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國東宮(上) 第四章
    「  唉,沒想到太子會是團捏不起來的爛泥啊。」

    那是一句語重心長的感歎,隨後,是幾聲附和的長聲唏噓。

    黃梨江驀地停住正要敲門的手勢,半響,縮回了手,藏在袖中。非禮勿聽,他該轉身離去,但……

    在學院裡的東宮保傅們不察門外有人,又道:「想當初,我可都是意氣風發的朝廷大臣,以為被派入東宮輔佐太子,勢必能有一番作為,怎知道……太子無才也就罷了,還如此不受教。要是君

    上問起太子的課業,真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恐怕這輩子我就要埋沒在這兒了……」老臣之淚,怎不叫人感慨。

    清楚聽見了東宮保傅們談話的少年,愕然半響後,抿起嘴角,猛然扭頭往外走,卻在苑前與人撞了個滿懷。

    不知何時來到學苑外頭的真夜扶穩黃梨江,笑道:「小梨子,怎麼回頭走呢,剛才不是還催著我來請學?」

    真夜嬉皮笑臉,渾然不知保傅們對他的評價,看著他一臉天真,黃梨江臉皮隱隱抽搐了下。

    「要是殿下能夠早起讀書的話,梨江又何必天天耳提面命。惹殿下心煩。」害他剛剛無意間聽到保傅們的談話,心裡頭覺得更煩惱了。

    「唉,我早起會頭暈哪。這事,我早說過了呀。」

    最好是有這麼嬌弱啦!黃梨江覷著眼想。這太子晚上都很晚才熄燈,分明是縱情聲色,還有臉說自己早上爬不起來。或許……或許保傅們說的也沒錯,這太子確實很不受教。

    入東宮將近一個月了,他到現在還看不出太子有奮發向上的心。除了臨朝日以外,他真的不早起,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不說,甚至有時候還會跑得不見人影,丟著他在一旁乾著急。幾次拖著他到       學苑前請學,保傅們明明都很有學問,但他太子爺卻不怎麼捧場,常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讓師傅們與他這侍讀在一旁尷尬的相覷。依他這樣的學習,也難怪連負責教導他的東宮保傅們都搖頭歎息,      教起來課也意興闌珊,對於被安置進東宮的自己興起了「懷才不遇」的想法,難道他這東宮之主都沒有察覺麼?

    「殿下若犯暈症,梨江可立即讓人去請太乙為殿下診治。」

    「唉,不必,我這暈症不是太醫治得好的。」

    「太子身為儲君,一定要好好保養身體,絕對不能馬虎,太醫是非請不可——帶緣。」他喚著太子身後的小侍童。「立刻去宮裡頭請太醫來。」

    帶緣被這麼一喊,奴性發作,差點就要答應了,卻被太子笑吟吟覷著他的眼神盯在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一臉抱歉地看著黃梨江道:「呃,公子,殿下這暈症只要睡飽就沒事了,瞧他現在氣色不是挺好?」

    聞言,真夜唇上的笑容加深。

    黃梨江抿著嘴等著瞪著真夜。「是挺好,不過都近午了,一個早晨就這樣浪費掉,倘若被宮外人知曉殿下如此不勤學,一定會招來許多話柄——」

    真夜只是笑笑,討好地道:「侍讀說得極是,那我現在是該進去學院裡向保傅們請學,還是——啊,肚子有點餓呢,也許提早午飯——」

    「先請學。」黃梨江打斷真夜的話,揪著他的衣袖拖他前行。

    這舉止十分不合禮教,但真夜只是微笑地任他的侍童牽左拉右,全然沒有反抗的意思。

    帶緣跟在後頭嘖嘖稱奇地想:主子向來把填飽肚子的大事放在讀書前頭的,現在居然乖乖地任侍讀公子擺布,真意想不到。

    過去的侍讀們可沒一個人有這樣的能耐,讓主子乖乖聽話就范,而主子臉上竟然還掛著縱容的微笑,這,這有點反常啊……

    是說,新侍讀入宮的這個月來,主子連續多日的晏起,似乎有點不尋常。

    主子以往鮮少睡過三竿的,可如今卻常常醒了卻賴在床榻上,非得讓侍讀公子在侵殿外苦苦等好一段時間,才甘願起床呢。

    他一個小小侍童,實在搞不懂他這主子殿下究竟在搞什麼啊。

    為什麼他會覺得,每當侍讀公子為了主子的事情動了氣,卻又礙於身份上的尊卑而按耐住惱意時,主子總是笑的有點太過愉快?

    好啦,他也承認侍讀公子真的長得很俊秀,臉上浮現怒意時,臉頰酡紅的模樣也挺嬌的,可男人再怎麼美,在怎麼嬌,還是比不上貨真價實的俏姑娘呀。

    要主子沒起什麼不良念頭,他帶緣可不等著被扒皮哩。

    「不知殿下對這段經文的解釋有何想法?」在東宮裡教讀太子經書的蘇學士很誠懇地詢問。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正埋首陪著讀書,用朱墨批點句讀的黃梨江猛然抬起頭來瞪著太子。

