看見了李劍南的臉,頓時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恩公,你——你是——」李劍南淡然道:「大唐進士,李劍南。你可以認為我是拉隆-貝吉多傑。」論恐熱眼珠飛快地旋轉,慢慢爬起身來,口中說著:「不管你是誰,我只知道你是救過我兩次性命的恩公……」邊說邊向自己地上的金背大砍刀靠攏,李劍南沉聲喝道:「你要再不站住,我讓你立刻命喪劍下!」論恐熱身子僵住,強笑道:「恩公不要和我開玩笑了,我們快些殺了尚婢婢,還要去追擊燭盧鞏力呢……」李劍南森然道:「你在鄯州城外虐殺那一家老小時,可是在開玩笑?」論恐熱終於有些動怒,道:「那些賤民的命,怎能拿來和我比!」李劍南冷冷道:「我覺得,你的命,還不如那老婦和嬰兒的,你這種人,壓根兒就不該活在這世上!」論恐熱只張了張口,不知如何反駁。尚婢婢含笑道:「果然是宅心仁厚,婢婢看得起的人,我女兒梅朵喜歡的人,果然不差!」李劍南面上一紅,訥訥道:「梅朵……我和她——」尚婢婢又是一笑,道:「你和梅朵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看出來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因為你是大唐進士就干涉你和梅朵的婚事,只是,你們不要婚後一起帶兵來打我這糟老頭子就行了……」說著咳聲連連,李劍南趕忙近前,扶住尚婢婢,道:「是我兩次救了論恐熱,一次在河州南山谷,一次在白土嶺……」

    尚婢婢道:「你跟論恐熱之間有什麼恩怨,我不過問,我現在只想知道,今天,你是打算幫我,還是幫他?」李劍南面露難色,放下尚婢婢,站起身來。論恐熱見狀,心中竊喜,拱手道:「李進士你只要幫我,我們就能統一吐蕃,踏平大唐,到時,整個天下,都是你我兄弟二人的,你可以做大唐的皇帝!」李劍南哼了一聲,道:「你可知你在河州南山谷那一場大敗,谷口的糧車弓箭陣就是我布的麼?你可知河州東谷那一戰斷絕你水源之計,又是我定的麼?還有你聯合回鶻、黨項進犯我大唐河東那一次,我鑿沉過你坐的船——」論恐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息粗重。尚婢婢驚訝道:「原來那兩戰的妙計都是你定的!原來你早在暗中幫助我!」李劍南低頭,道:「可是這次,殺磨離羆子和他的一萬蘭州兵、追擊到叔叔您,也是我做的……」尚婢婢緩緩點頭,道:「我有些明白了……你當初之所以幫我,不止是為了喜歡我女兒梅朵,還是為了借我的手耗損論恐熱的勢力,以減輕大唐邊關和沙州張議潮義軍的壓力……而這次你之所以反過來幫論恐熱,是因為你和我手下的五虎將交手後,發現現在吐蕃最具威脅的勢力是我這一股,所以你又借論恐熱之力來消滅我,然後再將論恐熱除掉——」李劍南歎息道:「以叔叔的睿智,小侄所思所想,無所遁形……」尚婢婢一邊咳著一邊大笑,指著已聽得傻傻呆呆的論恐熱,道:「我們兩個自以為叱吒風雲能左右吐蕃和天下局勢的老傢伙,居然一直被一個大唐的年輕人操控玩弄於股掌之間十幾年……真是……真是笑死人了!」李劍南呆立不語。論恐熱悶悶地哼了一聲,也不知說什麼好。尚婢婢掙扎著站起身,對李劍南道:「你做得對!因為你是大唐的進士!如此心計,我們兩個老傢伙栽在你手裡,也不冤……我父親老駱駝就曾在我面前對你讚不絕口,他如果知道你還有另外這些作為,一定會更加欣賞你的……」論恐熱終於憋出一句:「李劍南你這是小人行徑!」尚婢婢哈哈大笑,道:「你論恐熱也有臉說別人是小人?你不是一直以為你在武力上勝我一籌麼?今天我就跟你比試比試!」李劍南一伸手,道:「叔叔您——」尚婢婢一擺手,道:「劍南賢侄,現在你不會幫論恐熱,我也不希望你幫我。這一輩子的恩恩怨怨,就由我們兩個老傢伙在這裡自己解決吧,剩下的那個,再由你來處理!」

