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來不自禁 第一章
    冬雪已融,花漫成都。

    這個豐饒的天府之國商賈雲集,成都的幾個大商家,舉凡礦產、絲綢、造紙、漆器……無一不爭,激烈的競爭讓成都更加繁華;尤其在開國君主的大力提攜下,成都不但是個美食城,音樂、歌舞、戲劇也非常鼎盛。

    在這樣宜人的氣候裡,多的是文人雅士在江邊吟詩作對。不少富商貴人索性買了畫舫,讓無法拋頭露面的新婦閨女們得以一覽春光。

    但今日,再明媚的景色也比不上城郊河畔的大事——

    午時三刻,兩岸已經聚滿人潮;顧不得岸邊隨風起舞的纖纖揚柳,艷滿枝頭的花香,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不停張望,手裡懷裡抱著各式零嘴小吃,一旁叫賣吃喝的小生意人莫不笑開懷。

    就在這個人擠人、喧囂不斷的當口,一個穿著褐衣的少年抱緊懷裡的包袱,死命地往人群裡擠,有的人給了白眼,有的人啐了一聲,幾個不服氣的男人開口:

    「你是怎麼著?要看好戲就該早到,以為憑蠻力可以硬來嗎?」

    另一個穿著繡花衣裳的中年男子道:「就是!你要知道,我們可是巳時就來了。」要是讓人知道他們等了一個時辰,還錯過了今年的大話題,那可真是丟死人啦。

    褐衣少年急忙賠禮。「各位大爺,真是對不住。小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要趕快回家……我娘氣喘快發了,還在家裡等小的懷裡的救命藥呢。」沒想到早早出門,還是在這兒耽擱了。

    「真是他媽的渾話!」中年男子不理會他的回答,正想賞他一巴掌,但有人接下他的肥手。

    來人身後的女聲道:「好了,一群大男人犯得著欺負小孩子嗎?」

    少年回頭瞧見救星——身穿紅衣的女子從高大男子身後走了出來。「紅姨。」

    男人們瞇了瞇眼,雖然不願,可嘴角卻不得不上揚——沒奈何,因為眼前的男女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原來是紅玉樓的褚掌櫃。」

    雖然年近四十,但風韻猶存的褚紅玉豪邁地拍拍少年的肩膀。「這孩子是我樓裡的夥計,幾位看在我面子上,就別計較了吧。」

    中年男子看看她身畔的壯漢,知道他就是傳說中褚紅玉的護衛張遙;再看看他宛如熊臂的手腕,雖然心裡發毛,但猶是開口:「既然是褚掌櫃開口,爾等怎麼能不答應,只是……」

    只是?只是得了便宜還想賣乖!褚紅玉在心裡想,見多識廣的她笑道:

    「各位的盛情,我就代這孩子先謝過了,改天到紅玉樓,我請各位喝一杯。」

    說起紅玉樓,可是成都城裡一等一的茶樓飯館,掌廚的吳三曾是皇宮裡的御廚,舉凡飲茶、點心、菜餚,無不精巧美妙,嘗過的沒有一個不說好。因此,無論是什麼時候都是人潮洶湧,成都城的人總以為遠在京城的皇帝老爺吃的喝的也不過如此了。當然,這兒的價格也非一般百姓能夠負擔;而既然紅玉樓的掌櫃開了金口,眾人能不賣她面子嗎

    討了便宜的幾人笑開眼。「那我們就多謝了。」沒想到今日來河邊湊熱鬧,居然還能遇到這等好事

    當下紛爭平了,少年轉身向褚紅玉道謝:「紅姨,謝謝您幫梨兒解圍,至於那酒菜錢……」

    看著江梨兒黑幽幽的眼和還沒來得及出口的為難,一下就被褚紅玉搖手揮掉。「這是什麼話!你可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一頓酒菜也要同我計較

