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真倒霉!!」
蓬頭散髮的智恩猛地坐起來,大聲喊道。
「討厭!什麼東西!!」
雖然只是做了個夢,智恩卻覺得心情糟糕。她使勁捶著枕頭,然後朝牆上扔了過去。智恩氣得渾身發抖。
「這可是不祥之兆。是啊,大清早就做了個噩夢,真是倒霉透頂!」
今天哪兒也不要去了。智恩撕了幾片種在院子裡的生菜葉,拿來包飯吃。最好是老老實實在家裡呆著。方圓五百米之內沒有人家,所以只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情。
真是萬萬想不到,好像有人專門等著智恩下決心似的,電話鈴突然響了。智恩慢悠悠地靠在床上,拿起了話筒。是朋友惠晶打來的電話。
———智恩啊,今天下午四點,在H酒店的咖啡廳見面,你知道吧?
「什麼?你說什麼?」
猛然間智恩什麼也想不起來,於是隨口問了一句,結果卻聽到一百句嘮叨。聽著話筒那邊傳來嘹亮的哭腔,智恩急得抓耳又撓腮。如此看來,打算老老實實呆在家裡的計劃徹底泡湯了。
在據稱是國內最高檔酒店的H酒店的婚禮大廳,英宰用厚如瓶底的太陽鏡遮住了臉,和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好幾個月沒見到家人了,他的表情有點兒尷尬。
「騰出你的公寓,搬回家住吧。」
父親因為公司有事暫時沒來,果然不出所料,母親又開始嘮叨了。
「你也別再瞎玩兒了,幫你父親做生意吧。」
「我自己的事情我會看著辦,不用您操心。」
從很久以前,英宰就厭倦了這樣的爭吵。他的家人都把藝人看做是游手好閒的職業,為此他已經和家裡人爭吵了好幾天,現在終於從家裡出來,獨自住在電視台附近。英宰厭倦了無窮無盡的爭吵。
正在這時,新郎和新娘開始入場了。室內的燈光暗淡下來,身穿潔白婚紗的新娘和她的父親一起入場,隱隱約約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新娘輕輕地踏著紅地毯上的白玫瑰,走向身穿燕尾服的新郎。
「你叔叔最小的女兒也嫁出去了,你也得抓緊時間找對象了……天天在外瞎混,什麼時候才能找個像樣的新娘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自己的事情由我自己處理。」
叔叔帶著新娘向新郎走去,臉上掛滿了微笑。收到請柬之前,母親的電話就差點兒把他的耳朵磨出繭子來。聽說叔叔的女婿是G電子分公司社長的次子,現在看來,叔叔極力促成的「婚姻大計」總算是大功告成了。
「趕快找個好對象吧,別等著好姑娘都嫁人了。你要聽媽媽的話。」
「我現在還不到三十歲呢,這麼早就去相親,不是太可笑了嗎?你兒子我身邊又不缺少人……」
英宰的母親輕輕地打了一下兒子放在餐桌上的手。儘管家裡極力反對,可是兒子仍然固執己見,堅持要做藝人,而且他竟然大學輟學,每天都去片場試鏡。成為藝人之後,英宰又因為身邊的女人而不斷陷入緋聞的糾纏,使得原本就對他不滿的父親更加惱羞成怒。弄到後來,母親甚至不敢在丈夫面前高聲說話,原因就是這個不成器的小兒子。現在,這小子嘴裡竟然毫不猶豫地說出「我身邊又不缺少女人」這樣的鬼話,她不可能不生氣。
「你父親要來了,說話小心點兒。」
她還沒有忘記囑咐小兒子把太陽鏡摘下來。英宰正想堅持著不摘太陽鏡,突然看見父親板著臉走過來,於是慢吞吞地摘下眼鏡,站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不來呢,沒想到你還來了。」
「是的。」
早在三天以前,家中就派來一名司機,一動不動地守在他的小家門前,他又怎能置之不理呢。家裡明明已經派人事先和他的經紀公司取得了聯繫,日程都為他安排好了。從某種程度上說,英宰是被迫而來,所以他說起話來有點兒悶悶不樂。
「很好,姓也改了,名也變了,離家出走自己生活,看來你過得很開心嘛。」
「他爸……」
每說一句話,夫人就在身邊戳自己的腰,於是他只好閉上嘴巴。英宰也把目光轉向新娘和新郎,不再去看父親。父親輕輕地把身體扭到一邊,目光轉向和英宰相同的方向,同樣保持著沉默。強迫者和被強迫者,他們之間其實都沒什麼話要跟對方說。即使說了,也不過是重複多年的那些套話罷了。他們都不願意說那些毫無用處的話,於是許久不見的父子都皺起了眉頭。
