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世梟雄 第五章
    群芳過後西湖好,狼籍殘紅,

    飛絮濛濛,垂柳闌於盡日風。

    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

    垂下簾攏,雙燕歸來細雨中。

    採桑子  歐陽修

    「公主匆匆忙忙要上哪兒去?」  樓祖遙欲往書齋見駱野岸,湊巧遇著臉色不好看的乃嵐公主。

    「走開!別擋著我的路。」

    「誰得罪了公主?」他心知事情不妙,該死的丫環,他已警告過她倆要守口如瓶的。唉!真靠不住。

    「那個小賤人得罪了本公主,本公主嚥不下這口氣。」

    「小戲人?哪個小賤人?」  他假裝不知情。

    「醜八怪也能成為小賤人真是不容易,我非要撕了那張醜臉不可,讓她變得更醜。」  她忿忿地道。

    「芸兮?她哪裡得罪你了?」

    「不要臉的女人,竟然勾引野岸哥,我早看出她不是什麼好貨,長成那副德行還敢勾引男人,真是膽大包天。」

    公主就是公主,一發起威來還真令人不敢恭維,樓祖遙為了要安撫她,只得陪上笑臉。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誤會,世上哪有那麼多事好誤會?你該不會是幫兇吧?」  她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喜歡芸兮,怎會幫著她勾引男人?」

    「什麼?」  她瞪大了眼、張大了嘴,「你說你喜歡上那個醜八怪?樓祖遙,你這個人未免太不挑了吧?」  美人不愛,偏偏去愛個奇醜無比的怪胎。

    「芸兮她不——」  好險,差點脫口而出。「芸兮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女人。」

    「丑成那樣再有美德也沒用啊!」  她口不擇言的說。

    「芸兮是這世上我見過最美的女人……她的心美。」  怕漏了口風,他連忙補充道。

    「樓祖遙,我愈來愈不瞭解你了。」  她推開他欲往前走。

    他趕忙擋在她身前,「野岸明天就要出征,你別在這個節骨眼影響他的情緒。」

    「我知道,可我心裡有話不說很不舒服。」

    「公主不該太衝動,萬一可汗知道公主因為任性而誤了國事,這會牽連多少人?」  他動之以情。

    她想了想後,擺了擺手。「我管不了那麼許多。」

    「您到底聽說了什麼謠言?」  他也不耐煩了。

    「野岸哥是那醜八怪的師叔,他倆怎麼可以做出那樣的事來?」  她不平的吼著。

    「做出什麼事讓你氣成這樣?」

    「親吻呀!」  她略放低音量道。

    「公主親眼目睹?」  他問。

    只見她搖搖頭。

    「那就對了,公主只是聽到傳聞罷了,傳聞豈可當真?謠言止於智者,公主就別再傳出去了,如果沒有這回事,野岸會大發雷霆的,他的脾性您不明白嗎?」

    她一聽,顫了下。「你只會嚇人。」

    「我不是嚇您,上回速通千戶誤殺了克烈部公主的獨生子,野岸為那事還狠狠的抽了速通千戶三十多下鞭子,讓速通生不如死,公主忘了?」

    她聽得心裡發毛,雖知有理。卻不願示弱——

    「我是公主,誰敢對我怎樣?」

    「可汗呢?」

    「父王?」  這與父王有干係?

    「可汗若是知道你在戰前擾亂了野岸的情緒,你猜可汗會怎麼著?」

    她搖搖頭。

    「西夏之役打了勝仗也就罷了;如果輸了呢?」

    「野岸哥從沒吃過敗仗,怎會輸?」  她嘟噥。

    「我是說如果,假使西夏之役結果不如預期,我相信可汗有足夠的理由將這兩件事一併處理,您想挽回可不容易。」

    乃嵐偶有聰明的時候,她愈聽愈覺得怪異。「你很不對勁,為什麼總認為我所聽到的一定是謠言?」

    他不自在的僵了一下,不過在極短的時間裡立刻恢復。

    「我寧願相信它是謠言。」

    「我和你不同,我寧願相信那不是謠言。我必須在事情還不嚴重時趕緊阻止。」

    「如果您阻止不了呢?」他撂下狠話。

    她自負地笑了笑,「父王最疼我了,我不相信野岸哥連父王的話都不聽。」

    「你太小看野岸而太看重自己了。」  他搖頭輕哼。

    「走著瞧!」

    轉身,乃嵐奔向書齋。

    樓祖遙歎了聲,既然攔不住,想是老天注定讓它發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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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嵐衝進書齋時,駱野岸正在推敲著桌上的佈兵陣圖。  「野岸哥。」  她喊。

