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回憶 上集 第一部分 第43節 總算通過這一關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發現,那沒有被採用的多比將軍的戰略部署的的確確十分高明——原來侵略軍開進新加坡時當真只差最後一口氣了,他們人數大大少於當地的守軍,差不多已到了油干彈盡的地步。日軍在發動最後一次攻擊時,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把現存的燃料彈藥全部用光。新加坡的最高司令部垮台了,於是有色的馬來人換來了有色的新主人。

    埃裡斯特-塔茨伯利在澳大利亞把他的稿子廣播了。帕米拉在麥克馬洪家客舍裡聽到了這一廣播。菲利普-魯爾,一條胳臂裹著吊帶,正在那裡臥床養傷。他那隻手又開了一次刀,他得休息一個星期。在正屋裡,麥克馬洪夫婦和他們請來吃飯的賓客並不想聽她爸爸的廣播。喝了大量「巴喜特」,吃了一頓有好幾種美酒的豐盛晚餐之後,他們圍著鋼琴唱起聖誕頌歌來。茫茫的黑夜,大雨嘩嘩地潑下來,附近紅樹林裡牛蛙發出一片低沉的鼓噪,但是在小屋裡的帕米拉還是隱隱約約聽得到飄過來的歌聲。她正坐在緩緩旋轉的大電風扇底下,風吹動了她的頭髮,她的薄薄的長裙子也在不停地飄動。從收音機的度盤上透出的微光(亮度也許只抵得上燭光的一半)給室內染上一層淡淡的桔黃色。雨水從開著的窗子外濺進來,淡淡的雞蛋花香味也透了進來。

    收音機的接收情況良好,廣播稿幾乎原封未動。那位虛構的上校不再申述新加坡島北岸沒有設防了;他說,這防線需要「十萬火急地予以加強」。也不再指責皇家空軍只知道設立飛機場,卻不管這些飛機場是否守得住。塔茨伯利在結束時撇清自己和這事的關係,語氣更其強烈。

    「為了這篇報道,值得費那麼大力氣嗎,菲爾?」帕米拉問道,把收音機的聲音壓低下去,卻讓度盤上的小燈繼續亮著。

    他抽著一支煙,臉上的深深的皺紋顯示出一種辛酸、譏嘲的神氣。他氣色好多了。魯爾身強力壯,不消幾天休息,就擺脫了那一陣陣的壞脾氣。「有點兒賣弄小聰明。這個癡癡癲癲的怪老頭兒在廣播裡聽來,倒活像本人說話的口氣。誰也不會認真對待它的——至少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是不會理睬它的。」

    「韜基不這麼干還能怎樣呢?」

    「我說不上來。它總算通過這一關,拋了出來,已經叫我吃一驚了。」

    「菲爾,新加坡會失守嗎?」

    魯爾的笑聲很難聽。「親愛的,我怕免不了。你會責備總督,或者責備布魯克-波帕姆,責備達夫-古柏,甚至責備丘吉爾,都是白搭。情況就是這樣:總崩潰。無可救藥了,整個機器都�衒慾F,部件都一個個掉下來了。在北方,根本就無人領導。弟兄們是要拼一下的。他們想辦法要拼一下,就連印度軍隊都要拼一下。誰知道從新加坡接二連三地發下命令,真懦怯——都是後退啊,撤離啊,退卻啊。我看到弟兄們拿著命令哭了起來。坦格林俱樂部裡那幫土皇帝是沒有人性的,帕姆。他們只是玩兒完了的廢物。他們害怕日本軍,他們也害怕我們自己的亞洲人。說起這一點,由歐洲的白種人來統治亞洲,這種事實在始終是再蠢不過了。這種事是長久不了的。現在這局面要結束了,為什麼要為它感到悲痛呢?」

    「我怎樣能從新加坡脫身出去呢?」

    「噢,你能走掉的。日本軍還遠著呢。有幾艘船準備好把白種婦女和兒童撤出去。你知道,他們在檳榔嶼就是這樣辦的。他們把歐洲人——兵士等等——一起撤走了,丟下亞洲人和他們的婦女兒童去面對日本人。你知道那回事嗎?事後達夫-古柏在廣播中宣佈:檳榔嶼的全體居民都已脫險!他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帕米拉。對於達夫-古柏說來,亞洲人只是生長在檳榔嶼的一種動物罷了。現在正引起了強烈的反應——關於當時發生的事和他所說的話。我看亞洲人才一點不在乎誰來做這兒的主人呢。也許我們比起日本人來手段溫和一些,可是至少日本人也是有色人種。亞洲人與其忍受輕蔑,寧可忍受暴虐。」

