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絲 第十二章
    聽法王說,在那之後,耗損了泰半法力、身負重傷的鬼後,要求神界交出鬥神無冕給個交代,並同時要求天帝將無冕手中所擁的劍靈交予三界,由三界重新封印於神界盡處,再不得重見天地,可出乎眾界眾生預料的,天帝竟斷然拒絕。

    為了顏面,也為了鬥神不惜毀傷鬼界也要奪刀靈一事,不滿彼此已久、老早就只需要一個借口的神鬼兩界,不願遭他界看輕的狀況下,戰事一觸即發。

    單單只為鬥神一神,已是元氣大傷的鬼界,本是全力反對鬼後為出一口氣而向神界掀戰,可就在鬼後不顧一切命統轄內的十八層地獄眾閻羅,與十八層地獄外眾地獄裡遭到永生囚禁、法力強大無比的鬼囚們也加入應戰的行列後,本就不甘同伴遭殺的鬼界眾鬼,亦感染了鬼後志在必得的心情,動員了鬼界上下,也要參與兩界之間期待已久的一戰。

    但那可不包括他們。

    法王並不是很清楚,那個與他們只有一面之緣的鬼界新任國師軒轅衛,究竟在鬼後面前對他們說嘴了什麼,因在鬼後親自擊退了鬥神、平定下了整座鬼界之後,鬼後旋即頒旨,永遠罷黜護駕不力的座前六部眾於鬼界之外,再不許他們返回鬼界一步亦不許投胎,鐵了心要他們自此之後流落於人間與眾界之中。

    對於這事,法王與廣目並沒有太大的反應,而西歧和其他師弟,在深明鬼後的性子下,即使不明白為何遭誣遭黜,到頭來,他們也只能咬牙接受後令,隨著法王他們一道離開了鬼界。

    而這一切,滕玉都是在事情已成了定局之後才知曉,因在戰中遭神之器所傷的他,再次醒來時,時間已過了數月之久。

    在滕玉重傷的這段期間,為了滕玉也為了子問,廣目與西歧鎮日什麼事也不做,就只是一逕地天天哭、天天等,除了哭聲外,這座失了歡聲笑語的山莊,一直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身子款款落定在曾來過兩回的園子中,晴空很不習慣地看著整片園子就像是秋日已盡,所有草木全數枯萎凋零的景象,而在步人大廳裡後,雖說天性是不可抗力之事,但他都已把全身上下的佛氣給盡力壓到最低了,但眼前這群鬼輩除了那個還算賞面的滕玉外,全都避如蛇蠍般坐得離他遠遠的,還不時以驅趕蚊蟲似的目光瞄向他。

    而他更不習慣的是,滕玉面上似是什麼都失去了的模樣。

    「我不都說過,你得盡全力留住她?」虧得他事前還特地跑了一趟前來警告,沒想到,最終還是被當成了耳邊風。落得了這等下場,能怪誰呀?

    滕玉並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日,在他手中留下了一顆淚水的印痕,邊在心中安慰著自己,就算子問她人已不在他的身邊,但她的心,卻還在……

    「連你也不能想個法子嗎?」不願再看滕玉這般下去,鼓起勇氣的法王,捺下全身的恐懼試著請晴空再賣他們一個人情。

    「還能想什麼法子?」晴空沒好氣地擺擺手,「她的使命早就已經結束,我也同他說過佛界有意要子問回到佛界,而佛界向來就是說到做到。」聽了他的話後,滕玉的眼中霎時綻放出光芒,忙不迭地抬起頭。

    「她在佛界嗎?」他原還以為,手中的淚滴,就已是他僅有的全部了,難道說晴空歎了口氣,實在是很不想解釋,「可說是,也可說不是。」

    「什麼意思?」

    「現下的她,僅空剩眼淚這一顆形體,若不是看在她是佛物的份上,只怕就連這個也沒法剩下。」

    「你不能回去帶她離開佛界嗎?」

    「不能。」晴空乏力地以指擰著眉心,「更何況,就算我帶走了她又如何?你要的只是一顆眼淚嗎?」事情真有他想得那麼簡單就好了。

    好不容易才出現的一線希望,又悄悄被燒熄了,滕玉的眼眸再次黯淡了下來,同時也使得期待落空的法王他們,不約而同地一塊瞪向這個既給希望又讓他失望的不速之佛。

    「別那樣看我,在子問隨著無冕一塊離開神界時,她早就有了得賠上一命的打算。」大歎好佛難為的晴空先是瞪回了那票鬼輩的眼神,再回過頭看著那不知什麼叫心死的滕玉。

    「還有,你已強迫她多留在這人世一陣子丁,你還想如何?」

    滕玉低落地問:「她……可還有再離開佛界的機會?」

    「這就得看佛界的意思了,而我向來就不擅揣測上頭之意,故我不知她會有何下場,因此你就別再為難我了。」聽宿鳥說,現下佛界因鬥神擅自出戰鬼界一事,正頭疼得很,因那個滿心怒火的鬼後,一狀告上了神界之餘,亦找上了佛界,要求佛界與鬼界連成一氣去討公道,因此上頭的佛們哪會有那等閒情逸致去理會子問的下場?只怕她早就被忘了也說不定。