    他皺著眉,當他想著作戰計劃時最忌有人打擾。

    「有事嗎?」

    她走上前,嘟著好看的小嘴。「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你的問題很莫名其妙。」

    他捲起兵陣圖,望著她,靜待她的下文。

    「你是閻芸兮的師叔,為什麼不能只做她的師叔?」

    「你到底想問什麼?」  他捺著性子問。

    「有人看見你們摟在一塊兒親嘴。」  她仔細注意著他的反應。

    他震了下,不動聲色道:「誰告訴你的?」

    「你甭管,反正就是有人看到嘛!」

    「你這樣沒頭沒尾的,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他冷哼。

    駱野岸的口氣十分不好。他是自主的個體,不屬於任何人。他為蒙古打天下完全出於愛這個民族,可不表示給了誰主宰他的權利。

    試圖這麼做的人只會弄巧成拙。

    「是真的羅?那個醜八怪醜死了,你怎麼可以吻她?是她不要臉勾引你的,對不對?」  她自以為是的猜測道。

    他臉上毫無笑意,語調裡有著過於明顯的怒氣。「不許你再用醜八怪這三個字取笑芸兮!」

    她顫了下。「她本來就丑!」

    「不許再說!」  他真的火大了。

    「根本不是謠言對不對?」  她傷心的問。

    「我不會回答!」  他謹慎道。

    乃嵐幾乎可以確定謠言的真實性,想也是,下人哪有膽子騙她。

    「樓祖遙是個蠢蛋,什麼謠言止於智者?太過分了!」

    「乃嵐,請你立刻出去,我還有事要忙。」  他下逐客令。

    她悄悄掉下眼淚。

    「我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你了?」  「乃嵐,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你知道明天的戰役對蒙古族而言是決定性的一役,讓我安靜的想想制敵之策,一切等戰勝了再說。」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打贏了自然會回來。」  他說。

    「打輸了也要回來,我不要失去你,我不要你死。」她感傷地道,幾乎要撲進他的懷裡。

    他笑了笑。「我會贏,不會輸。」

    「我怕嘛!」

    「乖乖回去等我打勝仗回來。」  他像哄妹妹一般哄她。

    「一言為定。」  她可憐兮兮地道。

    「好了!擦乾眼淚,我不喜歡女人為了我哭哭啼啼的,回去等消息,今天我什麼事都不想談,也不想解釋。」

    她點點頭。「我要你也親親我的嘴。」  雖然無禮,但她不想放棄一試的機會。

    「什麼?」他以為他誤解了她的話。她大膽地道:「我要你親吻我。」

    對於她大方的邀請,他有點啼笑皆非。「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要你像吻閻芸兮一樣吻我。」  她含情脈脈的瞅著他。

    只見他提高音量吼道:「胡鬧!」

    「我才沒有胡鬧——」

    他打斷她的話,「可汗要是知道他生了個如此厚顏的女兒一定會氣炸。」

    要不到吻的乃嵐,傷心離開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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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嵐心裡的無明人想發無處發,她很閻芸兮、恨駱野岸、也恨樓祖遙,就是不恨自己。

    她無法責怪自己,她太有自信也太自戀了。

    「看你的表情,碰了一鼻子灰了是吧?」樓祖遙在不遠處等她。

    「想看好戲?門兒都沒有。」她白了他一眼。

    「能有什麼好戲?我猜您不是被轟就是被罵。就是不聽我的勸,教您別找罵挨,偏不聽我的話。」

    「那件事是謠言。」  她說。  「我早已知道。」  他淡笑道。

    「那你為什麼不乾脆直接告訴我真相?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謠言止於智者?」  她一肚子氣正愁沒地方發洩。