    「殿下?」在說夢話?可他眼神清明,不像是不小心睡著了呀。

    真夜雙肘支著下巴,欣賞著少年臉上靈動的表情,突然他眼眸稍瞇,伸手向少年臉頰摸去,笑的像個頑童似的。

    黃梨江嚇了一跳,沒料到真夜會突然摸他的臉,遲了半響才察覺自己好似被調戲了,待要發作,就見真夜笑吟吟攤開了手掌道:「瞧,臉上沾了朱墨呢。」

    一條紅痕印上了真夜的手掌心。

    黃梨江微訝,下意識伸手撫往自己的臉頰。

    「來,我替擦乾淨。」真夜掏出袖裡的汗巾,笑著替他擦去臉上的殘余朱墨。

    真夜專注的擦了好半晌,黃梨江忍不住蹙起眉。「可以了,勞殿下停手。」

    真夜收回手,卻仍笑容可掬地瞅著黃梨江因朱墨暈染而泛起微紅的頰色,忍不住贊美道:「多美的容色,像點染了胭脂般,要是異   而釵,定也不輸給真正的女兒家吧。」

    這放肆的言語較黃梨江與一旁的蘇學士同時愕然。

    「呃,殿下,回到方才的經文上……」蘇學士好意想替黃梨江解圍,畢竟被當成姑娘家來看待,對一名貨真價實的男子而言,實在不是件光榮的事,他也知道,這位黃翰林家的公子是極有自尊的。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梨江,若是女子,定是傾城傾國的絕代佳人。」真夜誠懇地說。

    只見黃梨江猛地站起身來,瞪著不學無術的太子道:「殿下放肆了,拿男女之別來開玩笑,已是相當不合宜,更何況蘇學士在此,殿下不專注讀書就算了,怎能在保傅面前屢次出言戲弄梨江呢?」

    平常太子的保傅們即使太子再如何偷懶,也都不敢疾言厲色地責備他,導致現在只能躲在屋子裡偷偷抱怨太子不學無術,哀歎自己懷才不遇,淪落至此。

    本來他當一個小小侍讀,實在沒有資格對太子說出這麼重的話。

    當著保傅的面教訓學生,更是越俎代庖,然而觀察真夜這個月來的所作所為,著實叫他惱火不已,一惱,就忍不住想起他的斑斑劣跡……

    早上晏起還只是小事。

    起先,他陪他在書房讀書;東宮的保傅們是君王親自選定,都是朝中博雅之士,精通各種才能,倘若能好好學習,必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儲君。

    然而太子讀起書來,不是猛打瞌睡,就是一臉意興闌珊,神游太虛,保傅們所交代的課業,由於他老早表明不會替人捉刀,真夜在逼不得已下寫出的幾篇文章,卻又都粗糙可笑,讓保傅們頻頻搖頭。

    好吧,既然文課不行,那武藝方面總該要有點表現吧。

    東宮裡有指點兵發,軍陣的保傅,也有傳授各種武課的專才,想要學刀使劍,擊矢射箭,都不是問題。

    問題出在弟子身上。

    太子壓根兒沒有好好學習的心,態度十分疏怠,一會兒喊累,一會兒喊餓,一會兒喊困一會兒又喊手疼,邊吃喝,邊休息,讓武師們哥哥搖頭歎氣,可又礙於他是太子的緣故,竟沒有人敢當面指正。

    結果就是把這主子寵成了無法無天。

    難道他入東宮當侍讀,就為了陪這不才太子一起沉淪到黑天暗地的境地麼?

    「啊,侍讀,別這麼說——」蘇學士有點擔心地看著一臉惱火的少年:一名小小侍讀卻如此頂撞太子,要是太子真動了怒,腦袋哪裡保得住!

    「是啊,好在我是個心慈仁善的太子,不然小梨子這些話,可是以下犯上的喔。」真夜溫和地看著黃梨江,別有意味地提醒。

    「就算是以下犯上,梨江也還是得講。」黃梨江思忖著自己的職責道:「殿下身為一國儲君,卻如此怠惰貪懶,倘若有朝一日真登上帝位,對我朝百姓而言,絕不是福,殿下心中沒有國家,也沒有百姓,只有殿下自己一個人,即使有幸不成為暴君,也會是一個昏君,殿下若真即位為君,百年之後,廟號絕對不脫三個字——」

    「雖然我很願意聽一聽是哪三個字,不過,」真夜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老學士道:「蘇學士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今天的文課是否就暫時講到這裡?」

    「呃,好、好。那麼就請殿下多多溫習今天所學的內容,改日再繼續授課。恕老臣年邁,體力不支,先行告退。」說完,竟迫不及待地匆匆離去。

    待學苑裡僅剩下他倆後,真夜才又問:「是哪三個字?小梨子,說說看。」

    「殿下還需要問麼?」沒想到蘇學士竟會找藉口先離去,連責備太子一句也不敢,身為東宮少傅,若不能實施規勸太子的過失,又怎能導正太子錯誤的言行舉止呢?黃梨江有點不平地想。

    「我想聽親口說。」

    黃梨江咬牙說了:「 靈、哀、湣。」

    「都是些亡國之君的廟號。」真夜不怎麼意外,看來,小梨子對他的評價很低哪。

    「正是,太子若不勤學,未來只怕會將天朝數百年的國祚毀於一旦。」

    「小梨子,」真夜看不出喜怒地喚了聲。「知道我為什麼要請蘇學士先退下麼?」

    見少年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歎道:「這話,若只是在私下無人時說說還無妨,可若是連我父皇一起罵了下去,假使傳到朝廷裡被人聽見,會有什麼後果,可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真夜的話,教黃梨江怔了一怔,「但我並未辱罵君上——」

    「我再怎麼不才,也還是當今君王欽選冊封,在太廟前通過先祖認可的太子,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否定我這太子的地位,而那絕不是,也不是我。陪在我身邊也有一段日子了,一定能看得出來我文課不行,武課也不能,這與想像中的太子形象,想當然爾,是差距甚遠的吧。」

    說著,他扯唇笑笑。「我是民間評議裡的「陌上塵」,是我朝不世出的神童子,倘若今朝我不是個太子,只是尋常大戶的富家少爺,偶爾相遇市井,我在眼中的形象,說不定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遭吧……」

    真夜回過眸來,那眸光略帶淒清,教黃梨江心頭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捏緊一般,微揪了起來,覺得該說些話來回應,卻有種無奈油然生起,是否,身在皇家真有如此不自由?若非位高權重,又怎會被議為「陌上塵」?

