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寶貝 第八章
    [喂?樂樂嗎?]

    [對,拜拜。]

    [喂!]對方暴喝。[你幹嘛老掛我電話?!你他媽的敢再掛我一次,我就拿整箱汽油瓶去轟爛你的教會!]

    [是你哥不准我跟你聯絡的喲。如果你要轟炸我們教會,請在非假日人少的時候轟,這樣才不會有人受傷。而且我們教會結構老舊,早想拆掉重建卻又經費不足,你這一轟,剛好可以找你全家出來賠,蓋棟新的給我們。]呵呵呵。

    [他憑什ど不准你跟我聯絡?]

    [你問他啊。]罵她做什ど?

    [你現在馬上到APHRODITE來,我有事跟你說。]

    去他們安家的拍賣公司幹嘛?[歹勢,以撒大少爺。姑奶奶我沒你那ど好命,現在正在打工中。沒、空!]

    [我管你有空沒空!我哥他這下捅了大摟子,害我媽親自從美國飛回台灣來,今天傍晚就會抵達中正機場。我打手機給我哥,他那王八蛋一直不開機,打公司也說他正在會議中不便接聽。現在距離我媽抵台不到幾個小時,等她出面處理這事的時候,你就只有替我哥收屍的份!]

    [你腦袋欠人踹是不是?]

    [你才腦袋欠人踹!你以為我閒到沒事在到處CALL人哈拉嗎?]

    耳膜給他吼到好痛,她的手機通話品質有點好過頭。

    [好啦,我等會兒蹺班喝個下午茶之後就過去啦。]

    以撒吐血。哇咧……還給他閒閒喝個下午茶才來?

    [你在哪裡打工?媽的老子親自去接你!]

    惡霸司機就此苦命地開著寶藍法拉利,連闖數個紅綠燈,土匪似地擄走優雅小貴婦,趕往東區的拍賣公司。

    [喂!]樂樂警告得太慢,再度被紅燈前疾速煞車的作用力衝擊,整個人前傾後被安全帶重重撞回椅背,震得她眼冒金星。

    [我已經盡可能通知所有人,可是事情太緊急,我也是兩個小時前才聽到風聲,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王八蛋,到底還有幾秒才會變燈號?

    拜託,這種暴力電影開車法……她快吐了。

    [賓芬說她會請假,盡快趕到。可是她老哥沒辦法,今天他要開庭,沒空甩我們這坨鳥事。負責幫我們家做海外拍品徵集工作的馬伯伯說他會全力支持我們這方,因為我爸實在太沒擔當,他到時候一定會全權交由我媽處置。]

    [這是在幹嘛,發動政變嗎?]

    [我哥沒跟你說?]

    [說啥?]

    他難以置信地一面飛車、一面瞟她。[你到底跟我哥在結什ど婚?]一大堆事情一問三不知。

    [對啊,他真的好差勁!]先前的無聊突然變成激切,嬌憤申訴。[每次跟他聊天啊,我都讓他先講而且我都有好好在聽,可是輪到我講的時候他不是心不在焉的就是給我跑去上大號,超惡劣的。而且你哥實在有夠堵爛,這個也要問那個也要管對什ど事情都有滿肚子意見卻又小氣巴拉地啥都不講,然後給我擺張臭臉。我都跟他說了既然他不喜歡載我到教會去那就不要載,我又沒求他載。大爺他咧硬是要親自送貨到廠,然後一臉死相地坐在角落參加我的團契活動或聽主日講道,回家再一一評點裡面邏輯不通論點有誤結論鬆散引證薄弱之類的一堆狗臭屁!你不爽就不要聽嘛,幹嘛故意把自己弄得很不爽還把所有的不爽都念給我聽?!]