    「大家都在談美國派遠征軍來救我們,你相信嗎?」

    「這是一廂情願,空想罷了。美國沒有艦隊。艦隊都沉沒在珍珠港了。」

    「珍珠港發生的事誰都不瞭解。」

    「丹頓-謝普可知道。他們一共有八艘戰列艦,全都沉沒了。今後兩年(且不說永久如此),太平洋上是沒有美國的事了。給新加坡派救兵來,就像從瑞士派救兵來一樣不可能,可是——你到底怎麼啦?」

    帕米拉-塔茨伯利把她的臉埋在擱在椅背上的一隻手臂彎裡。

    「帕米拉!什麼事?」她不回答。「噢,天哪,你是在想念你的美國佬!我為你難受,大姑娘。丹頓當初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想起他來。帕姆,關於傷亡的情況我一點都不知道。你的心上人安然無恙,是有極大可能的。那些軍艦是沉沒在港灣內的,沉沒在淺水裡。」

    她還是一句話不說,一動不動。小屋外邊,只聽得雨聲、牛蛙聲和遠處傳來的合唱聲:

    願上帝保佑,你們快快樂樂,

    別讓什麼叫各位悶悶不樂——

    忽然間,就在窗外邊,好像有一個受驚了的瘋子在那兒胡言亂語、在傻笑似的。帕米拉坐直了身子叫了起來。「噢!我的天!那是什麼呀?」

    「別怕。那是我們這兒的『杏猴』。它在樹林裡來來去去。叫聲聽起來很可怕,但它是不傷人的。」

    「老天哪,我恨新加坡!就是不打仗我也要恨它。」帕米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抹了抹潮潤的額頭。「讓日本人把新加坡拿去吧,拿去了只有好!我要回正屋去了。你沒有問題嗎?你還需要些什麼嗎?」

    「我會感到寂寞,可是沒有理由不讓你去開開心。快去吧。」

    「開心!我只是不願對主人失禮罷了。他們可能以為我跟一個病人睡在一床了。」

    「好吧,那你為什麼不睡過來呀,帕姆?」她朝他瞪了一眼。「真的,這不是很有意思嗎?聖誕節前夜和這一切?記得在蒙瑪特爾度過的聖誕節前夜嗎?那一天,斯魯特和娜塔麗在黎明時分打了一架,這一架真值得大書特書,而我們兩個悄悄溜到了萊哈爾飯店去吃洋蔥湯?」菲爾的小鬍子扭動著,慢慢地露出了一個逗人的怪熟悉的笑容,映著收音機的桔黃色微光,顯得很朦朧。他伸出他那條沒受傷的手臂。「來吧,塔茨伯利。」

    「你是頭豬,菲利普,一頭賊性不改的豬,」帕姆的聲音也發抖了,「在巴士底紀念日 那天的小小談話中,我罵你的那些話也都罵得對。」

    「心肝兒,我出生在一個腐朽的社會裡,所以我可能是個腐朽的人——如果『腐朽的人』這個詞兒講得通的話。我們不要再把過去的爭吵又搬出來,不過你是不是有些前後矛盾?在這社會總崩潰的時候,除了尋歡作樂,還能怎麼樣呢。你自己也相信這個。我是愛逢場作戲的,你卻堅持要戲劇中的愛情。本性難改啊,錯不了。我愛著你呢。」

    「那麼對你的妻子呢?我只是感到好奇,問問罷了。在巴黎,至少你還沒有妻子。」

    「心肝兒,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如果還活著,我希望她正把哪個正在休假的、有資格享樂的漂亮俄國戰士勾上了;話雖這麼說,我不相信她會幹得出來,她比起今天的大多數英國婦女來,還要古板。」

    帕米拉一頭衝出門去。

    「你該拿把傘呀。」他衝著她的背影叫道。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