    太子才德固然不符眾人期待,但真夜若僅是民間尋常富家公子,也許……他也不會以這樣的高標准來看待他,那麼……

    真夜仿佛從未察覺眼前少年千回百轉的心思,神色黯然地問:「小梨子,討厭我麼?」

    黃梨江猛然扭緊衣袖,還不及回應,又聽見他說:「必是討厭我的吧,我聽說有遠大的志向,卻身不由己入了我這東宮,在我身邊好比是只折翼的鳥兒,我明知道留下會耽誤前程,卻還是忍不住自私地把留下來,必定是討厭我的吧……」

    真夜的語氣聽來有些自嘲,黃梨江感到有些意外,只因這些話,他過去不曾對他說過;然而,既然……既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表現不佳,身為太子,能力假使不如人的話,就該要更加努力來彌補天份上的不足啊。

    可他卻只是問:討不討厭他?

    這問題有什麼要緊?

    寬袖下的雙手微微握起小拳,黃梨江昂首回視道:「沒錯,我是討厭。」

    見真夜眼帶訝然,黃梨江又道:「天賦這種事情,是上天決定的,人生下來,聰慧也好,癡愚也罷,都是命定,世人都說我是個神童,好像我不用努力就可以有成就,這先入為主的想法,固然是人之常情,卻叫我非常厭惡。」

    想起過去,自己不管在什麼地方,人人都只談論他的天賦多高,仿佛他完全沒有付出過努力,便覺得有些不平,他就事論事:「今天,假使殿下只是個普通人,天賦不佳,又沒有能力多方學習,梨江絕對不會輕視殿下,但殿下貴為東宮之主,保傅又都是朝中飽讀詩書的賢達,殿下大有機會可以彌補天分上的欠缺。但我入東宮一個多月來,卻只看見殿下怠惰偷懶,沒有奮發上進的心,平時我若見到這樣任性妄為的人,老早加以白眼,若非如今我是殿下侍讀,殿下要想從我口中多問出一句話,梨江都嫌浪費時間。」

    被嫌棄的還真徹底啊,真夜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這回答,雖在預期之中,但親耳聽來,總讓人有些……不是滋味呢。

    「小梨子,可知道,說的這番話,在這東宮裡,沒一個人膽敢說出口?」真夜垂眸看著他的侍讀問。

    少年黃梨江毫不畏懼地道:「殿下認識我的第一天,不就已經知道梨江向來是有話直說?」頓了頓,他又說:「正因為殿下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國之君,身為殿下的侍讀,光想到要是日後殿下若果真成了個昏庸無能的君王,我心裡就沉重的不得了。保傅們礙於殿下身份尊貴,不敢直言規勸,可梨江不算是殿下的臣,只是一個小小侍讀,就算失去了現在這職位,也沒有什麼好惋惜的,再者,倘若未來真有機會入朝為官,那麼,如今的殿下不會是我想要竭盡忠誠的君王。」他把話說得很重,而且還沒說夠。

    真夜故意擺出不怎麼高興的臉色,實則心裡卻有些激賞。

    黃梨江沒察覺真夜眼底染這一層激賞之色,冒著被懲罰的危險,繼續道:「殿下方才問我討不討厭,假使殿下一直不肯上進,那麼在我心裡,殿下也就是一個不值得追隨的主子,我討厭這樣的殿下,也討厭現在這種處境。」

    真夜似笑非笑地看著黃梨江,溫聲道:「很遺憾,我就是這樣一個不成材的主子。慶幸的是,這一點,我從來沒欺瞞過。」

    真夜唇畔雖綻著一朵淺淺的笑,但真夜那樣的表情,卻反教他一席話全吞回肚裡。沉默在兩人間緩緩蔓延。說了那種「討厭他」的話後,竟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勸他才好。

    是真夜突然笑著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我餓了。今天就到這裡,已經過午了,來陪我用膳吧。」

    聞言,黃梨江略略蹙眉。「殿下一點兒也不在意,我剛剛說過那樣的話麼?」竟還邀他共進午膳!

    「在意啊。」真夜無奈地聳聳肩,道:「可我早就打算,不管小梨子討厭我與否,我都不會改變的。」

    「改變什麼?」不懂。黃梨江眼露疑惑地看著真夜。

    真夜淺淺一笑,「不會改變我喜歡小梨子的心意啊。」

    「殿下喜歡……我?」 少年的神色由疑惑轉為驚訝。他從來沒給這位殿下好臉色瞧過吧?

    真夜肚子餓極了,有點失去耐性,索性挽起少年的手走出書房。

    「不然我為什麼讓留在我身邊?打從第一眼見到,我就知道,倘若一定得挑選新侍讀,我寧可選一個看得順眼的人。小梨子,我看挺順眼。」

    更不用說天下之大,只有這少年敢對他說出真心話,若放他走,豈不是太可惜了麼?他多希望能多聽些刺耳的真心話,也不願整日活在虛假的甜言蜜語中。

    「別、別以為殿下這樣講,我就會收回剛剛的話哦。」有點逞強的,想把持住自己的立場。

    「這是當然的了,小梨子,心若磐石,絕對不會因我幾番蜜語而改變了意志,我也沒有那樣的期待,所以,盡管做該做的事,而我,也做我自己喜歡的事,大家各司其職,豈不兩全其美?

