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惹禍精 第十九章
    接下來那個星期三的《阿格斯》特刊刊載道:發現他的主人狄洛正因流血而即將死亡。帕布衝了過去,因為踩到地上的血撲在主人身上,隨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

    「噢,起來啊,你好臭。」這些話從屍體身上傳來。

    帕布身上的臭味,像嗅鹽一樣有效地把他的主人薰醒。他們不久便發現那致命的湯匙刺到心臟下面幾英吋的地方,他的確流了一些血,但不至於死亡。他聽到的滴答聲,是蘭妲逃走之前打翻的一瓶酒。

    因為她使用湯匙的時候,也用膝蓋頂了他的胯間,所以他跌倒了,沒辦法抓住她。而且他甚至昏了過去。現在,他的頭好痛,身側在流血,傷害並不大,但也死不了。可是,他很生氣。

    倫敦的人都很高興,繼續興致勃勃地往下讀。

    讀到故事結束,大家都滿意地歎了一口氣。

    原來真正的壞人是歐朗,狄洛則一如所有的男主角都應該做的:救了女主角,取得底比斯玫瑰,殺了壞人。

    然後,男女主角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在昂士伍公爵府,結局的那一章正在圖書室裡被朗誦出來。

    公爵夫人先把這個榮耀給了她的表兄丹恩侯爵,有幸聆聽的還有她的丈夫、丹恩的妻子和兒子,麗姿、艾美、棠馨、博迪和亞契,以及剛好在聽力範圍內值勤的僕人。

    上回丹恩趕到昂士伍府時,剛好看到他表妹毫無生氣的身體被抱進來。他讓昂士伍在臥室的角落保持安靜,好讓醫生可以治療莉緹。完事後,他送醫生出門,讓昂士伍單獨跟妻子吵架去。

    第二天傍晚,該他跟自己的夫人吵架,潔絲違反他的命令,從艾思特莊以自殺的速度趕到丹恩在倫敦的房子。她帶著道明同行,因為她說,他擔心他爸爸,見她要自己前來,叫嚷的聲音足可殺人。

    但是,道明今天出奇的守規矩。他靜靜地坐在地毯上,夾在麗姿和艾美兩個女孩之間,專注的聽著故事。即使兩章之間大家停下來吃點心,他也只是安靜的跟蘇珊玩,並容許兩個女孩塞給他根本不該吃那麼多的糖果。

    維爾不確定那男孩是否理解這個故事,或者只是因為大家都很安靜。他崇拜父親,當然地相信當父親唸書時,每個人都必須安靜且注意聆聽。很有可能另一個人朗誦的時候,他的注意力就會無法集中了。

    然而,這另一個人是莉緹,她不只是唸書。她給了每個角色生命,各有不同的聲音和特徵。簡而言之,她把他們都「演」了出來,雖然她鄭重向維爾保證,絕不離開沙發。

    道明從頭到尾一般專注,到了最後,他跳起來像大人一樣高聲歡呼與拍掌。

    莉緹以一個全場的鞠躬答謝,跟她在藍鴞酒館表演之後賞賜給昂士伍公爵的一樣誇張與戲劇化,外加一個假想的舉帽之禮。

    只是,直到此刻,維爾才發現這個姿勢為何如此的讓他難忘。他在看見她的表演以前許久,就見過一模一樣的姿勢。第一次是在伊頓公學當學生的時候。

    他轉向丹恩,後者也正聚攏著黑色的眉毛看向他的表妹。

    「你也認出來了吧?」維爾問道。

    「你說她非常善於模仿。」丹恩說。「但是我想不出她何時見過我這樣做。」

    「做什麼?」莉緹終於回到沙發上之後,問道。

    維爾皺眉看著她,直到她收起腳,在沙發上坐好。

    「鞠躬,」他說。「你那舞台式的謝幕方式。」

    「我父親是演員。」她說。

    「丹恩的父親不是演員,」維爾說。「可是,丹恩大約在十歲的時候就把這種謝幕方式做得維妙維肖,我第一次看到是在他打敗塊頭是他的兩倍、而且大他兩歲的華戴爾之後。那時候我們都在伊頓公學。」

