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玫瑰 8
    一雙眼睛在黑暗的最深處注視著他們。一直到劍士吻別了公主,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都沒有任何波動。帶著白色手套的手裡捏著一把銀色的小刀,正在緩緩削去花莖上密佈的尖刺。

    指尖輕旋,一朵血紅色的玫瑰綻放在黑夜最深處,美麗絕倫。

    「儘管去吧,」一個低得聽不見的聲音在說,「棋子是脫離不了棋枰的。」

    「至於翡冷翠的玫瑰,就由我來保護了。」

    不知道公主到底去了哪裡,頤景園的宮人們忙亂驚惶了一夜卻一無所獲。

    然而第二日天未亮的時候,阿黛爾公主卻重新出現在寢宮外的花園裡。她獨自沿著花徑走來,神情恍惚,腳步飄忽得宛如一個幽靈,美麗的臉在朝陽中顯得分外蒼白,露水凝結滿了髮梢,藍寶石似的眼睛深邃而疲倦。

    「曼姨……」當所有侍女都為公主的重新出現而驚喜歡呼時,阿黛爾只是茫然地走向那個女官,向她伸出了手,眼神絕望而孤獨,似索求溫暖,「好冷,好冷啊……」

    蕭女史知道這樣的舉止不符合宮廷禮節,在眾人的注視下不由略微遲疑——然而就在那個剎那,阿黛爾似是再也無法支持,身子忽然向前一傾,筋疲力盡地倒下。

    「公主!」所有宮人齊聲驚呼,看著公主昏倒在女官的懷裡,宛如一朵玫瑰忽然凋謝。

    「曼姨,我很害怕……」彷彿力氣用盡,阿黛爾喃喃,只說了一句話便失去了知覺。蕭女史再也顧不得什麼,緊緊將少女冰冷的身體抱在懷裡——那一瞬,有一種多年未曾有過的感情,如同水一樣的從她枯竭的心底湧出,將她冷硬冰冷的心一分分地濕潤。

    ——那是多年前她看到自己孩子死在襁褓裡的感覺,是一種想要拚命保護什麼卻終究無能為力的感覺,錐心刺骨,永世難忘。

    誰都不知道翡冷翠來的公主在那一夜去了哪裡,只知道那一夜之後她便病倒了,連日連夜的高燒,神智昏亂。總管太監李公公連忙請了太醫院的太醫為公主看診,然而御醫們卻各執一詞:有說是風寒入侵引起高熱的,有說水土不服導致內外失調的,甚至還有說是撞見邪祟的——開出的藥方堆成一疊,卻不見公主有絲毫起色。

    眼看五月的大婚迫在眉睫,公主病成那樣斷然無法成禮,萬不得已,只能再度稟告皇帝。李總管已經做好了人頭落地的準備,然而皇帝卻沒有料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是下旨例行訓斥了一番,罰了三月俸銀稍做薄罰,便下令讓司禮監推遲大婚日期,重新選擇吉日。

    婚期第二次改動,定在了六月二十五。

    然而兩次的延期卻讓宮中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暗地裡議論,說這位來自西域的公主出身雖高貴,卻是個不祥的女子,所以一踏上東陸便頻頻出現各種事端,想必是上天也認為其不適合母儀天下,藉故阻撓了婚典。

    頤景園的隨侍宮女們都是久歷後宮之人,乖覺敏銳,從兩次延期裡已經嗅出了皇帝的微妙態度,立刻便預見到了這個公主將來在後宮的地位,便漸漸不如初來時那麼盡心。蘇婭嬤嬤死後,從翡冷翠帶來的陪嫁侍從流離散盡,病中的公主顯得更加孤獨無助,有時候需要喝口水,連叫一個人到跟前都找不到。只在春末的蕭瑟黃昏裡,蕭女史獨坐榻前,看著病榻上消瘦蒼白的少女——後宮從來都是這樣殘酷的地方,一人失寵,萬人踩踏,多少殺戮悄然發生,總是不見血也不見光。