    兩全個頭!「殿下該做的,不是殿下喜歡的事,而是殿下「應該做」的事!」

    「喔,那麼,敢問侍讀,我應該要好好吃飯麼?」

    "殿下是應該要保重身體."

    "那我是否可以請侍讀暫時借我幾刻寧靜,靜靜欣賞你嬌俏的容顏,愉快地吃一頓飯?"

    又調戲他!少年"嬌俏"的容顏頓時生火.

    "殿下如此不知自重,請恕梨江無法與殿下同進午膳"他甩開真夜的手,不高興地道.

    真夜狀似不經意地撫過少年柔嫩的臉頰."你不喜歡我說你的嬌俏?"

    被他手一碰觸,少年全身僵住,連忙退後一大步.

    "殿下這動不動就戲弄人的習慣最好趕快改改,否則只會讓人更加討厭而已."竟忘了告退的禮數,轉身匆匆離去.

    真夜一個人留在書房前,尤不知悔改地喃喃自語:"是該改一改了,總不能老是看著人嬌俏就忍不住"

    天曉得,什麼時候他會真的忍不住呢.

    真想咬上一口啊

    "當心!"

    真夜尚未醒神過來,一具柔軟的身體已從後頭將他撞倒在地.

    額頭硬生生碰上硬地,等會兒一定會隆起腫包,可壓在背上那軟綿綿的身體.

    欲教他心蕩神馳起來,連先前想咬一口的肉包子都暫時往腦後拋了.

    耳邊聽見人群的騷動與一輛馬車急馳而過的轆轤聲.他翻過身,黑眸對上一雙泛著有信與不悅的眸子.

    "小梨子,你跟從我?"他偷溜出宮,連帶緣都沒讓跟著,沒想到竟然會被人跟蹤.

    "我若沒跟來,你就要被那輛沒長眼的馬車給輾成肉餅了!"

    真是好險!瞧真夜根本只顧著那一籠籠剛蒸好的肉包子流口水,連一輛急馳的馬車招搖入市都沒有注意到,差一點就

    "小兄弟,你們沒事吧?"京城的集市大街上,一名菜販好心地扶起雙雙滾跌路旁的兩名大小少年,嘴裡罵著那急馳而去的馬車道:"這路王府的人,可是越來越倡狂了!撞翻攤子不打緊,要是撞死人了可怎麼辦!"

    一身平民打扮的真夜沒仔細聽菜販的咒罵,站在大街旁,關切地看身邊的小少年."小梨子,你沒有沒有受傷?"

    "不要緊."黃梨江忙著檢查真夜是否受了傷,根本無暇留意自個兒的情況.真夜只好為他瞻前顧後,確定他沒事.

    兩人互相檢查對方的傷勢,發現都無大礙後,各自順手為對方拂去身上灰塵.

    聽見菜販的話,虛了眼已經囂張遠去的馬車影子,黃梨江道:"是路王府的馬車?"

    路王爺是當今君王之弟,太子之麼叔,地位十分尊貴。雖然早已分封外鄉,但這幾年卻被君王召回京城,還為他築了新王府,供他眷屬居住。

    黃莉江凝神一聽,發現滿街俱是批評路王行為倡狂的言語。

    真夜卻恍若未聞,僅是走到先前一直垂涎的肉包子小攤前,惋惜地看著被馬車掀翻,一顆顆滾落在沙地上的白胖肉包,惋惜地想:

    他可是跟著眾人排隊,排了半個時辰,好不容易輪到他買包子吃了,沒想到半路殺出一輛橫沖直撞的馬車,硬是撞翻了整條街市的店攤。

    這下可好,看來今天又吃不到聞名盛京的李二肉包了。

    他彎下腰幫著拾起一顆白胖飽滿的包子,彈去面皮上的泥灰。

    肉包店的攤主李二見真夜為他撿肉包,忙不住道歉,然而因見肉包全都沾了沙,不能賣了,眼色不禁黯淡起來。

    「這位公子,有勞了,我瞧你剛剛在攤子前等了好半響,今兒個去沒有包子賣給你了,真是對不住。」

    「可不是麼,我已經來排過三次隊伍了,每一次輪到我時都剛好賣完呢。」真夜惋惜地看著沾了沙的胖包子,珍惜地彈去泥沙。「這包子只是沾到一些沙子,丟了可惜,不知道老板你這籠包子用半價買給我,咱們誰也不吃虧,你看好不?」說著就要伸手往腰間的錢袋掏錢。

    「這怎麼行!包子全沾了沙,在賣錢就太不應該了。如果公子不嫌棄,就免費送給公子吧。」李二忙不住搖頭。

    見李二態度堅定,拒不收錢,真夜笑道:「那不然,就讓老板請一回客,包子我拿一個就好,多謝了。」這也審視著手中的肉包子,笑著往乾淨的地方咬了一口,動作快到連一旁的黃莉江都來不及阻止。

    「殿——」

    真夜剝下一塊乾淨的肉餡喂進少年嘴裡。

    「喏,你跟蹤我出來,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都在外頭做些什麼?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三天兩頭就想出來了吧?」

    品嘗著嘴裡香馥多汁,入口即化的肉餡,黃莉江眨了眨眼,愕然地想:

    雖不成是為了體察民間疾苦,想為百姓們主持公道,暗中彈劾在民間為非作歹的貴族和官員?