「我大哥今天沒來嗎?」
婚禮快要結束的時候,英宰問母親。看來沒有必要再坐下去了,他準備離開。
「你哥哥會趕來參加披露宴。他不像你,還要幫助你爸爸做事。」
「有那麼忙嗎?星期天也要工作?」
英宰不悅地反問。父親嘮叨的時候,母親會阻攔父親。當父親安靜下來的時候,母親又開始嘮叨起來,現在他對這種方式早已經深惡痛絕了。
「他出差去了美國,現在剛剛回來,馬上就到了,我們一家人好久沒有聚到一起了。」婚禮已經結束了,可是哥哥還沒有來,英宰本來想走,只是客套地問了一句,沒想到還要等哥哥來。
「真是如坐針氈啊……」
前來賀喜的客人中有幾個已經認出了英宰,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父親好像對什麼都很不滿,他的目光讓英宰感到不安和壓抑。
坐在對面餐桌上的幾位年輕女孩子手裡拿著筆和手冊,好像要過來找他簽名。他正想著如何躲避,突然,一隻厚重的男人的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對不起,我來晚了。」
智恩穿過大廳,來到約好的咖啡廳。一路上有很多女人都盯著她看。在女人堆裡,她應該算是個子較高的了,穿一身端莊的男套裝坐在那裡,儼然是個面容俊秀的小伙子。
「親愛的,怎麼這麼晚啊,人家等你等得都快急死了。」
智恩剛剛坐下,朋友惠晶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像小孩子似的撒起嬌來。這樣的事情她已經司空見慣了,於是就泰然自若地笑了笑,向服務員點了杯咖啡。
「我叫韓恩植,這位是……」
智恩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男人的名字,主動伸手要和對方握手。坐在惠晶對面那個長得別彆扭扭的男人臉上冒出了冷汗。
「我叫……鄭俊久,你和惠……惠晶小姐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在追求惠晶的兩個月裡,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名叫韓恩植的男人,然而此時此刻,這個人突然出現在面前,並且自稱是惠晶的未婚夫,他不免有些驚慌失措。
「您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嗎?」
智恩熟練地模仿著男人的嗓音說道。她問得如此果斷,對面男人的臉上立刻閃過一絲怒氣。
「雖然我們還沒登記,但惠晶已經是我的女人了。老是糾纏已經有了未婚夫的女人,這不太像話吧?」
「親愛的,你到國外出差這段日子,這個人他……」
惠晶找準機會,哭哭啼啼地向智恩訴苦。智恩輕輕地拍了拍拉著自己右臂的惠晶的手背,溫柔地說:
「沒關係,我理解你,下次出差我帶著你一起去。」
「真的嗎?真的讓我和你一起去嗎?哇啊!好久都沒有這樣了……我們要住酒店嗎?」
「不是的,下次出差去洛杉磯,我們住在家裡就行了。」
智恩化裝成了風度翩翩的美男子,每個在咖啡廳裡找座位的女人都會情不自禁地看她一眼。此時,她正在驅趕一隻糾纏朋友的大螞蟥。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她們享受著二人世界,把那個男人晾在一邊長達三十分鐘之久。男人堅韌不拔,苦苦支撐,後來終於舉手投降,起身離開了。
「他竟然能撐三十分鐘,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是吧?一般情況下,我也不會把你叫來。不管我怎麼說,他死活不相信我有男朋友。」智恩喝著已經涼透的咖啡,瞪了惠晶一眼,然後把手伸到她的面前。
「辛苦費,三萬塊。」
「哎喲,死丫頭,難道我會扣你的辛苦費不成?」
「我最近有點兒困難,所以呢,你還要把我趕到這兒的交通費另算給我。」
