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風(下) 第三章
    冷懷璧三人一路上都易裝打扮,從京師到開封走的都是官道,果然正如寒若風所猜測,五王爺的人並沒有繼續追殺而來。不過這路上卻有了另一種危險。

    從京師到開封,只要是他們落腳之處,必能看見張貼著一紙又一紙的皇榜,內容正是通緝寒氏一家,因逃婚而震怒聖上,下令追緝並連坐九族。不過冷懷璧心裡十分肯定這其中是有五王爺的挑撥離間,餘光瞥見那寒齊天痛心且震驚的模樣,不忍再待下去,壓低了帽緣,只拉著他們快步離開。

    趕了兩天半的路,終於到了開封。冷懷璧一行人入城時已是三更時分,滴漏正過,街上無人,家家熄燈,只有他們在尋找著「錢來客棧」。

    兩天多來,他們走的都是官道,正如寒若風所言,五王爺的人不會曉得他們反其道而行,偏挑人多的地方走。況且寒若風三人斷後牽制住了五王爺最厲害的殺手與食客,他們一行人才暫無安全之憂。

    不過為趕路而兩夜餐風露宿還是免不了,可苦了寒齊天老骨頭了還得睡在磕痛人的沙石上。

    之所以要在開封會合,是為了要將寒齊天托給齊照顧,暫避風頭。寒若風逃婚是大不逆之事,下場是滅九族的,不過只要揭穿了五王爺的邪心,拆穿他的計劃,那麼寒家便可無事。

    寒齊天已折騰了兩天,現下正在馬車裡打著瞌睡,睡得是渾身酸痛,可他自個兒也知道他們是在跑路,也不便多抱怨,畢竟兩天多來腿酸了是冷懷璧背著他走,直到再也背不動了便買了馬車趕路。由於他與寒若水都是身為朝廷之人不便出現,他還得照應他們的伙食。

    冷懷璧對他可真說是鞠躬盡瘁了。

    天邊打了個悶雷,冷懷璧抬頭一看,隱隱可見烏雲蔽天,執轡的右手腕處似被針似了一下,然後隱隱作痛起來,他不由得心急。

    「若水,我們先找個地方歇下,明日再找錢來客棧行嗎?」問話時雨已經毛毛地下了。馬車裡的寒齊天無恙,可馬車外的冷懷璧可得淋雨了!

    寒若水一聽,從馬車裡鑽了出來,對他道:

    「你進來休息吧,換我找。大哥說最好不要多耽擱,難保五王爺的手下不會追著大哥而來,因此在這之前能搶先與齊聯絡上最好。」

    「可是……」

    搶過冷懷璧手中的韁繩,寒若水一屁股便將冷懷璧給擠了進去。

    「你進去吧。大哥曾對我叮嚀過你的右手禁不起寒意與濕意,想必你的手已經痛得很了吧?你看已經在打寒顫了!這樣的手怎麼駕車?我休息一天了,由我來找會比較好,你累了去休息吧。」

    寒若水在某些方面是個很執拗的,例如感情專一、例如一路上堅持讓照顧他們的他吃得是最好的、例如代替寒若風握著他的右手暖著……幾天相處下來,冷懷璧也心知自己爭不過他,只好作罷。

    「謝謝你。」

    寒若水瞥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謝什麼,真說要謝,我謝你的豈不更多了?」頓了一頓,綻開清麗的笑容。

    「以後咱們可是一家人啦!」

    見到那幾分像寒若風的笑臉,不禁愣了愣,想起出發前的那個深吻!

    離別越久,似乎對他的思念越深……不過兩日,他卻覺得似過了兩年之久……每一分一刻他都期待著回頭一望離時路便能看見那道挺拔的身影追隨他們而來……可每每抱了希望之後卻是失落失望!

    雖然明知離別是短暫的,他的心卻總是高高提著,放不下來!總要每一刻將那張笑容回味咀嚼一次、再將誓言在心底默念一次才能減輕一點思念之情……

    不知何時才能重溫那個擁抱?

