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兒子在面前的時候,他總是不把兒子放在眼裡,極盡批判之辭,然而在內心深處他是相信自己兒子的。大兒子正直呆板,值得信任。混蛋小兒子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家裡人全部反對,他也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這種男子漢特有的果斷和固執在父親心目中得到了很高的評價。
「是啊,小兒子還沒舉行訂婚典禮呢,先不要管了。如果很長時間他還不改變注意,我
們到那時再給他舉行儀式。」
英宰的母親對智恩失去雙親這點不太滿意,但是在這種時候,這反而成了優點。小兒媳婦沒有固定的職業,家庭情況又不是很好,沒有親戚,也沒有父母,尤其身材也不像惠媛那樣勻稱,個子就像竹竿那麼高,一點兒也不豐滿,英宰母親對這點也不滿意。
「剎車怎麼不靈了?」
智恩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她靜靜地閉著嘴巴跟在英宰身後,英宰終於先開口了。
「你需要剎車嗎?」
「你應該看著我的眼色隨時踩剎車才行。最初見到你的時候,你總是大呼小叫,差點兒沒震破我的耳膜。我現在就需要你不停地找我的茬兒。」
智恩想著惠媛和英宰的事情,心情變得沉重起來,其實她並不想說話。但是英宰似乎比自己更難過,所以她強迫自己開了口。
「你說別墅,我還以為跟帳篷差不多呢。什麼呀……這不就是樓房嗎?」
「這是家庭別墅,不只我們家用,所有的親戚們共同管理,共同使用。管理費由四戶人家共同支付,所以花不了多少錢。」
「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
「好像還有兩處吧,不過都比這個小。」
「真是富人啊……就算我把『Full House』全部搶回來也不用良心不安了,很好。」
英宰笑了笑,取笑智恩滿腦子只想著「Full House」,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他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沒想到這句話卻對智恩產生了不小的打擊。以前可能真是這樣,但是最近以來,她幾乎想不起「Full House」的事了。滿腦子想的都是英宰,經常因為不知道對他到底是怎樣的心情而苦惱。英宰不瞭解她的心思,竟然說出這樣的話,這讓她很傷心。不過仔細想想,自己從來沒有表現出來,也從未提及,他怎麼可能看得出來呢。
「現在,因為惠媛,他根本無暇顧及別人的感情,再加上他扮演的角色和目前所處的狀況極其相似,所以他的心思也亂了……」
這是什麼愚蠢的想法?一個不能自我控制的人,一個只能請求別人幫助自己的人,守在他的身邊實在尷尬又無奈,狼狽之極。智恩不知道自己應該以怎樣的心情面對他,卻為他無意中的一句話而傷心,她無法寬恕自己的這種感覺。此時此刻,她和英宰並肩走過田野,面對這個為了心愛者的訂婚典禮而痛苦的人,她再三叮囑自己,除了幫助以外,什麼也不要想。
散步回來的時候,別墅的庭院裡擺開一張大桌子,上面擺放著很多高檔餐具。身穿廚師服的幾個人正在準備食物,旁邊還有服務員。智恩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驚訝地問英宰,「這些都是在別墅裡工作的人嗎?」英宰笑了笑,說道。
「不是,他們是專門來下廚的。」
看著年老的姑奶奶身穿漂亮的連衣裙走來,智恩心裡十分緊張。英宰說是到別墅來玩兒,所以她只帶了一套正裝,準備參加訂婚典禮的時候穿。而且那套正裝還是她畢業典禮時父親買給她的,現在早就過時了。
「我去換件衣服,奶奶。」
「好,好……」
英宰表現出了老ど特有的乖順,把椅子一一抽出,安排沒什麼事做的老人先坐下,伺候著他們。這時,智恩往房間裡走去,考慮著該穿什麼衣服。
「智恩小姐,請你幫我拉一下拉鏈……對不起。」
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惠媛正在穿衣服。惠媛穿一件古樸而利落的晚禮服,甚至讓智恩誤以為是奧黛麗·赫本穿過屏幕走了出來。她幫惠媛拉上拉鏈,無意中看見衣櫃裡放著好幾套惠媛帶來的禮服。「我要不要借一套穿?」她想了想,可是自尊心不允許她這樣做。
「我就老老實實穿裙子不行嗎?」
可是……看來看去,只有準備明天參加訂婚典禮時穿的那套黑色A字型套裙。因為是出來郊遊,她只帶了兩條牛仔褲,現在有些後悔了。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民赫哥?」
惠媛穿好衣服,頭上戴好夾子,邁著輕快的腳步向門口走去。英宰只要看見惠媛的身影就會臉色蒼白,然而她竟是如此平靜。看著惠媛的表情,智恩想起了「女人比男人更堅強」的說法。
「讓你失望了,對不起,是我。」
敲門的是人不是民赫,而是英宰。智恩不知道他來做什麼,心裡七上八下地打鼓。他是來看惠媛的,還是……
「你的東西怎麼跟我的混了?」
英宰悄悄地避開惠媛,把頭探進房間。
剎那間,智恩明白過來他不是來找惠媛,而是來找自己,不禁興奮地發出一聲短暫的歎息。
「什麼?我整理得好好的……」
「拿著,拿好了……我也正換著衣服,就出來了,趕快拿著吧。」
智恩覺得奇怪,疑惑地走向門口。明明從家裡只帶了一個裝牛仔褲、正裝、內衣和襪子的背包,並且背包正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那麼到底漏掉了什麼呢?