    「我第一次看到是在安斯伯裡旅店的院子裡,」丹恩夫人說。「在丹恩和昂士伍互相揍了對方幾拳之後。那姿勢其實很特別,不是嗎?丹恩其實很有戲劇天分,不過柏家的人一向喜歡表演。他們對戲劇似乎有某種愛好,而且經常不吝於盡情發揮,但未達到目的。」

    「第一任的黑野伯爵經常以模仿他人做為招待國王的餘興節目,」丹恩告訴莉緹。「你母親的祖父以及他的幾個兄弟,年輕的時候都非常喜歡劇院——以及劇院的女演員。在我父親之前,艾思特莊經常邀請劇團前來表演給賓客欣賞。」

    「所以,你顯然也從柏家的祖先遺傳到演戲的天分,」維爾說。「所有的美麗、智慧皆其來有自。」

    「美德絕對不是,」丹恩說。「那絕對不是柏家的優點。我們有很多虛偽的衛道人士,例如我父親和莉緹的外祖父,但是至少每一代都會產生一個魔鬼。」

    這時,丹恩所產生的魔鬼已經開始坐立難安。兩個女孩邀他帶蘇珊到花園去玩,棠馨跟著出去監督他們,博迪當然也跟著去了。

    「真是奇跡,」丹恩在幾個孩子離開之後說道。「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撒旦的後代安靜這麼久。」

    「他被說故事的大師迷住了,」維爾說。「那是男人、女人和小孩都無法抗拒的。」

    「你的天分一定是上帝的恩賜,表妹,」丹恩告訴她。「我從未聽說我們的親戚有這種才能。我們的圖書室藏有不少很好的信件,也有許多振奮人心的政冶演講,不過我看到的詩,都很晦澀難懂。我還沒見過任何一個柏家的人可以把故事寫得這樣活靈活現。」

    「可是我的妻子卻認為那是彫蟲小技,」維爾說。「她說《底比斯玫瑰》是濫用感情的餿水,而那還是她所用過最客氣優雅的形容詞。要不是麥安格說溜了嘴,她永遠都不會承認那是她寫的。」

    「那種東西沒有實用價值,」莉緹說。「只是娛樂大眾。而且無法給人什麼教訓,好人有好結局,壞人終嘗惡果,跟現實生活完全沒有關係。」

    「不管喜不喜歡,我們都必須活在現實生活裡面,」維爾說。「而且,你比別人都清楚你的天賦,大多數人的生活都很辛苦。能讓他們有幾個小時的緩解和喘息的空間,這是很難得的。」

    「我不同意,」莉緹說。「我開始覺得這是對社會不負責任的作法。因為,虛構的故事,讓小女孩信以為真,並因此離家去尋找家裡所沒有的刺激。她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打倒壞人,以為——」

    「你是要告訴我女性的智能有所不足,甚至分不清事實與虛構嗎?」他說。「任何傻到足以相信蘭妲那些把戲的人,如果不是天性好動,就是毫無理智;這種人看不看你的故事,都會去做一些傻事。我的受監護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的受監護人剛好證實我的理論正確。」

    「你自己也說她們是『可怕的女孩』,那時你甚至還沒見過她們。」維爾的聲音越來越大。「她們是莫家的人,莉緹,莫家從有歷史以來就製造一堆惹禍精,你不能用麗姿和艾美當成你不寫那些美好故事的借口,雖然你總稱呼它們是『浪漫的噱頭』或『胡說八道的垃圾』。你是個很有天分的作家,你有一種特殊的才華,可以跟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甚至不同背景的讀者溝通。我不會允許你浪費這個才華,只要你復原一些,你就要開始寫另一個故事,即使我必須把你鎖在某個房間裡面!」

    她眨一下眼睛,又一下,然後她說:「我的天,瞧你激動的。我從沒想到你會有這麼強烈的感覺。」

    「現在你知道了。」他離開座位走到壁爐又走回來。「要不是這些浪漫的噱頭,或胡說八道的垃圾,或那些言不及義的故事,我或許還是文盲。我酷愛《天方夜譚》和《精靈故事》,那是我父親念給我聽的,那使得我想要讀更多的故事,即使沒有圖畫也沒有關係。」

