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教師殺人事件 第一章 同志教師殺人事件
    我走的還不夠遠,心一直都留在我們過往的那些昨天。偶爾還會一個人坐在籃球場,傻傻的流眼淚。

    車子開往山頂,今夜的路好像特別的漫長。如果可以,能不能一直延續的開下去,好讓我准備結束那綿延的惆悵……

    今夜沒有星光,我一直遙望著你以前用手指出的遠方,那無法跟你一起到達的天堂。天空飄著細雨,就像我的心情一樣。

    陷入,我不能自已的跌落,那一年的盛夏……

    ***

    「喂!你有沒有興趣在暑假的時候打工?」朋友這樣問著我。

    「如果是麥當勞的話,就免了!」我總覺得他不會給我什麼好差事。

    「當然不是,我要介紹你的可是能賺錢又能受人尊敬的好康工作。」

    「當總統啊?」

    「家教。」

    「不要!我討厭小孩子。」我一口回絕。

    「誰跟你說是小孩子,是高中生。」

    「更糟!到時候他不受教,反過來報復我怎麼辦?」我咬了一口面包,實在難以下咽。但沒有錢買飲料的我,只能這樣克難。

    「也對,以你這種機車的個性,應該很快就會被人『蓋布袋』……」

    「聽你在放屁!」我不服氣的吭了一句。

    「要不要『打賭』?」

    「賭什麼?」

    「賭你接下家教後的一個月之後,會不會被『蓋布袋』。」

    「少來!激將法,爛招。」

    「那你敢不敢?」

    「好!就跟你賭!賭當街裸奔敢不敢?」

    「一言為定。」

    就這樣,我定下了一個愚蠢的賭局,不過,這賭局的輸贏不如台面上,它大大的改變了我的一生。

    這家家教中心的方式很奇怪,把老師的照片跟數據做成卡冊,就像是模特兒經紀公司的藝人卡一樣。當家長跟學生選定幾個之後,隔天便來面對面的做面試。

    好幾次我都沒有接到通知,而且都是在第一次看卡冊時就被刷下來了。聽主任說是因為我的樣子看起來不夠凶,不夠像老師,他建議我換一張照片試試看。但我並沒有很積極的想要這份工作,所以一直沒當一回事。

    直到那一天……

    一排教師坐在橫擺長桌的另一端,戰戰兢兢。這邊的家長多半是有錢有勢,所以千挑百選之外,還要望望自己的寶貝兒子或女兒滿不滿意,但事實上,我感覺這很像應召站的運作模式。而我們這些師大將要畢業的准老師,卻一如奴隸市場裡的肉票,等著被主人調回去,任人宰割。

    終於,我被選上了……在一群表現優異的人面前,顯得慵懶不在乎的我居然被選上了。

    「我就要他!」他指著我。

    我也訝異的指著自己。

    「你確定嗎?」他母親捏了一把冷汗。

    「確定,不是他我就不要了!」

    「可是,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3號的老師好像比較……」

    「對啊!再考慮看看。」我也跟著勸說,這樣的行為反而讓其它人覺得不可思議,像是硬要把到嘴的肉給丟掉。因為,我真的不想教書,也不想完成這個賭局。

    「你自己說可以讓我選的,那不然我就不要補了!」

    「好吧!那就他吧!」然後他母親對主任說:「就4號吧!」

    於是,成交了,身為4號奴隸……不!4號家教的我,開始了課程的安排。

    第一天,我穿戴整齊的來到他家,准備開始我的家教生涯。既然都已經要教了,總不能誤人子弟吧?所以我還是很認真的做教材准備。

    「讓我看看你的程度到哪裡好嗎?這一題習題你做做看。」

    「好!」他很乖的做了習題。

    其實我沒想到會那麼順利,他看來滿好溝通的嘛!

    「那再來是這一題。」

    「不要!我累了,要休息。」

    「啊?」我沒聽錯吧?他只做了一題啊!

    「唉!4號,你有沒有女朋友?」

    「你叫我什麼?」

    「4號啊!你那個時候不是4號嗎?我選錯了嗎?」

    「喔!我是啊……」

    「對啊!你有沒有女朋友?」

    「這不屬於家教范圍,還有,你應該叫我老師。」

    他伸著懶腰道:「唉呦!別這樣子嘛!其實我會選你啊……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因為你看起來最不想當家教。」他又問道:「那4號,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我不叫4號……」

    「好啦!那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我合上書本,我想他根本沒心上課。

    後來,我發現他根本不需要家教,他要的是一個玩伴。陪著他的時間不是看A片,就是聽他討論女生跟籃球。

    某日我跟那位替我找來這差事的朋友在校園裡閒聊,突然跟他說到這些事情。

    「這樣正好啊!輕松玩輕松賺。」朋友這樣說著。

    「但我總覺得這樣有點誤人子弟。」

    「唉呦!不用想那麼多啦!你又不是真的老師。」

    看見自己吃著豐富的便當,接下家教之後,我的生活的確改善了許多。

    不過天知道,我其實真的有在修教育學分,小時候我就一直想當一個老師。那理由跟一般孩子一樣,很愚蠢。就是某天被老師誤會、荼毒、痛扁一陣之後,就心中暗自立下心願「我以後也要這樣對你的孩子!」

    只是,很多人在長大後便遺忘這件事情,放棄這樣幼稚的報復計劃了,而我卻繼續邁向我的教師之路。

    當然,我的理由不再是那種幼稚的心態,而是一種無心插柳,或許也可以說是逼不得已……

    我很順利考上專門孕育為人師表的那一所大學,而且剛好志願表上是第一順位。當時望著鏡中的自己,看看長相嘛……很普通,聽聽歌聲……

    勉強算五音俱全∼雖然我私底下很喜歡自己哼哼∼至於肢體動作嘛……

    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想要看見我跳舞的!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生日很特別,但是這特別的節日大家都雙雙對對,沒人會來陪我,而且也沒人記得……

    然而對於我這種不會變天鵝的丑小鴨而言,當老師是再正常不過了。

    普通規律的生活,不需要接受鎂光燈∼上社會版就例外了!安定而樸實。

    想想,除了我是同志這一點之外,我好像根本沒有異於一般人的地方,但我很認分。

    某一次的考試,他突然發了高燒,聽說是熬夜念書。我很訝異,既然有我,他為什麼不干脆好好補習,卻要在我走了之後開夜車?

    「因為,如果上了課,就不能跟你玩了啊!不開夜車,考不好,你會被換掉,那我不就看不見你了?」他說。

    「以後補完習,我看情況,留下來陪你玩一下不就好了。」

    他點點頭。

    「那以後可要好好上課喔!」

    「好啦!」

    他常常問我許多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什麼是光年?」、「所謂的死海古文卷是什麼?」、「回教國家為什麼好戰?」、「你的手為什麼有一個那麼大的疤痕?」而我總為了這些跟家教無關的問題奔波。然而通常,都不了了之,他好像總是隨便問問。

    時間一晃就過了兩年,而我也持續當著他的家教,雖然說我跟他多半的時間都是在討論課外的事情。不過,基於身為老師的尊嚴,我還是會多少讓他吸收一些。

    今天在他的房間裡上課時,氣氛很不一樣,我手中握著那份出國留學的合格申請書,上面有我的夢想、理想,我盼這張紙盼了三年。於是我難掩興奮的跟他分享著喜訊。

    「啊?你真的要出國喔?」他咬著筆桿問著。

    我點點頭。「我盼很久了,可以修心理學教育學分,那是未來的趨勢。」

    我繼續指導課程。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不用上課了!」他合起書本。

    「你的意思是……要換掉我?」

    「才不是勒!是你都要走了,我們當然不應該浪費這些時間,要好好相處一下啊!」

    我苦笑著道:「你對我怎麼那麼有興趣?」我是真的搞不懂,我如此平凡,而他這樣帥氣、家境富裕、朋友愛慕者從來不缺,到底為什麼對我這麼有興趣?或許只是一時的新鮮感吧!