「這個……」
英宰手裡拿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白色盒子。智恩搖著頭接了過來。繫在盒子外面的紅色蝴蝶結非常漂亮,但是她確信自己並沒有帶這種東西,智恩想把它還給英宰。
「接著吧,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什麼?」
智恩驚訝地問了句「什麼?」就再也沒說別的。看著她這個樣子,英宰笑了笑,模仿她的樣子也說了聲「什麼?」
「接到禮物的時候,應該當著送禮物的人把禮物拆開,然後說聲謝謝……這才是起碼的禮貌啊,不是嗎?」
不經意間,他又變回了那個說話刻薄的房主「閔志勳」,既不是劇本的角色,也不是面對惠媛大氣不敢出的那個男人。智恩輕輕地笑了笑,解開蝴蝶結,打開了盒蓋。
「啊……?」
「除了『什麼』和『啊?』,你就不會說別的嗎?」
白色的盒子裡盛有一件紫羅蘭色的華麗晚禮服。他故意背對惠媛,等候智恩的反應。
「我就知道你只帶了牛仔褲。」
英宰似乎突然有了先知先覺的能力,準確無誤地預測出了今天的狀況。
「你什麼時候買的這個……」
「雖然我昨天才告訴你郊遊的事,其實我早在一個星期前就知道了。我在和導演見面,和劇作家見面的時候,順便買下了。灰�q蛭�t饈僑棺傭�襘{治遙�r�貒蒏朢街神N宜透�漺j睦裎鎩!?/p>
說完,他又附在智恩耳邊開起了玩笑,「如果裡面要不穿內衣,這件禮服就會顯得更性感」,智恩踢了他的小腿一腳,把他趕了出去。
「那個……」
「怎麼,還想挨踢嗎?」
如果他再敢胡說八道,就給他一拳。智恩這樣想著,猛地推開了門,門前沒有人,只有幾個小盒子放在門口。英宰站在對面的臥室門前,脫下T恤,換上了白襯衫。
「這是皮鞋和首飾。我可不是那種只送禮服做禮物的男人,那樣就太沒情趣了。」
說著,他調皮地沖智恩拋了個媚眼。
「哇,你真是一個專業的花心大蘿蔔!」
「哈哈,你這是在稱讚我吧?」
他接過哥哥扔給他的領帶,圍在脖子上,走進了房間。智恩也用笑容代替了感激的話語,拿著盒子回到房間。
「這是怎麼搞的,他比想像中正常得多……」
現在看來,當時那些眼淚不是「閔志勳」流的,而是劇中主人公的眼淚。他過於沉浸在劇中因為戀人死去而夜夜產生幻覺的鋼琴師的角色裡了,以為自己對惠媛的感情還沒理清,所以請求她的幫助。不過現在好了,他好像已經不需要智恩為他擔心了。如果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不可能為智恩準備這些服裝和首飾。
智恩總是忍不住笑出來,於是使勁咬著嘴唇,把盒子放在床上。這時,正在梳頭的惠媛回頭看了看她,說道。
「志勳很會取悅女人,是不是?」
「什麼?」
智恩非常驚訝,沒想到惠媛會主動談論英宰。
「是啊,惠媛姐不知道我瞭解她和閔志勳君之間的關係……」
智恩正在考慮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到底有多深,這時惠媛走了過來,說要幫她穿衣服。
「又買這種暴露的衣服,哎喲,這個變態!」
這次暴露的不是胸部,而是後背,她沒有合適的內衣。現在她才理解英宰說「如果裡面不穿內衣,這件禮服會顯得更性感」是什麼意思。智恩焦慮地打開其他的盒子,看來這個變態打定主意要把變態精神貫徹到底了,盒子裡竟然還裝著內衣。
「真是不簡單……」
想像著英宰挑選女式內衣時挑肥揀瘦的樣子,智恩不禁連連搖頭。
「這個顏色是我喜歡的……」
惠媛幫智恩繫好禮服的裝飾帶,對智恩說道。看似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卻讓智恩產生了極其微妙的感覺。
「應該是偶然吧……」
他是那種只要好看就不考慮其他問題的人。所以呢,他只是因為這種顏色的禮服在所有禮服中最漂亮才買的,並非潛意識裡想著這是惠媛喜歡的顏色。智恩決定這樣認為。
「你和志勳交往的時間很長嗎?」