    要不是綠雲那無聊的堅持,我早就……」

    說起他那固執無比的娘,江梨兒不由得紅了眼。「紅姨……」

    「好了,別說了,快回家吧。」褚紅玉道。「你娘正等著你呢。」說完,她瞧瞧人群又道:「不過,你可得繞路才成。」

    江梨兒不解。「為什麼呢?」

    褚紅玉搖頭。「還不是為了迎春閣的小桃紅。成都城裡半數男人的魂都被她勾走了,今兒個,賀家和房家的少爺未時就要在這裡比試,就為了博得美人一笑呢!你說,有這種好戲看,這些個好事的閒人,怎麼可能空著?你啊,再不改道,恐怕就趕不上你娘發病的時辰啦。」

    城裡幾個大族的公子少爺年輕氣盛,正當好事的年紀,常常找了個名目互相較勁。小老百姓雖然沾不了什麼好處,但有戲可看、有閒話好說,誰不是早早就歇了活兒前來湊熱鬧?這樣天大地大的事,恐怕也只有一個江梨兒不知道。

    江梨兒點點頭,正想離開,卻聽見人群中有人大喊:「來了!來了!」

    他回頭,正好對上前方的兩個身影。

    隨著來人喝的一聲,兩人隨即下馬,而藏在畫舫酒樓裡的千金、姑娘們見狀,一個個臉都紅了。

    兩位公子正是賀家的少主——

    白衣的賀斐忱面容俊朗,雙目如星,嘴角多數帶著笑意,話語輕佻,總給人一副不正經的感覺;藍衣的上官凜沉穩內斂,態度冷然,多數時間只是立在一旁,然,陽剛的面容還是招來許多未嫁閨女的好感。

    就在此時,另一頭也出現個人影——

    房家二少爺——房平南。房平南面容秀麗,身形頑長,一身黃衣的他,衣襟上綴著華美的龍形刺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光看衣著就知道房家在成都的聲勢。房二少雖然頗有才學,但喜好女色,名聲是差,但成都城裡還是有不少心儀他的姑娘;畢竟男人十個有九個壞,只要家世不差,日後能舒服地過活,也就夠了。

    看見來人,賀斐忱星目含笑,嘴角微揚,略略提起的下巴緩緩移動,銳利的目光將一旁的眾人收進眼底。

    他飛身立在橋墩,朗聲道:「還以為二少爺臨時有事,不來了呢!」

    輕功不錯。但其它的呢?沒比試,誰知道啊!房平南冷哼。「我看是你吧。唷!還帶了幫手。」要是以為他房二少會怕,就太瞧不起人了。語未竟,他也踏地提氣,躍上橋的另一頭。

    這樣一個鼠輩也想在他面前囂張?賀斐忱不為所動。「廢話少說!快點開始吧。」現場的觀眾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哼。」房平南啐了一口,拔劍飛昇。

    後起的賀斐忱只是揚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追了上去。

    好戲上場,眾人立即噤聲,只覺天際間閃著數道銀光,耳邊聽著刀劍相擊的鏗鏘聲,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卻深怕只要一合眼,就會錯過什麼好戲,沒一個敢閃神。

    另一頭的岸上,酒樓裡姑娘們兩兩相倚,對於這些個傳說中的少爺們,紛紛看直了眼,又是讚歎又是歡呼;畫舫裡的千金小姐們則一手執扇輕掩頰上飛紅,一手緊擰著絹帕,生怕一閉眼便錯過了什麼精采畫面。

    見狀,無心久留的江梨兒早早回神。此刻正是他衝過人群的好時機,他使出吃奶的力氣,奮力地往人海裡擠。

    就在人與人的推擠中,空中纏鬥的兩人已交手了三十幾回。

    房平南暗自叫糟,這賀斐忱看來斯文,原來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一上一下,來來回回的攻守早讓他汗流浹背,但賀斐忱不但滴汗未出,甚至連劍鞘都沒開,再不喊停,恐怕就要當眾出醜,可……一想到迎春閣的小桃紅,房平南便心癢難耐。

    哼!說什麼賣笑不賣身,既是出來賺的,哪還有什麼清白可言!大爺出錢,就該順從到底,可小桃紅就是不依……說到底,就要怪眼前這傢伙,幹什麼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就在他調戲小桃紅的時候出現,壞了他的好事!現在還想英雄救美,要他認輸,再也不到迎春閣。

