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淬中華 第二部 怒海潮生 第六十二章 獅頭山脫險
    隨著二月末抗日聯軍因彈藥不足主動撤出尖筆山,竹南、頭份、西濱、中港、新港仔社以及苗栗等地也在20天內相繼陷落。一連串「勢如破竹」的勝利,除了讓日本軍方大大鬆了一口氣,亦令日本國內和軍隊中的悲觀論調被一掃而光,台灣指日可定的樂觀情緒又重新充斥著從政客到百姓、從將軍到士兵的幾乎每一個日本人的頭腦。

    然而儘管形勢極為有利,只要乘勝追擊,必可一鼓作氣拿下台中,但近五個月的艱苦鏖戰,卻也讓南進軍精疲力竭,成了強弩之末。在攻佔苗栗之後,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迫於目前嚴重的傷病狀況、普遍出現的士兵厭戰情緒,以及南進軍主力南下後,再度活躍起來的支那軍游擊隊的襲擊騷擾,還是不得不下達了暫緩進攻台中腹地的命令。

    其實,馮華、邢亮當初作出放棄尖筆山、竹南、頭份以及苗栗等地的決定,雖說確實是出於迫不得已,但內裡卻也有一個「以空間換時間」的想法。當然,由於台灣的地域過於狹小,缺乏廣闊的縱深空間,這種策略對於台灣的總體戰局並沒有多少現實的意義,可如果只想以此贏得暫時的喘息時間,它卻未嘗不是一個行得通的想法。

    應該說馮華他們「以空間換時間」的設想,還是取得了預期的效果。3月20日,就在日軍攻佔苗栗的那一天,朝廷終於與俄國就修築東清鐵路,以及對台灣進行軍事援助等一系列問題上,達成了秘密協議。3月28日,兩艘滿載武器彈藥的俄國商船,在四艘軍艦的護送下穿越台灣海峽駛抵台南打狗港。29日,又驚又怒的日本政府對俄國這種肆無忌憚向台灣民主國提供的行為提出了嚴重抗議,並同時照會英、法、德、美等列強,要求他們制止俄國的這種挑釁行動。4月1日,已經順利謀求到東清鐵路修築權的俄國,以列強齊加干涉為由,單方面停止了繼續對台灣實施援助的行動,再一次將他們卑鄙無恥的醜惡嘴臉暴露無遺。

    不過接下來的幾天,隨著台灣東北季風的結束,劉坤一、魏光燾組織的小噸位、多船隻運送軍火的行動卻大獲成功。30艘小型運輸船中有23艘躲過了日本軍艦的攔截,順利將一批彈藥物資運抵台南。另外,台南的兵工廠也因為戰事的停歇,儲備了一批武器彈藥。抗日聯軍因彈藥緊缺引起的軍事危機,總算通過「以空間換時間」暫時應付了過去。

    4月7日,經過短暫休整的鬼子南進軍,在補充了第四旅團1個聯隊的兵力後,再度向南展開了新一輪的進攻。4月9日,南進軍順利攻佔苑裡。10日,戰火燒到了大安溪畔。不過這一次,鬼子卻再也沒有了前一階段那麼好的運氣,同樣獲得了休整和補充的抗日聯軍於大安溪一線,再次建立起了一道以地下工事為主的防禦線,死死阻擋住了南進軍前進的攻勢……

    明澄疏闊的天空湛藍似海,幾片輕柔的雲朵悠閒的漂浮在西方的天際。慢慢的,第一縷初起的晨光終於越過了高聳的雪山山脈,將春日裡充滿勃勃生機的陽光灑上了新竹城頭。然而,在鬼子殘酷無比的高壓統治下,再明媚、再燦爛的陽光,也驅散不了籠罩在人們心頭的陰霾。往日裡繁華熱鬧的新竹城,如今已是一片淒清冷落、宛若鬼蜮般的蕭條景象。

    天光雖然已經不早,但新竹城早就該開啟的四個城門,此刻卻依然緊緊地關閉著。城中的氣氛也是肅殺之極,面帶驚惶之色的鬼子兵們皆是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模樣,一隊又一隊的巡邏兵不停地穿梭於大街小巷,弄得滿城雞犬不寧。

    新竹北門街上,曾經是「大日本皇軍台灣南進軍總指揮部」的鄭家大院,隨著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的指揮部進駐苗栗,現在已經換上了一塊「大日本皇軍新竹駐屯軍守備司令部」的招牌。此刻,新竹守備司令官上原勇作大佐,正臉色鐵青地對著手下的幾名軍官大發脾氣。

