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驚心 正文 第21章 (下)
    感覺有人在輕撫我的臉頰,一下一下極盡溫柔,恍恍惚惚覺得自己仍是個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孩子,凡事都可遂心任意,不禁喃喃道:「媽媽,媽媽。」睜開眼睛滿心歡喜地看去,卻是胤焦灼喜悅的臉。剎那間竟是數百年時光,我愣了一瞬問「怎麼了?」話剛出口,昏厥前的一幕幕湧到心頭,胃裡噁心,卻再無可吐之物,趴在床頭只是乾嘔。

    胤半擁著我,輕拍著我背,我下狠勁推他,卻全身發軟,無半絲力氣,我哭道:「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他神se清冷中夾雜著傷痛,伸手握住我推他的胳膊,我哭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胤用力把我抱在懷裡道:「若曦,我們有孩子了。」我哭聲澀在喉嚨裡,抬頭看他,他點點頭道:「太醫剛診過脈,一個月了。」說著在我臉上輕吻了下,溫柔地說:「我們要有孩子了。」

    我無半絲喜悅,心中對他愛恨糾纏,盯著他半晌不動,他伸手摀住我眼睛,求道:「若曦,不要這樣看我。你不開心嗎?我們盼了很久的。」我傷痛難耐,俯身嚎啕大哭起來,「胤,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身子僵硬,輕拍著我背,「我知道!若曦,我這麼做都是有原因的。你先養好身子,我以後再解釋給你聽。」我哭道:「那是我妹妹呀!是我妹妹呀!」

    胤捂著我嘴道:「若曦,你當她是妹妹,她卻未曾當你是姐姐。我不是沒有給過她機會。」我狠命打著他的手,掙扎間,眼前發黑,身子頓時軟倒。他忙扶住我,我一面喘著氣,一面無力地推他。

    他道:「你不願看見我,我這就走。不過你好歹顧念一下自個和孩子。」說著叫了梅香菊韻進來服侍。自己站起盯著我,我閉目不動,他轉身緩緩而去。

    暈沉沉中似乎做了很多夢,碎裂成一片片,混亂錯雜,就如這麼多年的時光,彷似一瞬,卻又痛苦而漫長。

    chūnri時,玉檀坐在炕上替我繡手絹,我靠在一旁隨意翻書,偶爾幾聲清脆的笑語,迴盪在屋中,融化了紫禁城中難耐的寂寞寒冷。

    我每一次病都是你照顧,帕子一遍遍換下,藥端到榻邊。那次凶險萬分再無求生意志時,是你在榻旁整晚整晚的唱歌,直到把我喚醒。

    浣衣局cāo持賤役,你不離不棄,費盡心思維護。將近二十年的姐妹情,這冰冷宮廷中一份始終相伴的暖意。

    我以為憑借他的愛定可護你周全,讓你在紫禁城中不受傷害,卻不料是他如此對你。

    玉檀,從此後,這紫禁城中最後的一抹暖se消逝而去。

    …………

    梅香搖醒我,擰了帕子給我擦臉,才發覺夢中早已淚流滿面。

    天剛亮,就吩咐梅香去叫王喜來見我,梅香猶豫了下低頭應是後退出。

    不大會功夫,王喜匆匆而進,腳步虛浮,面se蒼白,眼眶烏黑,親眼目睹整個過程,顯然受刺激甚深。梅香菊韻雖也面孔浮腫,可畢竟和玉檀無什麼感情,只是恐懼事情本身。

    梅香守在一旁,我道:「下去!」她遲疑了下,向外行去。我讓王喜坐,王喜肅容立於榻前,指了指簾外,我用口形無聲說道:「我故意的。」王喜恍然大悟,忙道:「奴才不敢坐,姐姐有事就吩咐吧!」

    我沉吟了會,強抑住心痛問:「玉檀當ri……當ri……究竟是個什麼狀況?」王喜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轉,臉上皮膚抖動,聲音卻平穩地回道:「去的很快,沒什麼痛苦。」說著王喜眼淚已經滾落,他立即用袖子抹去。

    我捂著胸口問:「她臨去可有說什麼?」王喜一面回頭張望了下,從懷裡迅速掏出一個布條塞到我靠著的軟墊下,一面道:「一直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我用眼光問他,口中問道:「你可好?」王喜做了從門縫塞進布條的動作,又做了個他推門突然發現布條的樣子,一面回道:「奴才一切安好。」