    「想起大哥了嗎?」促狹在耳邊響起,冷懷璧猛然回神,寒若水已湊近一張臉,比寒若風略大的眼睛眨呀眨的,十足的頑皮。可那張與寒若風相似的臉龐卻讓他明知對方不是他的情人卻仍不爭氣地紅了臉,不由得狼狽地視線調開,結巴地回答:

    「我……我沒、沒有啊……」

    「沒有?」寒若水挑眉,又逼近了些許上下打量著他,「臉紅成這樣說沒有?要是真的沒有怎麼會答得中氣不足、甚有心虛的樣子?」

    「只、只是見了你……覺得你很像……大哥……」說到最後已如蚊納之聲,幾不可聞了。

    寒若水故作恍然大悟,將熱氣吹在他的耳邊,細聲調戲道:

    「我跟大哥長得很像是吧……要我吻你一下撫慰你寂寞的心靈嗎?」話畢,還壞心地咬了一下那紅紅的耳垂。

    冷懷璧一驚,雙手反射性地一推,連忙鑽進馬車,卻有一句幾分埋怨帶疑惑的話飄了出來。

    「若水怎麼跟大哥一樣喜歡捉弄人呢?」

    聞言,寒若水哈哈大笑,只見黑夜中一個瘋子駕著馬車,一面捧腹大笑,還笑得眼角泛淚了!

    ***

    四更方過,寒若水己駛到一間亮著小燈的客棧前,興奮地搖醒冷懷璧與寒齊天道:

    「找到錢來客棧了!」

    冷懷璧揉著眼惺忪醒來,髮帶已鬆,正披散著一頭青絲,外頭的天已經放晴,月色映了進來,在他的發上暈成一圈粉黃,朦朧的流光閃閃,恰似月下佳人的媚惑姿態,清艷絕姿,仿如謫仙。連寒若水也不禁看了心動。

    「難怪大哥對他如癡如醉……」喃喃地讚歎。

    「臭小子,眼睛看得發直了!你想跟你大哥搶嗎?」寒齊天迎頭一掌,拍得寒若水如夢大醒,連連呼痛。

    「找到了?有人在嗎?」冷懷璧邊說邊下車,見他迷迷糊糊的就知他還沒睡醒。寒若水只得一歎,自動自發地照顧這未來的「嫂子」。

    抓起遺落在車上的束雲巾,只鬆鬆地綁住那頭亮絲,頰邊垂了幾處,襯著那出塵的臉龐更是誘人。

    「臭小子,還想吃豆腐嗎?不快去敲門!」又是一個巴掌。

    「爹!您不會是還在氣君卿的事吧?」斜眼瞄了老父一眼,寒若水嘟嚷著。

    「氣?我怎麼會氣?你大哥和懷璧的事我不是已經都接受了,還氣你們做啥?」寒齊天哼哼。

    「因為君卿不把你放在眼裡你就氣了……哎呀!我去敲門就是了!」說了一句多餘的話,寒齊天一掌又要打下,寒若水連忙跳開砰砰砰地敲起門來。

    被寒若水與寒齊天一鬧,冷懷璧也總算清醒過來,好笑地看他們父子「相親相愛」。想來,他都不曾與自己的父親這樣打打鬧鬧過……

    每一次都是父親冷著一張臉來看了娘親之後便走了……就算是抬舉他的那段時日也總是嚴肅的一張臉教導著他要如何如何,連一個笑容也不曾給過他……這樣的日子,是他的夢想啊……

    「來了來了,是誰啊?」裡頭一個中年人打開了門。中年人髮鬢灰白,身形略顯矮小,胸前掛了個鐵算盤,一雙老目銳利地盯了他們一會兒,才綻開笑容道:「幾位要住店嗎?」

    「是的,請問還有空房嗎?」

    「有的有的,剛好剩下一間上房。」中年人撫掌笑道。

    「那好,我們要那間房。」寒若水一腳就要踏進客棧,卻讓中年人給推了回來,不禁納悶道:「這是幹什麼?」

    「大爺在進來之前,應該先給點小人什麼東西吧?」一張笑臉大了幾分,右手食指與拇指摩擦著,似在示意著什麼。

    寒若水也非傻子,一見即知中年人是視財如命的守財奴,房都還沒住呢,就要收錢了!不過時不我與,只好隱忍下來,掏了一張銀票丟到他手上,再次跨進客棧——

    「等等!」中年人急道。

    寒若水腳步停在半空中,全身僵住了,不禁頭痛道:

    「錢不是給你了?」

    「我們這兒住店是要訂金的。」言下之意是一張不夠。

    寒若水莫可奈何,又掏出一張給他,心想這次應該成了吧,腳踏了進去——

    「等等!」

    「又怎麼啦?」一再被阻攔,寒若水不禁惡狠狠地瞪向中年人,似要將他千刀萬殺。可中年人不以為意,右手揚了揚手中的銀票,左手指了指在一旁看戲的寒齊天和冷懷璧,別有深意。

    「我們這兒只有一間房。」

    「我們三個人一起擠!」脾氣被撩了起來,寒若水的口氣也壞了,咬牙切齒。

    「那還是得收三個人的費用!」也就是說,剛剛給的是一個人的份,若再加上寒齊天和冷懷璧自然要再多給他四張!

    「喂!你搶錢啊!」寒若水不禁破口大罵。

    中年人笑容頓失,發怒了。

    「喂!沒看見是『錢來』客棧啊!要錢是應該的!」

    「你——」寒若水正要再罵幾句,卻被冷懷璧給拉了回去。

    「若水,我來吧。」

    只見冷懷璧緩緩上前向中年人道:

    「請問鐵掌櫃在嗎?敝人有事相求。」

    中年人一聽,臉色驟變!

    他向後退了三步,門後似有人拉動地大開了,四道人影閃動,一瞬間向冷懷璧撲來——

    冷懷璧一見大驚,倉促之間只來得及向旁一閃,可那四人卻又更猛厲地襲來,個個眼睛圓瞪,挾帶著呼呼嘯聲,風聲鶴唳!

    冷懷璧心一涼,知是在劫難逃,為了避免波及寒若水與寒齊天,只步起雲上飄,不退反進地借四人之肩躍入客棧內!

    原是欲將人引到他這邊來好讓對方不將目標放在身為文人的寒家父子之上,人雖引來了,可他自身不會武,雖一套雲上飄輕功使得絕艷,卻兩天多來勞路奔波體力耗費所甚,竟只與對方周旋了幾刻便敗下陣來,腳步不濟,後頭掌風已至——

    掌力透背,火燒般的痛!四人連掌擊得冷懷璧胸口中血脈噴湧,後奪喉而出,嘔了一大口血!他的身子如斷了線的紙鴛飛倒出去,撞落了一桌的椅,從懷中滾出一塊令牌!

    寒家父子大驚失色,雙雙驚喊:

    「懷璧!」正要向他撲去,卻被那凶狠的四人給擋了下來。

    中年人信步走至已昏迷不醒的冷懷璧身旁,拾起那令牌,本囂張得意的表情大變,乍青乍白乍黑,之後他渾身一抖,似是驚醒般地向四人大喊:「快去通知盟主——」

    ***

    他記得很多年前,他還小的時候,有一次生病了,病得不輕,連床都爬不起來。那時母親已抱病在床,沒有人可以來照顧他,身邊的婢女急忙去通知父親,父親卻只請來一位大夫,開了幾副藥後就離開,自始至終父親都沒有來關心過他……那幾日他病得痛苦,身體一會兒像置身冰窖凍得他渾身寒顫,一會兒又像是被火焚身一般的灼燙疼痛……全身的骨骸像是將散未散般……實在難受極了,他迷迷糊糊問想哭喊著誰來救他,好不容易舉起的雙手卻抓了一把空氣,冰冰涼涼的孤寂……沒有人在他身邊……一想到自己可能就這麼痛苦的死掉、一想到母親沒了他的照顧、一想到那狠心不聞不問的父親……

    他就想大聲詛咒!可是他書念得少,連該詛咒什麼都說不出口也無力去說……只有暗自掉淚濡濕枕頭來發洩自己的不滿與憤怒!