    真夜見他雙目園睜,顯然是了答案,忍不住桃眉笑道:

    「沒錯!我正是為了這口感絕佳的肉包子而來的。李二的肉包子而來的。李二的肉包子聞名全京,想吃上一個,可得排隊等上老半天呢。不僅這包子美味可口,京城街市上還有許多讓人食指大動的美食,比方說,碧水軒的鳳尾糕,百膳府的芝麻羊肉餡餅;沿著這條長街一路走到街底,停泊在運河的山水食船上,還有獨門特制的酥油餃子,一天才賣八十籃,想吃得起個大早,否者就是排隊等候,也未必能有口服。偏偏這些讓人垂涎的美食都是剛出爐時味道最鮮美,若不親自來一趟,可沒機會品嘗到這些堪稱人間至上的美味」

    他興致勃勃細數著京中美食,知道發現聽者有些不大對勁,這才訝問:

    「呀,小梨子,你怎麼了?臉色有點難看。」

    鳳尾糕,羊肉餡餅,酥油餃子,以及,李二肉包黃莉江眉峰隱隱抽動地問:「所以殿所以公子你只是為了嘴饞,才會三天兩頭往外跑?」

    東宮裡已經設了兩個膳房,一個供東宮侍從使用,一個是太子專用,都聘用了廚藝極佳的御廚掌廚,要吃山珍海味,宮裡頭什麼沒有,是因為日前他對他說了「討厭他」那樣的話,心裡覺得不舒坦,才會老躲著他,不肯好好讀書

    再加上帶緣老對他說:「公子你可知,殿下對你的態度跟對以前侍讀很有些不同,我想殿下應該是真的很喜歡你呢。」

    這話每聽一次,他心頭就多一分沉重。

    他當然看得出真夜對他可說是百般照顧。在東宮裡,他的日常起居都是有宮人照料,就連學苑裡的保傅們也對他禮遇三分;他這侍讀跟在太子身邊,日子愜意,雖只是個僕從身份,但真夜從來不讓他自稱一聲「小的」或「卑職」,還笑他大概也不習慣這樣的稱呼,竟然就默許了他這個小小侍讀對他「你來我去」的。

    名義上是主從,但實際上兩人相處時,似乎都是自己比較失禮

    其實,真夜對東宮裡的每個人都非常客氣,不是他想像中隊下屬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那種人上人;相反的,他很親切和藹,倘若他不是太子

    可偏偏他就是啊.身為太子,卻沒個太子樣,不愛讀書也就算了,竟然還三天兩頭微服混進市井,不為民間疾苦,只是為了吃,這未免太不符合世俗期待了吧!

    這人就非要逼得他心裡頭那一點點歉意,甚至是一點點好感都蕩然無存嗎!

    真夜笑嘻嘻承認:"可不是.李二肉包果然名不虛傳,美味極了!"惋惜地剝掉沾了沙的部分面皮,隨即將內餡一口吞進嘴巴裡.

    見他一味貪吃,根本與他原先設想的不一樣,黃梨江雙手緊握在身側,忍無可忍的道:"你這,你這個不學無術的貪吃蠢驢!"

    黃梨江一時氣急,扭頭便走.

    真夜快步扯住他袖子,半推半拉將他帶進一個無人小巷裡.

    "小梨子,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黃梨江氣呼呼道:"我說殿下是頭蠢驢!"而他更蠢,居然還一度不忍心."如果冒犯了殿下,就看了卑職的頭吧!"說著,掙扎著要走.

    "小梨子,你轉過身來."真夜的聲音在他腦後響起,不容拒絕的.

    黃梨江訝異與他語氣決然,稍冷靜下來,緩緩轉過身.

    只見真夜眼色溫柔地看著他道:"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之所以表現出無能的樣子,不過是為了自保麼?"

    聞言,黃梨江眼中透出訝異.

    "殿下意思是"果然,他只是為了某些不得已的原因,所以才故意表現出那種扶不起的模樣?

    "哎"真夜長長一歎."生在皇家,雖然看似富貴榮華,但又有誰知道,太子這個人人稱羨的位置有多麼讓人如坐針氈.我十六個皇弟個個都有傑出的才能,任何一人都能輕易取代我的地位;我母後固然是統御後宮的國母,但後宮權勢消長,端視我父皇一人之心;倘若有朝一日,我的母後跟那惠昭前後一般失去了君王的寵愛,屆時我那在朝中擔任右相的舅舅,仕途還能一帆風順麼?我七皇弟隱秀自幼早慧,結果卻招致他母妃離奇死亡,僅管父皇私下再怎麼寵愛他,但疑於現實考量,倘若有一天必須要做出犧牲,我那皇弟恐怕也只能自求多福.宮內,朝中的暗潮方與未艾,我若做個有為的儲君,只怕活不到今天.如今我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裡與你說話,沒被毒死,也還沒被刺殺,全賴這裝傻的功夫啊"

    "殿下"沒料到真夜會對他吐露這番話,雖然著正是他曾經懷疑過的.

    不是沒想過,初相識那日,在太學,那贈扇的太子眼色清明,分明不似昏庸之徒,不明白他何以會成為人們口中的"陌上塵"?

    不是沒想過,也許表現如此不堪教導的模樣,並非真夜的本來面目.宮中情勢一日三變,為求生計,自得委曲求全,改變本然的個性.

    這些事情,他都曾經替真夜想過.

    如今果然得到證實他忍不住為真夜的處境感到有些同情

    見少年表情放軟,真夜微笑一問:"好了,如今都說明白了,往後不會在這樣生氣了吧?"