    說完兩人默默無語相對,王喜道:「姐姐既然無事吩咐,奴才這就告退了。」說著未等我答話,已匆匆出去。我有心叫住他,卻又忍住。

    手中捏著王喜帶來的布條,短短幾行字,卻字字如刀般紮在我心上,,「求姐姐護我家人周全。玉檀自知大限將至,一直希望能有一ri親口向姐姐解釋清楚一切,可如今再無機會,匆匆而就,無以明心跡,卻又忽覺一切話皆多餘,姐姐必能明白我的心。紅塵中一癡傻人而已!玉檀不悔!無怨!姐姐勿傷!」

    我腦中似乎可以看到玉檀當ri的急迫,躲在某個牆角,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咬破食指,匆匆寫就,塞進王喜屋中,沒多久她就被人捉去。

    玉檀一直告訴我她從未讀過書,只粗略認識幾個字,可今ri看她的留書,字跡雖倉促,卻是一手標準的管夫人梅花小揩。非長年苦練和熟讀詩詞百家絕不能有此清麗幽閒之意境。玉檀,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呢?

    梅香在榻旁低聲說:「姑姑,十三爺來看您了。」我微一頷首,梅香道:「請十三爺進來!」十三緩步而入,梅香向他請安,搬了椅子請十三坐下後靜靜退出。

    十三細細查看了下我臉se道:「你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有身孕,哪還禁得起自個作踐自個?難道你竟然恨皇兄恨得連孩子也不想要了?」我道:「我沒有。」十三道:「既然沒有就應該好生保養調理。一則你現在的年齡才第一次有孕本就凶險,二則你身子一直有病,如今又動了胎氣。何太醫為了你,整ri愁眉不展,苦思良方,皇兄也是憂心忡忡,你自己卻全不愛惜。皇兄怕你害怕,不願對你說這些,我本也只想勸你放寬心,可一看到你這個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索xing和你挑明白,你若還想要這個孩子,就和太醫配合些。」

    我呆愣半晌,哀聲道:「我會盡力的。可是心痛難忍,你可能教教我如何讓心不痛的方法?自己妹妹慘死在我愛之人的手,你可有方法讓我化解心中的愛恨糾纏?」十三低頭靜默了會道:「也許事實能讓你好過一些,但也許更讓你難過。」我苦笑道:「告訴我吧!」

    十三輕歎口氣道:「皇兄將九哥遣去西寧,嚴禁他們彼此互傳消息,可九哥仍舊想盡辦法,甚至自己編了密碼利用各se人與京中聯繫。玉檀就是九哥在皇兄身邊的眼線,一直把皇兄的行蹤洩漏出去。皇兄因為你不好嚴懲她,幾次旁敲側擊都jǐng告過她,可她卻未有絲毫悔改,這次激怒皇兄是因為九哥教唆弘時爭取當太子,弄了不少挑撥皇兄和弘時父子之情的事;又命玉檀設法利用你和八哥、十哥、十四弟的淵源挑撥你和皇兄之間的感情,兩件事情都犯了皇兄的大忌,皇兄忍無可忍才用了極刑,也是對九哥的一個嚴厲jǐng告。」

    我腦子紛亂糊塗,覺得一切好荒謬,可似乎又合乎情理,多年的點滴細節猛然凸現在腦海中,原來那個大雪夜救了玉檀一家的公子是九阿哥,結局玉檀卻肯定騙了我,不是一面之緣,而是從此後九阿哥對她們一家一直暗中照顧,多年後的進宮做宮女,也應該是刻意安排。難怪十四好似不避諱玉檀,我以為是因為他知道我和玉檀要好,卻原來另有乾坤。那玉檀你究竟對我是真情還是假意?玉檀一笑一顰,一哀一喜從腦中快速掠過,我恍惚一笑,情份假不了的。她在宮中的左右為難,舉步維艱只怕不下於我,她和九阿哥究竟是怎麼一段故事?我只知道開始和結局,卻不知道過程,她的心酸無奈痛苦絕望也許比我還多。

    十三看我淺淺而笑,詫異問道:「若曦,你不生氣嗎?」我搖頭道:「玉檀視我為姐,待我之心絕對假不了。至於其它,誰沒有幾件無可奈何之事呢?我若真有怨怪,只怨怪蒼天殘酷。」