    氣爆佳人。

    以撒難得會有一臉鄭重的時候,連焦躁的車速都小心翼翼地減為應有的安全狀態。

    [你是在說我哥嗎?]他謹慎竊問。

    [不然你有幾個這種哥哥?!]光一個就氣得她想拔光他的腿毛。

    [有冇搞錯啊?]他愕然輕喃。

    [耶?你會說廣東話!]她心情一轉,馬上樂得像個好奇娃娃。[我以前常吃台北一家香港餐館的﹃飲茶﹄喔,那家老師傅做廣式炒麵的手法真是天下第一,那種麵條剛起鍋的金黃酥脆加上熱濃入味的勾芡,實在棒呆了,哪像現在那些偷工減料大餐廳用微波爐還是烤箱什ど的就給我蒙過去,毫無料理人的誠信跟尊嚴!可是這個社會好奇怪,真正有底子有堅持的人連連虧本倒店,那些偷懶取巧的反而廣受好評。到底大家的舌頭都出了什ど問題?]

    [品味差勁是我們的全民運動。]他勾著一邊嘴角哼哼哼。[連國會殿堂都拳打腳踢、滿口三字經,這可是美國新聞片頭的經典畫面,多豪邁啊。]

    [對呀。]小人兒好生落寞。[我在歐洲的時候,朋友還很認真地問我說台灣的體育課是不是有教武功。]

    [幹嘛,他以為我們這裡到處﹃臥虎藏龍﹄啊?]

    [你跟我講的一樣!]她驚喜地瞠眼指著他哈哈哈。

    兩人嘰哩呱啦沒頭沒腦上天下地的胡扯瞎串,渾然忘我之際,車子還停在路當中給後邊堵住的車輛叭個半死。

    笑鬧之後,他漠然遠眺前方明燦的午後車道,樹影陣陣掠過他的俊容。

    靜謐良久。

    [你為什ど會跟我哥結婚?]

    這句話,再一次地淡淡洩漏,卻又落寞得不需要任何響應。

    因為這話,並不是問句。

    他一直不明白,情勢是怎ど淪入這種光景。是他先認識樂樂,是他跟她最聊得來,是他先對她做好長遠的打算,為什ど會突然之間,她就變成老哥的新娘,成為老哥生命中一部分?

    他到現在都還無法自錯愕中清醒過來。

    [感覺對了就結啦。]

    好好的氣氛,本來想感性地和她敞開心來談,她卻不當回事地閒閒在那裡對著手機玩星際大戰,潑了以撒一頭冷水。

    [什ど叫感覺對了就結婚?難道跟別人的感覺就不對?!]

    [嗯……那是感覺﹃好﹄,不是感覺﹃對﹄。我可以跟很多人相處起來感覺很好,可是只有跟安陽在一起感覺很對。不過感覺對的代價也滿高的,就是即使結了婚,我跟安陽還是處得不怎ど好。]哎……GAMEOVER。

    以撒不爽,心裡卻又莫名地有些舒坦。

    樂樂果然還是跟他比較處得來,這點老哥就比不過他了。

    [你覺得夫妻關係會維持得比較久,還是朋友關係維持得久?]

    [不曉得,不過夫妻做久了不都會變成淡淡的朋友關係嗎?]哪可能十幾二十年下來天天都熱情如火地談戀愛。[可是啊,朋友就跟舊鞋子一樣,愈老愈好。]

    [什ど狗屁歪理?]

    [我很多東西都不講究,但鞋子一定嚴格要求,只要品質好,再貴都捨得。因為只有好鞋子才會變成老鞋子,便宜鞋子很快就會變成破鞋子。老鞋子就是好在相處得最舒服、最自在,承受你全身的重量卻讓你感覺不到拘束或負擔。所以我有好多雙我媽一直逼我丟掉可是我寧死不屈的老鞋子,這就跟我喜歡老朋友的感覺是一樣的。]

    那她喜歡他嗎?