    「因為我喜歡你啊!」他笑著說,還不正不經的補上一句:「你當我馬子好不好?」

    「當你馬子有什麼好處?」我沒急著拒絕,因為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認真的。

    「反正你就要走了,當一下我馬子又不吃虧。好歹我也算是個帥哥啊!而且你們同性戀不都喜歡我這種幼齒、陽光又健康的?」他說到這裡,還把手臂的肌肉現給我看。

    「等等!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是同性戀了?」我倒是比較緊張這個。

    「你常常買同性戀的雜志啊!」

    「啊?你偷翻我包包?」這使我有點生氣。

    「誰偷翻你包包啊!是你在誠品買書時我碰巧看見的。」

    「……」我安靜了下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你很不夠意思捏!這麼熟了你都不跟我說。」他埋怨著。

    「所以你知道我是……那個……很久了?」

    「嗯啊!」他拆開一包零食吃了一口遞給我問道:「要不要吃?」

    我搖搖頭,剛剛的事情依然讓我吃驚。雖然他的語氣稀松平常,但這樣更讓我納悶。

    「那你到底要不要當我的馬子?」他繼續問著。

    「神經病!你那麼多朋友,又好多女生喜歡,干嘛沒事找我麻煩拿我來尋開心?」

    「你以為我的朋友都是很真心的喔?拜托喔!在那種有錢人讀的爛學校裡面,誰跟你搏真感情啊!其實我很孤單的。」他煞有其事地說著這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鬼話。

    「你所謂的爛學校,是社會上有名人士子女最多的學校。」

    「誰希罕啊!」說完他把書包丟到床上:「丑死了!」

    後來,就好像事先約好的一樣,我總是習慣性的陪著他,幾乎成了一種習慣。身為他的家教,我做了許多超出工作范圍的事情。包括在他打完球後送上一瓶飲料。

    當然,他也很在乎我,雖然沒有做過什麼對我而言很感動的事情,但他總是很努力的考好,讓我不被撤換,想要繼續能上我的課。而我也花了越來越多時間在他身上。就好像真的是當他馬子一樣。我沒有想過這樣好不好,但好像習慣成自然的就會這麼做。

    「你在干嘛啊?」砰、砰、砰,他運著手中的籃球。

    「看星星啊!」我淡淡的笑著。

    他抬頭仰望,然後低下頭對我說:「都長得一樣啊!」

    「當然。」

    「那有什麼好看的?」砰、砰、砰,他繼續運著籃球。

    我微笑不答,只對他搖搖頭。

    他很順手的取走我身邊的飲料道:「我去打球囉!」

    雖然那本來就是為他准備的,但他怎會如此自然而然,好像認為那是很應該的呢?想到這裡,又覺得無謂。我笑了,我不也是心甘情願嗎?

    我想,我是喜歡他的……甚至是會愛上他的!跟他深交之後更是明白如此。所以,我時時提醒自己。因為我知道,如果愛上,纏綿將是最寂寞的回憶,誓言更不能留住他。我克制著、壓抑著那萌芽的情感。

    某一天的無厘頭,打亂了我們的步調。

    「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搖搖頭,無奈的笑著。

    「是不是嘛!」他孩子氣的追問。

    我還是淡淡的笑著,我不敢奢望他會喜歡我,只要不討厭我就好了。

    他嘟著嘴:「那你不喜歡我,情人節我就不送巧克力給你囉!」

    我點點頭,還是笑著。覺得他可愛透了,居然威脅利誘。身為異性戀的他,要聽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吼!你怎麼就是不說話?你不是同性戀嘛!說嘛!」他拉著我搖手。

    我笑得更明朗,還是搖著頭。他動作越來越大,我知道他只是鬧著玩。

    拗不過他一再糾纏,我只好說:「我的確是同性戀,就算是,我也對你沒有感覺。」我說出讓他失望的言語。其實,我想他是鬧著玩的,所以我也笑著回答,把他當弟弟就好,我可不想變成誘拐未成年的狼師!

    倏然間,臉頰一陣濕潤。我訝異的看著他……

    「那……你現在有沒有感覺了?」他羞澀的問我。偷吻我的人比我更臉紅。

    「……」我傻傻的望著他,摸著我被他吻上的那塊地方。

    他站起身子拍拍身上塵土:「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或許明天,或許很久很久以後。你對我有感覺的話……你一定要告訴我喔!」

    說完,他奔跑。

    直到他消失在河堤的另一端,我還是摸著臉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叮咚!」走出7-11的大門,伴隨店員的那句「謝謝光臨!」信步走在深夜的大街上,點燃一根煙吸納著,火光在夜裡一閃一滅,好像是只為我一個人綻放的霓紅。

    望著四周的景物,如此熟悉卻沒有什麼捨不得。父母早已不在,沒有兄弟姊妹,從小我就是一個人活到這麼大把年紀,套句接觸陌生名詞時他說話的方式:「親戚?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對了!他呢?我走了以後他怎麼辦?想到這裡我又不禁要嘲笑自己了,我為他擔心這個做什麼?他家一定會替他找新家教啊!我有什麼好不放心……只是,沒有人陪他一起做一些他喜歡的事情。

    情人節前一天我去上最後一堂課,上完隔兩天我就要出國了,他就算有心要送我巧克力,我也沒機會吃了!或許這樣最好。

    沒想到那天……他突然將我壓倒在床上,他強壯的手臂不讓我有一絲掙脫的機會。

    他口中說著很粗魯的言語……

    「今天不上課,上你!」他壞笑著。

    「三八喔!」我笑著,他常常來這套。

    「你不信喔!」他說完把我的手拉去摸了摸他堅挺無比的那個部位:「很大的?」

    我感到尷尬,生氣的道:「你別鬧了喔!」我怒視著他。

    他不理會我,我的凶狠表情一點嚇阻作用都沒有,像是不存在一樣。

    他湊過嘴來輕輕舔咬我的耳朵,然後想吻我的嘴,我避開了。

    「你不要太過分喔!」我惡狠狠的警告。

    「你不喜歡我嗎?真的一點都不喜歡?」

    「一、點、也、不、喜、歡!」我斬釘截鐵的說著。

    「不喜歡干嘛花那麼多時間在我身上?干嘛我當天親你,你呆掉?不喜歡干嘛我一碰你的時候你的老二就那麼硬?」他說完又繼續動作著。

    其實,他說的對,我喜歡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著他的樣子五打一,但就算我饑渴如一頭性獸,也不願意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跟一個未滿十八歲的男孩做那檔事。況且還是我家教的對象……

    「你到底要干嘛啦!玩笑玩過火就不好玩了。」我臉部潮紅的說著,不單單是用力掙脫,有少部分也是因為我的難耐跟被看穿。

    「要干你啊!」他直辣辣的說著,並且強硬的扯開我的衣服。

    「天啊!我要被自己的學生強暴了……」我心中回蕩著這句話。

    但是……這卻讓我有點亢奮,我知道這樣子說很下流,但他那種強而有力的擁抱,那種挑逗的技巧,可以證明他的A片不是白看的。

    我要被強暴了,要被一個我喜歡的男孩強暴了……我不應該高興,但我卻忍不住那種竊喜的感覺。

    「不……不行!那裡不行……」天啊!他正在打我「後面」的主意,這是真的嗎?

    我的拒絕沒有被接納,他依然是進行著他想要做的那件事情。他在我的後門塗上冰冰滑滑的潤滑劑,當他進入的那一刻,我簡直痛到要裂開了!

    真的很不舒服,也想不到他的家伙居然那麼夠看。他一挺到底,我很痛,我應該推開他,但我卻只是把手緊緊扣在他的肩上。

    「慢一點……真的好痛!」我和著眼淚哀求。

    他望著我,將信將疑的談起條件:「那你保證不會逃?會讓我做完全程?」

    我痛得只能皺著眉頭點頭如搗蒜。

    「好,那我慢一點,你趴著好像比較不會痛。」他導引著我,也像是命令。

    我望著他,慢慢的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臉讓我有點害怕,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後面做些什麼。雖然不用猜也知道他會干什麼,但總是有一種無防備任由宰割的感覺。後來,我感到他頂著我的後面,慢慢的撐開那個平時只出不進的洞穴。

    「喔……」我輕輕歎了一聲。

    他繼續的插入,不疾不徐,速度一致,直到整根沒入。

    「要開始動了喔!」

    我點點頭,他開始動作。說也奇怪,我閉著眼睛,但腦海裡卻浮現著他的臉,而我不正是跟他在做那檔子事嗎?為什麼看不見他的臉卻又想著他的臉?他的沖擊跟律動讓我漸漸進入一種很享受的階段,被他的氣味及體溫包圍。