    論恐熱大怒道:「好啊老東西,你這是想死了後拉個墊背的,讓李劍南替你報仇是不是?夠毒的你!」尚婢婢微微一笑,道:「你就那麼自信我們兩個動手就一定是我死?難道你胸口的傷比我輕?如果你死了,李劍南也不會放我下山的。」尚婢婢這麼一說,論恐熱更感覺到自己剛才胸口中的那一掌痛得連深吸氣都如針扎一般,也不知斷了幾根肋骨,傷到了哪些心肝脾肺腎,不過他自信,收拾尚婢婢這個文弱書生還是綽綽有餘,只是——李劍南在之後會放過自己麼?李劍南對尚婢婢深施一禮,道:「謝謝叔叔不讓小侄為難……」尚婢婢看著他,露出一個寬和的微笑,道:「婢婢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對自己的部下和統轄的百姓,無論是漢人還是吐蕃人回鶻人,都一視同仁……也沒什麼野心……不過一個人勢力大了,就不是能全憑自己喜好行事了,我的勢力再發展下去,難免會和大唐起衝突,所以,你今天不放過我,我毫無怨言!只是我有兩個心願,想你答應我,可以麼?」李劍南抬頭,直視尚婢婢,用堅定的聲音道:「只要不違背良心道義,小侄巴不得能為叔叔多做幾件事!」尚婢婢欣慰地點點頭,道:「其實當年第一眼見你,我就看出你這孩子是個宅心仁厚,胸懷大志的人,那時就很喜歡你了。後來你和我們兩位吐蕃贊普的死都牽扯上了關係,我就由洪辯猜想到了你和大唐有一定的聯繫。直到有一天,我父親老駱駝跟我說我女兒梅朵一直喜歡你,我才知道她從小就喜歡的貝吉多傑就是大唐進士李劍南……」李劍南聽著,黯然低頭。尚婢婢接著道:「本來憑你的本事,你無論是真正投靠我,還是投靠論恐熱,都是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但這麼多年,你只選擇你自己的大唐,哪怕,這個大唐還在一直通緝你……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照顧我女兒梅朵一輩子。還有我的兒子延心,雖然狂妄自大,喜歡爭強鬥狠,但他心地不壞,我不希望他和你繼續鬥下去,現在我鄯州一系的勢力已經分崩離析,我要你帶著我的書信和我的玉珮,讓延心降了大唐吧,本來他鎮守的河州、渭州原就是大唐的領土。他還是應該肯聽我這父親的遺囑的……吐蕃在我們兩個老傢伙死後,已經可以說是名存實亡了……」說著尚婢婢又大聲咳了起來,李劍南扶住尚婢婢,心亂如麻,一咬牙,道:「您托付的兩件事情,小侄無論如何,也一定要辦到!」尚婢婢開心地點了點頭,道:「我相信你是一諾千金!」說罷扯了自己的一截袖袍,咬破食指,寫了幾行血書疊起,摘了腰上的玉珮,一起遞給李劍南,李劍南鄭重地雙手接過,小心地放進自己的懷中。李劍南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老駱駝爺爺神功蓋世,延心將軍和梅朵也都是身手了得,為何叔叔您卻不習武藝?」尚婢婢悠然一笑,道:「因為我自小研習佛經成癡,又怎會學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我始終希望天下太平,實現人間淨土,可惜我這一己之力,終究是綿薄無助……那天在鄯州城下,我眼睜睜看著論恐熱殘殺那一家老小,我當時就下定決心,就是拼著和他下一次地獄,也不能讓這魔王繼續活著危害人間!我無法超脫到想獨自成佛而忘記這些苦難的人……可能我的定力還不夠吧……」

    論恐熱怒道:「你們兩個,一樣的偽善!你們就記著那天我殺的那一家人了,你們兩個怎麼就沒想想,你們殺過多少人!為什麼不見你們懺悔自責!」尚婢婢歎息一聲,道:「不錯,間接死在我手中的生靈是很多,所以我今天不逃避,我還!」李劍南道:「我從不為殺人而殺人,問心無愧!」尚婢婢向前跨了一步,面對論恐熱,道:「該是我們兩個了結的時候了!」論恐熱也跨前一步,尚婢婢偏頭對李劍南,欲言又止,李劍南忙道:「叔叔有話,但吩咐無妨!」尚婢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一定會攻打涼州,因為你要和崔度爭大唐公主……我不能勸燭盧鞏力歸降大唐,但此人對我忠心耿耿,我希望,如果有可能,你幫我保他一條性命……」李劍南堅定地一點頭,道:「小侄一定盡力而為!」尚婢婢又道:「我死之事,不要告訴梅朵,也不要告訴延心,我絕不想他們兩個人恨你!」李劍南又點點頭。

    尚婢婢臉上露出輕鬆的神色,突然的一拳,就擊在了論恐熱的下巴上,論恐熱一來未料到他會這麼快出拳,二來在想閃避時胸口鑽心地痛,根本就不敢動,這一拳挨得結結實實,他「哇」地大叫一聲,雙手掐住尚婢婢的咽喉,不斷前後搖晃,尚婢婢艱難地抓住他的兩臂,頭向前頂,論恐熱倒退了兩步,再有一步,就是深不見底的斷崖,論恐熱站住,一邊獰笑著,一邊把雙手越收越緊,眼見尚婢婢已雙眼翻白,李劍南神色木然地坐在草地上,眼睛卻未看向二人打鬥處。就在論恐熱覺得尚婢婢應該已經沒氣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胸口處更鑽心地一痛,他低下頭,看見了半截帶血的箭的末端,那是原來在尚婢婢右肋下的半截斷箭。就在他因為胸口雙重的疼痛而雙手微微一鬆之時,他看見尚婢婢對他詭異地一笑,然後尚婢婢整個人衝進了他的懷裡。

    兩個一生的死敵,擁抱著墜落進深不見底的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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