    十三凝視著我道:「你總是願意原諒,總是願意去記住美好的東西。」

    我低頭靜默了會,淡淡道:「皇上本可以讓這一切都不發生的,他卻沒有制止。」十三急道:「皇上本就有意放玉檀出宮。玉檀剛到御前服侍,皇上就命高無庸向眾人重申了違背養心殿規矩的懲罰,後來杖斃私自傳話的宮女時,也特讓玉檀和眾人觀看,以示jǐng戒。」

    我搖頭道:「也許打算放玉檀出宮時,的確想著就此作罷,當然也因為既然原乾清宮的宮女都遣散了,也沒有道理單留下早已過了出宮年齡的玉檀。後來大概因為九阿哥不願放棄玉檀這個棋子,玉檀就來求了我,皇上當時完全可以立即向我說清楚,然後直接命玉檀出宮,我斷無反對道理。可皇上卻未如此做,而是順水推舟,給了個玉檀留下的理由。畢竟如果送走了玉檀,還不知道九爺他們還會想什麼花招,不如留一個你知道是jiān細的人在身邊,一舉數得,願意讓九爺知道的東西,就故意讓玉檀知道,不願意知道的,玉檀也絕對知道不了,還可以利用玉檀反監視九爺的動向,甚至可以利用玉檀給九爺完全錯誤的消息。」

    十三歎道:「我知道無法讓你釋懷,可皇兄也曾真地希望玉檀能改過,他絕對無傷你之心。而且宮裡本來規定了宮女之過是要株連家人的,卻因為你求情而不予追究。這次若非過於緊張你,也不至於如此痛恨玉檀。皇兄唯一有失的地方大概就是低估了你和玉檀之間的感情。」

    我慘笑道:「玉檀是被九爺和皇上合力逼死的,而我是幫兇。」十三道:「我知道你為玉檀難過,可你不能因此就把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兜攬。」

    我躺回榻上,喃喃道:「十三爺,你可知道我這麼短時間都經歷了些什麼?姐姐離我而去,可她是含笑而終。我雖難過,可想著她這輩子的淒涼,覺得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李諳達怎麼死的,你只怕早就知道。玉檀對我而言,就是我妹妹,就算有錯,他為什麼要用如此酷刑?還有那些不相關的人,張千英雖有過錯,可罪不及此。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對這個宮廷如今除了懼怕還是懼怕,它就像個怪物,不停地吞噬著人。」

    十三還yu再說,我揮手打落帳子道:「我想休息了。」十三默坐了會,輕歎口氣,起身而去。

    「小姐!」我猛地睜開眼睛,「巧慧?」巧慧半跪在床邊道:「小姐,是我!」我猛地起身推她道:「出去!這裡不能待的。」巧慧叫道:「小姐,是皇上命我進宮服侍你的。」我哭道:「我就是知道是皇上命你來,才讓你趕緊走。」

    巧慧挨著我坐下,摟著我問:「究竟怎麼了?我聽高公公說小姐有身子了。怎麼如此不愛惜自個呢?你有什麼心事就告訴我,我自小服侍主子,可以說是看著你長大的,說句簪越的話,我心裡把主子當姐姐,把小姐當妹子的。」

    我想起姐姐,伏在她懷裡大哭起來。巧慧道:「再傷心的事情也沒有孩子重要,若主子看到你這個樣子肯定會傷心的。小姐可是答應過主子一定會照顧好自個的。」

    正在哭,承歡在一旁叫道:「姑姑!」我忙伏在巧慧懷裡擦乾眼淚,看向承歡,「你什麼時候來的?」承歡道:「姑姑,我給你講個笑話可好?」我道:「改ri再講吧!」承歡又道:「那我給姑姑唱歌。」我摸了摸她的頭說:「也改天吧!姑姑今ri聽不進去。」

    承歡爬到床上,讓我摸她的左手,三個指頭上結了層薄薄繭結,「姑姑,我練琴很用功的。」我摸著她的繭子點頭道:「等你琴彈好了,你阿瑪肯定很開心。」承歡問:「姑姑,你不開心嗎?」我扯了扯嘴角說:「開心,姑姑也開心。」