惠晶似乎是有備而來,她從小巧玲瓏的粉紅色呢絨包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塞進智恩的口袋裡。智恩嘻嘻笑著,在惠晶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不過,剛才那個男人看起來挺斯文,也挺踏實,你為什麼要甩掉他呢?」
「你不是知道嗎?如果不是那種帥得讓我一見鍾情的男人,我是絕對不會喜歡的。」
「原來你的老毛病還沒治好……長相好看未必就是好男人。」
智恩苦口婆心地奉勸惠晶。惠晶碰也不碰她的菠蘿汁,而是小口小口地喝著清水,回答說:
「還不是男人讓我得上這種病的嗎?這是我的人生目標,也是為我二十年來受過的屈辱報仇雪恨。」
「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以貌取人……」
「這話是從課本上學來的吧?小時候我看童話書上說,王子只找漂亮的公主。迪斯尼動畫片也是這樣,都在尋找美若天仙的女人。為什麼女人一定要漂亮?為什麼女人一定要煞費苦心讓自己變得漂亮?如果稍微達不到漂亮的標準,就被人當做怪物?」
惠晶的心裡好像燃起了火焰,她一口氣把涼水喝了個精光。
「你看看,我這身材、皮膚,還有我這張臉蛋!為了擁有這樣的外貌,我花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頭,你不是也知道嗎?」
「嗯……」
惠晶的身材和臉蛋的確可以和模特相媲美,只是個子稍微矮了點兒,否則真的可以做模特了。不過,智恩清楚地記得惠晶從前的模樣。又矮又胖,忘了是初中還是高中的時候,惠晶一直都帶著牙齒矯正器,大家都叫她「米澤麗」,她也成了男生們戲弄的對象。
「為什麼只有女人才這麼受苦?你知道嗎?有人曾經做過問卷調查,結果顯示98%的女性都認為自己長得醜,而98%的男性都認為自己長得帥,你聽說了吧?」
「嗯……」
每當惠晶因為外貌問題而暴跳如雷時,智恩除了點頭說「嗯」,幾乎無話可說。
「98%的男人都對自己的外貌表現出驚人的大膽和自信!」
「是的,你說得對。」
「粉碎他們這種莫須有的自滿心理,這就是我的人生目標!」
惠晶雙手握緊拳頭,熱情洋溢地演講一番,然後惡狠狠地瞪著智恩。智恩突然明白過來,這個時候自己應該鼓掌才對。�E
「太棒了,秦惠晶萬歲!」
惠晶對朋友的稱讚感到心滿意足。剎那間,她從一名神勇的女戰士變成了可愛的小精靈,挽起智恩的胳膊,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今天我請客!我們約會吧,智恩!」
「就這樣嗎?」
「怎麼了?難道不帥嗎?除了你,還有哪個女人女扮男裝之後能這麼帥?」
惠晶無比羨慕智恩的細高個兒和稜角分明的五官。
「可我畢竟是女人啊……」
不過,智恩從小就在女孩子中間受到美少年的禮遇,所以這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麼甜蜜的讚美。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也來了?」
英宰微微扭過頭去,抬頭看著站在身後的男人。那個男人身穿精練的套裝,既不招搖,也不寒酸。他就是劉民赫,英宰的哥哥。
「難道我不該來這兒嗎,大家怎麼都這麼問我?」
英宰極不情願地說完,正要端起桌子上的香檳酒。就在這時,旁邊的座位上散發出濃郁的花香,他還以為旁邊是哥哥的座位呢。
「惠媛也來了,快坐吧!」
「哎喲,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英宰默默地注視著惠媛和自己的父母打招呼。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並且是以這樣的式見到惠媛,確實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面對惠媛的突然出現,他感覺有些吃力,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惠媛竟然和哥哥並肩而坐。
「我們來向叔叔請安。」
「對,你做得很對。」