    他將我轉向他,駕著我的雙腳,快速插入後不斷猛烈抽動著,在我的體內徘徊不去,而我到最後也捨不得停止。

    背離道德,無所謂!真的,反正只做這麼一次,我身不由己,我是受害人,我過幾天一飛就漂洋過海,就當作是老天爺給我臨別的禮物,也是我給他臨別的禮物,就當作一場夢,對!一場夢……

    遺忘掉所有的信仰、戒律,不要跟自己的欲望逞強,藏匿那身為老師的光環,我不是天使!我只是個平凡的人,我不懂天堂是什麼樣子,但若真的有,現在這樣就是天堂。

    忽然我睜開眼睛,我望著他,看清楚他的模樣,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讓他在我的身體裡。我當時的確是這麼想著……

    不知道……最後的那一陣舒爽跟茫茫然,我仿佛看見了他的容顏,變成天使,那種浸淫在滿足和愉悅之中的表情,儼然就是天使的面孔。而我也在他眼中找到屬於自己接近天使的臉孔。我原以為會是很丑惡墮落,卻恰巧相反。

    後來,那一夜,我們承認了彼此,不只是心,還有身體。

    我們……我們……

    「我們以後該怎麼辦?」砰、砰、砰,他運著手上的籃球。

    這是他對我們之間的疑問。

    「不知道……」我第一次沒能對他的問題提出答案。

    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我二十二他十七,我們是同性戀,甚至是師生戀……

    「我們這樣是不是叫做同性戀?」砰、砰、砰,他依然運著手上的籃球。

    「我不知道,算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准備當一個同性戀,也沒有勇氣面對師生戀。

    我點起了一根煙。

    「不要抽煙!」他把我的煙給搶過去踩熄。

    「你!」我有些動怒。

    「你是我的人了,是我馬子,以後要聽我的!」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的確已經把自己給了他吧!

    到了球場,他依然是激烈運動著,我依然是坐在一邊,准備好飲料。

    「你在干嘛啊?」砰、砰、砰,他運著手中的籃球。

    「看星星啊!」我淡淡的笑著。

    他抬頭仰望,然後低下頭對我說:「都長得一樣啊!」

    「當然。」

    「那有什麼好看的?」砰、砰、砰,他繼續運著籃球。

    我微笑不答,只對他搖搖頭。

    「走,我帶你去看星星!」他拉起了我的手。

    台詞從這裡改變,我們的命運也從那一刻起了變化。

    山頂上的星光明亮。他手指著遠方,不斷說出他的夢想。

    「以後我們住那一種的房子,對了!你喜不喜歡狗?」他別過頭問我,表情認真。

    我笑著點點頭。

    「那我們可以養狗,一只大的一只小的……把我媽媽跟姊姊都接來一起住,對了!你爸媽要不要也來住?」他還是好認真。

    我的笑容更燦爛,點著頭。

    他的眼睛裡閃耀著期待,他不曉得,有些人是不能住在一起的……但我沒有戳破他的夢想,他會長大的,在我離開的那一天。我突然覺得自己好邪惡,但又不得不。

    「你喜歡我嗎?」他問著。

    「我不知道。」我淡淡的笑著。喜歡!我喜歡,一千個、一萬個喜歡,但又怎樣?我們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那明天要給我答復喔!」

    「明天?」

    「是啊!你不是明天出國嗎?」

    我點點頭。但我心中想著:「或許,不用等明天。今天晚上就可以肯定了……」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我有我的夢想,他也有他未來要走的方向。

    今天的「補習」很晚才結束。回家的路上,路邊有一只流浪犬望著我。

    「那我們可以養狗,一只大的一只小的……把我媽媽跟姊姊都接來一起住,對了!你爸媽要不要也來住?」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個畫面,然後我不自覺對著這只狗發呆,它也看著我搖著尾巴靠近我。

    我其實很怕狗,在寄養家庭的時候那家主人環境不錯,因為怕小偷入侵,養了一只受過訓練的杜賓犬,只要不是「家裡」的人靠近,它就會咬人,而且一咬就不放。顯然,它沒有把我當成「家人」,所以狠狠在我手上留下了一塊不規則的疤痕。

    後來社工人員來的時候,我卻沒有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因為我很害怕離開這個家庭。我所謂很害怕不是因為對這家人有什麼深厚的感情,而是在往常的寄養家庭中,我總是要做許多家事,而在這裡我卻只需要把書念好,然後不要吵鬧就可以。

    男女主人都是上流社會人士,養我或許是為了制造他們很有德行的感覺吧!他們很喜歡我,我所指的是,我不會犯錯讓他們到學校去見校長,收到關於我的消息都是得了什麼獎狀之類的。

    對於我這樣一個安靜到幾乎如啞巴的獎狀制造機,他們還算是滿意。

    我沒遇過很多可悲的遭遇,不如連續劇中演的孤兒流離失所,但是,我的確也沒有嘗過家庭溫暖。或許是因為他的那句話讓我有點被撼動。

    狗兒對著我搖尾巴,接著挨過來磨蹭我的小腿,一般來說我會快速的逃跑,但這次我卻發著抖慢慢蹲下,然後伸出手嘗試去摸它。

    我心裡想著要逃,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的、用顫抖的右手去觸摸,就好像被他壓住的時候一樣,想反抗但又很喜歡。望著那清晰的疤痕,我居然成功的碰到了那只狗,而且也沒有被咬。我克服了我的恐狗症。

    如果,人們也能把恐同症跟一些師生不能相戀的想法克服,或許我沒有什麼好顧忌的,我會一口答應他,搬去跟他一起住。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跟他注定不會有結果。

    二月的風還是很冷,我調整了一下衣服,重新套上圍巾,那只狗吃著我買給牠的罐頭,搖著尾巴一臉幸福。容易滿足的話就更容易跟幸福接近,而我要的其實也不難,只因為性別跟職業的關系,一切變得遙不可及。

    回到家,迅速的洗好熱水澡,簡單的把我出國的消息發送E-mail給一些「我認為」還算有交情的朋友,我想他們並不會在乎,甚至有些人要想一下才會知道我是誰。

    沒有歡送會、沒有慰問跟依依不捨,我對他們他們對我亦然。那我為什麼要發出我出國了這個消息?天知道!有的時候你也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還是繼續下去了,如果每個人都清楚明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該做什麼,就天下太平了。

    或許,我只是希望當我有不幸墜機或客死異鄉之類的狀況時,有人還知道,曾經有一個這樣不起眼又安靜的人在這世界上存在過。

    行李我早就准備好了,很簡單,簡單到有些單薄。望著靜靜躺在角落的行李箱,感覺好孤單,雖然那箱子本身應該沒有什麼感覺。就像是我一樣,我雖然沒有什麼可以依戀的,但卻覺得有些什麼事情放不下。

    把燈光調暗之後,計算機也關機了,正准備要將手機也關掉的時候,平時安靜死寂如我的它,居然突然震動後傳來「嗶嗶」的簡短聲響,是簡訊。

    我很好奇,是誰傳給我?難道是收到我mail的某人給我「禮貌上」的餞行祝福?就算是如此也好,其實我依然會期待。按下閱讀鍵,是廣告簡訊,哈!早該料到,但為什麼我還是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好了,該睡了,我沒關手機,想著它應該也不會再響,又或者,我還想等些什麼。我爬上床躺下,望著昏暗燈光照映的天花板,能看見自己的影子。昏黃的燈光下,孤獨的剪影,或許我一生戀愛的感覺,跟有人陪伴的日子都是他給我的吧!

    我不否認,其實我有動心,對他的人、他的話。可是我是他的家庭教師,以後也要當老師,怎麼可以跟自己的學生……

    難得的,今天我居然失眠了。我不曾失眠過,這是老天爺的恩賜吧!

    讓我很平凡無奇,不擔心明天會有怎樣的風起雲湧、驚濤駭浪,甚至平凡到旦夕禍福都不擔心,所以我總是很清楚的知道我明天會吃一樣的早餐,上排好的課,坐同一班公交車,走同一條路回家。

    今天的失眠是為了什麼?因為那天脫軌的激情演出?還是為這短暫到不算戀情的戀情哀悼?

    手機又傳來簡訊,我開啟,居然是一顆震撼彈!

    【我在你家樓下,想見你……】

    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這麼晚了怎麼還……我趕緊拉開窗簾往下看,我想我是瘋了,我的窗子看下去是防火巷啊!