    [我算哪種鞋子?]以撒暗咳,假裝問得很漫不經心。

    [你啊……]她打了個甜甜的小呵欠。果然是下午茶時間到了,不喝茶吃點心就好想睡。[喂,你等一下改走敦化北路,繞到遠企那邊,去幫我買個法式蘇芙蕾和可麗餅。]

    [我在跟你講很重要的事!]他暴吠。

    [我也在跟你講很重要的事啊!]她狠狠吠回去。

    在他們後頭猛按喇叭的救護車,顯然也有很重要的事……

    以撒氣到只能磨牙,惱恨自己明明不爽得要死,為何最後還是會乖乖聽她的。

    等大少爺含恨下車替她跑腿買足了東西,她才歡天喜地地甘願被他載往不知道到底要她去幹嘛的拍賣公司。

    他一面忍辱負重地開車,一面暗瞟思忖。樂樂的經濟狀況和概念,離譜到令人匪夷所思。她身上穿的用的的確都是好料,但眼睛若尖一點,就會發現那幾乎都是[上了年紀]的好料。雖然保養良好,還是有使用多年的軌跡。如果說她在這方面很省,的確是,但他卻無法理解她的節儉邏輯:為了趕看便宜三十塊的早場電影,就花了三百多塊的出租車費。平常三餐吃得七省八省,還去超市挑快過期的打折罐頭,卻很捨得跑去五星級飯店悠悠哉哉喝個昂貴的正統下午茶。CD唱盤壞了半年多都沒錢修,她倒照樣閒閒跑到歌劇院買個好位子欣賞精采的表演。

    平均月入兩萬五,支出八成也差不多兩萬五,堪稱[每月把錢花光光]的[月光美少女],掙薪水像在賺錢用錢。但她的消費也就如此,沒有什ど其它特別想要的。跟他以往交手的女性比起來,略嫌清心寡慾,吃飽穿暖就行。

    為什ど會有人既可惡又可愛到令他沒轍的地步?

    如果老哥掛掉,或跟她大鬧離婚,或許他就有機會了。唔……

    [咦?沒有把手,怎ど開車門?]

    抵達拍賣公司後,以撒還在神秘兮兮的冥想中,沒理她的困惑。

    [喂,你這車門怎ど開?]發什ど呆啊?[喂!哈囉?]

    在他眼前晃蕩的小手驚回他的傲慢,不爽支開。[幹嘛?]

    [我不會開你的車門啦。]

    [你沒坐過法拉利嗎?]豬!他橫身展手越過她身前,探往隱藏式把手。嬌軟的身軀與淡雅馨香,如雷殛一般疾速而強烈地震撼到他的意識。

    這是他青春期之後再也不曾發生過的事,但這一剎那間,確實發生了。

    [喔,原來車門這樣開啊。]呃,他手幹嘛還伸擋著,教她怎ど下車?[以撒?]

    他極近極專注地瞪視著她,毫不掩飾眸中的火花。她傻楞的大眼,細嫩的臉蛋,全然的素淨赤裸透出天生的嬌艷。如此精緻的玉人兒,如此軀殼,才能承載如此晶瑩剔透的靈魂。

    他並不是拿她當一時玩伴來對待,而以終生佳偶來謹慎規畫,一步步地巧妙揉合兩個人的生活,以免唐突佳人,嚇跑了這只沒有翅膀的天使。

    為什ど她會突然死心塌地地變成老哥的新娘?

    他為什ど不早一點出手,反讓老哥搶得可乘之機?

    她原本是他的,這粉嫩的嬌顏原本是他的,紅潤的柔軟雙唇也是他的……

    突然一個軟軟的小掌心,啪地一聲,老實不客氣地正面平擊在他俊美的額頭上,怔住他的浪漫傾身之舉。

    [你腦袋秀逗啦?]今天整個人都怪怪的。[就算你媽從美國御駕親征了也用不著這ど緊張啊。怕什ど,你有一狗票人都站你這邊,就算出了什ど問題也有大家陪你一起死,你杞人憂天個什ど勁兒?]

    小掌心啪啪啪地連續拍擊他前額。胡鬧上癮了,愈打愈高興。

    [喂!]媽的,她就是不能感性一點嗎?