    黃梨江柔順地點了點頭."既然殿下有不得已的苦衷,梨江當然不會再因此氣憤.不過殿下既然身為一國儲君,總不能一直假裝無能.我聽保傅們說過,目前在朝廷中,有許多官員意欲上奏君上另選新儲君,倘若殿下尚有心於天下,還是應該收斂荒誕的行徑,修養品德才是."

    聽見這一番勸勉,真夜微笑的唇角略略抽搐了下.

    "小梨子,你這樣子,若不一輩子留在我身邊,還能到哪兒去呢?"以他這憨憨的個性,要是入朝為官,肯定會早早沒命的.

    "呃"

    "我不知道,原來你竟如此信任我."真夜悠悠說出,隨後又笑道:"我隨便講講你都信,還一臉為我感到難過的樣子,這叫我怎麼繼續逗你呢."

    黃梨江臉色一沉,"殿下何出此言?"未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還是問清楚比較好.

    "叫我真夜不過你我微服在宮外時,為了避免暴露身份,就改稱我為"葉真"吧."真夜說著,還貼心地為他想了個化名."至於你呢,小梨子,就改叫"江梨",如何?"

    "殿下意思是,往後我們會經常微服出宮?"真的不希望造成誤會,他又問了.

    真夜恍似沒有察覺黃梨江神色逐漸由白轉青,依舊笑應:

    "當然.宮裡哪有宮外好玩.我又不喜讀書,有人陪著我出宮玩樂,自是再好不過的了."

    黃梨江閉起眼睛,半響後睜目,語氣平直地道:

    "讓卑職條理一下殿下的意思.方才您說您為了避免卷入宮爭而裝傻自保的事,不過是在逗弄卑職,不了卑職竟然當真了,是嗎?"算他蠢就是了.

    "也不是這樣講,"真夜一臉無辜地解釋:"因為小梨子剛剛好像很生氣的樣子,雖然你生氣的模樣很可愛,但是太常生氣對身體也不好,我想說,不妨轉一轉心情,才開了個玩笑"

    "多謝殿下如此替卑職設想."黃梨江面色鐵青地道.

    "不必客氣,.誰叫你是我的侍讀呢,我不為你設想,要為誰設想?"真夜笑容可掬地搖起扇子,一派公子瀟灑.

    黃梨江勉強維持冷淡的語氣,詢問:"殿下方才吃了從地上撿來得肉包子,算是滿足口腹之欲,現下是否可以隨卑職回宮了?"

    "當然可以,出來玩樂一整天,我也有點累了——不過,小梨子,你怎麼還自稱卑職?我不是說過,我們主從倆單獨相處時,不必這麼拘束麼?"

    "卑職謝殿下的厚愛,不過卑職不敢當.像卑職這種隨便什麼鬼話都相信的蠢驢,對殿下來說,不過是個閒暇時玩笑取樂的玩物罷了,豈敢與尊貴的太子殿下平起平坐,以你我相稱?"

    "你又生氣了?"他挑眉問.這是當然.不過,上天厚愛這少年,讓他喜也嬌,嗔也嬌,教他百看不厭.

    "豈敢."黃梨江咬牙,冷笑道:"殿下是是天上的金日,卑職不過是地上的泥塵,泥塵本就由人踩踏,哪有什麼自尊可言."

    真夜明知他的侍讀確確實實被他惹怒了,卻只是裝作不解的問?

    "還是你覺得跟著我出來有點累?不然以後我出宮時,你別跟著來,留在宮裡頭好好休息,如何?"

    想擺脫他?黃梨江冷臉回道:

    "殿下如此看重卑職,卑職怎可怠忽職守?往後,殿下到哪裡,卑職就跟到哪裡.這輩子,只要卑職還是殿下的侍讀一天,就不會離開殿下半步."為了爭一口氣,槓上了.

    真夜笑著伸手揉亂少年頭發."就等你這句話.你跟我,一輩子不分離."

    至於是孽緣還是善緣?唔就看上天的安排吧.

    數日後。

    夜半睡起,真夜披著外裳,在寢殿裡猶如困獸般來回踱步好半晌,才推開寢殿門闈。不料才打開門,就見到他的侍讀側身蜷縮在門扉後,打著盹。

    熟知太子脾性的守門護衛朱鈺見真夜披上外裳,上前便要行禮。

    「殿下——」

    「噓。」真夜以手勢作噤聲狀,視線凝在那靠著牆打盹、擁衣側睡的少年身上。

    朱鈺同龍英一般,跟隨真夜多年,明白主子眼中的疑問,低聲解釋:

    「屬下勸過了,但公子不肯聽。」

    新侍讀固執的程度,幾乎與他們這東宮的主子有得比。說是怕太子又出宮玩樂,非要親自守在殿前不可。

    勸不走,又不能趕,只好由著他睡在寢殿前,卻沒想到主子半夜醒來,夜游的毛病又犯了。

    真夜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

    當朱鈺低聲請示要如何處理時,真夜只是解下身上外裳,輕輕披覆在睡得好熟的少年身上,眼色帶著一抹溫柔。

    小梨子果然說到做到,連睡覺都不離開。他該因此而覺得安心麼?

    抬起頭時,真夜好奇地問了一句:「是第幾夜了?」

    朱鈺領會,便答:「第三夜。」侍讀公子一入夜就守在寢殿前,直到早晨天方亮才暫時回廂房整理門面,還拜托大夥兒別將事情說出去。

    時序已是初冬,雖然還未降雪,但天候已經轉冷。

    若是對旁人,他可以假裝不知道這回事,但偏偏他又不想小梨子受寒著涼,睡在寢殿外,他那看起來不是挺硬朗的身子骨早晚會受不住的。

    可難道就要因此讓步,允許這少年莽撞地侵占他的領地?