    「巴嘎!你們大大的廢物,竟然讓支那軍在新竹城裡來去自如。十天之內,必須把姜紹祖所部的游擊隊給我消滅掉!我們絕對不能讓支那軍游擊隊的騷擾影響南進軍前進的步伐!」

    「哈依!」面對大佐嚴厲的斥責,外山清直少佐等人垂首低眉站得筆直,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口。

    姜紹祖是在抗日聯軍撤出尖筆山陣地前夕,帶著以他「敢」字營為班底的獨立一營反其道而行之,通過加裡山賽夏族人的聚居地進入新竹東北部山區的。按照抗日聯軍總指揮部的部署,除了黑旗軍以外,志願軍、新苗軍和新楚軍都要留下一部分部隊,依托山區堅持敵後游擊戰。而志願軍方面,若論起對新竹一帶地形、人情的熟悉,當然非姜紹祖、徐鑲莫屬。最後,由於姜紹祖自告奮勇,且一再堅持,他最終挑起了這副重擔。

    日軍南進苗栗之後,新竹至台北一線鬼子的防衛驟然空虛了許多。由於戰線拉長兵力不足,日寇只能收縮防守,佔據守衛較大的城鎮和重要的交通線。而廣大的山區農村,則又重新回到了抗日武裝的控制下,沉寂了許久的義軍游擊戰,終又再度活躍起來。

    3月17日,林大北在大裡筒襲擊了日軍分遣隊,消滅鬼子十三名;24日,胡嘉猷、黃盛娘部義軍在楊梅附近襲擊了從台北開往新竹的一列運輸軍糧的火車,斃傷押車的日寇二十名,繳獲了大批軍糧;4月6日,蘇力、江國輝、江振源以及陳瑞榮等部義軍聯合作戰,在淡水河的鶯歌渡口伏擊敵運糧船隊,殺傷敵人40名,繳獲了敵船18艘及所載軍糧;15日,開往大溪鎮的一隊鬼子騎兵20多名,遭義軍陳秋菊部的夾道伏擊,全數就殲;26日,姜紹祖率獨立一營奇襲頭份,全殲守衛此地的一個日軍小隊,令新竹一帶的鬼子皆大為震動。

    由於後方的一些小據點以及給南進軍運送糧食給養的車隊接二連三在竹南、竹北地區被抗日聯軍游擊隊襲擊,負責這一線防務的上原勇作大佐已經幾次受到了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的訓斥。不過,最讓大佐感到頭疼惱火的是近一段時期異常活躍的匪首姜紹祖,昨天夜裡不但又襲擊了東門外枕頭山的皇軍哨所,竟還膽大包天地潛入了有重兵守衛的新竹城,殺死了三名巡邏的憲兵,在大街上散發了許多反日的標語傳單。然而這還不算完,狡猾的姜匪臨離開前,還在憲兵的屍體下面掛上了拉弦的手榴彈,皇軍在搬運遺體時,又被炸死炸傷了六人……

    下了一夜的小雨終於停了,是在黎明前突然停的。天並沒有放晴,烏黑的濃雲仍舊厚重地罩在頭頂上,沉甸甸、濕漉漉的,雨水好像隨時都會被擠落下來。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了獅頭山的影子,即使是睜大眼睛,彷彿也看不透這黑黝黝「幕布」的後邊。

    突然,北面的山坡下發出了一點兒聲響,哨兵小彭警惕地睜大眼睛循聲望去,只見黑暗中影瞅瞅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晃動。他的神經頓時緊張起來,大喝一聲:「幹什麼的?」

    「砰!」回答他的是一聲沉悶的槍聲。是鬼子!隨即,小彭的槍也響了。接著,槍聲像炒豆子似的響了起來,鬼子對獨立一營的偷襲變成了強攻。

    自從姜紹祖夜襲新竹以來,為了盡快消滅他所領導的這支游擊隊,上原勇作除了往四鄉派出許多便衣偵探,到處打探義軍的情報外,還糾集了兩個大隊的步兵和一個中隊的騎兵對姜紹祖經常活動的獅頭山、獅尾山地區進行了反覆清剿。一時間,峨嵋、南莊、三灣一帶煙塵瀰漫、火光沖天,日寇每到一處即燒殺擄掠,甚至縱火燒山。