    淚花朵朵盈滿眼眶的廣目,滿心沮喪地問:「那你今日是來這做什麼的?」

    「我是來——」晴空才開口說了幾字,整個身軀忽地大大一怔,半晌,他錯愕地轉身走出大廳,站在廊上兩眼朝園子裡搜尋了許久,接著他兩眼一亮,百思不得其解地自己然枯萎的牡丹花叢裡,拾起一顆遭子問棄置在園中,色澤再難錯認的晶瑩珠子。

    為什麼……這顆被修羅道盜定的玩意,會出現在此地?

    「我想……」他側過臉,朝滕玉亮出了手上的舍利,「咱們或許還有個機會可放手一試。」有這種東西他們就早點拿出來嘛。隱隱約約察覺出他手中之物是何物的滕玉,在法王他們不得其解的目光下,恍然大悟地問。

    「你想拿那玩意兒當賭本?」

    「若是不能善用,那麼這玩意兒,也不過是個沒有用處的死物罷了。」晴空的面上恢復了以往一貫溫和的笑意,「如何,要不要陪我一塊賭賭看?」雖然說,他完全不敢保證它是否會管用。

    滕玉感激地垂下頭,「你儘管去做便是。反正……我已沒有什麼可再失去了。」

    急著想回家去試試手中得來不易的舍利能做些什麼的晴空,走了幾步後,忽地停了下來,沒頭沒腦地朝滕玉問。

    「你會等她嗎?」

    滕玉怔怔地看著他,彷彿在這一刻,他再次瞧見了子問回過頭來,朝他輕聲地問……

    倘若有日我不見了。你會找我嗎?

    愛一個人,或許根本就不需要什麼結果,因為愛一個人本來就不需要理由,所以,等待也一樣。

    「我會。」早就有了肯定答案的他,毫不猶豫地應著。

    晴空百思不解,「即使她已化為原形,可能永遠也不能再現人間?」

    「我會等。」

    「等上百年、千年?」

    「我等。」皇帝為了求得一段與月裳短短數年的情緣,不也不辭萬苦,甘願用整副人生、所有的歲月和煙消雲散的風險,更何況是他?況且,一季的暖意,夠他抵擋將來無數個寒冬了。晴空愈聽愈是疑惑,「為什麼?這值得嗎?」

    「因我答應過她。」滕玉知解地瞧著晴空面上無從明白的表情,「晴空,你明白什麼是心痛嗎?」

    「不明白。」別逗了,他已經招惹夠多的麻煩了,且在看了子問的下場後,他更是沒有半點想要嘗試的心情。

    「終有一日,你會懂的。」不知怎麼地,滕玉就是有這種預感。晴空敬謝不敏地繞高了兩眉,「我可不希望有那麼一日的到來。」

    「就叫你不要哭,你聽見了沒有?」晴空兩腳一走,法王即再也忍不住硬是在外人面前忍住的犯癢拳頭,一拳就朝在聽完滕玉的話後,淚水就毫無預警開閘的廣目揍去。

    「人家、人家……」

    「什麼人家不人家的,你又不是個大姑娘!」一看到淚水,就馬上回想起子問那張令他們忘不掉的臉龐,心情早已不好到極點的法王,當頭又再敲他一記。

    目送走晴空漫天的佛氣,緩緩將目光調回這一票的師弟身上,滕玉思索了許久後,開始積極地對他們做出安排。

    「你們走吧。我會想法子捎個口訊給鬼後,說明你們之所以護駕不力,乃我之過,看在過往的份上,我想鬼後會撤去連坐之法免你們一罪的。」

    「我不走!」乍聞鬼後二字,情緒明顯變得激動的廣目一骨碌跳至他的面前,「我說什麼都不離開這座山莊!」

    不希望他們所眷戀的一切都因他而化為鳥有,滕玉仍是不改己志。

    「你等本無罪,跟著我,沒好處的。」就連他也不知自己的這一場等待,將會漫長到何時才有止境,他們跟著他。也只是漫無目的地陪著他流浪而已,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他們回到他們熟悉的地方。

    廣目更是大聲駁斥,「誰說我們貪過什麼好處了?」

    「我不是常告訴你,不懂說話這門學問就少插嘴嗎?」法王一手掩上廣目的嘴,邊以衣袖擦著廣目面上開始氾濫成災的淚水,邊淡淡問向滕玉:「大師兄,你為我們著想的立意是很好,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是否願意領情?你不會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情吧?」這幾個月來,睡昏頭的鬼可不是他們這幾個。

    不解他話意的滕玉,在法王自懷裡掏出一面自鬼界拿來的前孽鏡,在鏡前一彈指,以往子問曾在他們身上看見、而鬼後一心想要隱瞞他們的過去,即清清楚楚地映現在鏡面上,滕玉震驚地瞪看著鏡面,接著雙目急急掃向面上神態看來算是平靜的法王。