    「嗶嗶!」又一個訊息,【我看見你的燈還亮著,不見不散!】

    搞什麼啊!我快快穿好衣服往樓下去,一開門看見他手上捧著一個巧克力蛋糕,上面點了蠟燭,他的臉上有燭影搖晃。

    他笑著道:「生日快樂!」

    「你這是……」我整個人傻了。有一種暈眩的感覺,就好像眼前的這個人是一個漩渦,一直把你往裡拉;又好像是一種催眠術,讓你的全身都軟趴趴,連站都站不住。訝異、慌亂,勝過他給我的驚喜。

    「你情人節生日不是嗎?」

    「……」我只能不住的點頭。我說過我的生日雖然特別,但大家都成雙成對,從來不曾有人為我過生日……

    「那還不趕快吹蠟燭?」他漾著微笑。

    後來,我吹熄蠟燭,一切歸於黑暗。但是卻有一個人陪我熬完這一整夜的黑暗,我在激情結束之後緊緊抱著他,我好恨他!因為他讓我好捨不得離開,他讓我覺得自己好淫賤,他讓我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同志教師。

    可是,我又好喜歡他……

    最後的一夜,我在他懷裡哭泣,因為他的那一句話……

    「我只是希望告訴你,你如果要出國,依然可以安心的去,謝謝你陪我度過這些快樂的日子。但我也想要證明,我是真的努力過,就算失敗也很光榮。」

    後來,在倍受煎熬的每一個夜晚,在每一次約會、做愛之後感到罪惡的時刻,這句話,變成我賴以為生的氧氣。當我看見他身邊圍著漂亮妹妹的時刻,他談笑風生,我很緊張、很想吃醋,也是這句話讓我一直相信我們之間的愛情。

    那時我還決定出國,但在機場的那一分鍾,遲疑,我回頭。因為,我愛上了他……

    ***

    「哈哈!我很強吧!連老師我都把得到。」他開心的笑著。

    我知道這並不是輕蔑,只是太高興。我是那樣的了解他。我收到了他夢想天堂中的地址,我知道我可能會摔得粉身碎骨,但我還是相信,寧願相信。

    後來我還是在國內完成了教育學分,當上了老師,一直以來,他的母親也以為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們經常能見到面。

    我們過了好幾年快樂的日子。我所謂的快樂不是那種熱情如火、如膠似漆的甜蜜,說實話,我們最熱烈的時候只有射精的那一剎那。

    我從不說「我愛你!」之類的言語。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具有約束力的形式,但我們卻很放心對方。

    偶爾,只有極少數的時刻,我們會表現出「對方很重要」的訊息,但那多半都是他逼著我說或做的。我不會心不甘情不願,而是我原本就是這樣被動,甚至害羞。即使我跟他經常做愛,卻每次都會臉紅,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看清楚彼此因結合而顫動的身體。但我們之間的相處真的很好、很好……

    雖然煎熬跟矛盾的感覺一直都存在,只是比起想要跟他在一起的那種欲望,又顯得那麼樣微不足道。我不敢在人前跟他太親密,在他母親跟身邊人眼裡,我從他的家教變成他的好兄弟。

    我不能陪著他去那些年輕人的游樂場所,例如夜店。因為我是老師,因為我也不希望他被人恥笑,說帶著怪叔叔出來玩。不過好在我也不是很喜歡那些地方,我跟他都是私底下相處,而且我甚至比他還顧慮我們之間在人前露餡這件事情。

    後來他考上一所很不錯的大學,其實是因為他自己的努力而讓課業越來越好,但功勞卻自然而然落在我的身上。

    他母親直覺認為是我教導有方,對於我也非常敬重,但每次面對他母親,我都有很深的罪惡感,天知道我在房間理幫他補的,都是「健康教育」,甚至,是他在教我……

    他說能考上大學都是因為有我,因為他要繼續留我當他一輩子的「家教」,所以他會很拼命。

    我相信,就算他不說我也相信,就像我從不多說些什麼,卻相信他也知道我多麼重視他。因此我覺得,我們的一切會這樣下去,沒有想過結果,也不曾想過結果。最糟糕,也只是他結婚而我繼續回到孤獨一個人的日子而已。反正老師的日子很簡單……

    多半的時候,他都會到學校來接我下課,反正公司是他家開的,沒有人會扣他薪水,以至於他能很准時的來接我,然後我們會一起吃飯。

    這是我一天中最開心的時段,雖然我沒有讓這樣的情緒浮躍於臉上,但事實上我每天都在校門口等待他的時刻心情雀躍,就算是兩年了也幾乎天天如此。

    我仍在等待他的時刻懷抱著期待,見到他的車子遠遠駛來還是會怦然,就好像每次睡前我會自然而然期待他的「臨幸」一般,雖然那樣的事情有點像是慣例,我卻每一次都感到新鮮,我的愛雖然不說,卻很強烈。

    在等待他的時刻有時甚至會哼歌,平時我只敢在浴室哼哼。記得有一次在跟他激烈的翻雲覆雨之後,我在清洗的時候不自覺哼著一首《愛我到今生》,從浴室出來時他親吻我,然後要我換衣服,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這麼晚了去哪?」我一面換衣服,一面問著。

    他神神秘秘的笑著道:「到了你就知道,一個很適合你的地方!」

    後來他帶我到KTV去。

    「為什麼帶我來這邊?」一進包廂我就產生疑問。

    「當然是唱歌呀!」他快速的用計算機點歌。

    「我當然知道來這裡是唱歌的,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會突然想唱歌?」

    「因為我想聽你大聲的把這首歌唱出來。」他笑著將麥克風遞給我,屏幕上出現《愛我到今生》的MV。

    以前我到KTV都只是「分母」,縱然有些歌我會唱也只是在私底下哼哼,我從來沒有拿過麥克風,也不會有人注意我。當我從他手中接過麥克風時還在微微抖著。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沒有聽過我從麥克風發出的聲音,雖然他在我唱完的時候說我的聲音很好聽,歌唱得也很棒。我很害怕表現出自己,平凡慣了,所以從來不做可能會引人注意的事情。

    「我知道有別人的話,你肯定不會開口唱歌。」他這樣說著。

    他的確很了解我,雖然他很孩子氣,卻意外的體貼。

    愛我到今生,之所以我會在浴室唱那一首歌是因為我的年紀,剛好是在藍心湄很活躍的時代。我不會唱他所唱的那些歌,但我知道他唱的那些歌曲,有很多都是我的學生也能朗朗上口的。這提醒了「我們之間的差距」,所以,我從來不敢如年輕情侶那樣,撒嬌、任性、耍可愛。

    而另一個原因是我覺得這首歌詞很適合我跟他之間。

    「才說了再見電話又響起,那一定是你……」送我回家之後,他總是會再來一通電話,讓我知道他也平安到家了。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有個人關心你,也知道你關心他,像家人一樣的感覺。對於我這樣的人,很重要。

    「愛我到今生,不要問來生……」我其實很不敢想以後,但是現在的我真的很幸福,也自認很珍惜這樣的一段感情。至少,我跟他之間很真實,雖然沒有老公、老婆的稱謂,但實際上的行為卻更像夫妻。

    「誰也不必在意,誰愛的比較深,只要彼此的情真……」我是真的很不會講甜言蜜語,也從來不去比較我們之間的付出,我們的愛情看起來就像是湖水,湖面平靜,湖裡面卻有著依序循環的生態。

    我其實一直都很滿意這樣的生活,平凡如我,要的其實也很一般,轟轟烈烈對我而言,是遙不可及的,也不曾想要過,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那件事,我真的不曾想過我會如此「聲名遠播」。

    他很喜歡打籃球,從以前到現在都是。而每次我也還是會為他准備一罐飲料,差別只在於季節變化時,飲料的冷熱會改變。然後他打完一場球賽,不管輸贏,都會帶我去同一個地方看星星。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想跟你在一起嗎?」他問。

    我搖搖頭,這也是我最好奇的地方,他不是沒有選擇權,相反的,以他的外貌跟家世背景,他是優勢的一方,然而他卻選擇了這樣的我。

    「以前那些喜歡我的女生,都不能等我打完籃球,你是第一個能不吵不鬧靜靜等我打完的人。」說到這裡,他還把我給他的飲料拿起來,在我眼前晃一晃道:「而且還會替我准備飲料。」他心滿意足的笑著,喝著飲料。