    而深得游擊戰精髓的姜紹祖,以及經過血與火洗禮的獨立一營卻是藝高人膽大,仗著對地形的異常熟悉與鬼子玩開了捉迷藏。他們避實擊虛,行蹤飄忽不定,雖然每天都要與鬼子有一些小小的接觸,有時候甚至和鬼子只是一山之隔,卻始終都不與敵人正面碰撞,但只要小鬼子漏出一絲破綻,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干他一傢伙。

    前幾天,鬼子也曾兩次發現過獨立一營的蹤跡,卻都被機警的姜紹祖金蟬脫殼般的溜掉了,使得負責指揮清剿行動的外山清直少佐惱怒異常、急火攻心。今日半夜時分,駐紮在峨嵋的外山少佐再一次得到姜紹祖的獨立一營住宿在獅頭山東北石陀巖的情報,儘管天黑難行,外面還下著淅淅小雨,少佐還是果斷地命令部隊緊急出發。

    本來一營在隱蔽行蹤方面非常小心,每次宿營都不在一個地方待上一整夜,常常是上半夜在一個地方,下半夜就轉移到另一個地方。今晚因為下雨,又考慮戰士們連日奔波,過於勞累,破例沒有在半夜挪窩兒,結果就讓鬼子摸了上來。好在槍聲響起之時,姜紹祖也正準備集合隊伍馬上開拔,因此一營很快就此作出了反應。

    夜色漸漸向遠方褪盡。濃烈的炮火硝煙驅散了潮濕的霧氣,在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山谷裡飄蕩。儘管黎明前的偷襲在最後一刻才被支那哨兵發覺,但卻絲毫也看不出支那軍是在倉促應戰,這一點讓外山清直暗暗稱奇。在微微的晨曦中,少佐臉上顯露出一種凶殘、陰險的得意,像一隻聞到血腥的野獸,為終於抓住了這只讓他苦苦追蹤的獵物而亢奮。他深信,這一回這支讓皇軍吃盡苦頭的支那軍是絕對跑不掉了!

    整個石陀巖,槍聲和爆炸聲攪成了一團,槍彈在空中交叉碰撞,發出刺耳的怪叫;那些身穿深灰色陸軍軍服的鬼子就像群狼一樣,分成兩路嚎叫著向一營的駐地惡狠狠撲來。

    敵我之間的距離貼得實在是太緊了,姜紹祖知道必須盡快甩開敵人,否則一旦被鬼子粘住,就極有可能陷入優勢敵人的包圍之中。還有鬼子這次是有備而來,恐怕此刻向西通往十二寮山、向東北通往獅尾山的通道都已被敵人封鎖住了,這兩面絕對不能被當做突圍的方向。低聲與副營長徐泰新商議了幾句,姜紹祖立刻作出了決斷,等打退鬼子的這次進攻後,大部隊馬上向位於東南方的猿山退卻。

    鬼子的衝鋒終於被獨立一營的手榴彈砸了下去,姜紹祖正待指揮大部隊撤退,石陀巖東西兩側的監視哨突然發出了發現敵蹤的示警槍聲。心中一驚,姜紹祖和徐泰新同時向兩邊望去,果然西邊十二寮的那個山坳已經隱約可見鬼子跑動的身影,而東邊過來的那隊鬼子騎兵則速度更快,不大工夫就已經接近了石陀巖東側的岔路口。

    「績堂,怎麼辦?退往猿山的路已經被鬼子封鎖住了,是趁鬼子立足未穩突出去,還是往獅頭山上撤?」眼見情況危急,徐泰新焦急地問道。

    腦子中迅速判斷了一下形勢,姜紹祖當機立斷下達了命令:「快,趁敵人剛剛退卻,帶大部隊向獅頭山退!目前,必須盡快脫離與鬼子的糾纏,決不能被鬼子圍在石陀巖。」

    獅頭山上殺聲陣陣、火光閃閃。蜂擁而至的鬼子,在密集的彈雨和手榴彈的爆炸中,不斷地倒下去,又不斷地湧上來……儘管鬼子的人數四、五倍於獨立一營,但由於獅頭山地形險峻崎嶇、易守難攻,鬼子連續向山上進攻了數次,都以失敗而告終。不過,外山清直少佐對此卻並不很著急,如今除了無路可通的南崖外,獅頭山東北西三面的通道都已被自己的外山大隊以及菅原大隊和大島騎兵中隊封鎖,姜紹祖已是甕中之鱉。