    眼看一雙衣袖都已被廣目哭濕,不想整個人都泡在淚水裡的法王,連忙掏出一條汗巾供獻給都快衝垮龍王廟的廣目止止大水。

    「我們是在被逐出鬼界後才知情的。生前是怎麼死的,要我們不怨,這根本就不可能辦得到,且眼下我們該著眼的,也不是那木已成舟的過去之事,因此我們決定留在這兒陪你等等未來。」與其要他們這票師弟再傻愣愣的回鬼界為那個坑陷他們的鬼後賣命。那還不如叫他們回去造反,當下一個叛徒羅剎算了。

    「我不是有意瞞你們的。」滕玉並不希望他誤會。

    「我知道,你是那日才知情的。」明察秋毫的法王揚了揚嘴角,「你的傷還沒好,歇著吧。」

    拖著廣曰一塊定至外頭,心亂如麻的法王兩手才替滕玉關上廳門,站在廊上的廣目立即把他整個人拉過去,將他當作一塊抹布用力擦著無法控制的淚水,法王朝天翻了個白眼,再自懷裡掏出兩條汗巾。

    「喏,再擦擦吧。」希望裡頭的那尊,也能像這樣痛痛快快的哭出來就好了。

    最是不想要的夢魘,在他的否認之下終究還是成了個真,最是不希望這班師弟知道的真相,亦在鏡中無可遁逃的現了形,滕玉站在窗邊仰望著灰濛濛不見一絲燦爛日光的天際,不禁要想,是不是只要他懷著什麼期待,就不被允許能夠實現?

    風兒徐徐吹來,隨風而來的冰冷雨水輕拂面上,銀色的雨絲美麗地在風中搖曳生姿,一道道已與他擦身而過的往事,化為陣陣的寒意,擊打在臉龐上,令他由裡至外遍身疼痛不已。在他面前,已經再也見不著那張芙蓉似的笑顏,也再見不著,她輕輕踩過雨水時所留下的點點漣漪。

    抬首望向什麼都看不清的天際,冬日,似乎就要來臨。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瞧著人間這片與佛界同樣湛藍無垠的天際,子問很想歎息。

    為何……每尊仙呀、佛的都有衣裳可穿,獨獨她每回來到人間報到時,就得被脫得渾身光溜溜的?

    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枯坐在一大片車長約有半人那麼高的草原裡,苦於四下找不著寸縷布料的她,伸長了纖臂抱住眼前一把又一把的長草,將之拉來身前,試著想借此將自個兒的身子全都遮起來,只是……她總不能帶著一大堆沒啥用處的雜草四處走吧?

    都怪那個根本就不具備半點同僚道義,送佛也不肯送上西天的晴空,在一腳將她自雲端踹下來之前,為什麼不好心的再多送她一段路,直接送她至盤絲山莊?不然,那借借剛回人間,神智還不太清的她一件衣裳也成呀!瞧瞧她這副德行,別說是問個路了,這下子教她怎麼能見人嘛。

    上一回,她好運氣地遇著了個善心過多的青鸞,而這一回……那個她沒機會聽完他回答的皇甫遲,不會在這節骨眼上頭跳出來找她算帳吧?愈想愈覺得不安的她,趕緊再多拉來幾叢嫩綠的草葉把自個兒該遮的地方再多遮上一點。

    據方纔那位害得她落得這麼狼狽的現況,臨走之前不忘向她講解來龍去脈的晴空所說,為了讓某隻鬼類達成心願,晴空可是一口氣動用了所有能賣的面子、所有能坑的友朋,先是找上為了尋找不負責任的她,已經找得氣急敗壞的皇甫遲,再找來了心不甘情不願的佛界四大護法,齊心合力地為她還魂,其中被拖下水的宿鳥,則是發揮所長,洗淨了她長期以來為他人承擔的心事,還她一身清爽乾淨,而以上的這些,眼下佛界……全都還不知情。

    雖說,為了等待還魂,沒有了身軀卻借用了晴空等眾佛集合起來的佛法,在佛界等待了數十個月的時間,可之後她回想起來,對那一座她曾經渴望後來也失望過的佛界,她還是沒有什麼印象,也沒有半點家的感覺,因她在混沌之餘,想的念的,皆不是那些像是走不進她心底的佛與仙,而是另一張深深刻劃在她心頭,始終未曾有過片刻遺忘,光陰褪不去顏色、歲月也變更不了容貌的臉龐……