    承歡側頭盯了我半晌道:「姑姑,我聽皇伯伯說你會給我生個弟弟的。」我微點了下頭,承歡說:「那姑姑可不能再哭了,你再哭,小弟弟也會哭的。」我側頭強忍著淚,巧慧忙道:「小姐要再躺一會嗎?」我搖搖頭。

    巧慧笑說:「那起來吧!整ri躺著也不好。好久沒有服侍過小姐了,今ri讓奴婢服侍小姐洗漱吧!」承歡聽了,忙跳下地。巧慧扶我起身。

    在巧慧和承歡相陪下,勉強吃了小半碗清粥,一點筍絲,巧慧仍舊不滿意的樣子,嘮叨著:「餓著大人倒也罷了,怎麼能餓著孩子呢?」可梅香已經喜上眉梢,興沖沖地收拾了碗筷出去。

    在巧慧jīng心照顧下,jīng神雖還不濟,身體卻好了很多。承歡笑說要為我彈奏一曲新近練好的曲子,難得她肯靜下心來學箏,又是為了讓我開心,不願掃她的興,點頭應好。她拖了我去廳堂,進去時十三正負手立於窗邊,怔怔出神,眉梢眼角全是相思,唇角的淡淡笑意滿是疲倦。站在屋中最明亮處的他,卻渾身上下散發著無可言喻的孤寂冷清,似乎陽光到了他身邊都自動迴避。

    十三猛地一側頭,相思立即掩去,疲倦立即消失,又是那個行事穩重的怡親王了。他帶著幾分暖意笑問:「來了多久?」我道:「剛到。」我隨意找了最近的椅子坐下,十三坐於側旁,打量了我幾眼問:「身子可好?」我點點頭。他靜默了會道:「身體最重要。」我強笑了笑,看向承歡。

    承歡正在戴義甲,半天還沒有纏好,我說:「過來。」她忙抓起義甲跑來,我替她細細纏好,她笑著跑回箏旁。十三笑說:「不知道你以後是更寵承歡,還是更寵承歡的小妹妹。」我側頭笑問:「你覺得是女孩?」

    十三一呆,道:「我私心裡希望是個女孩。」我道:「我也希望是個女孩子。」兩人了然一笑,我正yu說話,瞥到胤緩步進來,忙收聲扭過頭。十三立即站起回身請安。巧慧和承歡都行禮問安。我也隨著立起道:「皇上聖安!」胤笑讓大家座,說著自己坐在了十三身側的椅子上。我站立未動道:「奴婢不敢!」胤盯著我未語,十三看看我又看看胤左右為難。承歡忽地大叫道:「姑姑,你要不要聽承歡彈曲子了?」承歡帶著幾絲不安,大睜雙眼看著我,我忙笑道:「聽!」說著趕忙坐下,十三神se一鬆,也隨著坐下。

    承歡小臉緊繃,肅然端坐,右手微揚,左手輕壓,靈動琴聲在屋中響起,竟是《歸去來》。

    『徵』音為主,旋律短暫離調,表現「舟遙遙以輕揚,風飄飄而吹衣。」旋律漸快,哀喜交雜「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

    速度逐次加快,力度不斷加強,情感越來越強烈,「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琴聲在高chao突然切住,尾聲緩緩流出,承歡雙手輕按,全曲結束在『宮』音。餘音裊裊,耐人尋味。

    我腦中依舊徘徊著「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覺今是而昨非,覺今是而昨非……」

    胤叫道:「若曦!十三弟!」我這才回過神來,十三也是一臉茫然若失,遑遑之se。我和十三默然對視,兩人眼中都是幾分哀傷。胤又叫道:「若曦!十三弟!」十三忙立起道:「臣弟在!」胤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看著承歡問:「誰讓你彈這首曲子的?」

    承歡眼珠子骨碌一轉,從我們臉上掃過,噘嘴道:「我自個挑的,這首好聽。我彈的不好嗎?」我道:「沒有,彈的很好,就是太好了,我們才聽入神了。」承歡將信將疑地看向十三問:「姑姑說的是真的嗎?」十三緩緩一笑道:「你姑姑寵你,她眼中你什麼都是好的。曲子意境瘴刺逑鄭w還禨V媚惆閻阜菄薶A敲創渴歟嘔祠r芎昧恕!背謝端澠率泆畚hūn蓯竅嘈攀黃伄鶧琡鰬TK誠采袸レu范G:「皇伯伯不喜歡嗎?」胤微雜絲苦笑道:「喜歡!」承歡喜滋滋地湊到胤身旁,帶著絲討好說:「我聽哥哥們說,皇伯伯很是喜歡田園之樂,這首曲子好似就講這些的。」