    「我母親給我看圖畫故事書,」丹恩說,他的聲音很低。「故事書使我擁有童年最愉快的時光。」

    「現在我們念給道明聽。」他的妻子說。

    「我們看到他了,」維爾說。「他看著你唸書的樣子,好像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半小時都沒有動。我唸書給羅賓聽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他一定會很喜歡你的故事,莉緹。」

    整個房間裡變得很安靜,沉重而安靜。

    妻子冷靜的聲音打破這片沉寂。「那麼我的下一個故事要為他而寫,」她說。「而且它要比《天方夜譚》裡的任何故事精彩十倍。」

    「那當然,」丹恩溫和地說。「而且一定是柏家人才寫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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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爾不知道這件事為何徘徊不去,但它就是這樣。

    ……祖父以及他的幾個兄弟,年輕的時候都非常喜歡劇院——以及劇院的女演員。

    ……至少每一代都會產生一個魔鬼。

    ……一定是柏家人才寫得出來的。

    那天晚上,昂士伍公爵夢到查理二世,夢到莉緹以模仿丹恩侯爵作為款待國王陛下的餘興節目,而丹恩侯爵摟著一個女演員站在朝臣群中觀賞。

    維爾醒來,天已微曦,他離開熟睡的妻子悄然下床,拿起她母親的日記,他走到窗前閱讀起來。

    他很快就讀完了,可是仍像上次一樣不滿意。文章之間的空隙……許多意猶未盡的感覺……不願抱怨的驕傲。最接近抱怨的只有第一篇,她語帶諷刺的談起她的丈夫……還有她父親時隱約的苦澀。

    ……即使是柏家人的意志力,也無法阻止回憶出現,即使死亡那麼久,那名字和影像也能長存於記憶之中。

    是誰的名字與影像長存在她的記憶之中呢?維爾猜想著。

    乖女孩不應該懂得如何逃出保護森嚴的家,莉緹曾經這樣說。

    柏安怡曾經是一個受到嚴格保護的女孩,住在警備森嚴的家。

    她怎會認識葛約翰這個三流演員?他怎有可能接近她、進而引誘她跟他跑到蘇格蘭去結婚?根據丹恩的說法,安怡的父親是個虛偽的衛道人士,在丹恩父親的時代,他們不曾邀請劇團到艾思特莊,安怡的父親也不曾邀請演員到家中才對。

    維爾曾後知後覺的發現,莉緹在寫《底比斯玫瑰》的時候,曾在前面精心安排許多線索。只是讀者大都只顧看那些精彩的冒險情節,很容易忽略那些線索。直到歐朗背信棄義的事實被揭發,大家才發現許多的伏筆早已被技巧地安排在前面的各個章節。

    他也在小小的日記本中尋找線索,他確信它們存在,可是就算它們真的存在,也著實被藏得太好。

    他把日記放回床頭櫃原來的位子上,進入他的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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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魔王的說法,「氏父子暨白氏法律事務所」是一家集無能人士之大成的機構,這也是丹恩一繼承爵位便立刻把他們開除的原因。

    然而,魔王當年光臨此地時,瞪了那一眼的石化功力,想必使了太大的勁,所以九年來,這家事務所幾乎完全一樣,甚至連灰塵都還在原位。

    事務所的辦事員告訴維爾,老的那位柯先生不在,理由是「發酵中」;年輕的柯先生人在法官庭院,即將進入「發酵中」;白先生目前一定不在,因為他早就「發酵完畢」。

    「這是習慣,」辦事員解釋。「情況有些可悲,但事實就是如此,我想我是唯一在辦事的人,爵爺。」

    這位姓閔的辦事員只是個高瘦的大男孩,雖然努力想留點鬍子,但是滿臉的青春痘破壞了下他故作老成的效果。

    「我要你做的事情如果沒有徵得你的老闆同意,你可能會被革職。」維爾說。

    「那種事不大可能發生,」閔先生說。「沒有我,他們無法做任何事、也找不到任何東西;即使東西找到了,也必須由我來解釋是怎麼回事。我如果走了,他們不會有任何客戶,何況這些客戶也大都是我找來的。」

    維爾把他要找什麼告訴他。

    「我去找一找。」閔先生說。

    他進入一個房間,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才出來。「我找不到任何紀錄,」他說。「老柯先生把什麼都放在他的腦袋裡,所以現在才必須發酵。我必須到地下儲藏室翻找看看,那可能需要好幾天。」