    啐!出醜事小,失去美人事大,看來他得想想法子。有道是,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正想著,眼珠一轉,瞧見了重重人群中一個拚命閃躲的褐色身影。

    房平南奸笑,大喊:「慢!」

    賀斐忱收手,立回橋墩,瞇著眼看著眼前已露疲態的對手。「二少爺有什麼指教?」

    勉強站正,房平南喘著氣道:「賀兄與小弟不分軒輊,若要強鬥下去,也是兩敗俱傷。」

    在場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賀大少爺略勝一籌,但只要房無賴不認輸,誰敢開口?這兩位可都是成都城的貴公子,誰也得罪不起啊。

    開始同他稱兄道弟了?賀斐忱抿唇,牽起的嘴角有著嘲弄。「是嗎?那二少爺有何高見?」他倒要看看他有什麼辦法。哼!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輸給一個只會招惹女人的癟三

    「前頭有個穿褐衣的小兄弟,手裡拿著藍色包袱……誰先搶到包袱就算贏!」說完,也不待賀斐忱回話,房平南逕自提氣踏地的飛了出去。

    賀斐忱也不急,只是笑得詭異,點地縱身空中,幾個箭步便追上房平南,伸手揮出劍氣,劃斷房平南繫在腰肩的金銀帶。

    霎時,房平南只覺腰下一陣涼意,低頭一看,發現自個兒的褲子早落在某個倒霉蛋臉上了。

    房二少下體見光,在場的閨女們急忙掩面尖叫,男人們則是大笑出聲。

    賀斐忱即時追上褐衣的江梨兒,搶過他懷裡的包袱。

    江梨兒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兀自往前跑,直到發覺手裡空了,這才驚叫出聲。待他回頭,賀斐忱早就蹬地一躍,離開他伸手可及的範圍。「慢著,把包袱還來!」江梨兒追著大叫,但忙著看好戲的人誰也沒聽見。

    賀斐忱面容如故,可語音上揚:「我贏了!」他飛身落在房平南面前,雖然氣度依舊,卻是春風得意。

    人群自動讓出,讓賀斐忱與另一頭急著穿回褲子的房平南相對。

    「你!」房平南咬牙切齒,恨不得咬下他一塊肉。

    賀斐忱一點也不怕,只是含笑。「依約定,你再也不許到迎春閣。」

    「哼!」房平南氣極了,可是,現下除了離開,他還能幹什麼?總不能讓人笑他輸不起吧。

    看著他憤憤離開,眾人鼓噪不已。這時,賀斐忱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褐色身影。

    「把東西還給我!」江梨兒一邊喘著,一邊大叫。

    賀斐忱瞧見他的衣裳,一下子便會意過來。「原來是你的。」他將包袱丟還給江梨兒,還順手扔了東西給他。「謝謝你啦!小兄弟。」

    江梨兒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當他打開手心,愣了。「這……」

    打贏了,賀斐忱心情正好,他微笑。這種既出鋒頭又能教訓癟三的事兒,幹起來真是令人舒爽。「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這算什麼?就算他嘴裡這麼說,可誰都聽得出他的語音,哪有一點歉意!加上他這一手……江梨兒好氣。「你太過分了!」說完,伸出手,用力地甩了賀斐忱一巴掌。

    過度得意讓賀斐忱躲不過這小子的攻擊。「你好大的膽子!」他吃驚的睜大了眼。

    眾人對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全驚呆了。

    江梨兒看著賀斐忱急速刷白的俊臉,也愣住了。

    天啊!他、他、他做了什麼呀

    快跑!快跑

    江梨兒使出吃奶的力氣,死命抓住懷裡的包袱,拚命地往前跑。不知是因為用力過當,還是自身感覺,他的手還是好麻好麻。另一方面,他也不時回頭,確定沒有人追來,這才鬆了口氣。雖然如此,他還是快步疾行,因為該回家的時辰早過了好久了。