    只有一條又一條鮮活美麗的生命悄然凋零。

    「曼姨……」某日,在女官把藥端到案前時,阿黛爾神智似稍微清醒,忽然從被褥裡伸出手,顫顫地握緊了女官的手腕,眼睛看著窗邊某處,「玫瑰……」

    「公主,快躺下休息,」蕭女史連忙把她的手塞入被中。

    「玫瑰。」病中的少女眼睛穿過她,定定她身後,喃喃。

    蕭女史有些驚訝地轉過頭,視線忽然一定——窗邊那只汝窯美女聳肩瓶中,居然不知何時插上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紅玫瑰,上面還沾著一些水珠,在夕照中折射出美麗的光華。

    她看懂了公主的眼神,把瓶子端到了榻前。

    阿黛爾久久闔起眼睛,聞著玫瑰的芳香,神色漸漸地變得凝定悠遠,似乎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親人,蕭女史卻是心下詫異——春末已經是玫瑰凋零的季節,連翡冷翠的皇家花園裡可能都找不到這樣的花了,這個頤景園裡,又如何忽然出現這樣的玫瑰?

    彷彿是聞到了故鄉的氣息,阿黛爾忽然微弱地喃喃:「哥哥。」

    蕭女史無言歎息,端過了案上的藥盞。

    「曼姨……」阿黛爾忽然握緊了她的手:少女的手熾熱如火,手心有密密的虛汗,因為乏力而不停地顫抖。她低聲:「曼姨……我總是做夢。夢見各種各樣的情景——蛇,血池,空房子,死人的臉,還有火刑架上的母親。」

    她虛弱地歎息:「我覺得我快要死了。」

    「我不會讓公主有什麼不測的。」女官忽然開口,「喝藥吧。」

    「我相信你,曼姨,」阿黛爾低聲喃喃,不停地咳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我喝了藥都會覺得更加地難受!——心口一直有一根針在扎,頭痛得好像裂開一樣!」

    蕭女史倒抽一口冷氣,一時間無法回答。

    阿黛爾撐起身子,忽地用希伯萊語低聲:「曼姨,求你一件事。」

    蕭女史不由一驚:「但憑公主吩咐。」

    阿黛爾貼過來,用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幫我去找公子來。」

    「什麼?」蕭女史大吃一驚,把手放到了她的額頭上,「公主您……」

    「我沒發燒。我想見公子……現在,只有他能救我了。只有他能救我了!」她輕聲喃喃,手指因為虛弱不停顫抖,一句話未完,便又咳嗽起來,「我、我不想死在這裡。」

    她抬起了頭,看著蒼老的女官:「救救我,曼姨。」

    然而,不等蕭女史找到機會將訊息傳遞出去,第二日二更時分,等公主喝藥完畢剛睡下,卻見到園子裡總管太監李公公匆匆過來請安,不動聲色地找借口支開了所有人。

    「蕭女史,外頭有位御醫想為公主看診。」李公公低聲道,一邊警惕地看著左右是否有人偷聽,神色甚為異常,「快去準備一下。」

    蕭女史蹙眉,本能地警惕:「為何那麼晚才來?」

    「唉……來不及多說了,我可是擔了殺頭的風險的——」李公公一跺腳,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快趁著沒人,帶華御醫入內罷!」

    「華御醫?」女官大大地吃了一驚。

    黑暗裡一聲微響,不知道是從哪道門開了。一個老者悄然現身,身後跟了一個背著藥箱的青衣童子。兩人腳步輕靈、竟幽靈一般瞬地閃入了內室。

    「蕭女史好。」那個老者鬚髮蒼白,目光卻是湛湛有神,對著她微一點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多年不見。」

    那一瞬,蕭女史身子一震,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臉色蒼白。

    作為一個老於宮中的女官,她自然知道御醫華遠安本是大胤首屈一指的國手,在宮中供職四十年,官居太醫院首席——醫術自是精湛無比,為人卻也頗有深量,居於深宮險境,先後侍奉了三代皇帝,居然能夠一路平安,直到五十歲告老還鄉。

    當時神照帝正當壯年,見華御醫多次上書請求辭官,念其年老,厚賜金銀放了他回家頤養天年,同時賜與他朱果金符,令其日後隨時奉召返回禁宮。然而,在他走後不到半年,神照帝便因為心力衰竭在一次射獵後的酒宴裡猝死,隨行御醫五人因看護不力,均被棄市斬首。有人說,華御醫是早早看出了神照帝未發的隱疾,苦思無策,才尋了一個借口告老還鄉,避免了有心無力人頭落地的下場。

    想不到,在這個老人消失十年後,居然又忽然出現在這裡!