    維爾決定跟他一起下去,結果發現那裡簡直是垃圾間,事務所把暫時不用的文件全部堆在那裡,而且完全沒有歸類,一件疊在另一件上面,讓人無從找起。

    他們忙了一整天,只在中午和傍晚停下來吃點東西、喝點麥酒。他們分工合作,維爾拿下箱子,辦事員很快翻找一下,確定是否與他們要找的東西有關,同樣的動作在昏暗的地下室中一再重複,同時還得跟各種從箱子內外飛出來的蟲類奮戰。

    當晚七點多,維爾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地下室,來到屋外。他白色的領巾已經變成灰色的,鬆垮地掛在頸間,外套上黏著很多蜘蛛網、髒東西和小蟲。臉上的汗水混著塵土變成了泥塊,雙手已是黑的。

    但是在那雙黑手上有一個盒子,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一路吹著口哨回家。

    為了安撫奉有昂士伍之嚴格命令的看護大隊,莉緹同意在晚餐前小睡。但,這並不表示她有意照做。她帶了一本書回到主臥室,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窗上的某個聲音把她吵醒,她發現丈夫從窗外進來。

    她並沒有問他怎不像個正常人由大門進出,因為只要看他一眼,原因即分明可知。

    今天早上,他跟她說他要去見賀德魯先生,跟這位律師討論婚後財產協議的問題,可能要好幾個小時。這個討論因為尋找他的受監護人的關係受到延遲,昨天丹恩要離開前特別提醒他應該盡快處理。

    「看來你分配到的財產協議之一,是替賀先生清掃煙囪。」她的眼光掃過那六尺三寸的人形殘骸。

    昂士伍的眼光落在手中的小盒子上。

    「呃,也不全然如此。」他說。

    「你掉進了水肥車?」她說。

    「不是,呃……」他把眉一皺。「我應該先清洗乾淨。」

    「我按鈴找亞契來。」

    他搖頭,莉緹下床。

    「維爾?」她的聲音很溫和。「是不是有人敲了你的頭?」

    「不是,我先去洗個臉和手,洗澡稍後再說。」他拿著那盒子走入他的更衣室。

    她想那盒子裡面大概裝著財產協議的重要文件,而且他認為它們可能會讓她不高興。她忍住好奇心,但忍不住在室內踱起步來。

    幾分鐘後,他從更衣室鑽出來,身上只穿著睡袍,但拿著那個盒子。他拉了一張椅子,放在壁爐的前面,邀請她坐下來。她坐下來。

    他坐在她腳邊的地毯上,打開那個盒子。接著,他拿出一個橢圓形的東西,放在她的腿上。

    那是一張小畫像,畫中人是一位金髮藍眼、微微笑著的年輕男士。

    那好像是看著一面鏡子。「他……像我的兄弟。」她說。她的聲音細如游絲,覺得自己的心正在狂跳。

    「他的名字是雷德華,」昂士伍平靜地說。「他是一位很有天分的演員和劇作家,他的母親是評價很高的演員雷芬娜,父親是柏理查,你母親的叔公。德華是柏理查年輕好玩的時期製造出來的魔鬼,所謂在地毯另外一邊的孩子,也就是他的私生子。理查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他是他第二任妻子生的。」

    他從盒子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紙,那上面是柏家——柏安怡那一支系的世系圖,她把人名和出生年月日都以纖細但正確的字跡標明。晚年的婚姻解釋了理查這位叔公只比安冶父親大三歲的原因。

    莉緹的眼光早就往下走,找到她自己的名字——寫在安怡和德華之間。

    皺眉看著小肖像。再看向母親所繪製的簡單世系表,又看向畫像。

    「他是我父親。」她驚訝地輕聲說。

    「對。」

    「不是約翰。」

    「沒錯。」他說。「你母親已經證實了。她是標準的柏家人,該有的文件一樣都不缺。她也準備在你長大以後交給你。但是,事情出了差錯。這些東西最後落在葛約翰的手中,他把它們賣給丹恩的父親、第三任的侯爵,由當時的律師付錢收下,收據上的日期是一八一三年八月。」