    打從出生以來,別說同別人打架使狠,要不是為了掙錢,得到美味食坊、紅玉樓聽差,幫忙廚房的活兒……他甚至連只螞蟻也捨不得踩。

    可……可今日,他居然出手打人了!且對方還是成都一等一的人物。

    一等一?是吧?一邊喘著氣,江梨兒努力回想起褚紅玉的話,卻是一字一句也想不來,他……他叫什麼來著?何?賀?還是……什麼呢?成都城裡多的是有錢有勢的人,他實在想不出他是哪一個,可,手心傳來的感覺是真的。那樣麻麻癢癢……這就是打人的感覺嗎

    他一面想,一面用力擰著手心,傳來的刺痛讓他眉頭緊皺。攤開手掌,幾枚白閃閃的碎銀在他眼前發亮。

    沉沉的重量讓他不知該傷心還是開心好。

    是的,這就是那人給他的賞銀。

    但,與其說是賞銀,不如說是施捨吧

    江梨兒很希望自己不要這麼想,可是,他禁不住。

    這些碎銀夠他家裡三、五月的開銷了,要不,拿去抵債也成。可一想到這銀子是怎麼來的,江梨兒的眼忍不住紅了。

    他咬咬唇,用力捏了又捏手心,無奈的將碎銀收進懷裡。縱使丟人,但,他家就是缺錢,所以,只要不想那些事就好。他安慰自己,反正銀子就是銀子,傻子才會不要銀子呢。

    回到家,才走進院子,正在廳裡織布的妹妹江杏兒瞧見了,她打開門,接過江梨兒手裡的藥包。

    「姊姊,你回來了。」

    女扮男裝的江梨兒這才微笑。「娘怎麼樣了?」

    「還在睡呢。」

    「那就好。」江梨兒進去看了看,這才放心。她掀開門簾,對著妹妹道:「不好意思,晚了。」

    小她兩歲的江杏兒搖頭。「怎麼說晚了?我說剛剛好。」她麻利地拆著藥包,灌進拂曉採來的百花露,這些可是她們姊妹倆從天還沒亮便拿著竹筒,一點一滴從葉片上採回來的。

    曾經富甲一方的江家是敗了,江夫人褚綠雲生的卻是富貴病,不止藥材要頂級,就連和藥的水也馬虎不得,兩個女兒就算勞動到死也還不清債和母親無止盡的藥錢。不得已,長女梨兒只得扮成男子在外頭討生活,畢竟這世上,男人的工錢還是多於女人的。

    看著妹妹拿著蒲扇正在扇火的小手,江梨兒好捨不得。「辛苦你了,杏兒。」這般粗糙的手哪像一個才十五歲的小姑娘的

    江杏兒翻翻白眼。「再苦也比不上姊姊,成天裝成男人在外頭掙錢,晚上還要給綢莊刺繡趕工……要不是杏兒年紀小,家裡還要人留心,早該出去幫襯了,也不致讓姊姊一個人受苦。」

    聞言,江梨兒眼又紅了。有這樣懂事的妹妹,再怎麼苦也值得了。「杏兒……」

    「姊姊別擔心,娘很快就好了,屆時,咱們兩姊妹一起掙錢,要還清爹的債就快多了。等還了債,咱們開個小飯館,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多開心哪。」

    聽妹妹這樣說,江梨兒眼前浮現一幅美好景象。是的,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她們同心,不會有問題的。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會忍耐。

    看著姊姊不說話的臉,江杏兒皺皺眉。「今兒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江梨兒哪敢讓妹妹擔心對於晌午在城外發生的事,她一個字也不敢提。「娘快醒了,我先進去看看她吧。」

    看著姊姊的背影,江杏兒歎氣;想也知道,姊姊一定是受氣了,可為了不讓她擔心,什麼也不說。唉!她一定要加油,為了姊姊,也為了娘。

    江梨兒轉進房裡,瞧見母親正躺在床上酣睡。一面聽著母親不甚順暢的呼吸聲,她細心地為母親理好被褥,即便她的雙手仍然發顫,可心裡還是覺得寬慰,畢竟她趕上了母親發病的時間。

