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比曇花 第一卷 飄搖富貴花 第十九節 小雪(上)
    自此,一連數日,我都在這客棧中養傷,那童鏢師每日一趟,必來探看。他言談之間對那黑衣人十分敬重,因此對我的照顧也可謂細心周到。到第四日上,他前來詢問我的腳傷,我知他必是將要上路,自然表示已無大礙,他當下與我約定第二日便可起身。

    這日,我早早便準備好一切,待他一到,便隨他一同來到樓下。只見門前車路上停著七輛大車,車身高高聳立,外有油布包裹,每輛大車上都插有一面紅底藍色「童」字大旗迎風微動,每車旁均立有兩位體態健壯的青年。

    大車的最後跟著一輛輕便馬車,童鏢師親自扶我至這馬車中道「你只管歇著,有什麼事便喚一聲拉車的人。」那拉車人是一位黃面青年,朝我點頭微笑,待我在車中坐好,他方放下車簾,在簾前車架上坐下。

    只聽得車外一個洪亮的聲音叫道「童家鏢的,走勒!」眾青年齊聲答「走勒!」馬車輪「咯咯」做響,開始緩緩前行。

    這一路與他們同行,與我剛離京時的境況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每到一處,沿途各個客棧只要遠遠看見他們的鏢旗,便都準備妥當。車隊歇人養馬事事有人接手,從未耽擱,一路暢通無阻,因此只走了幾日,便已來到了盛京的城牆之外。

    那黃面青年剛將我扶下馬車,童鏢師便已來到我面前道「我送你入城。」我忙點頭答應,坐上他的大馬,進到城裡,他道「你住在那裡?」

    我看到眼前似是而非的一切景像,心中百感交集,眼望四周,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低頭看我道「女娃兒,倘若你沒有可去的地方,還是跟著我一同北上送鏢吧,待我交了鏢,再陪你細細查尋,你看可好?」

    我忙道「不用了,這一路受到您的諸般照顧,我也是感激不盡了,怎麼好再托累您呢?我只是離開這裡之時,年歲還小,一會就能找到落腳的地方。」

    他看看我又道「這樣吧,我給你先找一家客棧,你且住著,若能找到家人,那是最好。若一時不曾找到,便住在客棧中不要離開,我回來必會尋你。」

    我點頭答應了,他帶我至一家大客棧外下馬,為我安排好住宿。又道「你一個女娃兒,獨住這裡,總是有些不便的,要多加小心才是。」我應了,臨走時他還留下了兩錠白銀。

    我送他到客棧之外,看他揚鞭而去,在門外呆站了片刻,望著眼前的街道,卻再也不願重回到房中去,於是信步向前,順著長街向東邊走去。

    這長街兩側均有各樣店舖,人頭攢動,一派興隆景象。有些淡淡的炊煙自長街旁的民居之中冉冉升起,在天空中漸散。這裡的天仿似特別的高,雲也份外白。

    尚存於我腦海之中的少許映像正逐漸清晰起來。童年之時,每逢節日遇上晴好的日子,大娘出府進香也會帶上我。如今的種種景象雖與我那時自驕簾中看出來的略有不同,但是總算未有太多的變化。更何況一想到阿瑪曾騎著他的黑驃大馬,在這裡經過,更是不由的對此地產生出親近之感來了。

    走走看看,不覺天色已漸漸暗沉下來,我一路暗記走過的街道,此時回頭,也總算沒費太大的周折,便回到居住的客棧之中。我記得童鏢師的叮囑,不再獨自下樓吃飯,店裡的夥計將飯食送到我的房中,得了我幾枚銅錢,歡天喜地的去了。

    這一路上耳聞目睹,對於人情事故,我也多少明白了一些,與數月前初離京城的自己已是略有不同了。

    看著那店小二的背影在走道盡頭消失,我關好房門,開始進食。可不知為何,卻有些食不下嚥,我站直身子,走到窗旁,成片的民舍之中已亮起了許多燭火,將墨色下的城池映襯的如同閃爍的星辰一般。

    窗外正臨大街,雖已入夜,卻依舊十分熱鬧。我低頭注視往來的人群,心緒卻飄散開去,不知停在哪裡。

    忽然,長街上響起了一陣煊鬧,我回過神來,低頭看去,卻見正是在我的窗下,幾人叫嚷道「有人偷東西呢。抓住他。」他們抓住一個矮小的小乞丐,不停喝叱,其中一人更伸手朝那小乞丐打了幾個耳光,周圍的人紛紛圍過來,那小丐只抱頭鼠竄,那幾個大人哈哈大笑,將他圍在中間,以作取笑。