    沒有人關心的自己就這麼躺在床上自生自滅,好不容易哭得累了才要沉沉睡去,卻在恍然之中見到母親跑來他的床邊,以慈愛的微笑看著他,幫他敷冷巾、餵藥、換衣服!他神智一清,激動地想要去拉母親的手,問問母親是不是病好了、是不是能將他抱得高高的、是不是能做他最喜歡吃的菜給他吃了……可是他仍是抓了個空,母親的臉驟然消失,只餘下那裊裊的薰香和……手中的溫度?

    「……璧……懷璧……」溫柔好聽的低沉嗓立飄了進來,這是誰?這不是母親。母親的聲音雖然也很溫柔但卻很細,像是夜下小花開花的聲音,可這聲音卻像是他熟識的一個人?

    才這麼想,胸中一股鬱悶和劇痛猛然襲來!悶痛糾結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他想深深吸口氣,卻發現每一次呼吸對他來說都是折磨與苦難——胸壁像是被活生生開了個洞,有人拿了把刀子在洞口中一絲一絲割肉刨肌一般!痛得他不禁連連打顫!他想央求誰來救救他……可張了口卻什麼都發不出來,聲音像是被吃掉一般,緊緊地鎖在某個地方裡!

    「大哥,他又吐血了!」

    「快!拿盆水過來!」

    「若冰你急什麼!想害死他嗎!」

    「對不起!對不起!」

    「上官君你這廢物只會看戲嗎!」

    「哼!」

    「若水藥找好了沒?」

    「好了好了!是這瓶嗎?」

    「大哥!你確定那真能吃嗎!」

    「……」

    「……」

    仔細一聽之下,他才知道身旁好像圍了許多人,人的聲音很吵,可那些瓶罐碰撞的聲音更吵,他還感覺到自己身上某處濕了……這些都是那些人手忙腳亂的結果吧?他穩了穩心神,想歎口氣,卻又發現了自己口中卻是吐出一種渾熱的液體,有點腥、有點鹹!想抬手擦去,卻發覺自己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只能任那莫名的液體滑下他的嘴角……

    「大哥他又嘔血了!」不知誰這麼一喊,有隻手連忙撐起自己,將手掌放到自己的後心上,緩緩地輸入熱流……雖然有點難受,可是胸中翻騰的血氣和嘔吐感舒緩了許多,也不再那麼悶痛了……

    「……懷璧……懷璧你要撐下去!」

    這是誰呢……好溫暖、好令人安心的一個人啊……

    「懷璧懷璧!我是大哥,你快醒來!」

    大哥?大哥他總是喜歡欺負他,向他耀武揚威的,大哥不會是這麼溫柔的人啊……

    「懷璧……我們的誓言你都還沒實現呀……想就這麼走了嗎……你捨得我傷心嗎……你可真是個狠心的人啊……」

    誓言?他與這個人有過誓言?啊啊……在下雨了嗎……還是……別哭別哭……既然是他的大哥怎麼會這麼愛哭呢?他一定不是他的大哥……可是……他有另外一個大哥嗎?

    「懷璧……你還沒說愛我就想逃跑嗎……我絕不允許!」

    愛?啊啊……是大哥……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啊!他怎麼能忘了……還有一個人這麼愛著他呀……

    這個人是鷹目挺鼻、劍眉入鬢、兩片堅毅的唇總喜歡彎起漂亮的弧度,面冠如玉、風姿瀟颯、笑來如沐春風的人啊……可是為什麼現在他卻面目憔悴、鬍髯雜生、眼神黯淡、眼角泛光、雙唇緊抿呢?他應該要笑的……他也最喜歡笑了!自己也是最喜歡他的笑容的……