    更不用說,有些事情一旦逾越了界線,便再也回復不了原貌,他真要這麼做麼?

    「哈啾。」

    黃梨江發出一聲小小的噴嚏聲,揉著鼻子,卻沒有醒過來,全然不知一旁的真夜心裡想著:我竟被一個噴嚏打敗了。

    真夜赤足走到黃梨江身邊,端詳他半晌,才輕悄地連人帶衣抱入懷裡。

    少年沒被驚醒,倒像是只困睡的小貓,鑽進他溫暖的懷裡,而且他身子骨好輕哪。睡得這麼熟,應是連著幾夜沒睡好吧?難怪這幾日都沒什麼精神對他張牙舞爪。

    走過面露訝色的朱鈺身邊,真夜輕聲交代:「轉過頭去,朱鈺,今晚,你什麼都沒瞧見。」

    朱鈺應諾,他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自然也不會把這一夜侍讀公子名節恐怕不保的事給說出去。

    主子睡眠中素來不喜有人近身,此刻卻容許侍讀入他寢殿,想想,也只有一個原因——新侍讀皓齒明眸,主子又正值血氣之齡,會動生綺念也是自然。

    「把門關上,朱鈺。還有,我沒有斷袖之癖。」真夜微笑說道。

    更不用睡,小梨子還太年輕,此時下手未免過於無良了,他還沒有渴盼到那種地步,去摧殘這麼個如花似玉的……

    「當然,屬下遵命。」朱鈺冷靜應諾,隨即關上殿門。

    除他以外,主子是否短袖,不會再有第二人知曉其中奧秘。

    幸好今晚輪值守夜的人是他,若是龍英那藏不住話的家伙,要他保守這秘密,恐怕會要了他的命。

    ***************************************

    一夜好眠。

    醒來時,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一夜好眠?!

    前幾夜因為靠在門外勉強打盹,醒來後只換得一身酸痛,因此沒料到他竟會睡得這麼熟,是因為終於習慣坐著睡的緣故麼?

    可背後感覺綿軟軟的,不像是硬邦邦的牆板啊!反倒像是舒服的床鋪,耳畔還有溫暖的風息……

    黃梨江緩緩睜開惺忪的眼睛,一張男子的睡顏映現在他眼底。

    男子輕闔著眼,表情十分放松,一雙手臂還輕輕地擱在他腰身上,與他狀似交頸而眠。

    昏沉的腦袋一時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黃梨江揚唇微笑。

    這家伙,此時嘴角上沒掛著那惹人心煩的笑意,長睫下的雙眸也輕輕閉著,顯得好單純,不似平時那樣,機伶的眼中總帶著教人略不自在的審視意味。

    沒想到他也會有這麼乖巧的表情,一點兒也瞧不出是個會使壞的家伙呢……讓他比較疑惑的是,怎麼真夜會跑進自個兒夢裡來?

    說起來,真夜對他,幾乎可以算是縱容了,有些時候,連他都覺得自己太逾矩了。雖說直言勸諫並沒有錯,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麼的雅量。

    真夜他……確實很容忍他的無禮。

    娘一定想不到,她素來彬彬有禮的獨生子入了東宮後,會有這麼大的改變吧,這一定是萌,否則他跟男人睡了一夜的事,要是被娘知道……

    嗯,這一定得是夢。所以此時此刻,那噴在他頸側的溫暖氣息,以及那溫暖手掌擱在他腰窩上引起的麻癢,都只是他在做夢而已。

    夢裡頭,什麼詭異的事情都可能發生,他一定是因為太心煩真夜不肯學好的事,才會不小心讓這家伙闖進夢中。

    盡管告訴自己眼前情景不過只是一場詭異的夢境罷了,但天生理智的他,隨著腦袋逐漸清醒,終究無法自欺太久。

    他確實是跟太子睡在一起,而且看看外頭微亮的天光,只怕是睡過了一夜!

    思及此,原本放松的身體瞬間僵了起來,連那吹在頸邊的鼻息也使他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

    感覺到枕邊人紊亂的氣息,真夜緩緩睜開眼睛,迷蒙睡眸愉悅地看著枕邊那張奮力控制住驚惶的小臉,問早道:「你醒啦,小梨子。」

    剛睡醒的沙啞男聲教少年徹底驚惶起來。

    不是夢!

    「……殿下,敢問殿下……」我怎會跟你睡在一起?

    「我昨晚半夜眠起,睡不著,本來打算到外面散散步,卻看到你睡在寢殿外,怕你著涼,又見你睡得沉,想說我的床鋪足夠兩個人睡還嫌太大,就當一回好心人,帶你進來睡了。」

    「……你睡覺時都不穿衣?」很冷靜地問。

    「兩人同睡一榻,太熱了,才把衣衫脫去。」真夜裸著上身,只著一條貼身長褲,此時看著他一臉緊張的小侍讀,心情竟然大好。

    也許他該經常招小梨子來侍寢。

    這玉一般的少年,著實讓他好快樂。昨晚抱他入睡時,就很期待天亮時看他的反應。說著,伸手撫上少年的臉。

    「小梨子,你似乎熱到有些發汗了。也是,你衣裳穿這麼多,雖然最近天候是比前些日子冷一些,但少年人體內都有把火,穿太多反而容易盜汗著涼,你要不要乾脆脫了?」

    不安分的手沿著少年臉緣,順細頸而下,直到胸側襟帶處,輕扯起來。

    「不、不用!」黃梨江飛快地捉緊自個兒的衣襟,滿面潮紅地等著真夜,視線卻不敢往他頸下瞧,只是氣惱地瞪著他一雙好不無辜的黑眸。

    「你不用害羞,我們同是男兒身,裸呈相對不算什麼。」真夜有點太過愉悅地笑道:「更何況你一桌整齊,連外衣都還留在身上,我光看著都覺得熱——」說著,狀似又要伸手為他寬衣。