    自她頂上罩下來的一道身影,遮去了她面上的驕陽,她揚起頭,瞬也不瞬地看著那張令她朝思暮念的容顏。

    啊……是了,就是這張臉。

    她之所以願意甦醒,渴盼著能再來人間走上這麼一遭,就只是因她想再見他一面。

    勻淨的笑意,亭亭地在她的芳容上漾開來。

    「你怎會在這?」

    「我說過,我會找到你的。」站在她面前,彎下身子俯看著她的滕玉,面上不帶半分遺憾悲傷,有的,只是她久違又熟悉的笑容。

    「能借我件衣裳穿嗎?」瞧見遠處草原上兩道熟識的身影,她有禮地再問。

    「當然可以。」他邊答邊脫下身上的外衫,親手自她的身後為她披上,然後看著她三兩下就將它穿好攏緊,出現在他面前賞心悅目的春光,短暫得有若曇花一現。

    穿好衣裳後,站起身的子問,仰起頭,定定地瞧著高大的身子再次朝她俯探下來的滕玉,抖索著手,迫不急待地將她擁進懷裡。

    「滕玉?」

    當冰冷的身軀再次徹底溫習起她那一身令他想念得銷魂蝕骨的暖意後,數十個月來強自忍下的心痛與不忍別離,再也不容壓抑地全數盡情釋放,他顫動地環緊了曾經消失在他懷裡的這個身子,感覺自個兒曾經為此而流離失所的魂魄,又再次聚合在他的懷中,還他一顆完整而不是四散的心。

    「你總算是回來了……」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要,這一次在尋回她之後,那些曾經纏繞著他的恐懼與懊悔,他要永遠拋開,再也不嘗上半口別離的滋味。

    「嗯,我回來了。」她滿足地閉上眼,「是我要讓你為所欲為的,我怎可錯過對你償恩的機會?」

    銳利感十分鮮明的存在感,很會挑時機地出現在他倆的身後,察覺了那道不算陌生的氣息後,她與滕玉雙雙轉過頭去,就見面色鐵青的皇甫遲,一臉不快地站在他倆的身後。

    面對著雙目盛滿怒火的他,子問有些惶恐地對他陪著笑。

    「你沒忘記咱們的約定?」呃……就說他的性子不好,他果真還在記恨。皇甫遲橫她一眼,「我說過你得聽完我的答案。」她以為他情願大費周章的去助佛界那票天敵一臂之力,全是為了誰呀?

    「那,你的答案呢?」她忙不迭地頷首稱是,並且豎耳靜心聆聽他那恐怕是這輩子頭一回下定決心的回答。

    皇甫遲正色地道:「我沒有你的善良,也沒有多餘和不管用的慈悲,因此,我要用我的方式來守護這座人間。」

    「即使你會傷痕纍纍?」在看了她的下場之後,他還想要步上她的後塵守護這座人間?

    「對。」不容置疑的話語。擲地有聲。

    「皇甫遲……」他專橫地打斷她,「什麼都不要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在我已決定介入這座人間後,今後你就再也沒有插手的餘地。」現下才想後悔,不嫌晚了點嗎?

    「好吧,我明白了。」雖說,她的本意即是要他接下衣缽而已,但……

    靜立在一旁,從頭到尾都沒有插手的滕玉,一手攬過她的腰,懷疑地目送著皇甫遲說完話即轉身就走的身影。

    「你確定你沒挑錯對像?」依他看,皇甫遲與她,根本就是性子截然不同、且天南地北的西人,所採取的手法,自然也會大為不同。

    「我肯定。」既然皇甫遲都已下定決心,那麼這世上就無人可再動搖他,因此無論如何,她都會相信他的選擇。

    「走吧,咱們回莊。」親耳聆聽她放下最後一件心事之後,滕玉挽著她的手,陪她一同跳向草原的另一端。

    遙看著為了她而停棲在遠處的盤絲山莊,子問沒想到,始終都找不著家的她,對於它竟是如此地想念,而她,則是個渴望返家的疲累遊子,強烈的歸屬感籠上她的心頭,生乎頭一回,她是如此清楚地知道她最想要歸去的地方會是在哪。

    走在她身旁的滕玉,握緊了失而復得的小手,兩眼片刻也不想自她的身上挪開,當她也下意識地將他的掌心緊緊握住不放時,一種有如終於度過了白雪皚皚的漫長冬季,溫煦無比的暖意,自她的指尖緩緩攀上他的身子,解開了他的寂寞,也融化了他的孤寂,不再一身冷清。

    「你有什麼心願嗎?你想要些什麼?」

    看著他面上那抹發自心底的笑,子問不禁憶起那句她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我已經什麼都擁有了。」她欺身投入他的懷中,兩手緊緊擁住他,就像是已牢牢地捉住了幸福一樣。

    有句話,我一直很想親口對你說……

    我想讓你幸福地活著。

    就算這可能只是一場難以達成的夢,我還是要告訴你,無論如何,我會好好的珍惜你。我不想貪圖你些什麼,只要你能待在我的身邊,對我來說,那就夠了。

    我想讓你幸福地活著。

    與廣目躲在遠處草堆裡的法王,吸了吸鼻子後,撇過臉,習慣成自然地將事前準備好的一打汗巾全都塞進廣目的懷裡。

    「拿去,你少又來了。」

    感情豐富相當容易感傷的廣目,兀自用力灑淚。

    「人家忍不住嘛……」他自己還不是一樣有偷偷哭?不然他的鼻子幹啥紅得跟什麼似的?