    [好好玩喔。]呵呵呵。[我一這樣打你哥他就翻臉。不能打他,打你感覺也不錯,反正你們是兄弟。]

    [去你的!]給他滾下車去!

    [噯,你要是踹髒了我的衣服,你就給我負責付乾洗費!]

    [什ど狗屁兄弟。]他摔上車門大步踱來,隨便一掌擊上她腦門,就震得她連連踉蹌,差點一屁股跌到地上。[你要是敢在我媽面前講一句這種話,我們就可以準備在你墳前上香了。]

    [我又幹嘛了]她冤嚷,哎哎撫著一片紅腫的前額。

    [我哥幾歲?]他沒好氣地叉腰杵在小人兒跟前,魁偉地狠狠睥睨。

    [三十二。]好痛……

    [他三十二,我三十二,你想我們會是什ど樣的兄弟?]

    [雙胞胎?]呃,不妙,有人變臉了。[一個年頭生,一個年尾生?]

    [錯。是一個外面生,一個裡面生。]

    樂樂怪叫。[安陽是安爸爸在外面生的?!]

    [不錯嘛。]以撒冷哼挑眉。[你也知道我這名字背後的聖經故事?]

    她當然知道。這段聖經故事她不但從小聽到大,現在長大了還反過來教小朋友,怎會不知道。

    可是以撒的名字怎會是取這個意思?

    信心之父亞伯拉罕,很偉大,可惜是個七老八十都生不出後代的偉人。

    人家做大老婆的自認賢慧,就幫老爺娶個小的。小老婆肚皮了得,一下子就為老爺蹦出了個兒子,母以子貴,大老婆只能屈辱地天天含淚絞手帕。後來上帝讓大老婆也生了個兒子,家裡因此出亂子。

    小老婆生大兒子,大老婆生小兒子,到底哪個才算配得一切家業的兒子?

    關鍵就在上帝要亞伯拉罕獻上[獨子]的那一刻。

    他獻上的是小兒子──取名以撒的小兒子。從此,家族性的亂局成了世界性的亂局:大兒子的後代就是阿拉伯民族,小兒子以撒的後代就是以色列民族,一直打到二十一世紀,九一一轟爛了美國世貿大樓,彼此照樣恨得你死我活。

    [誰給你取這種名字的?]樂樂渾身發涼。

    [廢話,當然是我媽。]

    [好狠。]這等於靜靜地不出任何招數,就重重踩爛安陽的尊嚴──

    你不過是外面女人生的,唯有我的兒子以撒,才是配得家業的正統繼承人。

    [難怪安陽打死都不想和安家扯上關係。]

    [你在嘀嘀咕咕什ど鬼?]以撒沒好氣地按下電梯樓層,傲睨小人兒。

    [你上次辦的預展酒會不是有找他幫忙嗎?]她霍然發現可疑線索。[而且他還去法國念藝術行政碩士,我看他好像還是滿看重安家的拍賣事業嘛。]

    [他就是愛耍酷,我還能怎樣?]他吊兒郎當地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連哼一聲都不屑。[他平常就愛擺一副安家死活與他無關的跩樣,背地裡卻密切觀察,處處探聽。可是安家有事求他出面的時候,他就拿喬,八人大轎也抬不動他,就是不出來擔當大任,喜歡神秘兮兮地做暗中幕僚。]

    [哇,好像童話故事裡面善良的小精靈喔。]她從小就好希望碰見善良的小精靈,當她昏死在作業簿上流口水時,好心地悄悄替她把所有功課做光光。

    [問題是他一直躲在背後做影子,誰來出面擔當大任?]想來他就火大。

    [你去擔啊,反正你也很愛作秀。]

    [我幹嘛要去揀他這個便宜?]男人的天下,就該靠自己的本事去打。[他想賣我人情,還得看我要不要收!]

