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若宇習慣性的早起,準備為一家四口弄一桌豐盛的早餐。
「乒——乓!」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若宇有股不好的預感,慌忙衝進廚房。「姐,你在幹嗎!?」
「做早飯啊!」若彤把幾個掉在地上的不�袗�碟子揀起來,嘴裡哼著流行歌曲,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我別的不會,煎蛋還是可以的。我們班的人曾經讚美說全宇宙找不到第二個。」
那是讚美?若宇持懷疑態度。她睜大眼睛盯著若彤的一舉一動——把雞蛋拿進手裡,用勺子一敲……太輕了,沒破……再一敲,哇,太重了,蛋黃都流了出來,趕快扔進鍋裡……
「姐,快停下!你沒放油!」若宇衝上去搶救,跑到跟前時突然不吭聲了。
「那個……沒救了?」若彤絕望的問。
若宇扭頭看她一眼,哭笑不得的說:「姐,你忘了開煤氣。」
「哦?那不是很好嗎?雞蛋沒糊,我可以重來一遍。」
「重來一遍?呃……姐,你看這樣好不好?我來煎蛋,你去烤麵包。」
「可是……」
「烤麵包可比煎蛋重要,一家人能不能吃飽全看你了。」若宇肯切的盯著若彤,希望她相信自己善意的謊言。
「好吧,我去烤麵包。」若彤聳聳肩,轉身去冰箱裡取麵包。
若宇鬆了口氣。姐姐今天是怎麼了?放假還起那麼早?更稀奇的是……做早餐?姐姐一向有自知之明的,不是嗎?莫非她碰到什麼開心的事,因此心情格外好?還是有了什麼大麻煩,情緒跌到谷底,這才有了出人意料的舉動?
若彤烤著麵包,心卻已分成兩半,一半飛到兩天後的訪問上,另一半則飛回湖畔那個美麗的黃昏。
秋海棠會是個怎樣的人呢?他的散文清麗脫俗,春風拂面,愈品味道愈濃。能寫出這般文字的人一定有非淺的人生經歷吧?假如她採訪成功,這篇專訪一定會轟動全校!這下曲雲楓該不會有意見了吧?她找到了比邱逸更好的採訪對像……比邱逸更好麼?若彤遲疑了。在昨天之前,她一定毫不猶豫的說「是」。現在,她不再確定。邱逸……邱逸……腦海裡一直晃著他的影子。是好奇吧?對,一定是好奇,因為他是那麼不同,那麼耐人尋味。當他凝視湖面的時候,她清楚的看到他眼底的痛。「我家就在附近……因為看不到所以常來……」多奇怪的話。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明瞭其中的含義吧?她多想瞭解他,就像他分擔她的壓力一樣。是因為感激嗎?他幫她卸下了盔甲,所以她想回報他?若彤又迷惘了……
「姐?姐姐!吃飯了!」若宇的聲音喚回了她。
低頭取麵包,卻發現麵包機裡空空如也。「咦?麵包呢?」
「我已經拿出來了。」若宇把盤子托到若彤面前,上面擺著麵包、火腿、和煎得漂漂亮亮的荷包蛋。
「你什麼時候拿出來的?」若彤奇怪的問。
「在你發呆的時候。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就幫你拿了出來。你先吃吧,我把爸媽的份送到他們房間去。」若宇托著盤子上了樓。
若彤坐到餐桌前,嘗了口妹妹的荷包蛋。嗯,好香!如果是自己做的大概就比較難以下嚥了。她誠實的想。
Ring——Ring——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嚇了若彤一跳。這麼早會是誰呢?
「喂?」若彤抓起話筒。
電話那頭好一陣沒有動靜。
「喂,哪一位?」她又問一次。
「我是邱逸。」低沉的聲音,有點兒沙啞。
「是你啊,為什麼不吭聲?」若彤開心的問。「聯繫到秋海棠沒有?」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邱逸突然說:「你出來一下好嗎?」
「有事嗎?」若彤覺得奇怪。他沒否認,那就是默認了?真的聯繫到了嗎?這麼快?
「你出來就知道了。」邱逸說。
「好吧,去哪兒?」會不會是想給她個驚喜呢?不過幾秒工夫,若彤已經在心裡做了好幾個假設。
「市立遊樂場。八點半,我在門口等你。」不等她回答,邱逸主動掛了電話。
「喂!」聽著「嘟嘟」的聲音,若彤感到莫名其妙。幹什麼?那麼快就掛斷,怕她反悔啊?一瞥牆上的掛鐘……「哇!七點三刻了!」她大叫一聲,三步並兩步的奔上樓去。
進了房間,若彤發愁了。她該穿什麼衣服呢?去遊樂場,理應穿得輕便才對。若彤抓起她常穿的白T恤和牛仔褲。可是……採訪秋海棠耶!怎麼能穿得隨隨便便的?若彤一咬牙,從衣櫃裡取出她八百年也不穿一次的連身洋裝。
換好衣服的若彤站在鏡子前面,看著另一個自己。穿裙子的她看起來好陌生。已經有……讓她想想,九年了吧?九年前還是因為歌詠比賽,身為指揮的她被迫紅裙加身。幸好這件是純白色,既沒有零碎的圖案,裁剪也簡單,算是符合她的個性。
一甩長髮,她背著背包走出家門。
市立遊樂場的大門外,紅磚牆前面豎了塊「今日休息」的牌子。
邱逸低頭看了看表,八點一刻。若彤大概一時半會兒還來不了,他想。女生都有遲到的專利,不過,若彤可能例外。唇邊浮起一絲微笑,他彷彿想起了什麼,但那絲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取出一條口香糖放進嘴裡,邱逸慢慢嚼著。多久不曾抽煙了?他早已忘了確切的時間,只記得戒煙後養成了嚼口香糖的習慣。雖然甘甜淡去後只剩下無滋無味的咀嚼,仍有股力量在維持著這種毫無意義的動作。是回味嗎?