    「這就是他有錢去美國的原因,」莉緹說。她望入丈夫眼中。「這些文件解釋很多事情。」原來,她母親是跟雷德華私奔到蘇格蘭去的,而不是她稱為爸爸的那個人。

    「盒子裡還有他寫給她的情書,」維爾說。「至少二十幾封。我沒有時間細看並分類。」他綠色的眼睛那般溫柔,臉上是有些害羞的稚氣笑容。「即使只看到一小部分,都足以知道他深愛你的母親。他或許不是婚生子,但是他們深深相愛,也生下一個愛的孩子。」

    「我愛你,」她的聲音好不容易擠過喉中的硬塊發出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你怎會想到,以及什麼原因使你竟會去找沒有人知道它存在的東西。但,我知道你做這些是出自你對我的愛;可是,昂士伍,你真是令我生氣。在我認識你之前,我從來不是這麼愛哭的。」熱淚盈眶的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從椅子上滑下來,進入他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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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非婚生子,雷德華跟他的父親其實很親近,父親也負責他的生活和教育。他也是依賴柏家生活的許多人之中、少數會受邀參加家族聚會的人。這也是他認識安怡的原因。大家告訴她,他是一位遠房親戚,他們戀愛了。

    德華的父親反對他選擇戲劇當事業,兩人發生強烈的爭吵,安怡剛好到訪。德華被永遠逐出家門,安怡發現之後,堅持跟他離開。他要她稍等,等他確定養得活她。她拒絕等待,因為她相信父親絕對不會同意他們的婚事,而且會很快挑個人把她嫁出去。而那是無法想像的。

    所以,她和德華私奔到蘇格蘭。

    他們在不需要牧師、教堂、結婚公告和結婚許可證的蘇格蘭結了婚。他們的婚姻是合法的。但是根據他們的親戚的標準,並非如此。在柏家人眼中,野蠻的蘇格蘭人跟印度人沒有區別。他們認為安怡形同娼妓,是一個私生子的情婦。盒中的信件之一是律師通知她已被逐出家門。對於家產沒有任何權利,也被禁止與家人做任何聯繫。

    但是安怡和德華在出發前便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他們很瞭解他們的家人,非常清楚那些門都關閉了。

    他們沒能預知的是,三個月後,在一次預演時,倒塌的佈景把德華壓死了。他並未來得及替他的妻子和他們的小孩做好安排。

    一個月之後,葛約翰娶了安怡。根據日記,他讓她相信他是真的愛她。懷孕且只有十七歲的安怡已走投無路,認為約翰願意接受別人的孩子,應該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直到他打算利用新生兒獲取柏家人的心和錢失敗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錯誤。

    然而,除去跟他在一起,她並沒有太多選擇。至少,剛開始時沒有。身無一技之長,不跟約翰在一起就只能露宿街頭。生完莎拉之後,她病了很久,而且從未復原。莉緹相信,如果她身體強壯一些,應該會離開葛約翰。

    安怡盡力不讓約翰利用她的死或莉緹的真正身份去斂財。相對於盒子裡的東西,日記中的醜聞真是少之又少。倫敦的各報社若知道這些文件的存在,肯定會不計代價地想要得到。但是付了大筆金錢買下文件的法律事務所只是將它們扔進地下室裡,並未以之牟利,這毋寧也是個小小的奇跡。

    現任丹恩侯爵更換律師時也沒人想起這盒子。而日記則跟其他的紀錄去了新的事務所,重新被歸類整理,與新僱主有利害關係者則送交艾思特莊。而因去年春天之前,丹恩一直住在巴黎,所以這些資料自然被收入抽屜或儲物架上。丹恩夫人竟能找到,也很讓人驚訝。

    但是,當然沒有昂士伍的發現那樣驚人。而他,照樣不承認這有什麼了不起。

    第二天下午,年輕人上街去看為歡迎葡萄牙女王而舉行的遊行,莉緹和昂士伍把事情說給丹恩和潔絲聽。

    對柏家人有深入瞭解的丹恩即使不看攤在桌上的證據,也立刻相信了這故事。讓他難以相信的是,事情居然是昂士伍發現的。

    「你怎會看到別人根本不知道的東西?」他問老友。「而且是哪位守護天使指引你去找柯氏父子事務所?」

    「你說柏家人天性很能保密,」維爾說。「你也說你們善於模仿,並喜歡戲劇。你還說柏家人常有特殊的胎記。可是,安怡卻沒有寫在她的日記裡,這讓人起疑。我只需要把這些事情加起來。而既然她是在你父親的時代與人私奔,從你父親的律師著手,也是合理的選擇,其實我並未期待會在那裡找到什麼,只希望那是正確的起點。」