    輕歎了口氣,正想在椅子坐下,將昨夜尚未完工的錦袍繡上花草,窗邊卻傳來聲響。江梨兒開窗,往外瞧了又瞧,卻沒看見人影,然耳邊卻傳來一陣沉重的哀號聲。

    江梨兒探出頭,終於瞧見後院前方有個人正在地上蠕動。她急急合上窗,開了門,往屋外走去,一個白鬍子公公出現在她面前。

    「老爺爺,您怎麼了?」

    老人抱著肚子,不住的唉叫。「我肚子好疼!」

    娘也曾經這樣抱著肚子唉唉喊疼。江梨兒很是同情,可現下又不知道是什麼毛病,總不能隨便拿娘的藥給老先生救急,要是弄錯了,那可糟了。

    她試著問:「老爺爺,我該怎麼做好呢?」

    「哎!我的病說容易治也挺容易,說難也挺難。」不過或許說丟人還正確些,因為這一切全是為了貪看房二少與賀太少爺的午時對決,老人拚了老命在一刻鐘內吃完五人份的美食,之後,又為了追那個當眾「逞兇」的小孩,不顧自個兒半進棺材的身軀急追狂奔……現在可好,人沒追到,肚子卻開始鬧情緒了。老人一面搖頭,一面歎氣。「我想,先給我來杯水吧。」想也知道這破屋裡是不可能有什麼好藥的。

    江梨兒看著老人,親切地笑了。「這就來。」她旋身進屋,再次轉回,手裡端著水杯,朝老人雙手奉上。

    接過冰涼的水杯,老人的躁氣也去了一半,他細細瞧著江梨兒,還真是個好教養的孩子。老人開心地將杯裡的水飲盡,原本只是想解渴,卻發現這茶水並非一般的清水——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入喉久久不散,又過了片刻,香氣擴到腦門,只覺整個人的毛孔舒暢,精神也好了起來,連肚子痛都忘了。「小姑娘,這水可真好喝哪。」

    聞言,江梨兒愣了一下。這輩子,她從沒聽見人家叫她小姑娘。也難怪她感到詫異,打從她懂事以來,江家就沒什麼好日子過,她一直是以男性裝扮在討生活。

    「別驚慌,我都這把年紀了,要看不出你是男是女,這數十年豈不是白活了嗎?」想也知道,這丫頭會扮成男裝,一定是有苦衷的。

    江梨兒這才鬆了一口氣,問道:「老爺爺,還要再喝一杯嗎?」

    老人瞇眼。這些年走遍大江南北,就算沒知識,也長了不少見識;加上自幼出身世家,他怎麼會不知道這水的來源。想必是大清早,日未明之前,由百花間細細收集的露水。以這丫頭的家世,會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可她居然拿來給他喝!他捻捻鬍子,壞心的笑道:「也好,這樣好喝的水喝一杯實在不夠,再給我一杯吧。」

    江梨兒點頭,沒有片刻遲疑,轉回屋內,又給老人一杯。看著老人一骨碌的開心下肚,面色絲毫未改。

    這小丫頭若不是菩薩心腸,便是傻子一個。老人重新打量她,試探地問:「這水真是好喝,能不能讓我帶些回去?」

    江梨兒搖頭。「真是對不住,這水已經沒了。」

    「沒了?」老人佯裝不悅。「怎麼可能沒了?」

    「是真的。」江梨兒解釋:「這水是我同妹妹每日清晨在百花間收集的露水,這是要用來給我娘治病的藥引。」

    果真如此。老人為自己先前的見解感到得意。「既是這樣珍貴的水,為何給老夫喝呢?」

    江梨兒回道:「我娘今日煎藥的水已經夠了,這是多出來的。我瞧您身體不適,又不知道您犯了什麼毛病,就想,若是您喝了這水一定會好些,才拿給您喝的。」若是娘知道了,也會同意的,因為爹也是這樣的人。雖然爹的個性造成了江家的落敗,可,那不是爹的錯,那是那些欺騙朋友的人的錯。江家人一直如此相信。