    就在這裡,突聽一人道「哎呀!我的衣擺著了,」果然那人的長衫之下,隱隱有些火光亮起,他身旁的人急忙為他扇打火苗,我在高處看的清楚,只見另一個小丐悄悄走過那些人身旁,拉住方纔那小丐的手,往巷口一鑽,沒了蹤影。待那幾個人撲滅火苗想起小丐時,自然早已尋不到了,剛剛衣襟著火的那人怒叫「媽的,他又偷了老子的銀袋。」他怒叫不休,帶著另幾人向長街那邊追了出去。

    街上行人漸漸散開,我也回到床前,想起那幾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心中暗暗希望那兩個小乞丐能夠逃脫。畢竟,因為他們的出現,將我自那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在這樣一個如此熟悉卻又如斯孤獨的地方,阿瑪,我明白,我不應該悲傷。

    我乞盼阿瑪、大娘和額娘的靈來保護我的夢鄉,果然一夜無夢,只至天明。我早早起身,將白瓷罐和包袱一同放在床邊,拿了一些碎銀帶在身上,向城東南而去。

    我憑借微弱的記憶,轉了幾個大圈,卻未尋到,不得不開口詢問,但眾人聽到我口中的「睿王府」,卻都面露詫疑之色,將我上下打量,我只得匆匆離開他們的目光。如此只尋了半日,都未有結果。

    眼見將近晌午,我腿酸力乏不得不在一處食館坐下,店家拿上飯食,我正吃著,卻見自食館門外向內探進一張髒兮兮的小臉,那小臉上沾了好些泥垢,只一雙圓溜溜地大眼睛卻十分清麗,他盯著各人桌上的食物,用力的嚥了一下口水。

    我離的很近,禁不住向他招手,他看看我,慢慢地向我走來,猛聽得一聲斷喝「你給我出去!」卻是那店小二看到了將要進門的小丐,忙衝過來,怒道「快走快走。」

    那小丐被他一喝愣在門旁,我忙上前對店小二道「是我叫他進來的。」那店小二瞧了我一眼道「你要可憐他,扔他一個包子不就完了,可不能讓他進來髒了我的地方。」說完還斜眼看著我,我對他這一幅勢力小人的樣子心生厭惡,拿起桌上的食物,放下銀兩,走到那小丐身旁道「我們走。」

    那小丐低頭跟著我。我一時也不知道去哪裡好,便在路旁的巷子口停下,將食物遞給他,他忙接過大咬一口,再仰頭看我。這小丐比我矮的多,雙手纖細卻滿是污垢,我伸手幫他頭上沾著的枯葉碎草一一拿下。他吃了一個包子,將另兩個和一些肉片依舊包好,抱在胸前。

    他見我疑問的目光,忽然一笑道「我拿回去給我的奶奶吃。」聲音清脆,卻像是個女孩,我忙拿出手帕,要為他擦拭臉上的泥,他退後一步,笑道「別,看髒了你的香帕子。」

    我道「你是女孩子麼?」小丐笑笑道「我叫丫頭,『女孩子』是什麼?」她的目光充滿童真,卻讓我心中隱隱發酸。她見我不說話又道「你可憐我麼?」

    我聽她如此發問,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卻聽她又道「我家裡還有爺爺奶奶,你要是可憐我,就給我些銀子吧。」

    我忙自懷中拿出早上帶出的碎銀遞給她。她卻笑道「姐姐真好,可是,可是這麼點銀子,可用不了多久,我爺爺身子不好,又沒錢買藥。」

    我不假思索道「你跟我回客棧,我拿給你。」小丐笑著點頭。我自然地伸手去牽她,她卻道「姐姐你走前面,我在後面跟著就好。」

    我只得點頭,心想既遇到這樣的事,自己的事情還是先放一放吧。便一路又尋回客棧,那丫頭站在客棧外不肯進來,我也只得由得她去。自回房內打開包袱,那童鏢師給我的兩錠白銀,我只找散了一隻,便將那另一隻拿在手中,想了一想,又將剩下的再分一半,與那一錠一起用帕子包好,走出客棧。

    卻見那小丫頭躲在一旁,朝我招手,我走過去,將手帕遞給她,她忙打開看了,愣了一愣,這才抬頭看我笑道「謝謝姐姐。」

    我看她將銀兩放進懷裡,便道「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吧。」她笑著搖頭道「不用了,我那兒髒的很的。」她站定看我一會又道「姐姐,你要在這裡住很久麼?」我點頭道「是的,你若有什麼難處就再來找我吧。」她點點頭,跑向街的那一頭去了。

    我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長街之側,便回過神來,回到房中坐下,腦中儘是那丫頭閃亮的眼睛,心中無限感慨,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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