惠媛對智恩說,頭髮盤起來會更漂亮,於是拿來自己的簪子戴在智恩頭上,一邊問她。智恩從鏡子裡看著惠媛,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看來不只是閔志勳君沒有擺脫過去的感情,惠媛姐姐心裡也很亂。」
智恩想知道她僅僅是對昔日戀人的現狀感到好奇呢,還是對志勳依然心存留戀。
「不算長,惠媛姐姐呢?」
智恩心裡很緊張,不過她對自己的演技非常滿意。
「我們從小就認識,所以時間很長了,我就住在他家隔壁。」
「你不用對我說敬語,你不是比我大嗎?」
「那怎麼行呢?」
惠媛笑得很可愛,也很純真,絲毫感覺不出裡面有什麼惡意。
「除去民赫哥和志勳去英國留學的六年時間,除去他們兩個人參軍的時間,我們大部分時候都是一起度過。全家旅行的時候,我們也常常一起……」
「那麼你來這裡應該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惠媛點了點頭,智恩後悔了。她之所以問這些問題,主要是想瞭解惠媛的心思,沒想到結果只弄清楚了自己的立場。對於英宰來說,惠媛是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可是自己呢,不過是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罷了,對他的童年生活根本不瞭解,對他的家庭也只有來別墅的路上聽說了那麼一點點。
英宰為智恩抽出椅子,她對英宰的舉動大為吃驚,趕緊坐下了。智恩張望著漫長的桌子周圍,發現他們家的西方禮節理所當然,英宰的父親也為夫人抽出了椅子。
「真像另一個世界上的人!」
提起郊遊,她只能想到和朋友們用火爐燉湯,或者烤肉卷生菜葉吃的情景,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尷尬和陌生。看電視劇的時候,經常看到女主人公和富家子弟結婚的故事,現在她才真切地體會到那些女主人公們如坐針氈的痛苦。
本來智恩就很緊張,神經敏銳,座位的安排更是雪上加霜。年紀大的人坐上席,然後大家按順序列坐,智恩旁邊坐著英宰,英宰的旁邊是惠媛,惠媛再旁邊就是民赫。智恩暗暗擔心,下意識地看了看英宰的臉。
「你看過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導演的《教父》嗎?」
英宰似乎感覺到智恩正在看自己,他讓服務員先上沙拉,然後問智恩。
「那部影片裡不是經常出現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場面嗎?」
智恩點了點頭。服務員走過來給每個人倒香檳酒,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我父親是《教父》的忠實影迷,所以從我小時候開始,我們全家人就經常這樣聚在郊外吃飯。」
所有人的酒杯都倒滿了,英宰的父親站了起來,舉起手中的酒杯。
「他把自己當成了教父,你看看,和馬龍·白蘭度挺像吧?你就當做這是電影裡的某個場面,跟著往下進行,就不會覺得太尷尬了。」
所有人都跟著舉起酒杯,英宰也笑呵呵地舉起了酒杯,興致勃勃地加入父親的「教父」遊戲。智恩對這種資產階級的家庭氛圍不太適應,卻也能微笑著舉起了杯。
「那你就是阿爾·帕西諾了?」
「我比他更帥,你這句話無效!」
他恢復了從前的機智和自戀,智恩放心下來,認真傾聽英宰父親的賀詞。他先向賜給他們豐盛晚餐的上帝表達感激之情,然後又為家裡添了新成員表達心中的喜悅,結束了簡短的賀詞。
「你怎麼只吃沙拉?」
大家正在吃飯,惠媛問道。大家吃著龍蝦,說說笑笑,所以他們兩個說話也沒什麼特別。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和智恩覺得不大舒服。
「我在減肥,你不要管。」
英宰看也不看惠媛,眼睛盯著盤子說。
「你已經比以前瘦了……還減什麼肥啊?」