    「……大哥……」想向他說自己不喜歡他這副傷心的模樣,可只一句大哥便再也發不出聲音,那句大哥也粗糙難聽像只烏鴉嘎嘎地叫。

    「懷璧!」寒若風激動地緊緊抱住了終於死裡逃生的冷懷璧,千言萬語卻都只化作一句他的名字和一個擁抱與……一個吻……

    唇與唇相接,就如同離別時的那一個親吻,熾熱、甜蜜、纏綿,又帶點苦澀……

    一吻方畢,冷懷璧才發現眾人早已退了出去,而自己正身在客棧的房內。

    稍作休息後,冷懷璧終於能說話了。不過一開口便是調侃。

    「大哥變得好狼狽啊……」

    「那可要想想是誰嚇得我如此啊……」

    冷懷璧輕輕一笑,右手放上了寒若風攤開的掌中。

    「手又疼了?」

    「不,只是忽然想這麼做……」

    「虧你還記得……不愧我費了兩天兩夜的守在你身旁了!」

    「兩天兩夜?那五王爺的人……」

    「我們離開後先是進入森林中與他們周旋了兩天,後來才易容進入官道,一路上都待在馬車上,除非必要是不出現在人前。我想五王爺應該想不到我們已經來到開封吧。」

    冷懷璧點點頭,憶起自己被打傷的前一刻,突又緊張地問:

    「那寒伯伯……」

    「我爹他很平安。不過鐵掌櫃派去的傳信人一去不回,不知西安那發生什麼事了……又正逢你受了傷,大伙便索性在這客棧暫住下來,等與師父聯絡上再行動。」

    西安是天煞盟的據地,主盟的所在。之所以去天煞盟找齊也是應舞揚之故,想來他們自武林大會後才分別不久,盟內的事有所重新整頓,若以應舞揚與齊的個性來看,應是雙雙在天煞盟暫時停留才是。

    不過西安方面卻遲遲未送來回音,連齊月或應舞揚也不見人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但五王爺的人一料到寒伯伯不在京城內便會尋來,如今已過四天之久,想必早已發現,還是盡早將寒伯伯的安身之地找好才是。」

    「我與爹說要是再找不到師父,便將他藏身在這客棧之內,等事情一過再回京。」

    「這樣也好。」雖然可以將寒伯伯往齊月盟托,但齊月位在蜀地,距離這裡實在遙遠,若要一面躲避五王爺的追擊一面趕路對寒伯伯來說會很吃力。倒不如暫且在距離京師不遠的開封住下來,韜光養晦,等風波一過自然能回京。不過……為何師父一直沒有回音?按師父的個性,縱使西安出了事也應該會立馬奔來才對,可如今風平浪靜,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實在令人不免懷疑!這到底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冷懷璧身子一僵,面色蒼白。

    「大哥,你說與五王爺手下周旋時已徹底躲過他們了嗎?」

    「一路上曾留意,沒有殺機。」寒若風頓了一頓,顯然也察覺哪兒不對勁了。

    「那麼如果有人跟蹤呢?」

    「——果然!」寒若風咬牙切齒,抱起冷懷璧衝到外廳。

    「爹,我們快走!」

    眾人正放下心來想好好休息一下,才剛聊了幾句,寒若風竟青著一張臉抱著傷患衝了出來,只一句快走間便已抄起龍泉劍和包袱。

    大家被驚得呆愣,一時間還莫名其妙反應不過來。

    「若水若冰,收拾包袱!」

    「大哥,怎麼了?」被寒若風大聲命令,寒若水與寒若冰不由得也緊繃起來,手忙腳亂地收拾。

    「五王爺的人追到了!」

    寒若風閃身貼在了窗邊,微一開窗,外頭正是漆黑一片,凌風徐徐,挾帶著幾個人的氣息。若不仔細分辨,還真以為外頭太平。

    五王爺的人早跟蹤上了他們,只是隱藏了殺機,一直到了開封,到了「錢來客棧」都隱身在暗處,不為所動、不打草驚蛇,為的就是將他們一網打盡!所以他們派出去的人其實並沒有到西安,而是到西安之前便已讓他們滅口了!難怪西安一直沒有回音,事實真相是師父他們根本沒有收到訊息!

    「至少有二十來人!」寒若冰收好包袱,也貼到了窗邊,瞇眼不動聲色地往外觀察。

    眾人寂然,全都不免緊張起來。

    「我們分道走。」收回目光看向屋內的眾人,寒若風心裡已有個底。

    「爹,你與若冰一起,若水與上官公子,懷璧與我。這樣可有問題?」

    「可是……能逃到哪?」寒若冰皺眉。

    寒若風沉默了,思考著。

    目前西安不能去了,因為五王爺已發現他們在西安可能有接應之人,為了不拖累師父也為了避免江湖與朝廷的喋血,只能往其他地方逃。可他們六人之中有一個年紀大者與一個身受重傷的人,逃到哪都是顯眼,況且以此種情況而言,遠的地方是去不了的……到底該如何是好?