    江梨兒的話讓老人對她有了極大的好感,他笑著想,這個傻姑娘一定得有好報才行。

    老人自顧自想著,久久不回話,讓江梨兒很擔心。「老爺爺,您覺得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

    「我是說,您的肚子好些了嗎?」

    老人笑開臉。「好了!好了!喝了這樣珍貴的水怎麼能夠不好。」說完,他看看天色。「哎呀,都這時候了,我也該回家了,謝謝你啦!小姑娘。」語畢,竟像飛一般的離開現場,連自個兒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也忘了。

    看著他的背影,江梨兒想著,看樣子他真的好些了。

    太丟人了。

    平日愛笑的賀斐忱臭著一張臉,從城門回到賀家。

    一路上,咬牙切齒的他非但沒開尊口,且遇到任何人都不理。有些比較倒霉的,甚至還被他憤怒的目光燒得體無完膚。

    沒辦法,因為他可是名聞天下的賀大少爺,就算是那些達宮貴人也不敢招惹的名門公子。可今日,他居然被一個小廝給當眾甩了耳光

    這般奇恥大辱,教他情可以堪

    賀斐忱拚命地想著方纔的一切,那雙充滿怒氣和屈辱的大眼已經牢牢地印在他腦海裡,那張白淨的臉就算把他撕爛切碎餵狗,他也忘不掉

    可,誰叫他向來心高氣傲,所以,就算被甩了巴掌,愣在當下的他,也只能任對方在他面前消失,等到他想要追究,人家早就溜了。

    至於他那跟班表弟,早在他和房畜生開打之後,就不見了蹤影。聽說他是把一個因為貪看他和房平南對決失足落水的小娃送到回春堂看大夫了。可惡!早不去,晚不去,偏撿這時去!要不,有上官凜在場,那小廝豈能脫逃

    越想越氣

    賀斐忱氣怒地躍下馬,將韁繩甩回馬背,任下人照顧他的愛馬,一點也不留神地大步向前。

    可就在他發怒的當下,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人。

    賀斐忱吼:「誰這麼不長眼睛?!」

    「當然是我。」來人的聲音讓他發窘。「就是你不長眼睛的爺爺我。」

    「胡說什麼!」身後傳來另一個男聲。「爹,您別生氣。」說話的正是賀斐忱的父親賀君豪。

    「你別說話!」有什麼好生氣的?這樣就要生氣,他早就氣死啦!真不知道這孩子像誰,從小便老成持重,一點也沒有乃父之風,幸好生養了兩個不錯的孩子。賀家老太爺賀文祥捻著白胡,好生好氣地打量著無法插話的孫子,此刻的賀斐忱臉色稍斂,但還是只有一句話能形容——難看。

    「爺爺,您回來啦。」這賀老太爺自從喪妻之後,便暢遊大江南北,常常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賀斐忱只能怪自己出門前忘了看黃歷。「怎麼不先捎個訊息通知一下,我也好去接您。」

    「是啊。」賀文祥點點頭,又搖搖頭。「不不,這怎麼行。我這老傢伙成天不務正業,哪像你們這些小的,為家業奔波。」

    爺爺的話說得賀斐忱有些心虛。「爺爺。」

    賀文祥當然知道自個兒孫子玩心重,雖不至於敗家喪德,但也不是什麼良家百姓。「好了,都別說了,我們進去吧。」說著,老太爺又道:「對了,君豪,我今個兒在城外瞧見了一場好戲——這……好像是房家的二少爺與人動手……哎呀!單看兩人一高一低的,就讓人頭昏眼花啦!」

    不會吧?爺爺是不是瞧見了?賀斐忱的臉色開始慘白,要是讓父親知道他做的好事,這家法伺候恐怕逃不了。賀家家規甚嚴,幾個小輩雖然個性乖張,但對長者可是恭敬得很。「爺爺……」