天空藍得耀眼,沒有一絲雲彩。有雲反而好些,至少他的眼睛可以跟著雲朵飄到任何角落,但現在,他人靠著牆,視線卻沒有了依靠。
閉上眼睛,邱逸想起昨天回家後的情形……
遠遠的,門口有個人影。會是誰呢?他這偏僻的住所已經許久沒人拜訪了。
「表哥!」
「阿強?真是稀客……進來坐吧。」他把宋強領進客廳。「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你假期不是一向排得滿滿的?」
「爸讓我過來看看你……」
「是讓你再勸勸我吧?」邱逸瞭然的輕笑。「早說了我沒興趣,他怎麼還不肯放棄?」
「表哥,爸是真的希望你回來……他需要你的幫助!」
「堂堂宋氏總裁需要我的幫助?」這一次,他笑得更大聲。「我看他是需要我的股份吧?沒有我手中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便永遠得不到宋氏的控股權。」
「表哥,爸其實……」
「我瞭解他的心情。」邱逸擺擺手。「要不是……那人留下那麼奇怪的遺囑,我早把手裡的股份轉給你父親了。你知道的,經商對我一點兒吸引力都沒有。」
宋強沉默半晌,試探著問:「你還在……恨爺爺麼?」
「阿強!我們的約定你沒忘吧?」邱逸的聲音驟然變冷。「不要在我這裡提到那個人!」
「你果然還在恨他……」
「隨你怎麼說。」邱逸仰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表哥,從我懂事起你就是我的『表哥』。十幾年了,我一直當你是最親的人。即使是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也不能改變我對你的稱呼。雖然我當時真的很驚訝……」
「有誰不驚訝呢?包括我自己。」邱逸幽幽的說,眉宇間儘是寞落。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過去。」宋強歉疚的說。「我只是希望看到原來的表哥,回到過去的日子……」
「我不怪你。但你的願望……很難。」
「我知道。」宋強也沉默了。
邱逸拍拍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學校裡沒什麼事吧?你那個焦不離孟的好兄弟最近常往學校跑,有沒有找你幫忙?」
宋強抬起頭。「你說曲雲楓嗎?他除了向我打聽你之外,倒沒叫我幫過什麼。」
「打聽我?」邱逸皺起眉,有種不好的預感。「你跟他說什麼了?」
「我記得你的囑咐,沒亂說……」宋強突然支吾起來。眼角偷瞄邱逸一下,接觸到兩道嚴厲的視線,不禁心虛的垂下頭。「我告訴他……你在當老師之前……寫過書,但我沒告訴他你的筆名是什麼!」
「你忘了那個怪胎的智商有一百七麼?」邱逸開始頭痛。他按著太陽穴喃喃自語:「但願若彤不會那麼快知道……」
宋強奇怪的瞅著他:「這關若彤什麼事了?」
「這期校刊,我推薦她採訪秋海棠。」邱逸說。
宋強瞪大眼睛。「秋海棠?那不是你的筆名?」
邱逸沒有回答,只是沉默。
宋強似乎察覺了什麼。「表哥,你該不會對若彤……」
不必把話說得太明,他們都瞭解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宋強臨走時勸他放棄。「大姐不好追的。況且,她和陸宇航是公認的一對……你難道要拆散他們?」
那只是傳聞而已,若彤都告訴他了。邱逸對自己說,卻發現自己並未像之前一樣被說服。宋強的話讓他多了些不確定……這感覺困擾著他,直到今天早上,他撥了那通電話。
邱逸睜開眼睛,明晃晃的天空刺激著他的雙眼,但他不覺得痛。
從何時起,這女孩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那個面對空曠禮堂流淚的傍晚麼?還是那個藝術節的黃昏?或者更早,那個站在黑板前忙碌而專注的身影就已經吸引了他?她是那樣平靜的走入他的生活,又是那樣自然的牽動了他曾經滄海的心。就像她曾用來形容翠薇學園的話——她敞開胸懷接納每一個走進她的人,讓你融入其中而不自知……她帶給你心靈的寧靜,也有無盡的驚喜……你越是從不同的角度觀察她,對她的愛也會更強烈。他恐怕真的愛上她了,在不知不覺中。
他終於也觸摸到愛情了麼?這個將幸與不幸劃上等號的名詞?原以為這輩子不會愛任何人……可他遇見了若彤。最初,他以為她討厭他,每一聲「邱老師」都聽得他無名火起。如今,她願意叫他的名字,他卻希望更多……
眼睛一陣酸痛。他盯著藍天看太久了。
還有最後一個玄而未決的問題……若彤是個比同齡人成熟懂事的女孩,他知道,可他沒忘記,十七歲畢竟是十七歲。十七歲的心靈,是否能接受他過去的一切?好的,不好的,那些他想忘掉卻又如影隨形跟著他的……她就快來了,他還有多少時間考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