    就在眾人沉吟之際,冷懷璧動了動唇,低聲道:

    「寒伯伯與若冰不用逃,我與大哥往西,若水與上官公子回京師。」

    「……調虎離山。」寒若冰擊掌,恍然大悟。

    「不錯。」鐵掌櫃畢恭畢敬地來到寒若風跟前,屈膝跪下。

    「令父與令弟藏身於我們客棧內是最好的,這兒有個地窖可以藏身,外人是不知情的。所以請武林盟主給我們幾個小人將功贖罪的機會,以報盟主不殺之恩。」

    兩天前寒若風一行人趕到開封,卻聞冷懷璧重傷之事正是鐵掌櫃與手下五人所為,只因一時以為冷懷璧是尋仇之人而誤傷了,後來看了令牌才知冷懷璧正是他們所等之人。寒若風大怒,可當時情況緊急,對於鐵掌櫃五人並沒有多加報復或叱責,只冷冷地掃過他們一眼,出手震碎鐵掌櫃胸前的鐵算盤後便如疾風地進房為冷懷璧療傷。

    為此,鐵掌櫃五人是愧疚又感激,才出此言。

    寒若風對於這個提議先是盯著鐵掌櫃許久,久到連鐵掌櫃開始認為自己大出誑言可能性命不保冷汗直冒之際,久到房內的空氣都凝固了似的,寒若風才緩緩地開口:

    「好,有勞鐵掌櫃了。」

    「謝盟主大恩。」

    寒若風展現的正是武林盟主的氣度,實在令眾人欽服。

    「……我們四人一道走。」一直默默的上官君冷冷地道。

    寒若水也道:

    「大哥,我也覺得我們一起走比較好。懷璧現在受傷了,大哥又為他耗盡真氣,外頭敵人眾多,若只有你們兩個人怕是應付不來,若是多了我們兩個也會比較好照應。」

    寒若風思考了一會兒,「好,我們先往西走,進入太行山,甩掉他們後再折回京師。」

    「好。」

    簡單的道別後,寒若風衣袖一甩滅掉屋裡的燭火,接著他們四人便掠窗而出,直向屋外暗處的幾個人撲去——

    敵方見狀心中大驚,抄起兵器欲擋之際,寒若風四人卻從他們面前疾飛而過,轉往西去!等到四人的背影已消失在視線盡頭,他們才恍然大悟被擺了一道,便紛紛也展開輕功往西追去!頓時,客棧外已全部一空,所有的人都以為寒家的人逃了。

    寒齊天與寒若冰自窗角偷窺外頭,只能暗自祈禱他們一路平安。

    ***

    翠幛疊疊,青木綠水,月輝清映,佳人憔悴。

    寒若風四人已竄入太行山,夜幕正好遮蔽了他們的動線,不過也遮蔽了他們對敵人方向的拿捏。然這些都暫可拋去一邊,因為冷懷璧承受不住奔波之苦,重傷未癒的他在路途中又吐了幾口血,現下已發起燒來。寒若風心疼難耐,心知一再地奔逃下去不是辦法,且敵人已被他們遠遠甩在後頭,就算掌握不到他們的動向,也暫時無慮,因此他們好不容易尋了一條小溪邊,簡單地以木頭和乾草搭了一個棚子好擱置冷懷璧。

    沒有生火,先不論野獸是否會侵襲,一旦生了火敵人便有可能得知他們的位置,冷懷璧已無力再走,寒若風也真氣不足面色發白了,到時被發現他們都不是敵人的對手。

    山裡夜冷,寒若風怕冷懷璧在傷重之餘手疼復發,便將他抱在懷裡,一手握著他的右腕,一手置於他的後心,真氣不足的他還是固執地暖著冷懷璧的身體。這看在上官君的眼裡只得來淡淡的一哼和如刀的目光一記。寒若風沒有發現,他只注意懷裡的冷懷璧,然在溪邊弄濕手巾的寒若水卻看見了。他心一痛,面對冷情的上官君也只有沉默接受。