「我讓你不要管!」
聽到英宰反應如此強烈,說話的語氣如此尖銳,智恩有些不安了。直到現在,她好像才明白英宰為什麼對自己格外親切,為自己考慮得那麼周到了。他千方百計不讓自己想起惠媛。他以為只要把精力集中在別人身上,就不會陷進對惠媛的感情之中了。
「她已經節食一周了,為了接拍新電影,他要減輕體重。」
為了防止他變得更加尖銳,智恩故意插進了他們的談話。幸好,英宰沒有表現得更加敏感。
吃完飯後,服務員整理餐桌,智恩被親戚們纏著講述英宰即將開拍的新影片。英宰到了服營養劑的時間,進了別墅裡面,留下智恩和家人喝著葡萄酒聊天。
「那個鋼琴是誰的呢?」
吃飯的時候,智恩一直心存疑問。家裡好像沒有人彈鋼琴,但是餐桌附近卻放著一架巨大的鋼琴。正在聽智恩講述電影故事的英宰母親跟智恩一起往鋼琴看去,回答她說。
「啊,本來是放在裡面的,今天天氣好,我們想在外面聽鋼琴,所以就搬了出來。我們惠媛一會兒還要彈鋼琴呢。」
英宰的母親對惠媛成為自己的兒媳婦似乎非常滿意。聽民赫說,母親太喜歡惠媛了,以至於惠媛的父母親在別墅裡也沒多少時間和惠媛在一起。
「惠媛姐姐呢?」
「她去拿樂譜了。」
智恩大驚失色,因為英宰和惠媛兩個人都在別墅。她不知道惠媛會怎樣,但她非常擔心英宰,他本來就那麼敏感,不知道單獨和惠媛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怎樣對待惠媛。
「我們英宰小時候也彈過鋼琴,後來因為跳水摔壞了胳膊,休息了幾個月。幾個月沒碰鋼琴,從此以後也就放棄了。」
英宰的母親想對智恩講英宰小時候的事情。智恩本想以上洗手間為借口,到別墅裡看看。現在看來,這個小計劃算是泡湯了。
惠媛走進別墅取樂譜,英宰正站在走廊裡。他解下領帶,打開小窗戶吸煙。
「民赫哥不知道我們的事。」
儘管只有這一句話,英宰就明白了惠媛想說什麼。
「我也正想對你說呢,我們兩個人單獨在法國見面的事……還有一起旅行的事,不要讓我大哥知道。」
惠媛點了點頭。英宰擋住了狹窄的走廊,小聲歎息著。毒辣的煙霧隨風飄散,惠媛捂著嘴巴咳嗽起來。
「我需要剎車……」
「什麼?」
英宰情不自禁地嘀咕了一句,在玻璃窗上碾滅了香煙。
「你為什麼跟著我?」
他又恢復了吃飯時的樣子,變得敏感起來。他雙手撐著兩側的牆壁,輕輕地低下頭,眼睛向惠媛臉上靠近,使勁盯著她看。
「我剛求婚就遭到了你的拒絕,誰能知道呢?」
他用手指溫柔地拂起了散落在白皙臉蛋上的頭髮。以前,他們之間經常發生這樣親暱的動作。
「我夜晚的幻想……」
英宰想起了每個夜晚都通過幻想和已故戀人見面的電影主人公,喃喃自語。為了哥哥和惠媛,他想把自己的心思徹底理順,但是那個電影主人公深深地感染了他,那個人因為失去戀人而失去了視力,從此以後終日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這樣的故事讓他的心靈總是徘徊不定。
「不要這樣!」
「我們之間需要太多的告別話。你為什麼離開我,為什麼放棄我,為什麼選擇我大哥……這一切你都沒向我解釋。不管多麼殘忍,都沒有關係,求求你告訴我吧。」
聽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惠媛慌忙推開英宰的手,回到了房間。
「你幹什麼呢?」
智恩拎起裙角,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我在幹傻事。」
「啊,煙味兒,我可以忍受噴香水的男人,卻對抽煙的男人深惡痛絕……」
智恩捂著鼻子,皺起了眉頭。
「啊,那我得做個煙鬼了。」
他調皮地說完,和智恩一起下樓了。
惠媛靠在門上,聽著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聳了聳肩,深深地吁了口氣。
「聽說惠媛姐要彈鋼琴呢。」
「啊,那是她的專業。」
「哦,原來是這樣啊……鋼琴專業啊。」