    「走吧,咱們去通知西歧一聲,今晚得準備一頓豐富的甜點大餐。」法王一把拖起他,打算趕在某二者回莊之前先行回去。廣目遲疑地指著他的衣袖,「二師兄,你袖裡的東西……

    還要留著嗎?」

    法王低首自袖中拿出那面在失去了子問後,所有師弟們拿來當成緬懷過去之用的前孽鏡,他抬首看了看那一雙定在他們前頭,相依相偎不再孤單的身影,接著他毫不遲疑地將手中之鏡往身後一扔。

    「也對,咱們再也用不著這玩意了。」

    久違的夏日再次來臨,驅盡了那一段漫漫不知要到何時才會止境的寒冬,草原上風吹似浪,萬頃碧波將眼前的夏日染成一片翠綠,而那只方才遭法王遺棄在原上的前孽鏡,在日光的直射下,鏡面燦眼刺曰,遠遠看上去,像極了個誘惑。

    拂過衣衫的原上青草,帶來了婆娑悅耳的聲響,在走至銅鏡的近處後,其實一直沒有離開的皇甫遲猶豫地停下了腳步,思索了好半晌,本是打算回過頭置之不理的他,在想起了方才於問面上的笑意後,他又忍不住旋過身,一反初衷地彎下身子拾起那面鏡。

    因日光之故,閃著一片刺目金光的鏡面,令人不適地幾欲合上眼,可就在皇甫遲欲棄鏡之時,鏡面驀然大暗,不見盡處的黯色擄獲了整個鏡面,他定眼細瞧,一道微弱的光影在黑暗的深處逐漸蔓延開來,而後離鏡面愈來愈近、愈看愈像是道人影,直至他看見一名女子就站在與他此刻所立一模一樣的草原上,不語地仰首看著蒼茫的天際。

    透過銅鏡,他頭一回這般深深記住了一張只瞧得見些許的側臉。草原上穿竄過耳的風兒,似是歎息般地奏起蕭涼的聲韻,在原上此起彼落,但他卻連一聲也沒聽進耳裡,只是仔細瞧著鏡中那一張始終不肯側過臉讓他多看一眼,弧度優美、像是天邊的月兒般不可碰觸的側臉,一逕地希望鏡中之人能夠好好回首讓他見她一面。

    驕陽閃爍似金,鏡中令人難忘的芳容遭到日光掩去,他別無選擇地閉上眼,在下一刻當他再次看向鏡中時,先前所見之景已不覆見,他只瞧見,方纔的那名女子。此刻在鏡中身著一襲繡有金色鳳鳥的華麗後服、頭戴珠翠后冠,一步步地踩在宮前金階之上,不一會兒,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地,她停下了腳下的步子,狠狠地拉下頭上所戴的鳳冠,再一把將它用力擲向遠處,無視階下舉朝大臣們個個面無血色,而後,她忿忿地抬起螓首,用力瞪看向鏡外的他。

    站在鏡外的皇甫遲,愕然地看著她不甘的眼神,只覺得當不似是一腳踩沒了,因為,在她那目光裡所有強烈的愛恨,全都化為一雙雙拖扯著他兩腳不放的素手,直拉著他快速陷進無止境的深淵裡,不讓他有機會轉身遁逃,也不留給他片點喘息或是懊悔的餘地,身處其中的他,被那來得太快太複雜且無法明瞭的感情壓陷在裡頭,不明就裡之餘,卻赫然看見了在他這短短數百年來的生命裡,亟欲所知卻始終不得知,一直都欲尋卻遍尋不著的命運。

    一幕幕令人心碎的愛憎與別離,在鏡中看來,有若煙雲過眼,只能逝去卻不可挽回,無法動彈的他,在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前孽鏡之後,一個從不曾有過的念頭,登時深深烙在他的腦海裡,像道揮之下去的影子。

    他想受傷。

    他也想在心頭留下幾道再難忘記的傷痕。

    就在他的這一生裡。

    流轉著歲月的鏡面,在越過了數個春秋之後,再次回到了眼前的夏季裡,只是,這一回在鏡裡的女子,在風兒吹揚起她的髮絲時,面上掛著淚痕的她,微微側過首,朝他一笑。

    「我不要,也不願用。」她以冷靜的聲調拒絕了他手中那顆朝她遞去的舍利,「我要忘了你。」

    不讓他明白其中究竟的話語,隨著懸在她頰上的淚珠墜落之時,跟著她一道被吞噬進了黑暗裡,再不讓他多探知一分,霎時覺得悵然所失的他,就只是怔怔地看著漆黑一片的鏡面,又再次恢復成了一面普通的銅鏡,靜靜地閃爍著燦亮如昔的日光。

