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筐不言語,昴突然失笑:「昨天的鬧劇,是你安排好的……你有很多機會可以殺我,為什麼,等到現在……」
阿筐緩緩開了口:「已經刻不容緩,我必須一擊即中。」
「戴府,給了你什麼好處……」鮮血不斷地從口中湧出,昴的聲音都變得微弱,「什麼樣的好處,竟然可以讓你背叛我們……」
阿筐呶動嘴唇:「家人的性命,比我的賤命更值錢。」
「明白了……」昴喟然長歎,「戴玉衡,始終棋高一著……」
阿筐是棋子,戴府安排的最後一著險棋。原以為危險已經遠去,卻原來一直潛伏在自己身邊,令人防不勝防。
阿筐用力抽出刺入他背脊的利刃:「公子,你放心,阿筐隨後就來陪你。」
鮮血泉湧而出,昴碩大的身軀笨拙地倒下,大地都因他這一下傾倒,劇烈地抖動。
開明兩眼都是昴倒下的影像,她張著口,發出淒厲無比的叫聲:「不~~~~!」與此同時,大音的長劍揮出,縱馬越過她的身體,直取沾滿鮮血的阿筐。
阿筐呆望著大音,突然身體顫動,眼珠暴突,一頭扎進地面。
大音勒住韁繩,吃驚地看見一枚利箭凶險地刺穿阿筐後腦,一半以上的箭身沒入腦顱。這份力量,讓她也倒吸口氣。
遠遠的山丘上,一名紮著長髮的黑衣人利索地收起弓箭,拔馬逃躥。大音異常惱怒,竟然在自己這個神射手面前班門弄斧,殺死重要的人證。她吆喝著紅馬,揚起前蹄,風捲殘雲一般追擊過去。
雙腿發軟地到了昴面前,開明絕望地跪在地上。昴睜開血紅雙眼,悲憫地看住她。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要說話。
「昴!」開明驚覺,撲過去扶他,「你還活著!放心,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右手緊張地捂他胸前被洞穿的血口,卻只能帶出更多滲出的鮮血。
「開明……」昴緩緩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白費力氣。
「沒關係,我可以做得很好,真得可以!」她脫下自己單衣,只著一件裹胸。將單衣撕開,束住昴的胸腔。血立即滲滿衣裳,卻也減緩了流量。
「你看,我能做到!」她笑中帶淚地看他,「大音來了,她會救你的,你沒事!」
昴滿是鮮血的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開明……很美……」
「是,我很美。」開明握住他的手,緊緊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等你好起來,我會變得更美給你看,我們約定,一定。」
「開明……」昴半闔上眼,微弱地道,「有空……看看我太奶奶……她一個人……很寂寞……」
「別睡,昴!」開明搖晃他肩膀,嘶啞著嗓子道,「我不去看你太奶奶,我要你活著,自己去看她!」
昴微微轉動眼珠,她將他摟在懷裡,似乎這樣,懷裡這個身體才不會那麼快地冷卻。她的眼淚不住地滑落,柔聲道:「昴,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和春花打架,我壓倒了御兵大人,你說我是個有趣的人……」
「我沒見過像你這樣大膽的男兵,藉著媚藥強吻我,呵。」懷裡的身體似乎動了動,「第一次騎馬,是和你;第一次坐牢,也是和你……」甚至第一次經歷的死亡。鮮血淌滿她全身,她渾不知覺。
「開明……」
「昴!」她趕緊俯身,湊耳過去。
他斷斷續續地道:「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我都答應你,不管一件,還是一百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開明幾乎貼著他嘴巴聽完。她的臉色由悲淒轉為驚愕,又由驚愕轉為憤怒,繼爾變成不解。
「為什麼?……」她顫著音道,「為什麼要這樣?!」
懷裡了無聲息,她愕然。昴的手掌從她手裡鬆鬆地滑落,彷彿一把鐵錘重重敲擊她的心坎,落地有聲。她顫抖著撫向他的鼻息,手指突然生�蚺@般僵硬住。
「昴,你沒信用。」她看著他的臉,喃喃自語,「你丟下我一個人走了,你要我怎麼辦。」
「我不會答應你的,你說的其他事,十件,百件,我都可以答應,只有這件事,不能答應!」她緊摟著昴尚有餘溫的身體,咬緊牙關道。
昴說,不要替他報仇。
阿筐的幕後,是戴府,戴潢,戴玉衡。
空曠的大地,靜謐的長空,突然爆出悲聲慟哭。
大音帶著歸攏的士兵勒馬轉回,馬蹄輕踏著乾泥地面,眾人默默注視著兩個血人般摟在一起的男女。
大音微歎了口氣:「把他們分開。」士兵依言。
開明拂開士兵的手,高昴著頭走向大音,目光炯炯:「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
士兵吃驚地道:「你這女人,說什麼呢?」
大音阻止士兵的舉動,端坐馬背上紋絲不動。開明盯牢她,一步步向她走去:「你來得早一點,昴就不會死!你不去追殺手,昴就不會死!是你害死昴的!」
大音不語,只是注視著她。反而身邊的士兵因為她這些話,臉色大變。
「將軍,這女人瘋了!」
「政文官不是托你救他的兒子嗎?」開明冷笑著,抓住紅馬的轡頭。紅馬一聲低嘶,她牢牢掌控在手心,馬居然動彈不得。大音眼裡現出微詫。