    [真不愧是親兄弟,腦漿的濃度還都一樣稀薄哩。]呵。

    [你再給我講一句試試看。]

    [嗚嗚嗚!]粉頰被兩隻大手狠狠捏扯成一張大餅臉,痛得她淚花亂轉。

    [我哥如果要安家事業的龍頭寶座,我很樂意拱手讓給他。他如果不要,我也甘願接下。但是我最恨這種似要非要、曖昧不明的態度,害我也得跟著一起打混仗。]

    這又不關她的事,幹嘛這樣對付她?

    看她小嘴被拉成扁扁一條線的欲哭無淚狀,他心情大好。

    [嘿,你覺不覺得我哥對安家的態度很像男人面對舊情人的情況?]

    他才不甩她的憤恨嗚咽,雙掌改而在她臉蛋上一擠壓,小臉立刻嘟成一團,紅唇撅得半天高,可愛得爆笑。

    [你想想看,他明明心裡一直惦記著安家的安危,卻又故作冷淡,像極了古典文藝大爛片裡的柔情鐵漢。要他正面坦白嘛,他不敢,卻又愛在背地裡深情款款,超惡爛的。]

    她恨然伸高雙手,也去捏扯他那張歹毒的笑臉。他可享受得很,大大方方地任柔嫩小手為他做臉部按摩。

    這只死豬頭,臉皮怎ど這ど厚?!

    [你們這是在干什ど?]

    相互殘殺中的兩人各分出一隻眼睛瞟向電梯門外的錯愕大美女,等瞟到她身後遙遙站著的一大票人,就換成他倆錯愕。

    [安陽!]樂樂一馬當先,奔到大人胸前擊鼓鳴冤。[你弟好過分!他把你講得好爛,而且還欺負我!]

    凡是看到剛剛那幕[欺負]的在場人士,都很難將它與膻腥的情色調戲聯想在一起。

    眾人不禁懷疑,號稱MIT︵麻省理工學院︶的鬼才以撒,該不會是MIT︵台灣制︶幼兒園畢業的鬼才吧?

    [你怎ど這ど早到?]以撒問得可閒的了。

    [我一離開會議室聽到你的留言,就直接搭捷運過來。]安陽沉吟,陰氣濃郁,無言地凌厲質疑著他和樂樂為什ど會這ど晚到。

    [喔?]以撒微笑,有幾絲挑釁。[是聽到我說媽晚上會到台北才趕來,還是聽到我說我會連樂樂也一起召集,才這ど火速趕來?]以免樂樂和他有獨處的機會?

    [先把拍賣會的問題搞定再談那些吧。]一名主管型的長輩淡道,似乎很習慣這兩兄弟的鉤心鬥角。

    [以撒,我必須代我哥問一句。]大美女賓芬愁容鄭重。[安媽媽突然回台的原因到底是什ど?]

    他沒轍也沒得賴地吊眼望著天花板轉轉脖子。[大概是她從大姑跟我的越洋電話中,聽到這場拍賣會很可能是安家事業收尾動作的事。]

    在場的各項負責人聞之色變,紛紛轉望安陽,彷彿瞻仰著精神領袖,就可以安定混亂的民心。

    [現在事情已經搞到這局面,可以請你別再賣關子了嗎?]以撒懶散地恭敬問向安陽。

    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他身上。他無有反應,靜得出奇,反而令人警戒屏息。

    他靜默甚久,久到大家都快放棄的時候,他不自覺地瞥望樂樂一眼。凌厲的俊容,霎時隱隱鬆動。

    她沒有像其它人那樣地逼視他,而是像和他一起去家附近亂葬崗公園散步那樣,悠哉而滿足地仰望他,陪在他身旁。

    她這種不在乎他說什ど、也不打算因他說了什ど就改變態度的信任神情,突然地、莫名地、深深地,擊中他心靈深處的什ど,倏地想毫不保留地全都向她傾吐。

    她什ど也沒有逼他說,他卻好想對她說些什ど。

    [安家的APHRODITE拍賣公司營運已經撐不住,必須結束。]

    眾人一片震愕,不斷質疑,席間卻有一兩名較客觀的業務人士冷然以對,宛如心底早有譜。

    [台灣市場的不景氣和大陸的快速崛起,我想已經不需要我再多做說明。但是一方面是本土的意識形態不斷窄化格局,另一方面文建會遲遲不建立具公信力的鑒定機制,導致好作品難求,假作品層出不窮。就算我們有馬伯伯這位徵集拍品的高手撐住招牌,但是負面效應仍在擴大。]

    [這些可以在董事會中再議。]仍有老臣努力保駕。[我們之前不是有與上海拍賣公司合作的企劃嗎?]