    「殿下萬金之軀,豈敢勞煩殿下動手。」黃梨江迅速從床上躍起,卻沒能逃離真夜的戲弄。他尷尬地看著真夜,勉強擠出話:「殿下壓住了卑職的衣緣,可否請殿下挪挪身,行個方便?」

    真夜爽快回答:「當然可以。」他挪開身,卻改將那截衣角捉在手中,半晌,一雙眸子盈染這春意,瞅著衣裳主人發燙的面色,才莞爾放手,下了床。

    「小梨子,你臉紅起來真好看,像桃花一樣。」不待他的美侍讀發作,忍不住笑道:「昨晚在夢裡頭,好像一直聞到桃花香味,原來是你衣上的香氣。」

    「可我沒熏香。」黃梨江直覺捉起自己衣袖嗅聞,卻沒聞到什麼香味。

    真夜赤足走到他身邊,撩起他細頸變掙出淩亂發束的一縷黑發,溫暖的呼吸教身邊小人兒驀地呆住。

    「莫非不是桃香,而是發香?」

    那帶著笑意的聲音教黃梨江困窘不已,才要板起臉孔糾正太子不當的言行,殿門卻在此時被緩緩推開,露出一張忐忑的小臉。

    是帶緣。

    侍童帶緣端著盥洗的水盆走進太子寢殿裡,沒料到會一大早就見到侍讀公子,不禁詫異地問:

    「公子這麼早就來督促殿下學習?」總不可能事夜宿在寢殿裡吧?主子從來不讓人在他入睡後進寢殿的。

    黃梨江才正要找個理由解釋,但真夜已經先開口:

    「可不是。時候不早了,快替我更衣吧。」今兒個是臨朝日,放懶不得的。

    「咦?」帶緣猛地瞪大眼睛,疑惑地看著他的太子爺。

    主子過去每過臨朝日,總是百般推脫,不曾有一回像今日這麼爽快,還催促他呢。

    察覺帶緣的遲疑,真夜裂開唇,淺淺一笑。

    「發什麼傻,帶緣,還不快動手,難道要我自己來麼?」說著,便要解開腰間系帶。

    「啊。」角落處,傳出一聲小小的呻吟。

    一眼望去,真夜笑意加深。

    「侍讀,非禮勿視。」笑看著黃梨江轉過臉去,他則跨出睡褲,赤身裸呈地由帶緣為他著衣。

    帶緣伺候真夜多年,更衣的動作極快,不一會兒,已經服侍真夜盥洗完畢,並為主子打理好衣冠。

    約莫一盞茶時間,真夜換上正式朝服,吃過半塊烤餅後,嘴裡漱一口香茶,便准備啟程入宮。

    帶緣打點好一切後,這才留意到一直待在寢殿中的侍讀略有些異樣。

    「呀,公子怎還穿著昨天的衣物?」連束發也淩亂的很,像是剛剛睡醒的模樣……他恍然道:「難道侍讀公子又一夜未眠,守在主子寢殿外不成?真是大道可風啊」

    正煩惱著該如何脫身,又不至於被人才想到他睡了太子一夜的事實,方聞言,黃梨江忍不住扭結著兩道眉道:「不是。」

    「不是?」帶緣傻傻地想:若不是,還有其他的原因麼?

    黃梨江忍不住糾正:「不是大道可風,這四個字是用戶在挽聯上的,我還想多活幾年。」

    「呵。」真夜忍不住笑出聲,被黃梨江一眼瞪來,他止不住笑,只道:「小梨子,我臨朝去,晚點兒回來再找你。」

    頂著一頭亂發,黃梨江努力維持正常的語調道:「卑職恭送殿下。」說完便要離開。

    帶緣這才猛然想起。「殿下,今兒個皇後娘娘不是要召見侍讀公子?不必請公子入宮一趟麼?」

    「不必。」看著黃梨江的背影,真夜輕聲道:「母後那邊由我應付即可。這些事情不必告訴侍讀,今天是如此,往後也是如此。帶緣,你可聽清楚了?」

    「可是娘娘已經問起這事很多次了。」帶緣有點苦惱地搔了搔頭。

    真夜轉過頭來,眼神異常嚴肅地說:「你總不希望我母後知道,我根本沒好好讀書的事情吧?要是侍讀告訴她,我既頑劣又不受教,你想,屆時倒楣的人會是誰呢?」

    是他們這群東宮裡伺候太子爺的人,帶緣立刻明白了。

    「所以,你懂了沒有,帶緣?有些事情,既然說了並不會比較好,何必多言?」

    帶緣忙不迭點頭。「帶緣懂了。」

    真夜看著他的小隨從。瞇起眼,笑了。「瞧你,才幾歲,年紀只比侍讀小一些呢,可別跟那位公子一樣,走少年老成的路線啊。」

    「呃……?」太子爺這句話,他帶緣就聽不太懂了。

    只見真夜低聲喃喃地走出寢殿。「像他那樣的人,會要活得長不容易,偏又是我中意的,要折了翼,我怕捨不得……」

    緊跟在後的帶緣只聽懂了幾個字,一是「不容易」,一是「捨不得」,看來他這素來無憂慮的主子似乎也有了煩惱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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