    「求證後你又得到了什麼?」

    是啊,她又得到了什麼?她一點好處也沒沾到,反而被狠狠訓了一頓。

    「你喜歡閻芸兮為什麼不把她給搶走?」

    他挑了挑眉,欲言又止。

    「幹嘛吞吞吐吐?讓人看了心煩!」  她鼓著腮幫子。

    「能搶早就搶了。」  他顯得有氣無力。

    「你沒膽嗎?你快搶走閻芸兮我也省事。」  她打著如意算盤。

    「搶?怎麼個搶法?要和野岸搶女人談何容易?」  沒聽過有人搶贏的。

    「用點腦子好不好?我不管,閻芸兮那裡由你搞定,咱們分工合作。」

    「你確定非要這麼做不可嗎?」  他遲疑著。

    「沒錯,只有速戰速決才能避免悲劇發生。」  她夠沮喪了,美麗的她怎麼可以輸給醜八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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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微亮就下起雪來,雪山一下起雪,馬上明顯地透著涼意。

    「我要走了。」

    他的聲音由後方響起,音調裡透著幾許依依不會。

    她轉身,望住他如星子般的眸。「師叔——」

    「別叫我師叔,再這樣叫我,我會發脾氣的。」他走近她抬手捧著她的臉。

    她不自在的顫了下。「為什麼不讓我叫你師叔?」

    「因為我不想做你的師叔。」  他笑笑,藉著笑容掩去心裡奇妙的想望。

    他探索過自己的內心,按理說不該有這份想望啊!

    她不美,在許多人眼中甚至是醜陋駭人的。

    也許是她的聲音迷住了他,清亮如黃鶯出谷的聲音好聽極了。

    也或許是她的琴藝,幾次夜裡,他散步至西暖合,聽見由她屋裡傳來的琴聲,心裡不覺一震,抑揚的音調,滿是無限柔情。

    還是她的身段呢?她的肌膚賽雪、身子輕靈。斜攏的雲鬢、凝笑的櫻唇是那麼的美。

    沒有絕色麗容又如何?雖有遺憾,也是可以被忽略的啊!

    在他無遮掩的注視下,她迷亂了。

    他不讓她叫師叔,不想做她的師叔,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敢多想。

    他看出她的紛亂,也不逼她。畢竟在世人的眼中他們是師叔與師侄的關係。

    「一路順風。」好半天,她才吐出這句話。

    「打贏這場仗比不上贏得你的芳心來得重要。」他對她赤裸裸的表白。

    「師叔。」

    「叫我的名字,野岸,叫叫看。」

    她猶豫、掙扎著,就是叫不出口。

    「我知道你一時會不習慣,多叫幾回就熟了。」他說。

    好大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只能憑著感覺走。

    「我不明白,這一切不像是真的,我是不是在作夢?」

    她咬了咬唇,會痛,不是夢。

    他憐惜地看著她。「你希望是夢還是真實?」

    「我不知道。」  她心很亂。

    「你一定要知道,因為你的態度會影響我們的未來。」

    許多種可能的發展他都想過,包括拋棄現有的一切帶著她歸隱山林。

    世俗的眼光他向來不屑一顧,可她不同,他不能自私的只想到自己而忽略地的感受。

    若他倆的關係被披露,定會引起預期中的大風暴,他必須保護她不受干擾,最好的方式是遠走異鄉,找一處沒人認得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行不通的。」  她喃語。

    「你的感覺呢?我想知道你對我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像是青澀少男,忐忑不安地探著心上人的真意。

    他的話又讓她震撼了,她從來不曾奢望過的事居然發生了。

    可他是師叔啊!師叔侄相戀是有違倫常的,足以毀了他們二人。

    她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世人唾棄、自毀前程嗎?