父親一邊稱讚大兒子,一邊悄悄地瞥了瞥小兒子。英宰氣呼呼地說,等到獻禮結束以後,他會過去向叔叔請安。
新郎和新娘正在朗讀寫給對方的詩句。這時,英宰聽見哥哥的說話聲。哥哥對坐在身邊的惠媛說道:
「將來我們也在這裡舉行婚禮,怎麼樣?」
「以後再說吧。」
惠媛溫柔地笑了笑,羞澀地說道。
「志勳呀,哦……應該叫英宰才對吧?」
「大哥怎麼舒服就怎麼叫吧。」
他的藝名和真名不同,但是家裡人仍然習慣稱呼他的真名。英宰知道哥哥為什麼要明知故問,因為他對自己的改名心懷不滿。
「好吧,我們舉行婚禮的時候,你給我們念賀詞,好不好?」
近來,韓國也流行外國那樣的朗讀賀詞,或者舉行披露宴。英宰嘴角露出了冷冰冰的微笑。他不願看到惠媛匆忙迴避自己的身影,也不願意和家人不尷不尬地進餐,更不願看到親戚之間這種類似企業合併的婚禮。
「賀詞?」
「是的。就是慶賀新郎新娘結合的賀詞,我希望你能為我們朗讀賀詞。」
英宰突然覺得自己很羨慕那些墜入愛河的人們。他們根本看不見周圍複雜而瑣碎的感情,整個世界在他們眼裡都是明亮而美麗的。英宰想著心事,沒有回答哥哥的問題。
「現在還沒舉行訂婚典禮呢,你怎麼就急著問這個了?」
惠媛小聲責怪民赫。民赫好像有點兒興奮,他不像惠媛那麼冷靜。
「既然說到這兒了,惠媛啊,什麼時候你也問問你父母。你們的年紀也不小了,不能總是這麼拖下去。今年就得訂個日子了。」
母親終於出面了,民赫立刻興高采烈地纏著母親把日子訂早些。
「家庭肥皂劇的某個場面……」
老夫婦心滿意足地打量著即將結婚的兒子,以及低頭不語的美麗新娘。然而對於英宰而言,所有這一切如同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廣告畫。
「您要走嗎?」
「是的。」
英宰站起身來,幫母親把椅子往後拉開,拿過母親的提包。雖然他說話的語氣有些悶悶不樂,但是作為男人,作為兒子,他還保持著應有的風度。
「我送您到大廳。」
他每走一步,都有很多女人的目光追隨著他。好像稍不留神,婚禮就會變得一團糟。英宰冷冰冰地板起臉孔,緊緊貼在母親的身邊。
「看來你還真是個不錯的藝人,所有的女士都在看著你呢。」
英宰的母親洋洋得意地挎起兒子的胳膊,慢慢地環顧四周。
宴會上的每個女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英宰的身影。這時,英宰的父親皺著眉頭,氣憤地說,「都怪你平時總護著他,這麼大了還不懂事。」不知道他是因為兒子奪走了自己的妻子而氣憤,還是因為兒子像戲子似的吸引著眾多女人的視線而不滿。
「我什麼時候說過讓志勳做藝人了?我……」
「啊,少廢話了。讓那小子在三十歲以前放棄做藝人,正正經經過日子!如果不能像他哥哥那樣幫我做事,那就好好讀幾年大學,或者找個八九不離十的女朋友。從來就沒什麼正事,每天都讓人家說三道四,淨是些難聽的閒言碎語……這算什麼小丑遊戲?家裡的臉面都讓他給丟盡了,丟盡了!」
他像趕蒼蠅似的打斷了妻子的話,大發雷霆。
「父親,您對我說好了,不要責怪母親。」
明明當事人就在身邊,可是父親卻不停地訓斥自己的母親,英宰心裡有些不舒服,於是悶悶不樂地說道。
「志勳啊,怎麼可以這樣對父親……」
忍耐了好久的父子,剛剛離開婚禮現場就發生了衝突。母親夾在中間,感到左右為難每次見到他,父親就說什麼「小丑」、「戲子」,對他充滿了蔑視。為此英宰也很氣憤,但是想到母親,他決定忍一忍。
「你沒事吧?」
把父母送到大廳,英宰又朝禮堂走去。這時,惠媛站到了他的面前,語氣溫柔地跟他說話,好像還賠著小心。
「每天都是這樣。你怎麼出來了?」
英宰鬆了鬆緊勒脖子的領帶,為了躲避惠媛的目光,他故意去看鋪滿夕陽的酒店大廳。
「我出來放放風。」
「不是出來風流吧?」
「哧———」惠媛不屑地表達著心裡的憤怒。英宰趕緊向她道歉。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哈哈……」
英宰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悄悄地往旁邊看了看,一個記者模樣的男人正在摸索相機。
他心裡非常擔憂,想要馬上回家,但是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問個清楚。