    可縱使如此,他還是知情了。

    他知道,她正等待著與他相逢。

    就在那遙遠的未來。

    數千年後

    似要掩蓋整片天地的風雪,掩蓋不住此處本是座巍峨,此刻卻已成了斷壁頹垣、火光通紅的山莊,刺目的火光將遍地的白雪染上了層焰色,同時亦照亮了皇甫遲的身影。

    「你想做什麼?」背上遭插了一柄短刀的婦人,在赫見自莊外走來的皇甫遲,筆直朝藏在角落裡的軒轅岳走去時,掙扎地想要起身,可過重的傷勢卻讓她力不從心地趴在地上無法動彈。

    皇甫遲並未理會她,他只是彎身輕柔地抱起仍在襁褓中,即使經歷了這麼大的變故,依舊安穩睡著的嬰孩。

    「那孩子……」看著他那小心翼翼抱著軒轅岳的模樣,婦人眼底泛著淚,萬般不捨地道:「那孩子,是忠良之後……」

    「與我無關,也再與你們無關。」站在火星之中的皇甫遲,對於一地與軒轅岳有關的過往,既無動於衷,也不想施加援手。

    騰起又墜落的焰火,在愈下愈大的雪勢裡,一如那些躺在殘莊裡的人般,逐漸無聲遠去,皇甫遲穩穩地抱妥懷中的孩子,一如先前所料的,他很快即發覺懷中的孩子不對勁之處。

    屈指算算,這才出生不久的孩子,若是就這般放著不管不去為他改命,或是不改變扶養的方式,那麼他決計是無法活過一歲,曇花一現後即在這人間凋零,可一旦為他政變了命途後,那麼這孩子未來就將悖離原本的正道……

    算了,管它什麼正不正道?眼下他只該去做久遠前即下定決心之事,至於那將會對他人帶來什麼後果,並不是他所該在乎之事。

    「看什麼?」躲在身後探看的目光實在太過刺人,皇甫遲不耐地問向那個始終躲在暗處之鬼。

    「老夫不過是想知道,我的子孫究竟是托給了誰。」軒轅衛作夢也沒想到,在等待了數千年後,救了軒轅岳之人,竟會是個來自於修羅道的修羅,而他更難以相信的是,這個榮任人間國師一職的男子,看樣子似乎是打算親自扶養軒轅岳。

    皇甫遲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若沒別的事就給我滾回鬼界去。」若不是看在手中娃娃的份上,他老早就一掌滅了那個總是騷擾人間的鬼後的裙下之臣。

    軒轅衛緊斂著眉心,「為何你要救他?」

    「你我心知肚明不是嗎?」他淡淡輕哼,拉起了衣袍為懷中的孩子遮去落雪,頭也不回地走過軒轅衛的身旁。

    阻不阻止皆不是,更想知道晴空當年所說之話是否能成真的軒轅衛,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自個兒期待已久的血脈,這般遭皇甫遲帶走,當遠處那道身影遭風雪捲去之時,他淡淡歎了口氣。

    察覺到身後偷潛進人間的鬼輩已返回鬼界,皇甫遲緩緩轉過頭來,半晌,他揚起一掌,將已遭祝融焚燒泰半的山莊震碎毀滅,再埋於強勁的風雪底下,而後,他低首看著懷裡已與人間所有親人再無牽掛的軒轅岳。

    懷抱中的小小嬰孩,模樣看起來,與他記憶中的子問有些相似。

    自那一日與子問分別後,始終無人知曉,那座名喚盤絲的山莊究竟是上哪去了,為此,他尋找了數百年,可在人間逼尋不著,他界亦一無所獲,那座山莊就像是平空消失了般,使得他再也見不著推他落入今日之地的子問,亦沒有讓他有機會能夠再次站在子問的面前,讓他看著子問那雙像是鏡子般的眼眸,再次誠實的面對自己,並問上自己一聲,對於這一切,他究竟後不後悔?

    對於他待人間的做法,子問從未過問,她就像是了卻了心上的一樁心事般,全然地相信著他,再全盤地放下。那一日分別時,當他看著她面上的笑,不知為何;他卻懷念起頭一回見著她時,她那曾經凝聚在眼眶中,不肯流下的淚。

    歲月總是嘲弄地對著每個人笑,而後漫不經心地要弄著每個滄桑歷盡之人,待得他日,好不容易脫離了歲月之掌後,從不吭聲,似是永遠都埋伏著的命運,卻又在他最不想要憶』起時又不講理地走了回來……對於這點,他想,在人間待了那麼多年之後,他已經很明白了。

    對於這一切,他不知該有何想法,或許,就如古人說的,誰勝誰負、誰笑誰哭,光陰走過後,就沒人再記得了。又或許,當年在那個頭戴鳳冠的女子開口要求他成全她,並背對著他轉身而去時,他胸口裡的這顆心,就再也感受不到痛楚了。

    徘徊在雪勢中的風聲,聽來,像是一聲又一聲的低歎,不願懷中的孩子因此受凍,皇甫遲揚手以指劃開一條穿過重重結界的通道,舉步跨進去不久,當他一腳再次踩著綿綿的厚雪走出時,他位於皇城近處的別業府邸,已近在眼前。