    「能得到蒙古國萬戶統軍的寵愛,沒有哪個女人不滿心歡喜的。」  她技巧的回答,今天是他出征的大日子,她不能說出影響他心情的話。

    他笑著,傾身在她櫻唇上偷了個香。

    濕滑的舌同時狂肆地鑽人她的嘴裡,她先是一愣,手肘抵在他的胸膛上,僵硬的回應他。

    「你很緊張是嗎?」  他抬起頭,關心的問。

    她胡亂地點頭,「怕有人看見。」

    他板起面孔,「有人找你的麻煩?」

    她怔了怔。「沒有,沒有人找我麻煩。」

    他放寬了心。「這樣我就放心了,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點點頭。「我會的,請師……你放心。」

    「等我回來,我要公開我們的關係。」他的聲音裡有著好心情。

    閻芸兮心裡竟沒有一絲欣喜,反而沉重的揪著。

    他握她的手,將它們包在大掌裡,她垂下眼。

    「讓我看你。」  他哄道。

    「不要。」  她反抗他。

    「為什麼不要?」

    「很醜。」  突然間,她好希望他看到是她原來的面貌。

    「你不該在意我所不在意的事。」  他低笑,略一使力將她攬進懷中。

    他的話感動了她,讓她情不自禁留下了淚。

    「怎麼哭了?」  俊朗的臉憂心的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你的話打動了我。」  她老實的回答。

    他又笑了,笑亮了英氣勃發的眉眼。

    「我希望能常常感動你,好了,別哭了。」  他抬手拭了拭她頰上的淚。

    下意識地,她別開臉,怕他發現她臉上的疤是易容過的。

    「對不起,我不該為這點小事哭的。」

    他俯身欲親吻她閃開的臉龐。

    她不讓。

    他以為她的自卑心又起,體諒地摟住她,溫柔地道:「好了,不親你的臉,等我打勝仗回來再好好治你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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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下臉上的易容妝,她看了看銅鏡裡的麗容。

    「先別急著上妝,讓皮膚透透氣。」  易承汝說。

    「我怕萬一有人闖進來會看見我現在的模樣。」她緊張地道。和醜面共存了幾個月,她反而不習慣銅鏡裡的美顏。

    「可也不能不讓你的皮膚透透氣,好在你是天生麗質,一般人經過這幾個月的折騰,這張臉大概傷痕纍纍。」他讚美道。

    「多虧承汝哥幫忙,不然這一路不知會遇上多少麻煩。」  她心存感激。

    易承汝看了她一眼。「我看為了皮膚的健康,你的臉恐怕得暫時保持現狀。」

    「不是透一會兒氣就行了嗎?」

    他搖搖頭。「我剛才沒仔細瞧,你的左頰起了幾點小小的紅疹,除非痊癒,否則不能再易容。」

    「如果我堅持上妝呢?」

    「我怕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

    「我不在乎。」

    他正色道:「你現在當然會說不在乎,日後要是遇上了你喜歡的人,你會後悔的。」

    「不,我不會後悔,也許那個人不會在乎我臉上的傷痕。」

    「你太天真了,誰不愛美麗的事物?如果你漂亮的臉蛋弄巧成拙真給毀了,可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的。」  「承汝哥,我發誓不會後悔。」  她不要人們所謂的沉魚落雁之貌。

    「不,我不能害了你。」  他義正辭嚴道。

    閻芸兮心慌意亂的呆住,怎麼辦?易承汝若不肯替她易容,她便無法再在雪山待下去。

    日前,她想回襄陽都不可能,眼下想留下來也行不通了,因為她騙了駱野岸。

    駱野岸會喜歡她怕是出於一片側隱之心吧?

    他可憐她樣貌醜陋沒人疼惜,基於某種同情弱小的慈悲心,他才會說出要保護她的話吧?

    萬一,她回復了美貌,恢復人人稱羨的白淨美麗,師叔肯定不會再將眷戀放在她身上了。

    這樣也好,師叔侄相戀是會受到詛咒的。

    天意既然做了安排,她會聽天由命。

    想通了,也就不反抗了。「好吧!」

    「這幾天,你可以先住在這裡,祖遙應該會很高興。」

    不出所料,樓祖遙一聽,立刻大嚷:「真的嗎?你要搬來我的破屋住幾天?」

    「是我的意思,芸兮臉上的皮膚得休息一陣子再上妝,否則怕會留下永久性的傷害。」

    「承汝,你終於為我做了件好事。」  他喜孜孜道。

    「只有幾天,你自己要好好把握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先機,我也只能幫到這裡了。」  易承汝開玩笑道。

    「承汝哥又在瞎說了。」  她不喜歡有人老愛把她和樓祖遙扯在一塊。

    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樓祖遙搔了搔腦門。「我去雪山別苑給你拿換穿的衣裳來,順便同令雯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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