「你是什麼時候和我大哥發展成這樣關係的?我那麼急切地聯繫你,可是你呢,好像壓根兒就不存在於這個地球。」
「你要是生氣了,就直說吧。」
惠媛的表情比英宰看起來更加冷漠。雖然說話語氣很溫柔,很文靜,但沒有一絲驚慌和遲疑。
「你不會希望我生氣吧?」
英宰的聲音很模糊,根本分辨不出他有沒有生氣。
「你根本不瞭解我。」
惠媛輕輕地歎息一聲,然後對他說道。
「看我們現在的結局,你說得可能沒錯。」
惠媛美麗的眼角輕輕地皺了起來。英宰後悔今天不該來。母親的嘮叨,父親的責罵,哥哥的傲慢,以及惠媛的態度,都把他的神經刺激到了極限。他又累又煩,而且氣憤至極。
正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火上澆油的事情。一個在附近徘徊的男人悄悄地拿出相機,按下了快門。想到自己和惠媛的照片要被人展覽出來,成為人們茶餘飯後消遣的談資,英宰忍無可忍。
「喂,你!」
英宰衝著那個拍照的狗仔大喊。他的聲音迴盪在大理石砌成的寬敞的大廳裡。猛然間,英宰為自己的行為後悔了。
「啊……好像真是李英宰耶!」
「天啊!他就是《藍色的日子》裡的那個人嗎?就是那個李英宰?」
彷彿細碎的浪花上漫過了巨大的海嘯,原來的竊竊私語聲逐漸變成了尖叫。英宰不由自
主地倒退幾步,打算回到宴會現場。
人們紛紛掏出了手機,不停地拍照。宴會場的客人們剛才還不動聲色地觀察情況,現在也悄悄地把他包圍起來。
「你打算把堂妹的婚宴攪亂嗎?」
英宰剛想躲回到宴會場。正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話人正是民赫。
「只要你走開,這裡不就安靜了嗎?難道你想通過攪亂堂妹的婚禮來證明你的人氣嗎?」
英宰無話可說。民赫說得很對,如果自己把堂妹的婚宴攪亂,就得連續幾天聽家裡的老人和父母的嘮叨。他早已經煩躁得忍無可忍了,想到這裡,他再也不想惹麻煩了。
英宰快步走向玄關門。
「啊!李英宰!!」
「李英宰?他在哪兒?!」
「哎呀,哎呀!真的是他!真的是李英宰耶……」
「這是怎麼搞的……好像比在電視上看到的還要高,臉也比電視上小,真的好帥啊!」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湊到一塊兒,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噪音。英宰準備通過大門逃跑,但是他無法穿越擁擠的人群,他被裹挾到了大廳旁邊的咖啡廳。今天他因私事外出,所以經紀
人也沒來,於是就少了可以把那些湧向他的女人們阻隔開來的保護膜。雖說人氣旺盛總比沒有人氣要好,然而此時此刻,英宰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快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於是,他選擇了令所有女士止步的男性專用空間……男衛生間。
「混賬……」
高檔酒店的衛生間非常乾淨,可是當他看著逃進衛生間裡的自己,他覺得可笑,覺得丟人,他使勁揪住頭髮,發洩著心裡的憤怒。
「李英宰先生!」
「跑到這裡了嗎?」
「嗯!你不是也看見了嗎?他進去了。」
「等會兒就會出來了。」
「看來他很急啊,哈哈哈!」
人們嘀嘀咕咕的聲音傳進了衛生間。
「怎麼會這麼狼狽!!」
英宰捶打著衛生間的牆壁,氣憤不已,但是他又無可奈何,只能苦等下去,等到所有的人都消失的時候。
智恩和許久不見的惠晶在酒店咖啡廳裡聊天。
「你去哪兒?」
連叫兩杯咖啡,也都喝光了。現在,喝進肚子裡的咖啡正在發揮作用。惠晶話音剛落,智恩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
「去衛生間……」
「哦?智恩呀……」
惠晶想說點兒什麼,於是跟著智恩站起來,但是智恩的腳步比她更快。
「可你現在是男人啊……」
惠晶終於低聲嘀咕出了這句難以啟齒的話,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衛生間裡傳來一聲尖叫,只見智恩紅著臉急匆匆地跑了出來。惠晶衝她擺擺手,讓她去男衛生間。智恩慌裡慌張地走向男衛生間。
