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賦 中篇 第二十章 沙場秋點兵 下
    這句話第二天午後昭彤影在迦嵐親王那裡又聽了一遍,只不過這位年輕的親王顯然對少王傅成見未消,用略帶幾分幸災樂禍的口氣道:「你那至交好友少王傅卿的仇敵還真不少。她做什麼讓紫司禮恨到要除之而後快的地步?」

    昭彤影苦笑道:「那日秋水清也提過,我們和紫千想了半天,硬是沒想起到底什麼地方得罪過大司禮。水影當年的確飛揚,真的行事卻又小心謹慎,如說得罪到了這種地步的只有琴林一家。思前想後,這個岔子該出在紫千身上。」

    「哦?」

    「紫千和大司禮爭當家也不是秘密,照規矩她滿了十六歲就該成為當家,她早已進階,素行端正、品貌均上上之選,不丟紫家的臉。最要緊的,她的生父自宮守節感天動地,光憑這一點家主非他莫屬。」

    「嗯,不過我們的大司禮,身為掌管禮法之人,自己卻踐踏禮法,仗著審核家主權力在她春官手上,十來年不還,看樣子是要賴一輩子了。春官裡反正有的是仰大司禮鼻息度日的人,紫千實在可憐。若說家主,紫千再合適不過,看看大司禮那幾個女兒,每一個出生正的。莫說紫千這樣的嫡出,本王看來,紫妍那兩姊妹生父到底是誰,大司禮自己都說不明白。已經這個年齡了,還走馬章台尋花問柳……」說到這裡一臉嫌惡,可見蘇台迦嵐對這個大司禮厭煩到什麼地步。

    昭彤影撲哧一笑:「說到這個,我倒想起當年水影說過那麼段話,她說『什麼年齡做什麼事,有些事情不該你這個年紀作的就最好別做,否則叫人看了笑話。比如歌台舞榭,秦樓楚館,年輕時浪跡一番,所謂人不風流枉少年,還能算美談。到了而立不惑之後還去湊熱鬧,跟著兒子孫子輩的爭風吃醋,那就是荒唐,是笑話』」

    「少王傅是個有趣人。」

    「這人說話常有精妙之語,每每與眾不同,便是這樣才叫人喜歡。當年她進階的策論篇篇精彩,許是太過出類拔萃,反而讓考官無從評定,落了第五。叫我看,琴林拂霄那個榜首該讓給她。還是說紫千,紫司殿與水影感情甚好,這些年來也算互通有無的情誼。聽說前些日子紫千為她父親求旌表未成,不少官員上書陳情,這陳情書起草就是水影。」

    「原來如此。難怪紫名彥當她眼中釘肉中刺。」

    昭彤影微微一笑:「大司禮固然沒安好心,殿下也不見得一心為公。那日殿上三人,各懷心思,可憐我那摯友。」

    「哦?各懷什麼心思?」

    「花子夜殿下不用說,是要讓她有機會建功立業。至於殿下,殿下固然有選拔人才之心,除此之外內心深處恐怕也有和大司禮一般的心思吧。」

    「胡說!」

    看她臉色一寒,昭彤影毫不在乎的笑了笑:「殿下自然是不會承認的,所以我說是內心最深處,深到殿下都不曾知覺。不過,大司禮此舉為免可笑,她想讓水影落得和勞軍使一般下場,卻不想想那個闖禍的人再怎麼礙眼,也是和她一個家名的。朝廷少王傅被斬軍前可不能善罷甘休,莫說身份地位不同,後面還有花子夜殿下,即便是下官,也是要為友報仇的。」

    「卿是在威脅本王麼?」

    她放聲大笑:「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內心深處雖對水影頗有成見,理智上並無殺她之意。倒是——」說到這裡她臉色一正,沉聲道:「殿下是否置書永親王殿下,請殿下準備好鶴舞軍隊,或許過不了多久欽差大臣就會召集軍隊,到那時誰先響應,誰就得到了破寒軍。」

    「卿已經知道少王傅此去的打算?」

    「不——臣並不知道。雲台送別之時有的是人變著法子打探,她淡淡微笑而已。臣也私下裡問過,她說『在京城等我的消息便是,都知道,就沒有趣味了』,她既說了這樣的話,必有萬全之策,臣放心的很。」