    他懊惱地看大家一眼。「現在我們已經找出莉緹的正確身份。她也不用再擔心葛約翰的血統了,我認為這很值得慶祝。我不知道你們其他人怎樣,可是我很想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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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早上,崔博迪和他的未婚妻站在昂士伍府的晨室,但是他們並沒有做年輕的戀人一有機會就做的事;而是跑來這裡想辦法撲滅一場戰爭。

    其他人都在圖書室,為了他們的未來爭吵。這場架從早餐桌上開始,每個人都有意見,丹恩、昂士伍和他們的妻子,麗姿和艾美唯恐天下不亂,連道明都熱心地想要幫忙。

    首先婚禮的地點就無法達成共識:隆瀾莊、艾思特莊、倫敦——教堂或誰的市區住宅。

    還有誰給棠馨辦嫁妝、新婚夫婦婚後要住哪裡、生活費用如何規劃,都有得吵。

    因為吵得最凶的是丹恩和昂士伍,所以妥協簡直不可能。事情若交給兩位夫人,她們大概也早已經談出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結論,但是兩位男士堅決不讓女士處理,因為那形同妥協。

    棠馨非常難過,她不要任何嫁妝,卻也不想傷任何人的感情。博迪既因為她難過而難過,但也有自己的原因。他完全不能說出自己想要怎樣,因為那會變成像在選邊。

    「照這樣下去,」他說。「吵到世界末日也不會有結果。在這期間,我奶奶和亞邦從法國回來,他們會要我們去那邊住。」

    「我知道我好像有些忘恩負義,」棠馨說。「不過私奔到蘇格蘭越來越有吸引力。」

    「那到不必,」博迪小聲說。「倫敦走個十分鐘就有教堂,每座教堂都有牧師。」

    她的棕色眼睛看向他。「我們剛才有說,我們要去散步。」

    博迪拍拍胸前的口袋。「結婚許可證在我身上。」丹恩幾天前交給他後,他便隨身攜帶。重要文件一旦遺失,得數十年才找得回來,這麼重要的東西還是放在他身上比較好。

    「我去拿帽子。」她說。

    幾分鐘之後,他們出發前往皮卡迪利區聖詹姆斯大教堂。

    他們只需橫過聖詹姆斯廣場,踏上約克街,街尾就是教堂。

    他們正要轉入約克街,一位衣著高尚、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正由約克街出來。

    他猛然停住,棠馨也停住。

    「爸爸!」她叫道。

    「馨兒!」那人張開手臂。

    她放開博迪投進那人懷中。

    「我說嘛!」博迪大聲宣佈。「這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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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介紹過後,博迪要大家快快走到約克街去,避免引起昂士伍府的注意。

    「我們想要盡快結婚,」他向溥先生解釋道。「在被其他人想起來之前。我不是沒有準備就帶她出來的。」他拿出結婚許可當證據。

    溥先生檢查文件的時候,博迪又說:「我希望你不要大驚小怪,一切就像我給你的信裡說的,都安排好了。她跟我在一起很健康也很安全,而且我有能力照顧她。我們不需要任何東西,只需要你的祝福,但是如果沒有,也沒問題。」

    這時,棠馨已經放開父親,改而挽著博迪。「你不可能改變他的想法,爸爸,也不可能改變我的。我絕不回媽媽身邊去。」

    她父親把結婚許可還給博迪。「我也不回去,」他說。「你離家時,你母親甚至沒有寫一個字給我。我一個星期之前才知道。博迪爵士的信送到我手上時,我已經在樸茨茅斯,打算坐船上美國找她了。她還在等上帝給她一個異象,才能決定要不要通知我的秘書。」他取下眼鏡,用手帕擦擦才又戴上。「馨兒,我真是沒有把你照顧好,我想這位年輕人應該會做得比我更好吧?」