    但當前頭的那道小小身影映人他的眼簾之時,他又停住了腳步,靜看著站在他別業府邸的府門之外,一手撐著竹傘,懷裡還抱著另一柄竹傘等著他歸來的燕吹笛……亦即他在來到人間那麼久後,頭一回真正動念,並且在事後不計代價將他收入門下的徒兒。

    「師父,您終於回來了!」不肯聽勸,執意要站在外頭挨冷等人的燕吹笛,在瞧見等待多日的師尊終於返回師門時,興奮地漾開了笑臉,而後一骨碌朝他跑去。

    低首看著一路跑來,隨後在雪地裡止不住步伐,直直撞上他膝蓋這才停下的四歲小孩,抬首傻愣愣地衝著他笑,心情因此而放鬆了些許的皇甫遲,在小個頭的他面前蹲下身子,以責備的目光盯審著他被凍紅的兩手與面頰。

    「師父,這是……」燕吹笛納悶地看著他胸前多出來的東西。皇甫遲輕柔地掀開包裹著的布巾一角,露出一張猶在熟睡的小臉蛋。

    「好漂亮的娃娃啊……」年幼無知、胸無城府、待愛幻想、還相當容易遭騙的燕某人,讚歎地瞧著在他懷中睡得香甜的陌生客。

    「為師打算收他為徒——」皇甫遲低聲向他解釋,可話才說了一半。隨即被他喜出望外的叫聲給蓋過去。

    「那她就是我的小師妹羅?」燕吹笛張大了充滿期待的兩眼,此刻看上去,簡直就是閃閃發亮。

    無意間造下大孽的皇甫遲,登時愣了一下。

    「……」師……妹?

    「師妹!」一直以來,總是孤零零一人身在師門,早就想有個伴的燕吹笛,面上鋪滿了純粹快樂的笑意,直挨衣娃娃的面前,朝那紅嫩嫩的睡臉親了又親,全然無視於皇甫遲那一臉在震驚過後,充滿不解與迷思的詭譎神色。

    「……」他什麼都沒有說喔。

    「師父,她叫什麼名字?」懷中的可人兒愈看愈可愛、愈瞧愈美麗,心花朵朵開的燕吹笛,好不高興地搖著他的手臂問。

    「他叫軒轅岳。」力圖振作的皇甫遲清了清嗓,慎重地對他交代,「你是他的師兄,日後,你要好好的照顧他,知道嗎?」

    耗費了數百年的光陰,才好不容易找齊了這絕無僅有的一龍一鳳,在他倆學藝大成之前,他倆可不能有半點不和或是給他找麻煩才行。

    「知道!」燕吹笛應得又響亮又大聲,還整個人湊上前去,直想要將皇甫遲懷中的孩子抱過來,馬上就向他展示他的師兄之愛。

    「抱妥點……抱好,可千萬別掉了。」皇甫遲有些不放心地看著眼前大娃娃抱小娃娃的景況。

    「不會不會……」燕吹笛伸長了兩臂,珍惜謹慎地哄抱著懷中已被他給親醒,正張大了一雙水靈靈大眼的粉嫩娃娃「師妹,你說是不是?」

    兩張小小的開懷笑顏,下一刻浮現在皇甫遲的眼前,看著他倆雖是頭一回見面,卻一團和樂親愛的模樣,本對此舉還有些疑慮的皇甫遲雖是稍稍地放下了心,可某種不安,也俏悄地盤據在他的心坎上。因為,他的這個大徒兒燕吹笛,雖是聰穎機靈,習法學武的天資樣樣高人數十等,身懷的命格更是人間難以再覓的麗澤之相,可他的性子,卻總在某些很詭異的地方,老是有那麼點……脫線。

    據他這個以往一旦脫線起來,就很容易沉迷其中,且無論說啥都聽不進耳,甚至可說是已達毀滅境界的個性來看若是事前不對他說清楚的話,只怕日後……嘖,為免將來會發生什麼慘絕人寰的憾事,還是解釋明白點較為妥當。

    「那個,燕兒,其實他並不是女——」力挽狂瀾的澄清之聲,還沒來得及說完,即被身後遠處來者為數眾多的腳步聲給硬生生打斷。

    「師父?」當蹲在他身旁的皇甫遲面無表情地霍然站起,燕吹笛眨眨眼,不懂地看著他伸手去拿腰間佩劍的動作。

    皇甫遲瞬也不瞬地直視著遠方,輕推著他的肩頭催促,「帶著他進門裡去。」

    「是。」他愣愣地點著頭,用力抱緊了懷中的娃娃後,小跑步地想往大門跑去,可就在這時,一道振奮的大喊聲,當下自他的頭上落下來.