    時近中午,綿綿細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遠山近嶺都籠罩在了一片濛濛煙雨之中。看到幾次進攻,人員傷亡頗大,再加上雨中的山道愈發泥濘濕滑,外山清直少佐下令暫時停止對一營攻擊。如詩似畫的獅頭山也再次恢復了它原有的寧靜與秀麗。

    下午三時左右,纏綿惱人的小雨又停了下來。然而當日寇重新發動攻擊時,卻未遇到絲毫的抵抗,山頭一營的陣地除了幾頂放在岩石上的帽子外,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儘管心中暗覺不妙,但外山清直卻仍不死心地命令士兵將峰頂搜了個遍,可足支那軍卻如憑空消失一般蹤跡全無。

    付出了傷亡80餘人的代價,卻仍被滿以為插翅難逃的「匪首」姜紹祖再度逃脫,不由得讓外山清直怒火中燒,山中的諸多寺廟於是成了他洩憤的目標。先是具有客家建築風格的海慧寺燃起了罪惡的火焰,接著萬佛寺、靈霞宮、白鷺院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山上到處烈焰沖天,濃煙滾滾,那幾個不願躲避、與世無爭的老僧也被活活的燒死在火海裡,竹塹先民幾代人供奉的廟宇寺觀就這樣變成了一堆廢墟瓦礫。

    望著山野裡的一處處大火和一股股黑煙,外山清直「咯咯」地怪笑著,好像只有血與火才能夠慰籍他那獸性的心理。不過,就在魔鬼們滿面猙獰地欣賞著自己一手製造的「傑作」時,剛剛脫險的姜紹祖和獨立一營卻正匆匆行進在前往三灣鎮的山路上。

    獅頭山主峰海拔492米,是當地海拔最高的一座山峰。其東、北兩面山勢相對平緩,西側靠近鹿林山,從峨嵋通往三灣的大道就自谷底通過;獅頭山南麓陡崖直立,險峻萬分,一條只有當地砍柴挖藥人才知道的、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小道隱藏在濃密的樹棵草叢之中,是南麓唯一的下山通道。山下就是水流湍急的中港溪,如果逢上雨季,山洪暴發,即便下了山也是無路可行。獨立一營就是趁著鬼子暫停進攻這段時間,借助寺廟僧人提供的繩索,從獅頭山南麓的那條小路,攀緣到了山下。其間,雖因雨天巖壁濕滑,也有幾個人失足摔了下去,但整個部隊還算是有驚無險地脫離了鬼子的包圍圈。

    看到一營全部都溜下了獅頭山,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姜紹祖腦海裡冒了出來。拉住正在集合隊伍,準備按照原定計劃,帶領部隊往東進入蕃子寮山的徐泰新,姜紹祖說道:「老徐,我有個新想法,你看看是否可行……」

    聽姜紹祖說完奔襲三灣鎮的設想,徐泰新禁不住有些猶豫:「這一帶只有獵戶、採藥人踏出的小路,而且雨後益發的濕滑難行,就怕戰士們趕到三灣鎮,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說獅頭山的鬼子一旦找不到我們,就會立刻撤回去,留給咱們的時間可並不是很富裕呀!」

    徐泰新的這些想法,姜紹祖也都一一考慮過。當下他點點頭:「不錯,困難是很大,然而『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們的戰鬥力雖因體力問題大打折扣,卻也佔據著人數和攻其不備的巨大優勢,只要策略運用得當,還是有相當把握取得戰鬥的勝利。就算獅頭山的鬼子能及時趕回去,其體力也未見得比咱們強,從容脫困應該不成問題。」

    又反覆思量了一番,徐泰新狠狠揮了一下拳頭:「好,就聽績堂你的,咱們就再給小鬼子這群***來點兒顏色看看!」

    雖然下了一天的雨,但小雨時下時停,中港溪並沒有出現山洪,那平坦、寬大的河床,到為部隊的行軍提供了不少的方便。一路向西疾行,一營終於在晚上八時半趕到了三灣鎮。

    晚飯後又飄起的小雨,以及姜紹祖所部的支那軍仍被圍困在獅頭山,讓留守在三灣鎮的鬼子心裡踏實了不少。唯一的那個崗哨,也找了個避雨的地方,摟著步槍昏昏欲睡。

    順利收拾掉哨兵,一營的戰士們無聲無息地摸進了警備所。只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三十多名鬼子憲兵便在戰士們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襲擊下,稀里糊塗的去見了閻王。當從獅頭山往回趕的鬼子發現三灣鎮方向槍聲大作、火光沖天,匆匆回軍救援時,獨立一營卻早已經不知退向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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