    蕭女史站在廊下,定定看著這個人,一時間竟呆若木雞。

    「怎麼站著不動?」李總管緊張得臉色蒼白,「外頭人多眼雜,還不快請華御醫進去!」

    「哦,好的。」蕭女史這才回過神來,轉身入內。

    不一刻,女官便放下了床榻上的珠簾遮住了公主的臉,然後將公主的手腕放在榻邊,在上面蓋了一塊冰綃手帕。等準備妥當,李總管留在門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老人微一點頭,也顧不得多說客套,便進了內屋。

    看到室內冷清寥落的樣子,華御醫先暗自皺了皺眉頭,沿著榻邊坐了,便抬手去手帕下搭脈,只搭得一搭,便笑道:「幸好。」

    站在門口的李總管喜動顏色:「那麼,公主的病有的治了?」

    「幸虧我今日來——再晚兩日,調理起來便要大費周章。」華御醫拿出隨身攜帶的筆墨,揮手寫下了一個方子,交給了李總管,「麻煩去取這幾味藥材來,千萬要保密。」

    「是。」李總管喜不自勝。

    看著總管離開,華御醫臉上的笑容漸斂。轉過頭,忽地對女官道:「小曼,多年不見了,原來你還在宮中?」

    蕭女史臉色一白,然後又微微紅了一下,似乎被這一聲長久未曾聽到的稱呼震了一下。

    「李總管已經走了,如今我們從頭再來好好看診。」華御醫聲音裡帶著沉穩的冷意,細細地再搭了搭脈,凝視了一番,便命女官重新垂下簾子來:「原先看診的是誰?」

    「是太醫院的胡大夫、陸大夫、安大夫和上官大夫。」蕭女史低聲回答,「怎麼?」

    「拿他們開的方子來。」

    蕭女史站起身,拉開一個小抽屜,取了一疊紙過來交給他:「都在這裡了。」頓了頓,女官低聲:「我先行看過了,藥方並無不妥之處。」

    「是麼?」華御醫微微一笑,看了女官一眼,「你做事還是如此縝密,小曼。」

    女官沒有回答,臉上微微一紅。

    「不過,你畢竟不是大夫,又怎生看得出這些普通藥方之間的隱秘干係?」華御醫拈鬚搖頭,歎息,「你看,四人所開之方均無問題,不過不失,無非一些大補養氣的方子——可是四個人四種療法,用藥之間卻相互衝撞。這樣一輪看診下來,各種補藥胡亂吃下去,便是個健壯大漢也受不起。」

    蕭女史一驚,喃喃:「難怪……」

    華御醫搖頭歎息:「太醫院這四人均非庸醫,不約而同對這樣虛弱的病人亂用狼虎之藥,顯然是有意為之——」

    他叫青衣藥僮打開隨身的藥囊,找出了幾瓶藥物:「這三瓶藥,分別在每日的子時、寅時、丑時,分三次讓公主服下——然後在驪山溫泉之中浸泡三個時辰,發出一身汗來。」

    「是。」蕭女史仔細地聽著。

    華御醫蹙眉沉吟了一下,又從懷裡拿出一物來:「把這個放在公主的床下。」

    蕭女史一看,卻見是一個桫欏木雕刻的牌子,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符咒和經文,不由微微一驚:「這是做什麼?」

    「自然是辟邪用的。你千萬藏好了,不要被任何人發現。」華御醫看了一眼帳子裡的公主,壓低了聲音,對她耳語,「我看公主的病其實不是風寒,也不是水土不服——而是邪魅入侵,中了詛咒之術。」