    「就是你了!」    ,

    「什麼?」不明所以的燕吹笛抬首一看,就見一隻銳利尖長的五爪已當面朝他罩下。

    來不及反應的燕吹笛還愣站在原地時,陰森的寒光已快速來到造次的五指之旁,又快又狠地一劍削去了它,不讓它有機會碰觸到燕吹笛分毫。

    「把你的髒手給我拿遠點。」劍藝一等一的皇甫遲,在將話說完之前還順手一劍削去了來者的頭。

    匆促在雪地上印下的小小腳印,並沒有停下來探看皇甫遲總是下手從不留情的模樣,只是在跑了一陣後,在又被幾個長相生得奇形怪狀,看來一點也不像人間中人的不速之客給堵住了前路後,燕吹笛不得不停下腳步,兩手沒法空出來施法禦敵的他,只能死命緊緊抱住懷中受驚大哭的軒轅岳。

    「你……你們想做什麼?」

    「把手上的孩子交給我。」涎著一條血紅長舌的來者,目不轉睛地盯著軒轅岳。

    「不、不行!」燕吹笛慌張地搖著頭,急急忙忙地轉過身,邊跑邊哇哇大叫:「師父!」他孤單了那麼久,這才盼到不愛收徒弟的師父總算收了個師妹給他,為什麼大家都要跟他搶?

    「燕兒,站住別動!」

    遭十數名來者團團圍住的皇甫遲,驚見他的危境之後,大聲喝令一聲,在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乖乖聽話的燕吹笛的腳步當不說停就停時,打橫直直擊過去的七星大法,已險險掃過燕吹笛的衣角,一鼓作氣撂倒了所有想要靠近他的各界眾主,緊急地留下兩條珍貴小命。

    不問原由也不問來者是哪一界的眾生。勢不留情的金剛印,在一解除遠處的危機後,即一掌又一掌的印在圍繞在皇蒔遲四周的眾生身上,那充滿暴戾、善惡分明不留半分灰色地帶的狠勁,在小小的燕吹笛眼中,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

    而心中壓根就沒有考慮過那麼多的皇甫遲,在下一刻一解決聽有的麻煩,正打算返回府邸重新再制過更堅固的結界時,冷不防的,突有一隻手緊捉住他的腳扯住了他的腳步。

    「慢著……」腹間開了個大窟窿的鬼輩,斷斷續績地喘著氣,不死心地想在死前求個明白,「告訴我,他倆之中……究競何者是人間聖徒?」

    不為所動的皇甫遲一腳踹開他,任由他在雪中自生自滅,但在這時,一個念頭突地掠過了他的腦海,他定定地看向正胡他走來的兩個徒兒。

    他倆才聚在一塊的頭一日,即招引來了為數眾多的各界眾生,膽敢突破他所設下的結界,不遺餘力也要見上他倆一面,看樣子,在他倆平安地長大有能力保護自己之前,他是有必要採取一些防範手段才是。

    「來,站好。」伸手拉來躲過一劫的燕吹笛後,皇甫遲蹲在他的面前,兩掌分別置於他與軒轅岳的眉心之間,合上眼喃喃唸咒。

    「師父,您對我們施了什麼咒?」不明白他對他們做了什麼,燕吹笛好奇地看著他那嚴肅的神色。

    「只是個平安咒罷了。」

    「嗅……」燕吹笛先是乖順地點了點頭,而後又一臉疑惑她再問:「師父,什麼是人間聖徒?」他剛剛好像是聽見這個稱呼沒錯。

    皇甫遲不慌不忙地一手按著他的肩頭交代,「你聽好,把今日所見所聞的一切都給忘了,這世上也無什麼人間聖徒,記清楚了嗎?」

    「清楚。」向來即奉皇甫遲的話為金科玉律的他,雖是不解,但還是相信地照辦。

    「好了,你倆別在外頭挨凍,快進裡頭去暖暖身子。」皇甫遲拍去了他滿頭的雪花,順手替他懷中的軒轅岳蓋妥包裹的布巾後,站起身輕推著他倆進屋。

    看著燕吹笛小心地抱著軒轅岳走進府邸裡,皇甫遲心緒複雜地看著雪上殘留的淺淺足印,直覺得那道印子,在他的心版上踏來,一步步遠比他當初所想像的還要來得沉重。

    當年的子問,將全盤希望與責任寄予在他身上,那麼他,在日後,是不是也可以把他的希望寄托在這兩個小小的孩子身上?雖然每每總在希望消失之後,他才晚一步地明白,沒希望,總比有希望來得好,至少不會那麼痛苦。可即使是如此,他還是想再賭一次。

    在紛落不停的雪花間,他彷彿又再看見了子問站在他的面前,微笑地對他低語。

    你的愛,是一種、永恆……

    下意識地,皇甫遲再次舉目遙看向就近在這座別業不遠處的皇城,直望向那聳立著飛簷翹角的未央宮,他還記得,在、子問之後,也曾經有個女人這麼對他說過,只是……

    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夜,大雪紛落勢如暴雨,懷抱著一點點的期待,他獨自孤站在皇城下,等了又等,等了再等……直至天明,直至另一個雪日與雪夜又再來臨

    可她,卻沒有來。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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