    「吵什麼!大人講話,小孩閉嘴。」坦白說,賀君豪一點興趣也沒有,可是,他知道父親就是愛說、愛扯,因此,萬年孝子附和地開口:「爹,到底是什麼好戲?」

    雖然沒有得到他的真傳,但至少尊重他老人家;他這兒子,還過得去。

    賀文祥笑瞇眼,點點頭。「這人山人海的,我也看不清楚。哎,不過我雖然不長眼,也比有些人丟臉強。」說完,他乜斜著眼,瞧了瞧賀斐忱。後者的臉更白了。

    賀斐忱緊抿著唇,想來爺爺肯定是瞧見他的倒霉相了。真是丟死人了。

    看到孫子的表情,賀文祥滿意了,他一向是個知道給人留後路的人,再說,就在方纔,他心裡又飄過一個壞念頭,他邊想邊賊笑道:「對了,我怎麼忘了,我這次回來,是有正事要辦的。」

    「什麼事?」賀君豪順從的問,但賀斐忱見到他的招牌笑容時,心裡卻直發毛,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君豪,你還記得爹的故友方有誼嗎?」

    「記得。方大叔一家在斐忱五歲那年回鄉省親,遇到山賊……」

    「是。那時,我聞訊趕到現場,看到有誼一家人的慘樣,我簡直要落淚了。」賀文祥說起當年,還是感傷的。

    賀君豪連連稱是,但還是忍不住問:「可方大叔一家人不是都死絕了嗎?為何爹今日又提起呢?」

    賀文祥急道:「不不不,並非死絕,方家有後!」

    原來是這種無聊事,跟在身後的賀斐忱都快悶死了,他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從眼角瞥見孫兒即將脫逃的身影,賀文祥急道:「慢著,小子,這事跟你也有關哪。」

    哪有什麼關係!肯定是要他出力是吧?賀斐忱一面接收父親的白眼,一面不情願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會派人去找的。」

    好一個心高氣傲的小子。賀文祥笑得好慈祥。「這是你說的哦,那就拜託你了。對了,我怎麼忘了說這個。」他轉向孫子。「我聽探子回報,對方可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呢。」

    那又如何?「是嗎?」賀斐忱忍下心中不悅,努力地留在現場聽這些老頭子的長篇大論。

    「當然。」賀文祥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哼!他就是要好好的刁刁他,讓這不成材的孫子知道,惹熊惹虎,不要惹到他的老爺爺。「你也大了,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這是什麼意思?」聽到這裡,賀斐忱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為什麼他會有一種被陷害的感覺

    賀文祥揮揮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說,我跟方有誼情同兄弟……」

    誰要聽這些見鬼的狗屁話!那傢伙死好久了,骨頭都能打鼓啦!賀斐忱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爺,可以說快一點嗎?」

    賀文祥對孫子再次招手,做出沒問題的手勢。「十八年前,有誼的媳婦有孕,我曾替你許下承諾,我說,『生下男孩,結為兄弟,生下女孩,共結連理。』有誼好高興,當下還留我喝一盅呢。」

    這死醉鬼!賀斐忱努力忍下怒氣,不死心的再問:「這方家後人是個小公子?」

    這孩子的耳朵真的不是很好,賀文祥撇嘴。「當然是個小姑娘。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再說,要她是個小公子,我還要開心老半天嗎?我們賀家的男丁實在夠多了。」他再也不要男孩子了。

    賀斐忱的臉色大變。「爺,您別開玩笑了,我還不想娶妻呢!」想著,他眼睛一轉。「不然,由阿凜來也可以,他也是您的孫兒。」

    「渾話!我賀文祥同人訂下的約定是別人可以隨意更改的嗎?」賀文祥裝出震怒狀。要知道今兒個得罪他的人可是他的長孫,怎麼能讓人代為受過呢?還沒張嘴,就聽見他的好兒子吼道:

    「斐忱,你給我住口!」賀君豪才不許兒子氣壞老子。「爺是為你好,別再惹事!」

    賀斐忱悶了,這算什麼啊!可,他也不是傻子,人家說好漢不吃眼前虧,當下,他噤聲不語,但是,要他就範,可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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