    「紫筠能領破寒軍便不是等閒之輩。」

    「殿下以為紫筠是否有叛意?」

    「鶴舞玉瓏關都督兩年前收一封書信,乃是從凜霜送出來的,收的人是南平宛明期。」

    「臣只知道他秘會過北辰的人。」

    「紫筠領軍二十年確有本事,看來他是對自己的才華期待過重,想要登上至高無上寶座了。有這份志向不如求朝廷給他幾萬兵馬掃平北辰自立為王,或許還比以男子之身在安靖叛亂稱帝容易那麼幾分。」

    「只怕前年北辰破關長驅直入也與他有關。」

    「破寒軍與北辰連年對立,凜霜沒有哪一年不發生戰爭,要說會被人突襲到丟盔棄甲一落千里,本王是不相信的。只可惜那年北辰破關之時紫筠恰好『進京述職』,本王拿他沒辦法。」

    「所以,水影此去絕不會如前一位那樣尋找證據或者安撫紫筠,她會當機立斷——」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瞇成一條線,斬釘截鐵的吐出最後四個字:「斬將奪軍!」

    蘇台京城永寧在整個國家版圖中部偏西北,從雲橋出發,四關中最近的就是凜霜。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輕騎快馬十三四日就能踏入凜霜郡治長州。從時間上算,水影這些人十一日從雲台出發,大隊人馬速度比較慢,大概月底能到長州,算上一些耽擱,加上不太可能一到就動手,昭彤影計算,也就在六月初能聽到結果。

    蘇台迦嵐十三日和她一番對話後果然寫了一封信命人快馬送回鶴舞,加蓋正親王府印信,一路加急,五天不到就送到明州蘊初手中。信件不但用了封泥,要緊地方更用暗語寫就,大致介紹了凜霜發生的事以及昭彤影對後續的推測。蘇台蘊初的內兄在靠近凜霜的洛河郡擔任大都督,手上有一萬多兵馬。迦嵐讓蘊初親筆寫一封信讓可靠的人送到洛河,讓他做好準備,一旦水影用欽差權限調動兵馬,叫他立刻響應,從小路奔明州,壓制破寒軍。

    如果一切都能照此進行,即便不能讓洛河都督順勢成為繼任凜霜都督,在人選上迦嵐也多些決定的機會。蘇台迦嵐也考慮過一萬軍隊能不能制住六萬破寒軍,但一來考慮到派兵太多很可能讓朝廷忌憚;二來,六萬破寒軍不見得人人響應,只要抓住要害,四兩撥千斤。

    儘管做出了準備,迦嵐內心對此事的可行性依然充滿懷疑。到了六月初旬假的時候終於對昭彤影提出了疑問。這一次她表達得比較委婉,說的是:「我知道少王傅是人才,精通朝政,但軍務與朝政不同,要斬將奪軍……」

    昭彤影很認真地點點頭:「所以我充滿期待啊……如果是我,當然有處理得法子,但是那個人會怎麼做,一時捉摸不透。最有可能的是如我當年做的那樣,真要如此,她也就不隱瞞了。」

    「卿對少王傅信心如此?」

    「若是這麼點事都做不到,那就辜負了當年先皇的萬般恩寵。」

    迦嵐翻了個白眼,又聽昭彤影道:「只有一件事讓我頗為疑惑,她帶走的那些人……不得力的到有一半。而且,還有兩個礙手礙腳的。」

    迦嵐一笑,知道她說的是隨員中兩個五位官,一個來自夏官,另一個則是地官中人,平日裡和琴林拂霄走的近,尤其是那個夏官,最擅長溜鬚拍馬、見風使舵。這兩個人原本都不在屬員名單裡,是紫名彥和琴林映雪兩人竭力推薦。出發那日水影見到屬員隊伍裡多了那麼兩張臉只輕聲向少司馬打聽了兩句,就點點頭面無表情的接受了。

    「如果是我,先不入凜霜,在外圍一點點的查,同時放出紫筠謀反的風聲,動搖破寒軍軍心。凜霜邊關長達數千里,三州十府無數關城,有的是忠君之人。風聲一起,凜霜人心動盪,紫筠只有兩條路。要麼孤身上京向皇上表忠,要麼孤注一擲!前者自然好,若是後者就用欽差權限就地徵集兵馬。」