    飲料經過他喉嚨的時候,他那明顯的喉結會上下移動,望著他陽剛的外表,怎麼看也不像個同性戀。

    他的理由並不能說服我,因此我開口道:「你這麼好騙?幾罐飲料就可以跟別人走了?」我訕笑著。

    他抱著我:「是我拉著你跟著我走才對!」他蕩漾著自信的微笑。

    我笑著,沒有說話,看著星星。通常我跟他的對答並不多,一來我不是個很會說話的人;二來我也不喜歡說那些肉麻兮兮的話。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要結婚了,你會怎樣?」他突然問。

    我很快搖頭道:「老實說,我沒想過,不過我想如果你要結婚,我會祝福你吧!」

    「那你怎麼辦?」

    「繼續當我的老師。」我聳聳肩,一派自若。我還能怎樣?有些美好的事物就是無法永遠留駐。

    他把我抱進懷中道:「不行!你一定要在最後一刻,交換戒指的時候敞開教堂的大門,然後跑進來,深情款款的望著我,眼中有閃爍的淚光,然後……」

    他還沒說完,我便搶白道:「然後大聲的跟你說的『我愛你』對吧?」說完我白了他一眼。

    我會接這句話,是因為他之前寄給我一個韓國的MV,內容就是這樣,一對在教堂舉行結婚儀式典禮的男女,另一方有兩個各自奔跑的男女,然後目標都是教堂,最後有很多個結局,其中有一個是屬於男同志的結局。

    跑出教堂的新郎,在長途奔跑後,在夕陽下深深擁抱著另一個同性的愛人。他說這感覺很美,我卻覺得這只是一個「童話」的情節,畢竟那只是個MV罷了,現實生活中誰有那種勇氣?就算有也不知道要儲備多久,才會有這離經叛道的勇氣。

    而且,真的有人會希望發生這樣令家人蒙羞親友尷尬的事情嗎?或許,我真的忽略了,世上總有些人是不肯乖乖當個「好人」,只是,我沒想過我會遇見一個真的希望如此的對象……

    「不!你什麼都不用說,只要你來了,我就懂了……」他瞬間很認真的望著我。這讓我有些不自在。

    「然後呢?」我問。雖然我對他的眼神迷醉,但這樣的甜言蜜語代表了什麼,我始終不懂,直到他……

    「然後就一切都不重要啦!」

    「怎麼會不重要?」

    「因為我會拋下一切,跟你遠走高飛。」他得意的笑著。

    「那新娘怎麼辦?你母親呢?她又該怎麼辦?」我很認真的發表我的意見,我真的不認為那種逃婚記的戲碼,會在現實生活中、眾目睽睽之下活脫脫的上演。

    他攤攤雙手,一副無所謂的浪子模樣:「你不覺得這樣很浪漫刺激嗎?」

    我有些嫌惡的表情搖搖頭,並輕輕的推開了他。

    「難道你就眼睜睜的看著我跟別人結婚?」

    「不然還能怎樣……」我確實也被影響到了心情。

    當然我不希望有那一天,但如果真的來了,我不可能會那樣,也不覺得他真的會就這樣跟我走。怎麼可能嘛!跟一個同性還是比自己大好幾歲的男人走,這種事情根本荒謬!當然,我也沒有那樣的勇氣吧!

    「相信我,如果換做是你要結婚,我真的會做喔!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他又露出那種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猜想他只是在營造一點情人間的氣氛,因為我總不懂得浪漫。後來我才知道他是認真的……

    「相信我,我真的只希望能跟你在一起!」他緊緊的抱住我,不容許我掙脫。

    我掙扎了一會便放棄了。我或許相信他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但我不相信我們之間的情感能濃烈到那種程度。不過我寧可相信我們會有好結局,salangheyo∼(韓文)

    不過那結局不是私奔,而是一輩子偷偷的在一起,因為我覺得那樣也很好,只要不要有波濤洶湧,一切都會很好的……

    人是善忘的,就在我相信一切很好的時候,突然忘記了時間能改變一切,現實的洪流輕易的就能沖散一切的夢幻。

    「我老媽幫我找了一個結婚對象喔!挺漂亮的,我們家族的人都挺喜歡她的。」他沾沾自喜的說著。

    「這樣啊!」我敷衍著,他常常會說些想讓我緊張的話,尤其是在兩人同坐在車上的時候。但通常我都會自動過濾,怎麼會無端端冒出這一件事情?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身邊有個這樣的女孩。

    「你覺得我在跟你隨便說說?」他語氣盡量保持正經,我知道他是想讓我信以為真。

    他經常如此,為了要我表示重視他而說些讓我緊張或害怕失去他的話。不過我沒有被打動過,就算他真的要結婚,我也只能祝福他。我甚至常常在想,如果他能夠過回到「一般人正常的日子」,就某些方面而言,也值得可喜可賀不是嗎?

    我沒有想過,也許……真的有這樣一個人物的存在,一個他家人很喜愛,又很有利益交換價值的政治聯姻對象。

    記得那天很冷,他遲到了。

    他很少遲到的,這讓我有點不安,擔心他在路上是不是出事了?雖然見到面之後,他平安無事,只是身上有酒味,臉色也不怎麼好看。我沒問,我怕讓他的心情更糟糕,雖然我沒見過他那樣的表情。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喝酒又為什麼遲到?」

    「我想你想說自然會告訴我。」

    「剛剛那女孩來我們家,所以我就被留下來吃飯了。」他的語氣好像不是很在意,卻又有點不開心,同時又帶著探設的意味,很復雜。

    「哪個女孩?」

    「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我們家都很喜歡她的那個啊!」

    「喔……」我懂了似的點點頭。

    我不知道真的有這麼一號人物,我其實很想問他:「那你喜歡她嗎?」

    可是又覺得這樣問很幼稚。事實上我心裡頭有些不安,可是,如果他真的能夠喜歡女生,也或許是件好事吧!至於我該怎麼辦?我不曾想過,我只知道我愛他、重視他,所以只要他想,我就會成全。

    「今天想吃什麼?」他無所謂般的問著。

    「買個便當回家吃就好了。」我吃的向來簡單。

    「你還吃得下啊?」他有點不高興。

    一路上我們沒有再說話,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是對我生氣嗎?總之我沒有應聲。後來他順路繞去幫我買了便當送我回家。

    我正要推開門下車時,他開口了:「我……」他欲言又止。

    我維持著半上半下的姿勢等著他接下來的話,見他沒有要說話,我就下車了。

    他歎了一口氣,搖搖頭道:「早點休息……」說完便開走車子了。

    回到家後我打開電視聽著新聞,一面吃便當一面改周記。便當裡盡是我喜歡的菜色,他總是記得我的口味,就如同我總是知道他不會打領帶,而在他從我這去上班前,我會先幫他准備好一切一樣。我想,我們從這些上面能認定彼此都知道對方是重要的,原來並非如此……

    電話響起,那一首《愛我到今生》的旋律是他專有的鈴聲,從KTV之後他就主動幫我設定,他說這一首歌是他的歌,要我只能對著他唱。

    「肉麻!」記得當時我是這樣跟他說的。我不假思索的接起電話,一面還是看著學生的周記,我想他是到家跟我報個平安罷了,所以沒有很專心,但接下來他的行為卻……

    「我到家了。」他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力,但當下我沒有聽出來。

    「嗯。」我應了一聲。通常在這邊他就會掛掉電話,他知道我在改作業時會很專心,不過這次他沒掛斷,話筒那方雖然沒有傳來人聲,環境聲音也很安靜,但你可以清楚感覺到對方拿著話筒的感覺。

    「有事要說?」我一面動筆,一面問著,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一般來說就是他想跟我聊聊天的時候。

    「沒,只是想跟你聊聊。」他淡淡的。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會自然而然的找上話題:「上次我不是跟你講過,我們班上有一個很活寶的學生嗎?他出車禍了耶!撞倒他的人是一個彪形大漢,他在周記上寫說當時他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怕被強暴!呵呵……他是男生耶!」說到這他突然打斷。

    「男生就不會被男生強暴嗎?」

    「基本上應該不會吧!」我隨口答著沒有太多的思考。

    「那我跟你那一次呢?」

    他這一句話讓我怔住了。我當然不能說那樣不算強暴,也不能說算,很復雜的感受。但那些已然不重要,至少我覺得那件事情並沒有造成陰影,甚至我覺得有些慶幸,若不是他的放肆,我們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只是他為什麼提起這一件事?於是我沒有回答他。