    待一切妥當之後,上官君在冷懷璧不遠處鋪了些乾草就地躺下,寒若水也跟著躺在上官君身旁。上官君沒有拒絕只翻過身背對寒若水,縱使依舊冷淡,寒若水也笑得合不攏嘴地睡去。寒若風看在眼裡,只覺自己的弟弟傻,也不禁有些埋怨上官君對自己弟弟的冷淡。

    可戀愛是他們兩個人的事,縱使是寒若水的兄長,寒若風也不便多說什麼,只無奈地搖搖頭,將冷懷璧抱得更緊。

    四更過後,冷懷璧的燒已漸漸退去,寒若風也已睡醒,功力也恢復了大半。

    月已西斜,寒若風只一眼便知東方將白。天一亮,他們便不能在此耽擱,得找個更隱密的地方藏身。

    為冷懷璧切脈之後,發現傷勢有了些微好轉,不禁安心地笑了。

    「你這塊美玉總要嚇我,以後我可得討回來的喔!」低聲在冷懷璧的唇邊道著,輕輕啄了幾下。

    起身往溪邊去,正打算整理面容,卻在指間觸及水面的那瞬間猝然回頭,快如閃電地抄起冷懷璧,腳踏臨時木棚,借力使力地往反方向撲去——

    碰的一聲巨響,一顆大鐵球,半個人高,上面佈滿荊棘,此刻正凶狠地沉在碎裂四飛的木屑上!

    寒若水與上官君紛紛被驚醒,一見便是小木棚全毀的模樣,便已三兩下跳起身,抄起包袱,靠到寒若風身邊。

    豈知四面埋伏,此間又從他們身後炸出一個荊棘鐵球,寒若風凌波滑步、上官君冷著一張臉扶著寒若水的腰肢也向旁邁開,總算躲過這次的偷襲,可下次的襲擊卻是一次快過一次,鐵球的數量越來越多,一時之間竟有十來個刺鐵球往他們砸下!

    寒若風與上官君面對巨大凶器只能閃躲而無法進攻,便在溪邊起起落落,總是在幾乎要逃出敵人的眼線時便又有一個鐵球補來,將他們逼回原地,於是他便怎麼移動總是在小木棚附近!

    敵暗我明,且只聞其球不見其人,寒若風忙亂之間也只察覺出幾個功力較淺的氣息,可鐵球之巨大不是常人能擲,因此這此中人不是必有高手,便是有機械。可無論如何對方的人數且暗器多過於他們,對於鐵球又不能硬碰硬,只以閃躲卻已消耗掉他們大半的體力!於是寒若風心下一凜,牙一咬,準備在下一個迎面撲來的鐵球以掌力擊破時,卻被不知何時醒來的冷懷璧一拉——

    「有毒不可!」

    驚愣之際,冷懷璧一推寒若風,寒若風沒有防備而不小心鬆了手,卻險險躲過差點擊中他的刺鐵球。可冷懷璧卻因此位在鐵球的正要目標上,眼看著就要被鐵球砸中——

    上官君一個旋風將寒若水交給了寒若風,自己則是以雙掌接住了鐵球——刺穿掌心,血湧如瀑,硬生生被切割的痛在腦中炸開!可他只咬緊牙,緊抓著鐵球不放,反以其為盾,運了十成的功力到球體之上——破了連飛而來的鐵球!

    一時間,反守為攻,將敵方丟出的鐵球再打回去,幾尺遠的樹林之後響起震動九天的哀嚎,揚起飛塵,塵中帶血,激噴而出。

    上官君為冷懷璧擋住了致命的攻擊,可冷懷璧直落而下的地方卻是小溪!只見他落入水中激濺出水花後,水面浮上絲絲血色,卻不見冷懷璧浮上來!