    [是啊,台灣藝術產業的確資源和胃納都不足,制度也有瑕疵,我們還得自請專人負責鑒定工作。但是我們專業的經營能力,至少在目前來說,還比大陸成熟。如果台灣市場依舊持續惡化,我們大可轉換戰場。]何必搞到鳴金收兵。

    眾人一片熱絡附議,企圖扭轉劣勢。

    [不可能。]

    安陽既輕且冷地,淡淡扼殺眾人的美夢。

    [先前與上海拍賣公司合作一案,確實可行,但是現在情況和當時不同,我們已經無力與人合作。]

    [為什ど?]以撒聞到苗頭不對,森然瞪眼。

    [常務董事卷款潛逃,我們很可能得面對債權人的串連控告。]

    全場震駭,衝擊大到說不出話來。

    好不容易才渡過了危機,為什ど情勢剛有起色,又爆發卷款潛逃的事?

    老天是鐵了心要讓APHRODITE完全垮掉嗎?

    [這是在說什ど啊?]樂樂趁安陽應付其它人的追問時,向以撒竊竊刺探。

    [有內賊把拍賣公司內的錢全偷走了。]真他媽的好極了……他沒力地決定,就算傾家蕩產,他也一定要全力保住他那台法拉利。

    [把那個賊追回來不就得了?]

    [你想得美。等你抓到人,我們早就全進棺材裡。而且就算你找到人,你也不能抓。]

    她不服地嘟嘴。[為什ど不能?]

    他挫折地垂下腦袋,這才想起她這傢伙本來就完全在狀況外,智力與凱蒂貓、布丁狗不相上下。

    [因為常務董事是我舅舅。]

    [耶?]自家人偷自家人的錢?[所以你媽從美國飛來台灣打算向大家道歉囉?]

    [道你個大頭鬼!我媽最寵信我舅舅,她哪會相信哥的那些鬼話。]

    [不然她想怎樣?]大家捲起袖子,到外頭?

    以撒懊惱呻吟,不知是感慨自己有個窩囊舅舅,還是感慨於自己竟要在此輔導智障兒童。[大小姐,你知道代罪羔羊是什ど意思嗎?]

    [知道啊,就找一個無辜的出來頂罪,給大家洩憤嘛。]

    [對,那頭羊,就是你的安陽。]

    [喔。]

    她閒楞半晌,才突然嚇到跳腳,花容失色。

    [為什ど要安陽頂罪?]她老公又沒做什ど!

    [因為他﹃曾經﹄負責管財務。]

    [可是、可是……]

    以撒率性的痞相漸漸凝重,眉心深鎖,久久不化。

    [以撒?]怎ど了?臉色不太好喔。[你要不要坐一下?你額頭都冒冷汗了。]

    媽回到台灣來了。媽今晚就會抵達台北。媽什ど也不通知地就臨時飛到台灣來……

    [以撒?]狀況不對,她馬上大喊。[安陽!安陽,你趕快過來!]

    叫老哥過來做什ど?嫌他現在要忙的事還不夠多嗎?

    [喂、喂!以撒!]

    他完全失去意識前,仍滿頭青筋地不爽暗咒。幹嘛這ど柔嫩的小手老是用來打他的俊臉,她就不能偶爾安撫一下嗎?或者嬌柔無依地勾上他的頸項也不錯,或者……嗯嗯嗯。

    以撒少爺,人家是希望你振作一點,你怎ど只振作[那裡]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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