    「算嗎?」他繼續問著。

    「大……概吧……」我說得很頓挫,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反應。

    如果當時我沒有這樣回答的話……我不想讓氣氛僵化,另辟話題。「對了!我們結婚的那個同事,今天回學校拿喜餅給我們吃……」

    「那如果我結婚的話,你會希望吃到我的喜餅嗎?」他又問了一個讓我感到奇怪的問題。

    我好像懂了!他可能是在故意逗我,他心情不好時總會說些很荒謬的話逗我,我通常會覺得很好笑的響應,或是笑出聲音,然後他的心情就會變好,很奇怪吧!他說因為看見我笑他也會開心。這我就不相信了,不過我知道這樣是真的會讓他心情變好,且不論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於是我刻意的回道:「我會包個大紅包給你!」說完我呵呵笑著。

    「真的?」

    「當然!」

    「嗯……」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我還很高興自己大概又讓他心情好一點了吧!後來才知道,我的話竟造成了嚴重的後果……

    ***

    往後的日子一樣過著。有些不同的是,那個女孩……她的出現並沒有讓我們之間產生多大的問題及威脅,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子的。

    我會在校門口等他的時候,接到電話,說他走不開,因為女孩要留在他家晚餐。而我也說沒關系,然後自己徒步回家。我發現自己其實很在意那女孩的出現,甚至會很擔心他……所以我不吵鬧,從不,因為我想乖巧一點才不會讓他覺得我是個麻煩。

    他之所以讓我繼續跟他維持這些關系,或許正是因為我不吵鬧吧?

    這是我心裡的想法。

    不過,我能感覺到很多事情變了。他變得不喜歡我跟他提其它的事情,學校、新聞以及一些以前我們常常聊的事情。那樣的方法不再可以解開他眉心的那一道鎖了。

    「你能不能不要老提一些不關於我們之間的事情?」、「我們之間到底算是什麼?」、「你讓我很懷疑,我們之間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嗎?」這些話都讓我知道,我們之間可能……不太妙了。

    於是我努力的調整心態,因為我知道,他好像比較偏向於「結婚生子」,我不怪他,他是獨生子,家裡事業又因為有些危機需要幫助,對方的家世背景能給予很大的助力。

    而且,我自己之前也說過:「如果他能夠過回到『一般人正常的日子』,就某些方面而言,也值得可喜可賀。」之類的話不是嗎?我愛他、重視他,所以只要他想,我就成全……這想法更濃厚,卻不夠堅定。

    不是我捨不得放手,而是我不知道該如何讓自己更堅強,強到能面對他的婚禮時,依然以一個良師益友的身分祝福他,讓他沒有罪惡感。

    我沒有想過要哀求他,因為我的自尊心意外的出現在這個地方。也或許是因為我有某部分是希望他能夠選擇我,是他心甘情願而不是我求來的。

    「婚期決定了……」他握著方向盤淡淡的說著。這是在跟我提「我們該分手了」嗎?

    「那恭喜你啊!」我不帶任何情緒的說著。

    但事實上我的心裡頭已經像是被霰彈槍近距離開了一槍一樣,被轟出一個大窟窿,連喊痛都來不及就死了。那感覺就好像……我還沒准備好赴刑場,我不知道這麼快,但劊子手已經手起刀落了。

    「你就只說這一句啊?」

    「那我還要說什麼?」

    「你都不問問我的感覺?」

    「為什麼我要問?我說不要結你就不結了嗎?」

    「有可能喔!」他手握方向盤,自在的說著這傷人的笑話。

    我苦笑著搖搖頭。

    「你如果求我不要,我就考慮留在你身邊喔!」

    「幼稚。」我冷冷的回答。為什麼他到這時候還是這樣子?占便宜嗎?

    要看看我能犧牲到什麼地步嗎?

    一直以來,我總是讓著他由著他,我可以為他放棄夢想,我可以為他而忍著痛跟他做愛,我可以在他三更半夜肚子餓的時候起來為他張羅宵夜。但我不能用我的自尊去換他留在我身邊。

    「其實,這都是我媽的意思……」他語氣開始軟化。

    聽到這裡,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我也沒有辦法啊!」。但他其實不需要乞求我的原諒,因為,我並不怨恨,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不跟任何人談起我們之間的事情。

    「我們相處多久了?」他問。

    「好久了。」我一面回答,腦子裡面遙想著,至於想些什麼?一離開當下那樣的環節,彷佛就失去記憶了。

    我真的沒有去仔細算過我們相處了幾年,雖然屈指算一下就能清楚的知道,這麼簡單的加減法,居然難倒了身為老師的我。因為每算一年,那一年的記憶就會像排山倒海而來。

    說來奇怪,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其實很平淡,但怎麼還是有那麼多能觸動我心的畫面閃過?後來,我好像才明白,那是一個很庸俗的答案,因為……愛。因為我愛他,因為我重視他,因為我就要失去他,所以不想失去有關於他的其它,而我能夠留下的只有回憶。

    「我能不能有一個請求?」

    「什麼?」

    「結婚前要籌備的事情很多,你能陪著我一起去嗎?」

    天哪!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要求?請前任的情人陪他去辦新歡的婚禮?

    「你怎麼不找她陪你去?」我沒有很生氣,我只是覺得荒謬。

    「因為我想要你陪我去。」他只回答了這麼簡單的一句。

    「嗯,好啊!」我笑了,我居然笑了。因為我決定,成全他的一切,既然你都做好選擇了,那就讓我們變成名副其實的良師益友吧!

    「你真的不挽留我?那麼輕松喔?」他怡然開著玩笑。

    「祝你幸福囉!」我選擇倔強的面對他的玩笑。

    要是我知道他當時真正的意思,我會毫不考慮的要他繼續愛著我,不要走……

    ***

    他的婚期就在明天,對方很得他母親的意,而我卻只能在他的身邊,陪著他選禮服、訂喜餅、談酒席、發喜帖。

    看見他試著禮服,那麼樣的英俊挺拔,二十七歲的他已經是個大男人了!看著鏡中的他,再看看自己……該怨歎我在他身上蹉跎了光陰嗎?

    看見他的領結打歪了,他在我那過夜時,我總是在他上班前幫他打上領帶,也因此他自己總是打不好。想伸手去幫他系好,卻又抑止了這股不該有的沖動。

    「你的領帶歪了……」我只能淡淡的說著。

    看著他那樣帥氣的臉龐,穿著象征一生中最重大的服裝,他要結婚了,只是,新娘不是我……

    他望著我,提著頸子示意要我幫他系好。我抬起手來卻又不自然的拍拍自己的衣服,然後望向別處,裝作不懂,裝作沒看見。我不能也沒有資格再為他做什麼,因為,我們……我是說……我跟他,沒有……那種關系……

    我一直以為我不會在意,我一直以為回到一個人很簡單,但是,天黑了之後,一個人被孤獨侵犯,我總是不斷懷念著他的體溫。我以為他會像我愛他一樣愛我那麼多,但很快的就會有另一個「她」來取代全部的我。

    看著他跟她拍的婚紗照,那種人前鶼鰈情深的笑容,其實也是我夢寐以求的。只是我不說,從來不說,我以為他會懂……

    其實他真的懂,不懂的人是我。

    開往山頂上的車子裡,電台裡不斷播出要催人傷心的歌曲,我換了好幾個電台,依然如此。電台播出了那英的《我不是天使》。

    這時天空要下雨……我們笑得很勉強……天空下著雨,蒙蒙的窗外,我們一路的無語,足以讓我愛他的心窒息。我是說,希望可以……

    「我跟她……結婚以後會到國外,可能不能常常見到你。怎麼辦?我是說……你怎麼辦?」

    我淡淡的笑著,望著窗外。我想,我當時是不是該有些哀怨?為什麼我沒有?我別過頭是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眼淚。

    「我今天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點點頭。我甚至連說個不字都會掉下眼淚。我不想要讓他有任何的愧疚,我要他到最後都還記得我的笑容,要他在人生大事之中的幸福是滿點。

    到了那一起作夢的地方,那個他帶我看星星的山頂。我們幕天席地的干了那檔子事,我們強烈的想要彼此,甚至希望整個人都融入。只想把握住那瞬間的感受。或許我已經愛他愛到讓自己墮落,墮落到將他讓渡給另一個人也心甘情願,只要他……不會難受。

    完事之後我點了一根煙。

    「不要抽煙!」他伸過手來。

    這次我沒讓他搶走手上的煙:「我已經不是你的馬子了。」

    「你……為什麼不哭?」

    「因為我希望你的幸福是滿分的。」

    「你真是上天派給我的天使。」

    我笑著,我們沒再說話,彷佛連再見都不要說出口。是的,從不說,我從來就不跟任何人提起我們之間的事。

    第一次希望天亮不要太早,因為那日夜交接的轉瞬間,我的愛情只剩下自己。雨雖然還是飄著,但仍然藏不住月光。

    「我的婚禮你會來嗎?」他問著。

    「我那天很忙,可能不會去。」

    「其實你是捨不得我,怕會哭出來吧?」他笑著,他依然笑著……

    「呵呵……」我只是笑著想帶過。

    「你知道我的,什麼事情都很不按牌理出牌,你信不信,只要你在婚禮最後一刻要我不要結婚,我會上演逃婚記喔!就像我很久以前寄給你的那部韓國MV裡面一樣,很刺激浪漫。」他笑著。

    那笑容跟對話似曾相識,我忽地想起在同樣的這個地方,他說過類似的話,但是到如今一語成讖,他卻還能談笑風生,實在令人感到……感到不可思議!