    「噢,爸爸你不必自責,」棠馨說。「我也離開了媽媽,又怎能怪你不回去呢?來吧,做個親愛的好爸爸,送我出閣吧。」

    她一手挽著父親,一手挽著博迪朝教堂走去。

    路途很短,但是博迪想了很多事。所以抵達教堂之後,他說:「我在想,如果新娘的父親說,我覺得我的女兒不需要花俏的東西,這教堂很好,我們就在這裡舉行婚禮,任何人都不能有意見,對吧?所以,我們去邀請在昂士伍府的那堆人都過來怎麼樣?我知道你一定希望昂士伍夫人參加你的婚禮,而麗姿她們沒趕上昂士伍的,若能參加你的,一定很高興。」

    他微笑-下。「我其實很不願意讓他們失望的。」

    他的未婚妻抬頭看著他,大眼中閃著淚光。「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你更可愛、更善良的人了,博迪,」她說。「你替每一個人都想到了。」她轉身對父親說:「爸爸,你看到了吧,你看我多麼的幸運!」

    「我的確看到了,」她父親說,博迪則滿臉通紅。「我希望你這位善良先生給予我邀請大家來共襄盛舉的榮幸。」

    邀請信函立刻寫就,托教堂一位辦事員送去昂士伍府。

    十五分鐘內,賓客大隊抵達聖詹姆斯教堂,再也沒有人跟任何人爭吵,倒是有人開始哭起來,身為女性,敏感的蘇珊見不得眼淚,除了拚命把眼淚舔去,偶爾還加入幾聲歡樂的吠叫助興。

    看多了貴族社會的奇聞軼事,牧師早已見怪不怪,好脾氣地容忍下來。至於婚禮本身或許稍嫌簡短,但如果婚禮就是要所有的人都很快樂,他相信這場婚禮已成功達成這項最重要的原則。

    婚禮後,溥先生邀請大家到普特尼旅館「喝點東西」。

    眾人立刻發現棠馨辦事這麼有效率的原因來自何處,不過這短短時間,一席豐盛的結婚喜宴早已在旅館裡安排好了。

    博迪隨即發現,他的新婚妻子繼承的不只工作效率。

    溥先生已經替他們定了房間,輕易解決了新婚夫妻洞房花燭夜要在哪裡過的爭論。普特尼是一家昂貴高雅的旅館,他們的房間是保留給來訪貴族的寬敞套房。

    即使平日一算錢就頭痛的博迪,也知道岳父的口袋並不羞澀。

    僕人忙完該忙的事退出之後,博迪對妻子說:「我說,親愛的,我覺得你好像沒有提起你父親似乎非常富有。」

    她的臉紅了起來,咬著下唇。

    「哎,別這樣,」他說。「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但你大可不必不好意思對我說吧。我知道你從不擔心我是貪妻子財產的人,即使我想貪,我的腦袋也不曾朝那個方向運轉。我碰到喜歡的女孩,連要怎樣說話都會忘記,更不可能記得,我得因為喜歡她的錢而假裝喜歡她。我想什麼就說什麼,所以你總是能從我說的話知道我在想什麼,對不對?」

    「是的,我知道,」她說。她稍微走開,拿下眼鏡在袖子上擦擦又戴上。「你在艾思特莊向我求婚的時候,我就想把父親的情況告訴你。可是你告訴我,你怎樣逃避你姑姑為你介紹的那些女繼承人,這讓我有些緊張。我知道那很傻,可是我沒辦法。我害怕如果我說了,你會把我當成另一個女繼承人,你會不舒服、或者自尊會受不了。對不起,博迪。」她抬起下巴。「我不是天性喜歡這樣不擇手段去欺騙的人,但是在某些方面,女人必須用些手段。我不能冒險讓你離我而去。」

    「是嗎?」他點頭。「不過,我告訴你,你做得好極了,我並沒有離去,而且未來也不會離去。」想起她竟為了擔心他離她而去竟至不擇手段,他忍不住開懷而笑。

    他笑著將她拉入懷中。「我哪裡都不會去,」他說,吻了吻她可愛的鼻子。「只除了和我的妻子上去我們那張美麗的床。」他四下看看。「如果我找得到它在哪扇門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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