「嗯嗯……急死人了。啊……真丟人……怎麼可以進男衛生間呢……」
智恩羞得漲紅了臉,可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抗拒生理的需求。她靠在可以看見衛生間裡面的牆壁上,觀察裡面有沒有人。剛才有很多女人莫名其妙地聚集在這兒,她們離開以後,男人們好像都不願意使用咖啡廳這邊的衛生間了,所以裡面空蕩蕩的。
「好像裡面沒有人……我快進快出,應該沒事!」
智恩盯著中間那個稍微敞開一條縫的門,感覺裡面好像沒人。她先在腦子裡想了想應該怎麼做,然後握緊拳頭,突然闖了進去。她的心臟像青蛙似的撲騰撲騰亂跳。
英宰沒能通過大廳走出大門,只好藏在咖啡廳旁邊的衛生間裡。他在等民赫的電話。可是,每一分鐘都像十分鐘那麼漫長,他氣急敗壞,真是忍無可忍了。
「啊,我怎麼會這麼狼狽呢,這到底是怎麼搞的……」想到自己竟然被「粉絲」們追堵到衛生間裡,他羞愧得滿臉通紅。不過,女人們的尖叫比這樣的尷尬更讓他心煩。聽見那種高頻率的尖叫聲,他的耳朵嗡嗡作響,大腦彷彿停止了活動,一門心思只想快點兒逃出去。
為了消磨這段難熬的時光,英宰拿出手機玩起了遊戲。小巧玲瓏的卡通人物充滿了畫面,蛋糕和點心嘩啦啦掉了下去。這是個迷宮遊戲,只要把同類的點心連貼三個,就能獲勝。
「啊……氣死我了,怎麼又是二十九局……」
幾天前他曾經玩過這個二十九局,後來不得不放棄了,想不到這會兒又趾高氣揚地出現在液晶屏幕上。
「你想和我較量較量嗎?」
英宰恨不得把積攢了整整一天的怨氣統統發洩到這第二十九局的遊戲上,他咬牙切齒地按著鍵。
———嗡嗡嗡
英宰絞盡腦汁,最後手機仍然只振了幾下,並沒有出現恭賀勝利的音樂,只有「Fail」這幾個討厭的字母閃閃爍爍,彷彿故意挑釁。
「哼!」
英宰氣得幾乎窒息了。今天本來就煩透了,沒有一件順心的事,現在的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極點。他按了「再來一次」的按鈕……
———嗡嗡嗡
聽到這聲宣佈失敗的振動,他的身體也隨著顫抖起來。他用力呼了口氣,皺起了眉頭,繼續向二十九局發起挑戰。
———嗡嗡嗡
「媽的!」
———嗡嗡嗡
「哎呀?!」
他把兩條腿放在馬桶上,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處在怎樣的狀態,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遊戲之中。
「啊哈!巴掌大的機器竟敢戲弄人!看來你是不想活了!」
外貌英俊的英宰已經習慣了獨自玩耍,他忘記了現實,陷入遊戲的世界,徹底迷失了自我。
突然,什麼東西發出巨大的聲音闖了進來,門猛然間打開了。
「啊啊!怎麼回事?!」
「啊啊!」
英宰把手機扔到地上,高聲尖叫起來。智恩原來以為衛生間裡沒有人,不料推門一看,卻發現有個男人正坐在馬桶上。智恩也鐵青著臉大聲叫喊。
「我的手機!」
英宰擔心自己掉落在地的手機,猛地站了起來。
「我的媽呀!!」
智恩以為這個男人要光著屁股從馬桶上站起來,趕緊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按住想要起身的男人。
「你幹什麼!」
這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不但把自己嚇了一大跳,並且害得自己把手機掉到了地上,現在還要按住自己,英宰惱羞成怒,猛地推開了智恩。
「啊!你往哪兒摸啊!!」
英宰頓時眼冒金星。
「啪」———英宰眼前閃爍著無數顆星星,他不由得怔住了。
「我……挨耳光了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英宰無法理解眼前的情形,腦袋有些發蒙。
「變態!!」
英宰感到委屈極了。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突然被人打耳光,現在又聽人罵他是變態,他氣得火冒三丈。