「你不去救昴,救我作什麼!我的命值幾分錢!」她紅著眼睛狂吼,手心的肉勒進轡頭,一縷血絲順著胳膊滑下,「昴是政文官的兒子,他有位居高官的老爸,有疼愛他的太奶奶,有所有的親人,他應該活著!他應該幸福!我算什麼,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你救我作什麼!你這個傻瓜!傻瓜!」
大音聽她越講越不像話,向士兵下令道:「打暈她!」
手下應聲,舉掌揮向她後頸。開明立時癱倒。
「將軍,這女人瘋瘋顛顛,我們不用理她。」
「帶走。」大音面無表情。
「什麼?」士兵懷疑聽錯。
「要我說第二次嗎?」大音冷眼斜向他,那人打個激靈,趕緊應是。
將開明丟上馬背,裹好昴的屍身,幾人催鞭離去。
大音一路上沉默似冰,卻又若有所思。
身體像是浮在雲端,沒有了自己的意識。寶貝親暱的童聲,「媽媽……媽媽……」稚氣又美好。尋找聲音的來源,看見似煙似霧的一團影像,幻現出老公與寶貝的身影。老公摸著寶貝的頭髮說:「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胡說,我在這裡!開明掙扎著想過去,卻像游泳的人被海藻纏住,怎麼也游不過去。低頭看,哪裡是海藻,血淋淋的兩隻胳膊,滿臉是血的昴從底下浮上來,「開明,不要走……」
「啊!」一聲尖叫,她猛然坐起,睜大雙眼,全身冷汗盡濕。
比她更驚訝的是眼前一張圓圓的臉,挨得太近,竟看不清五官。開明將對方推開一點距離,才看到原來是一名小小年紀的丫頭,圓臉圓眼,梳著兩個娃娃髻,臉上明顯被嚇住的樣子,雙手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
「幹什麼?」她凌厲地瞪向她。
小丫頭縮回手,畏縮地道:「將軍吩咐,給姑娘更衣。」
「更衣?」她往自己身上瞧了瞧,上身還是那條染血的裹胸,下身長褲,渾身血跡斑斑。手銬腳鐐已經去掉,留下通紅的一圈瘀痕。
「不用了。」她跳下躺臥的床榻,迅速往四周看了看。一間清雅的房間,淡淡的熏香,本該是文靜的小姐閨房,自己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姑娘……」小丫頭不敢攔阻,又不便放她出去,「將軍吩咐……」
「我為什麼聽她的!」開明惱怒道,大音又不是她上司。
小丫頭垂首擰著手指,眼淚在眼眶打轉,聲音象快哭出來的樣子:「將軍吩咐……」
開明盯住她半晌,她沒有再吱聲,只是抽抽噎噎。開明歎了口氣,拿她沒辦法。「你家將軍想要我怎麼樣?」
「姑娘,至少要先洗洗臉。」她小心地看她,捧過一臉盆清水。
「洗臉是吧!」開明看向臉盆,一半塵土一半鮮血,頭髮又髒又亂,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這樣走出去的確會嚇到人。她將臉埋進水裡,雙手胡亂搓了幾下,接過小丫頭遞上來的乾毛巾,擦拭乾淨。
小丫頭目瞠口呆看著她粗魯的動作,她將毛巾丟在水裡,轉身就走:「好了。」
「姑娘,等一下,將軍吩咐……」
這一回,她再不理什麼將軍吩咐,用力拉開房門走出去。
門乍開,涼風襲面,睜眼看去竟是燈火通明,繁星點點,她站在門口如同隔世。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晚上,自己這一暈到底暈了多久?大音帶自己來有什麼目的?昴呢?昴又在哪裡?
想起昴,心裡泛起一陣苦楚,是啊,他不在了。
巡邏士兵走過,她閃身到廊柱後,揀著黑暗處跌跌撞撞地行走。剛至走廊拐角,一間房內傳來激烈的男聲,夾帶著沉穩的女聲,竟像在爭吵。
她豎起耳朵聽了幾句,那男聲越聽越耳熟,直至他說出:「將軍讓老夫大失所望!」她才恍然記起,幾天前的地牢裡,背對著她的政文官就是這把聲音。
聽到是昴的老爹,她不禁留心聽他們談話的內容。
此時的房內,政文官不顧長者的顏面,氣極敗壞地道:「老夫特意托付將軍,務必救小兒性命,怎麼將軍棄小兒不顧,反而帶回不相干的人!」
大音端坐椅上,去了戰甲長袍,披散著柔軟青絲,襯著嬌美臉龐多了幾分風韻。她面不改色地道:「大人,你兒子的命是命,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可是,老夫身為紫宮文官,昴以後是要入位紫宮的官宦子弟,老夫千叮嚀萬囑咐,你就……你就只給老夫帶回來一具屍體……」政文官眼眶微紅,「你叫老夫怎麼跟家裡人交待!」
「對貴公子的事我深表歉意,戰場上的事詭譎莫測,事出突然,請大人節哀。」大音沉默片刻,平靜地道,「無論貴賤,人命都是一樣寶貴。」
「我兒子的命怎麼跟賤民的命一樣!」政文官面帶慍色,拂袖道,「大音將軍,算我看錯了你!」
房門吱呀推開,政文官忿然離去。
大音坐在房內半晌,臉上慢慢浮現倦容。她起身,走出門坎,淡淡的月光籠罩住全身,潔白的單衣長衫,她的臉竟如月中仙子般高貴。
「你有什麼感想嗎?」她開了口,轉頭看向廊柱下的一團陰影。
那團陰影動了動,隨著她的問話仰面看向她。淺淡月光下,開明頹然坐倒在地,雙手抱膝,臉上已是一片淚水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