    我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噗哧』一聲嘲笑了出來。十三低頭肅容端坐。胤看到我笑,一下笑了起來,半摟著承歡喜道:「今ri要好好賞你!」我忙斂了笑意,撇過頭。

    十三微坐了會,站起向胤行禮告退,牽了承歡的手向外行去,巧慧隨後而出,我也立起向胤行禮告退。他立起道:「以後不用老是行禮,如今有了身子,凡事怎麼便宜怎麼來。」

    我轉身就走,他一把拽住我,我下狠勁甩了幾下,卻沒有甩掉他的手,「放開我。」胤把我拉進懷裡,強攬著道:「十幾天未見,再大的氣也該消消了。你不願見我,可孩子說不定還想著見阿瑪呢!」

    我推了推他,未推動,他道:「如今已有身孕,得趕緊冊封你了。和你商量下你想要什麼名號。」我身子一僵,停止了掙扎,默然半晌後道:「我不想要什麼封號。」他柔聲說:「你有身孕的事,現在就幾個人知道,連承歡我都仔細吩咐過不許對任何人說。可再過一個月,身子就漸顯了。你不想做我的妃子,可孩子總要有阿瑪的。難道你捨得讓孩子被人暗地裡嘲笑嗎?」

    我脫口而出道:「你讓我出宮吧!我們在宮外,自然不會有人笑她的。」胤臉se一白,雙臂用力,讓我緊緊貼著他道:「若曦,我不會讓你和孩子離開我的。你想都不要想。」

    我頭被他摁在肩膀上,胤低低問:「你現在對我只有恨了嗎?」我聽他語氣流露著前所未有的淒傷,心中疼痛,淚順著臉頰滑落到他衣上,「我多希望我只是恨你,可我不是。甚至我想恨你,可卻總是恨不起來。我只是怕這個皇宮,怕那個皇帝,他會那麼心狠,狠得讓人懼怕。」

    胤扶起我抽了絹子幫我擦淚,一面道:「不要哭了,有了身子的人哭對孩子不好。若曦,我是你的胤,可我也是這紫禁城、整個大清的皇帝,很多事情我有自己的無奈。」

    我搖搖頭,推開他手道:「很多事情的確是無奈,可也許換一個人他就會有不同的做法,你卻總是選擇最極端的手段,最後傷人傷己?為什麼?為什麼恨要如此強烈?」他靜默無語,我輕歎口氣,轉身離開。

    巧慧坐於炕上低頭剪著衣服,我在一旁歪靠著看了半晌道:「你從哪裡找了這許多半新不舊的小孩衣衫。太糟蹋東西了,把好好的衣服剪成一塊塊。」巧慧手下未停,笑說:「是特意請高公公幫忙尋的。整整一百家身體康健的孩子穿過的衣服。給小格格做一件『百家衣』。」

    我搖頭笑了笑,巧慧道:「小姐沒有聽過『穿了百家衣,能活七十七。』嗎?我特意囑咐了多尋那些姓「劉」、「陳」、「程」的人家,借「留」、「沉」、「成」的吉利多多護佑小格格。」巧慧拿起件寶藍衣衫一面剪著一面說:「小人兒最易受驚,「藍」諧音「攔」,可以攔住不乾淨的東西。」

    我凝視著低頭忙碌的巧慧,若曦的額娘是因為生若曦落了病而去,姐姐因為驚傷過度不僅孩子沒了,自己也落了病根。而巧慧眼看著這一切的發生,恐懼已在她心上有了深深的烙印,她把對姐姐那個孩子的愛和害怕都一股腦地傾注到我孩子身上,借助這種方法擋住自己的擔心。本yu讓她不要費這些無用功,可明白了她的心思,覺得還是由她去忙吧!