智恩點了點頭,抬頭望著英宰。英宰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智恩突然呵呵大笑。
「幹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英宰覺得她的樣子好笑,也輕輕地笑了笑。
「看見你比想像中狀態要好,我很欣慰。」
「說不定什麼時候精神失常,我會把未來的嫂子搶到手裡。」
「今天晚上得拿鎖鏈把你牢牢套住才行……」
英宰肉麻地開玩笑要智恩用手銬代替鎖鏈,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回到座位上。這時,惠媛已經坐在鋼琴前面,開始整理樂譜了。
「如果她演奏肖邦的曲子,我會發瘋的。」
因為即將開拍的電影中需要插入肖邦的鋼琴曲,所以他經常聽著這些曲子醞釀感情。現在本來就很難控制自己的感情,如果再聽到肖邦的鋼琴曲,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不幸的是,智恩很快就意識到英宰的憂慮變成了現實。惠媛演奏的鋼琴曲是那麼熟悉。那是英宰經常放的曲子。
「這是肖邦鋼琴協奏曲一號Op.11 E短調第二樂章的『浪漫曲』。」
惠媛的母親和女兒坐在一起,聽出曲名之後就驕傲地說了出來。所有人都心滿意足地欣賞著惠媛的演奏。
柔和美麗的音調剛剛開始,智恩的心中就充滿了不安的陰影,輕輕地顫抖。她感覺到英宰的體溫越來越迫近,最後小聲趴在她耳邊說。
「我的手指要折斷了,好疼。」
他戲稱智恩為「天下第一壯士」。智恩大吃一驚,發現自己竟然抓住了英宰的手。智恩臉色通紅,連忙放開了。這時,英宰把胳膊繞過智恩瘦弱的肩膀。奇怪,他的胳膊和自己的皮膚接觸了,不但沒感到難為情,反而更安心了,她真希望英宰的手能在演奏結束之前一直搭在自己的肩上。
「我想起了從前的往事,親家母,好像是惠媛十五歲的時候吧?那時候你們一起到別墅
來玩兒過吧?」
「是的,我記得,當時她也彈鋼琴了。」
「對……」
英宰的母親高高興興地點頭。惠媛的家人經常出國,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很少,其實今天也是難得的聚會,所以他們都格外高興。
「當時志勳好像還唱了歌兒……」
惠媛的母親輕輕轉過頭去,看著英宰說道。英宰輕輕地擺了擺手。
「啊,我現在不唱歌了,我的職業不是歌手,是演員。」
英宰雖然這樣說,但他母親和惠媛的母親還是一起把他推了起來。
「我們都想起了從前的事情,給我們唱首歌兒吧。」
「也該讓智恩小姐聽聽你唱歌呀,來,長輩們都等著呢,趕快起來。」
英宰被兩個老太太推著後背,極不情願地向鋼琴旁邊走去。
「志勳的爺爺不是特別喜歡民謠嗎?當時我們志勳唱了一首民謠,你記得嗎?」
「是的,我還記得,當時志勳還沒過變聲期,特別可愛……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兩個人看起來不像是親家,反而更像親密的好朋友。
「既然如此,總得有伴奏才行啊。」
英宰不滿地看了看兩位興高采烈的母親,對她們說道。
「什麼曲子?」
惠媛的手脫離了鍵盤,問道。她悄悄地打量著民赫的臉色,幸好民赫正舉著葡萄酒杯,忙著跟父親說話呢。他們蟾旁諤嘎凵�P饃系氖慮欏?/p>
「我還能唱什麼,不是民謠就是流行歌曲……我可沒膽量唱詠歎調。」
英宰抬起頭來,猶豫不決該唱什麼歌才好。突然,他看見墨綠色的天空中漂浮的星星。
「你知道《星星》那首歌嗎?樸慶奎作曲的那個……不是作曲家李修仁的作品。」
惠媛沒有回答,無言地開始了彈奏。
「突然之間像模像樣地唱民謠,我還真有點兒難為情……」
他就像個小男孩,羞怯地笑著說道。家人鼓勵他說即使唱砸了也沒關係,儘管放心唱好了。於是他咳嗽兩聲,調整好呼吸,開始了演唱。最初家人讓英宰唱歌,其實只想喚起過去的回憶,沒想到英宰的歌聲響起,所有的人全都閉緊了嘴巴,被他的歌聲陶醉了。