「幹什麼!你瘋了嗎?!」
他揪住對方的衣領走出衛生間,粗魯地把智恩推到了牆角。突然間,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肘碰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難……難道……」
「放手!」
智恩憤怒地推開英宰的胳膊,飛快地逃跑了。她正憋得著急,稍微推遲片刻,說不定就會發生僅次於宇宙大爆炸的嚴重事件。
「喂,你給我站住!!」
英宰還想追上去,但是那傢伙已經風也似的跑開了,轉眼就沒了蹤影。只有那個從在大廳裡就很礙眼的狗仔悄悄地躲在花盆後面。
「這傢伙剛才我就覺得他有點兒不對勁……」
英宰準備上前說點兒什麼,但是他不想再惹麻煩,於是加快腳步離開了酒店。
「呼呼呼呼……」
英宰走出酒店大堂。藏在客廳柱子後面的大塊頭男人默默地走了出來,眼睛裡流露出陰險的目光,望著李英宰消失的方向,低聲笑了起來。
「特別新聞……哈哈哈哈……」
男星李英宰,退役之後開展新活動,現在已經上升到最高身價。追隨他幾個月,現在終於有成果了。
「啊———呃!好委屈啊∼∼哎哎!」
回到家裡,智恩氣得大喊大叫,但是沒有用。她到旁邊的女衛生間辦完事,然後重新回到男衛生間,可是那個傢伙已經不見了,她都沒有機會痛罵一頓,就這麼完事了。智恩用力吆喝,可是仍然不能消氣。
「等一等……好好想想,那傢伙的臉孔好像在哪兒見過,挺熟悉……」
若在平時,她的記憶力明顯比別人差,老是記不住別人的名字和長相。這次足足用了五分鐘,她終於想到那個人和人氣明星李英宰長得很像。
「哎喲,真倒霉,越想越覺得倒霉,他算什麼東西,竟然長得跟李英宰那麼像?真是的……氣死我了。憑什麼讓別人的漂亮臉蛋因為你蒙受恥辱?等我再見到你這個混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智恩模擬著雙手扭脖子的動作,走出了臥室,手裡拿著她的「財產清單第一號」———筆記本電腦,來到了陽台。這是個古色古香卻又充滿現代氣息的陽台,地上鋪著高檔的胡桃木地板,感覺就像走在遊廊裡。
「這個筆記本電腦還是爸爸買給我的呢……」
第一次準備參加劇作家招聘會,當時智恩落榜了。父親看見女兒整天都要跟舊電腦苦苦作戰,心裡很不是滋味。有一天晚上,父親悄悄地把筆記本電腦放在她的床頭。因為家庭狀況不是很好,所以父親沒能給她買新電腦,而是買了台二手筆記本。父親心裡很內疚,甚至不敢正視女兒的眼睛。想到父親當時的表情,智恩的眼圈立刻就濕潤了。
無論走在「Full House」的哪個角落,到處都隱藏著父親和母親的身影,尤其是位於「Full House」東邊的這個陽台,既是她寫東西時冥思苦想的地方,又是她從小和父親談天說地的地方。母親早在智恩三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她最喜歡的地方也是這個陽台。所以每當智恩來到陽台,都能感覺到早已不在身邊的父母的氣息。
然而此時此刻,她感到無比孤獨。原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自己會逐漸適應這種孤獨,等到適應以後,心靈就會變得堅強,可是恰恰相反,她的思念越來越重,心靈也是越來越脆弱。
「母親當時坐在哪兒呢?」「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用什麼樣的眼神注視我和父親呢?」「她笑起來是什麼樣的聲音呢?」「偶爾悲傷難過的時候,也會像我這樣坐在這兒嗎?」現在,想像這些事比從前更加吃力了。因為父親已經不在了。她只能撫摸父親生前常坐的地方,往父親的花盆裡澆水,把盛著父親香煙的小木匣放在陽台的桌子上,拚命回憶,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中沒有任何快樂的事。孤獨是什麼……舉目無親是什麼意思……如果讓她以這樣的主題寫小說,恐怕她可以寫一個「永無止境的故事(never ending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