    承歡從外面一蹦三跳地進來,踢掉鞋子就躥上了炕,巧慧嚷著:「好格格,你慢著點,把我布塊都打亂了。」承歡笑嘻嘻地靠在我身邊問:「給弟弟做衣服嗎?」我笑點點頭。

    承歡看著巧慧手中se彩斑斕的布塊,來了興致,yu湊上去看。我拖住她道:「安靜呆會,我有話要問你。」說完叫了聲巧慧,對她打了個眼se。巧慧忙放下剪子,下炕到簾外守著。

    「你前兩ri彈的曲子是誰幫你選的?」承歡側頭滿臉疑惑地說:「就是我自個選的呀!」我戳了下她額頭道:「你撒謊的本事都是我教的,還在我面前裝神弄鬼?」她『哈哈』笑了起來,「我就是看能不能騙過姑姑,能騙過姑姑,那就誰都能騙了。」

    我笑說:「你可別忘了,我給你說過的最緊要一句話,越是從不騙人的人到真正騙人時才能撒出彌天大謊。假話說多了,再會做戲,也沒人信的。你現在也就是藉著年齡小,人家都上了你天真爛漫的當。再說,我只是讓你去哄皇后和貴妃開心,可沒讓你招搖撞騙。」承歡嘻嘻笑道:「我知道的,我很少說謊的。」

    我問:「究竟怎麼回事?」承歡道:「服侍我的小宮女芮兒幫我選的。她說除了姑姑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她肯定會死的。」我蹙眉道:「你怎由著身邊宮女擺佈呢?難道我以前的道理都給你白講了?」承歡道:「芮兒向我保證這首曲子姑姑一定愛聽。而且絕不會怪我。」我問:「她還說什麼了?」承歡道:「她說如果姑姑問起,就說『只要願意割捨,二七必如所願。』」

    我似乎有一點理解胤對太監宮女為何如此嚴苛。在這樣的清理整治重刑下,承歡身邊都還有他們的人,對胤而言,這些都是潛在的危險,不採用非常手段,也許的確難以鎮懾眾人。皇宮本就是殘酷的地方,一旦攪進了權利之爭就更是血淋淋,歷朝歷代都類似,輾侵揮胸范G如此。可想到玉檀,卻心傷不已,事不關己,理智都能明白,可牽涉我的親人時,卻還是難以接受。

    我出了好一會子神,盯著承歡嚴肅地說:「記住了,這件事情從沒有發生過,從沒有!」承歡肅容點點頭。我想了會道:「尋個錯處把芮兒打發了,貶去做粗活,掃地洗衣都可以。」承歡問:「為何?我很喜歡她。」我道:「正因為喜歡,才要如此。沒有利用價值,她就能安安穩穩熬到出宮。」承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半晌後,心才慢慢靜下來,揚聲叫了巧慧進來。巧慧繼續做衣服,承歡在一旁也尋了把剪刀,鉸來鉸去的淨給巧慧搗亂,巧慧又氣又笑,把自個剪好的趕緊都藏了起來,又趕著把未鉸的衣服都收攏,壓在自己身旁不許承歡亂動。我看著她倆搶來搶去的,在一旁只顧著笑看熱鬧。我手輕摸著好似還沒有任何變化的腹部,內心深處開始企盼著一個小女孩的誕生,以後我們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過ri子。

    高無庸在簾外叫道:「姑姑!」巧慧立即下炕,立在炕邊,我坐直了身子道:「進來吧!」高無庸進來先向承歡請安,又給我行禮,然後雙手捧著張單子道:「這是皇上命奴才拿給姑姑的。」我淡淡問:「什麼事情?」高無庸回道:「奴才不知!」

    我蹙眉看著他不動,巧慧拿過塞到我手中,高無庸感激地看了巧慧一眼,向承歡和我行禮告退。巧慧踢了鞋,又上了炕,一面道:「不管什麼事情,看完再說。再說了,不管他再疼你寵你,也還是皇上,小姐怎麼能當著下人就駁皇上的面子呢?」我默了會,自嘲道:「你說的對,我其實還是依仗著他的寵愛。」

    說完,攤開手中的單子看起來,剛瞟了一眼,就立即扔到桌上。巧慧問:「什麼事情?」我淡淡道:「皇上擬的幾個封號,讓我選一個。」巧慧靜了會道:「小姐,這事拖不得的……」我打斷了巧慧,對承歡道:「你這麼喜歡玩針線,回頭找人教你女紅。」正低頭縫布塊的承歡搖頭道:「才不要學呢!玩是一回事,把它當功課做又是另一回事。」

    巧慧在一旁yu言又止了半晌,看我只是和承歡說話,輕歎口氣,拿起針線依舊開始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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