智恩呼吸急促起來。她不知道別人聽來是怎樣的感覺,反正在她聽來,英宰那低沉而又溫柔的聲音彷彿和著緩慢的節奏向離去的戀人求愛。
——你咳嗽的聲音使天上的星星為之墜落,地上的我拾起落在裙擺裡的寶石。
惠媛好像沒有任何感覺,依舊面無表情地在鍵盤上移動著手指。
——我是秋季天空的王者,你像王冠上璀璨的寶石,在我的額頭壯麗地破滅……
音調也像美麗的歌詞充滿了哀傷。他彷彿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中了,徹底把自己交付給了歌謠。這正是智恩恐懼的事情。他的理智很快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決裂了,就像被水浸濕的紙。智恩咬著嘴唇,心裡滿是擔憂。
——你咳嗽的聲音使天上的星星為之墜落,每墜落一顆,每墜落一顆,地上的我,地上的我,拾起墜落的思念……
歌唱完了,卻無人鼓掌。雖然英宰不是著名的聲樂家,只能算是業餘的歌手,但是所有人都被他的歌聲同化了,心裡沉甸甸的。
「生怕誰不知道你是戲子……」
英宰的父親因為自己被兒子的歌聲陶醉而難為情,尷尬地咳嗽幾聲,發起了牢騷。這時候,所有人都緩過神來,熱烈地鼓起掌來。
「……我出去吹吹風。」
英宰簡短地跟家人打了個招呼,轉身走入黑暗之中。英宰的母親責怪丈夫,不該說什麼「戲子」傷兒子的心。智恩也跟著英宰走了。
「你去哪兒?」
智恩穿著裙子和皮鞋,眼睜睜目送英宰走進草叢,卻無法跟他過去,只能急得在路邊跺腳。
「我想單獨呆一會兒,你別過來。」
充滿憂傷的聲音從幽深的黑暗中傳來,然後就再也沒有了任何的聲響。智恩不喜歡這樣的寂靜,同時又因為將他單獨放在漆黑的地方而心痛,她的眼角漸漸濕潤了。
「智恩小姐,志勳沒和你一起回來嗎?」
智恩獨自坐在岩石上,一邊看星星一邊等英宰。等了許久,她獨自回到了別墅院子。這時,惠媛焦慮不安地過來問她。夜已經深了,人們都去睡覺了,只有她們兩個的影子映在別墅前面的庭院裡。
「那個人還沒結束呢,他說他不知道該怎樣結束。」
周圍似乎沒有別人,智恩斬釘截鐵地說道。因為她知道,現在能讓英宰站起來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惠媛。
惠媛從智恩的話中聽出來了,原來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和英宰之間的關係。
「他現在還……愛我嗎?」
惠媛小心翼翼,聲音顫抖著問道。聽她這麼問,智恩頓時火冒三丈。
「這個問題你得去問他。惠媛姐這種優柔寡斷的態度讓他心亂如麻,你不知道嗎?做人怎麼可以這樣殘忍呢?」
此時此刻,智恩好像終於明白英宰為什麼拋捨不掉對惠媛的留戀,為什麼如此痛苦了。惠媛明明不能接受他的愛,卻依然好奇「他是否還在愛我」,就是惠媛的曖昧態度把英宰逼上了絕路。英宰努力平靜自己的心情,甚至拋開自尊哀求智恩緊跟在旁邊幫助他。然而惠媛卻在拿著尺子度量他的決心,根本不把別人的感情放在心上,這讓智恩感到無比氣憤。
「我知道這些事與我無關,我也沒有資格多說什麼,但是我坦率地說,我根本不能理解惠媛姐的決定,你明明愛著閔志勳君,卻要跟他的哥哥結婚。既然曾經是戀人,難道不應該給予對方起碼的仁慈嗎?」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惠媛臉色蒼白,好像石蠟做成的面具。智恩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她咬緊嘴唇,覺得自己不過是把這些日子以來堆積在心中,幾次想說都沒有說的話坦白地說了出來而已。
正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迴盪在兩個沉默的女人中間。
「我看錯人了……韓智恩!」
聲音很低,很安靜,卻充滿了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