    我苦笑搖搖頭:「說的,跟你相處這麼久,你的笑話一直不好笑。」

    「你不相信?」

    我搖搖頭:「我沒想那麼遠。」

    「你不用想太遠,只要問自己,你要不要、想不想、敢不敢?」他的語氣居然充滿鼓勵。他不會真的認為這樣就能夠騙走我的自尊吧?

    「你很荒謬……」我用一種可憐同情的眼光看著他。其實,那些目光應該是給我自己的,我怎麼會想要跟他說「我要、我想,但我不敢……」

    我真是為了愛要這樣子的可憐蟲嗎?

    「好吧!但是我希望你當天真的能來,不要說忙又躲在家裡偷哭喔!那很像是你會做的事情。」他這樣說著。直到後來,我才發現,這一句話是他對我發出最後的求救訊號……

    「你想太多了!我跟你的關系,沒有什麼好哭的。」

    「關系?我們什麼關系!」他有點動怒。

    「強暴犯與受害人嗎?我不知道耶!」我說完還干笑了幾聲:「呵呵……」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練就了怎樣面對他「笑話」的本領。那就是,你要很不在意,甚至說一句比他更荒謬的話。但我發誓!我不知道這一句話就是殺了他的凶器,否則我不會說出口,絕不會……

    「這樣子啊……」他語氣中有些失望,像是沒能得到他要的答案,然後他又笑著道:「也對啦!哈哈……跟你做愛一直都滿爽的!」他笑著,好像很不經意。

    我說「好像」是因為在他熟悉的眼神裡,我似乎看見一些感傷,我不確定。不過,就要分別的人,在做完最後一次愛的時候,對談居然是這樣子的方式,說出去也會讓人感到很詭異吧!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我沒有好好把握住這一夜……不!我沒有把握每一個他對我發出微弱的求救訊號,我膽怯,卻也一直忘記,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膽怯的權利。從沒想過,或許他也在等待我給他勇氣。

    他在我欲語還休時的那些鼓勵,同時也是在累積自己叛逃的勇氣,而我卻因為遲疑、不敢確定,而抹煞了他的企盼,我一直忘記,不是只有我會疑惑跟不確定。

    仔細想想,我跟他最美好的事情都是發生在夜晚。沒有月光或星光的晚上,就用彼此的目光捕捉對方的欲望。見不得光,天亮了之後,我就不是也不能是他的愛人。

    我是天使嗎?只在暗夜裡背負著黑色的翅膀,滿足他背德與墮落的渴望。輕聲細語,溫柔的看著我的臉,一直是如此。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很愛說會愛我到永遠。我沒有把這句話當成諾言,因為,常說自己愛對方的人,就是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真的會愛對方。或許是從他知道自己將計劃一場婚禮的時候開始吧!

    結婚那一天,新娘跟新郎都不是我,我沒有去參加的勇氣,但我的禮金卻不少。我一個人,打開烈酒,望著桌上那些白色的顆粒。

    我不是他的天使,卻能成全他的天堂……

    在這最後一個晚上,我收起我對愛情的信仰,忘記他所畫出的夢想。

    我沒有任何力氣改變什麼,只能任由明天到來,然後,我跟我的愛情都將停止呼吸。我不是他的天使,卻能成全他的天堂……當月光灑下,太多次都與他一同擁有這些星光,卻忘了替自己留下最後一個晚上。

    當我仰藥沒多久之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音讓我過去開了門,是他?

    怎麼可能是他?外面下著大雨,打雷閃電,見到他的那一剎那不到一秒鍾,就一陣黑暗,是我愛到瘋狂而天昏地暗嗎?還是藥效發作了?

    不,是停電了。一輪閃電過後,能從他背後微弱的緊急照明設備看見他的剪影,還是那樣的好看。他的頭發滴著水,寫著「新郎」二字的胸花已經被風雨吹得破爛不堪。他望著我,眼神似獸非人,這是什麼情況?

    「你為什麼沒有來?」他似怨似恨的說著。

    我沒有應聲。一個我深愛過,卻在今天是新婚之夜的男人,跑來找我,問我為什麼不參加他的婚禮,這不是很好笑嗎?我該說什麼?

    「你為什麼都不阻止我?為什麼都不說話?」他的眼眶泛著淚光,用像是我遺棄他一般的表情望著我,他怎麼會認為自己有這種資格?

    「婚是你答應要結的,我要說什麼?」我冷冷的說著。

    「那是因為你不夠愛我,我才會賭氣結婚的!」他落下了眼淚。我看得好清楚,因為燈突然全亮了。

    「干!你也太好笑了吧?居然跑到這來指責我為什麼不阻止你跟你的新娘子結婚?我難道要跪下來苦苦哀求你不要結婚嗎?這樣才能讓你覺得你得到了我的愛,你贏得很漂亮,就像你每個投進三分球而結束比賽贏得獎杯的時候那樣?」我氣得破口大罵,我居然還要為這樣的人自殺?

    「不用,你只要輕輕的……說一聲……我不要你結婚,就可以了,甚至你只要抱著我,說你……也有一點點捨不得就好了……」他顫抖著身子,開始瘋狂的抽泣。然後慢慢的開口道:「你不愛我……從以前到現在,我在你心裡都只是一個強暴犯而已!」

    「啪!」的一個聲響,我用力甩了他一個巴掌,他的臉都被我打偏了。

    我憤怒的吼:「我不愛你會為你放棄出國嗎?我不愛你會心甘情願讓你不要為難的去結婚,組織一個正常的家庭嗎?我不愛你,為什麼會讓你一次次干我的屁眼?!」我狂亂的吼叫,顧不得措詞,一古腦兒將壓抑的委屈爆發。

    「但是你卻從來不說,不管是跟誰,你從來不說我們之間的事,連對我,也不曾說過……」

    「……」我被這句話震懾了,我從不知道他的希望竟是如此。我一直以為他懂,我一直認為這樣對他比較好,但是,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看見他的身體開始搖晃,我想那是我的藥效發作了……不!是他真的在搖晃,他的精神很快的開始萎靡,他的呼吸開始不均勻,臉色漸漸變成死白。他癱了下去。

    「你怎麼了?」我趕緊抱他入懷,一起跌坐在地上。

    「好冷……」他發抖。

    「怎麼會這樣子?」

    「手好痛……」

    天啊!他的手腕不斷的在滴血,應該說是快速的流出體外,他竟然割了腕……他的痛來自於抽筋,他整只手臂的筋脈跟血管清晰可見,就像是肌肉萎縮一般的緊緊糾結在一起。

    我快速的搶走他手上的美工刀,雖說這樣做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為什麼那麼傻!」

    「你愛不愛我……」

    顧不得這樣的問句,我努力背起他,我哭著道:「我送你去醫院!」

    我不知從何而來的氣力,一把就將他扛上了。我扛著他連按電梯都不考慮就要奔下樓梯。

    我順利的帶他走出樓下大門,外面的雨水打在我身上,冰冷且刺痛卻不能澆熄心裡的焚燒。我快步的奔跑著,直到我覺得我的視線模糊,不是來自於雨水,我知道安眠藥的藥效發作了!