    寒若風臉色驟變,臉上血色霎時褪光,將寒若水放下後便如大鵬展翅掠向水面,鷹目銳利地看見溪底一個黑影,長臂疾伸,將人給撈了起來。

    冷懷璧因為承受不住從高處落入水面的衝擊又再嘔出血來,幸好的是沒有再陷入昏迷。他拖著虛弱的病體,伸手從寒若風胳臂上的包袱裡掏出軟筋散,順著他們移動的方向倒出,夜風詭譎,將藥粉吹向處於下風處的敵人,一個個應聲倒地!森林之中,敵方死的死、傷的傷,就算沒有死傷也讓藥給放倒了。寒若風見敵方手腳已被上官君打亂,喊一聲:

    「走!」

    上官君抄起寒若水,便與寒若風飛身離去!

    五王爺的人已發現他們,因此他們只能運足勁地往山頂逃。如獵豹的身形縱躍於太行山之中,此時東方已白,天濛濛亮起,寒若風暗叫不好,正逢前方無路,只得咬牙,轉了個方向往林木最茂密的一方去。

    此方雖林木隱一敝,然瘴氣滿空、沼澤遍佈、毒物亂竄,非人能所進,就算躲過了毒物咬噬、避過了身陷沼澤的危機,偏偏那污濁瘴氣讓人呼吸不過來,一進入只怕也會在一個時辰內窒息而亡!

    此方之危險,可寒若風等人卻不得不選擇以此來躲避五王爺的人。除了以身犯險,他們已別無他法,只求上天開恩,給他們一個奇跡。

    果真,逃進此間後五王爺的人便不再追來。寒若風與上官君尋得了一小塊平坦的地方稍歇片刻,順道察看冷懷璧與上官君的傷勢。

    「懷璧,胸口很疼嗎?」寒若風以憂心的口吻邊問,邊緩緩輸入真氣平撫邵逆行的血氣。

    冷懷璧咳了幾聲,舒了口氣,伸手去撫平寒若風眉間的皺折,淡笑:「還好,別擔心,你沒事就好。」

    見寒若風表情漸緩,才喚:「上官公子請過來。」

    上官君讓寒若水包紮好手上的傷口後才移了過去,見冷懷璧指了指包袱,寒若水連忙翻了出來。

    「解毒丹,黑色瓶子。」

    寒若水會意過來,忙倒出一粒藥丸給上官君吞下。

    「球刺上只是尋常小毒,這解毒丹服下便無大礙,若運功催化則一刻之後便會發效。只不過此地不宜久留,有毒的瘴氣一旦入體過久,便會徘徊至少五日不去,這氣也非解毒丹能解,只能靠自身淨化,還是走為上策。一個時辰內必須走出這裡。」虛弱地說,渾身濕涼的他還打著冷顫。

    寒若風見狀,忙脫下自己的外衣,替冷懷璧換上。

    冷懷璧原本就比寒若風矮小了一些,此刻穿上寒若風的衣服顯得有些寬大,卻更顯出他弱不勝衣的模樣,竟平白添了幾分清媚。

    上官君目不轉睛地盯著,寒若水有意無意地擋在了冷懷璧的身前,「大哥,懷璧的發還濕著呢。」

    寒若風見弟弟靠得如此近,也知道他的用意,當下只歎笑:

    「我會運功弄乾。不過現在我們得走了,從這個方向出去是到了太行山之東北,我們只要向東走便能回到京師。我們越早回到京師越好,五王爺措手不及才能讓我們有機會。」

    兩人點點頭,四人立馬又再動身了。

    「……我打頭陣。」上官君搶在三人之前,畫筆已提了起來,冷若寒冰地道。

    寒若風只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上官君的用意,也不反對。

    「有勞。」

    上官君打頭陣是為了提醒他們沼澤之處,以避免誤入,也借此先趕走一些毒物凶獸他們才好順利通行,否則寒若風一邊輸予冷懷璧真氣又要一邊注意四周提醒他們實在有些吃力,如此一來不僅腳程會變慢,搞不好敵人也早已想到辦法進來。因此,上官君的辦法是最好的。

    不過,所謂禍不單行,在越深入山林、瘴氣也越濃時,上官君竟停了下來,僵了臉色。寒若風心頭一涼,冷懷璧已歎氣:

    「我們……咳咳……迷路了?」

    寒若水回過頭,一臉尷尬。

    「似乎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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