    「這就是卿當年平定凜霜的方法。」

    「是,不過臣當年敢這麼做是因為丹舒遙、邯鄲蓼在鶴舞可為接應。這一次……」她柳眉微皺,喃喃道:「邯鄲蓼在扶風,鶴舞用不上,鳴鳳軍馬在玉夢殿下手上等閒無法調動,丹舒遙又在京城……這些人中也只有鳴鳳還有那麼點希望,不過……啊!」

    她忽然一聲叫驚的迦嵐險些灑了手中茶水,見她臉色已經變了,連連搖頭道:「糟了,我怎麼忘了這個人!」

    迦嵐一愣,順著她剛才那段話想下去,也是一振脫口道:「蘇台秋嗣!」

    蘇台秋嗣,朝廷冊封秋郡王,乃是鳴鳳安平王玉夢的長女,也是他的嫡女。安平王是敬皇帝長子,出生寒微卻德才兼備,一度有與愛紋鏡爭奪皇位的機會卻奇怪的放棄了,在敬皇帝尚在世時便出鎮鳴鳳。近三十年來一直擔任鳴鳳郡守,雖然不像後來的迦嵐以鶴舞為領地,然三十年郡守擔任下來,鳴鳳也和他自家沒什麼兩樣。蘇台秋嗣作為安平王世子卻沒有枕著世襲爵位不思進取,十八九歲就按照皇家傳統,出任地方官,從七位開始,歷任知縣、知州等職。前段時間被推薦至蘇郡,花子夜准了發出詔書後卻被偌娜阻止,為了安撫一下安平王,依然命秋嗣進京。

    蘇台秋嗣剛出鳴鳳百餘里忽然得報說玉夢暴病,要她迅速趕回,幸好玉夢這場病來的猛去的快,逃過一次鬼門關。這麼一耽擱,直到五月上旬秋嗣才再度離開鳴鳳前往京城,反正朝廷召她入京沒有要事,也不限定時間。秋嗣的母親是鳴鳳郡最北面地方的人,出家門不到五十里就是凜霜地界。安平王妃很多年沒回家省親,就讓女兒代她回家探望一下,算算時日這些天秋嗣就在距離長州五百里不到的地方。

    想到這裡兩人對看一眼,相對苦笑,過了許久昭彤影道:「看來這就是她的依靠了。」

    「少王傅與秋郡王有淵源?」

    「她沒有——」略微一頓:「和她有淵源的是蘆桐葉。」

    「蘆桐葉?先皇在位時的侍衛統領?」

    「正是此人。認真說來,蘆桐葉還救過這位秋郡王一命。十來年前秋郡王在後宮住過一段時間,先皇頗為喜歡她的伶俐乖巧,一次帶著出去狩獵遇到猛虎,秋郡王年少嚇的不能動彈,是蘆桐葉一箭救的人。至於蘆桐葉,她和水影的情誼更在我之前。當年蘆桐葉免於受那叛逃的凜霜都督牽連,就是水影相救。」

    「錯綜複雜。」

    「蘇台朝政一半把在那麼幾個名門貴族手中,而名門之間的關係原本就錯綜複雜到了極點。」

    「卿是不是要告訴本王,蘆桐葉正好也在鳴鳳?」

    「這個臣不知。桐葉早在先皇駕崩前就出宮成親,此後不入仕途,守著蘆家家業過閒雲野鶴的日子,天知道在什麼地方逍遙。」

    說到這裡又是一陣苦笑,喃喃道:「如今只能希望水影動手慢一些……」話音未落忽聽外面有奔跑之聲,她臉色一沉,抬頭道:「臣有不祥預感了……」

    未等迦嵐答話只聽外面傳來黎安璇璐的聲音,喘息未定。聽到一聲「進來」,人未入聲先到說的是:「凜霜八百里加急!」

    兩人同時跳起:「怎麼說!」

    「凜霜都督謀反已被欽差所銖,破寒軍大半在少王傅控制下。唯東面一支略有異動,鳴鳳秋郡王調郡中兵馬一萬,已平定叛亂。少王傅已將為首者四人押於帳下不日回京。凜霜暫由秋郡王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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