    「詛咒之術!」蕭女史臉色一白,脫口:「難道是……」

    「不錯。」華御醫微微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宮裡那位。」

    他重新打開藥囊,拿出一包雄黃粉來:「今晚開始,緊閉門窗。每夜公主入睡前都在香爐裡加上一錢,千萬注意不可讓香滅了。」

    「好。」蕭女史怔怔地點頭,卻不便再多問。

    「小曼,我開給李總管的藥方,只是給外人看的障眼之法,絕不可服。」華御醫低聲,眼神沉鬱,「以後公主所用之藥,必須由你親手經辦,萬不可假手他人。」

    蕭女史有些吃驚地看著眼前的醫者,頷首答應。

    「怎麼了,小曼?」華御醫笑了起來,「覺得我這把老骨頭居然還會趟了這一趟混水,實在是令人意外?」

    「是。」蕭女史歎息,「十年前你就跳出這個火坑了,何苦又回來?」

    華御醫也是歎了口氣:「沒辦法。欠了別人一個偌大的人情,非還不可。」

    「欠誰?」蕭女史敏銳地抬頭,「公子楚?」

    華御醫低聲苦笑:「小曼,你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別的我不清楚。只是公子要我來看診,我便來了。」華御醫拈鬚頷首,「幸虧身上有先帝御賜的朱果金符,可以自由出入內宮——加上小李子私下幫忙,總算及時趕到。」

    「幸虧有你,否則我也不知道怎麼辦。」蕭女史苦笑,看著帳子裡的少女,「真是可憐,宮裡那人、是生生地想要逼死這個孩子呵……」

    「後宮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也不怪貴妃心狠。」華御醫卻是淡淡,看了看女官,忽地一笑:「也好,自從那孩子早夭了後,我以為你都不會再在意任何人了。你為什麼不肯出宮,非要呆在這見不得天日的地方,耗盡了一生?——別人不知道緣故,我卻是知道的。」

    蕭女史觸電般倒退了一步,看著眼前白髮蒼蒼的大夫,忽然落下淚來。

    「不要哭,唉,不要哭啊。」華御醫有點手足無措,想要找出一張紙來給她,卻聽得門口的青衣童子忽然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華御醫臉色一肅,立刻收回了手,蕭女史也迅速拭去了淚痕,將藥瓶和藥方收起。

    李總管拿著藥材返回,氣喘吁吁:「是我親自去拿的,沒有驚動一個小廝。」

    華御醫接過來看了看,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收拾了藥囊轉身。李總管幾度欲言又止,斜覷著對方的臉色,白胖的臉上微微出汗,只是親自將御醫送了出去,準備從側門離開。

    青衣藥僮背起藥囊,轉身跟隨而去,自始至終未曾發一言。

    到了花園僻靜處,華御醫停下來告辭,忽地看定了總管太監,微笑頷首:「小李子,多年不見,氣色不錯啊。」

    「……」李總管總算等到了這一句,不由氣息一窒,看看左右無人,趕緊上前一步,低首做了一個萬安,哽咽:「奴才托先生的福,才活到了如今。」

    華御醫笑了笑:「看來混的也不如何……怎生被貶到行宮裡來了?」

    李總管臉色一黯,垂頭道:「先生說笑了——要知道如今後宮裡是端康公公的天下,我等人能保命就不錯了。早早地躲到荒僻之地來,也免了諸多是非。」

    「躲?」華御醫冷笑了一聲,「哪裡能躲得過?翡冷翠公主一入頤景園,你便是被放在火上烤了——若公主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總要有人給西域一個交代。」

    李總管顫了一顫,連忙跪下:「還請先生再救我一次!」

    「我已是宮外閒人,哪能救得了你?如今能保住你的就只有公主一人。」華御醫歎息,「但凡公主無事,你便也無事。」

    李總管霍然明白過來,磕頭:「奴才記住了!」

    「我今日到訪之事,務必保密。」華御醫凝視著他,「否則,性命不保。」

    「是,奴才萬萬不敢。」李總管低聲,白胖的臉上微微沁出汗珠。

    「那便好,」華御醫拈鬚點頭,飄然轉身,「我走了。」

    青衣童子從樹蔭深處走出,背起藥囊,緊隨其後,自始至終也沒有抬頭看任何人。然而卻有一種森然的氣度,從他單薄的青衣下散發出來,凜冽如冰。

    這一番看診來的倉卒,前後不過一刻鐘時間,李總管甚至來不及問他下次是否還來,老御醫便匆匆向著宮門外走去——白胖的總管踮起腳尖,努力極目看去,只見宮門口一停青布小轎已然停在那裡等候,華御醫一坐入,兩個青衣白襪的轎夫便抬起了轎子,即刻離開。腳步迅捷輕巧,竟不似普通的下人。

    總管擦著額頭的汗,回憶著方才片刻的對話,不由微微失神。

    如今正是春夏交替的季節,這頤景園的風向,似乎又有微妙地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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