    我努力的要呼吸,但肺葉就好像被關閉了一樣,吸不進一絲絲的空氣。

    我終於被背上的重量壓垮了。天知道我當時在那大雨的夜裡,是多麼大聲的呼號求救,可是我卻叫不出任何聲音……

    我最後的意識,是他趴在我的背上,淡淡的說:「你是老天爺派給我的天使……有了你,我從那一天開始,真的看見了天堂……但是你卻不肯相信我的話,不相信我的諾言。請你陪著我一起籌備婚禮,我會那樣做,是在刺激你,想請你給我也給你自己一些叛離世俗道德的勇氣。

    「你會怕,我知道你一直都怕,我又何嘗不是?所以我想從你這邊獲得勇氣,但你總是不說……從來就不說,從不說我們之間的事、未來的事……但是,我看見你這麼努力的不想失去我,在這最後一刻,你終於有了勇氣,我想聽你說……你愛我,要我別走……好……不好……好不好……」

    原來,真的不用說,他都懂,而且懂得比我要的還多。原來,你說的愛我永遠真的是句諾言,而不是敷衍。如果,我們能再醒來,我會跟他說:

    「親愛的,撐過去,因為,到明天,我要跟你說,天亮了我還要當你的愛人!」

    ***

    後來,我醒了。迎接我的是他家人憤恨的眼神,他那哀怨的新婚妻子,以及檢調單位的調查。我記得在我得知他走了以後,我哭著,激動的說著:「為什麼活下來的要是我?」

    正如我所說的,當老師是普通、規律的,不需要接受鎂光燈,但上社會版就例外了!報章雜志頭條上寫著「同志教師不倫戀,不滿暗戀對象結婚,愛你愛到殺死你!」而我經過幾次的審查,被判「教唆他人自殺」。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不服判決,沒有上訴,我只是靜靜聆聽著世人對我的評論。我不會感到被誤解的委屈,我不會哭喊我是冤枉的,因為就某個角度而言,的確是我殺了他……

    他走了之後,我不斷回想起那些他說的話,讓我深刻體會他當時有多麼孤立無助,他每一個求救訊號都如此強烈,卻都被我的自尊心作祟而隔絕在外,我終於明白他的痛苦遠超過我。

    或許有人會覺得,他為什麼不從頭就認真的跟我做確認?事實上,有些事情是旁觀者清,有些事情卻恰巧相反,這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他害怕我沒有勇氣去婚禮上,更怕他放下自尊哀求後,我根本「不想」為他那樣做,所以他才會用半開玩笑的方式來斡旋,卻又因為我種種無心的回應跟誤解,讓他跌落更深的谷底。我有我的,他也有他的自尊,大家都不願意讓彼此愛的那樣卑微,我卻一直忽略了這一點……

    我在每一次被押送入法庭的時候都是被警員「扛」進去的,我都會被他家族的人追打,對於這些我沒有反抗,因為我不在乎,也感覺不到痛,因為最痛的我已然經歷過了,有什麼是比親愛的人在你面前死去更勝的痛楚?

    媒體也都會一擁而上,搶著拍照,搶著發問。「你為什麼要殺他?」、「你是冤枉的嗎?」、「你不上訴嗎?」、「你有什麼感覺?後悔嗎?」、「你是當1號還是0號?」、「你有沒有艾滋病?」這些麥克風的到來,也是針對我,紛亂之中,我聽見一個我能回答的問題,那是在我已經被判刑之後……

    一位記者問:「入獄前你有什麼願望?」

    「我想為他上一炷香……」我這樣回答。

    是的,這就是我的願望,我只想為他燒上一炷香,這樣簡單的要求對我而言卻是困難重重。我不怕挨揍,就算如同以往通奸的犯婦那樣,必須被亂棍飛石一路打到村外去,我也無所謂。可是,我的要求完全沒有被接受的余地,就連我願意賠上一命,他的家人也不願讓我給他上香。

    監獄裡的我異常平靜,或許是因為這裡的人都是遺棄道德的一群,所以沒有人在乎你過去犯過什麼樣的錯,大家都一樣,平頭、灰色的制服,吃一樣的伙食躺一樣的木板床,連早操都很整齊,沒有人把手刻意抬高或拉低。

    一樣不用擔心明天會有什麼風起雲湧、驚濤駭浪。頂多就是有人希望當總統的那個人突然死掉,或者有新總統上任,能夠得到特赦,管他是藍色還是綠色。

    望著鐵窗,淡淡的月光灑了下來。今天對我而言應該是個特別的日子,一般人會很開心,重獲自由及新生,但我應該早就已經死了。

    「查,受刑人XXX因表現良好,素行優良,得提前假釋出獄……」

    那些語句我並不在意,對我而言,那不過是我從一個小監牢,被丟到一個更大的監牢而已。

    走出那個待了很多年的地方,我居然有了不想離開的念頭,好像那裡才是我的家,好諷刺!

    未來的路有重生協會說會幫助我,我有了一個特別的稱號叫做「重生人」,事實上,我已經死了,早該死了,他的家人、朋友都希望我是死掉的那一個,而我也這麼希望,死掉的那個應該是我。

    我當然不能當老師,再也不能了,但是不管我走到哪裡,都還是有人會背著我,竊竊私語的說:「看呀!那不就是那個殺人的同志教師嗎?」

    「啊!對耶!好可怕喔!愛不到人家就要人家死,還是個同性戀,死變態,真惡心!我一直覺得這種人應該判死刑。」

    看吧!全世界的人都覺得我該死,我也這麼認為。他們總是以為自己說的「很小聲」,然而正好相反,當一個人心裡頭很安靜,像是一灘死水的時候,什麼都能輕易的聽見。

    我看起來很平凡,也確實如此,既然讓我有這麼平凡的臉孔,為什麼不給我一個平凡的性取向?

    我依舊走著相同的路,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只是我走的還不夠遠,心一直都留在我們過往的那些昨天。偶爾還會一個人坐在籃球場,傻傻地流眼淚。

    「明耀,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喊你的名字,我們已經不會也不能再見面了,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你來不及聽我也來不及對你說的那句話,我愛你……我愛你……」

    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份工作,師范大學應屆畢業,拿到優異獎項的我「好不容易的」進入便利商店工作。很適合我,一樣的制度跟言語,天天做著重復的事情。

    不同的只有……我背負了所有叛離道德的罪過,我得到了一個永遠也無法抹滅的名字,那名字不是「同志教師」而是「X明耀」。

    「其實我很想問你,你是不是那個殺人的同志教師啊?我是看見你的名字才問一下啦!只是好奇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女同事很好奇的問著。

    我微笑,沒有回答,繼續用美工刀拆著一箱箱剛進貨的零食,然後替它們一個個打上標簽,就很像別人在我身上貼上標簽一樣。

    同事之間鮮少有人會跟我說話,除非必要,不然都不願意搭理我。或許是因為我學這些東西很笨拙,老是拖延到大家工作進度的關系吧!我除了讀書,好像一樣也不通。想到這我又不禁苦笑。

    「你看過那篇報導嗎?」她笑著問。

    我搖搖頭。我沒有說謊,我的確沒看過報導,我只看過標題,通常被眾人確定的罪犯都不會去關心媒體怎樣報導。難道還要請律師告媒體報導不實、誹謗不成?

    「那你總知道這件事情吧?」

    我點點頭,手上的工作不曾停止。

    「不管你是不是啦!關於前幾年這個案子啊……我有一些想法,你聽聽就算了啦!我覺得啊……他們應該是真心相愛的吧!因為你想想看喔……如果對方不是真的那麼有分量,誰會放著新婚之夜的妻子跑去找另一個男人?而且要讓對方割上致命的傷痕,沒有掙扎打斗?

    「我覺得他們應該愛得很辛苦吧!我也一直覺得,為什麼老師跟學生談戀愛,同性跟同性在一起,就要那麼可憐,人家不過就是談戀愛而已啊……就好像一個天使,沒有光環,把翅膀變成黑色之後,就不再是天使了,這種理論超奇怪的……

    「不過,能找到生命中那個相知相惜的人,應該比得到上天派來的天使還要幸福吧……」她滔滔不絕的說著。

    我淡淡的笑著,張開那歲月痕跡已經爬上兩邊的嘴,雲淡風輕地說:

    「快工作吧!不然等等交接你會來不及喔!你男朋友不是還在外面等你嗎?」我用目光指向在外面等待她下班的男友。那男孩手上提著一個蛋糕。

    她望了望窗外,不以為意的說:「他喔……沒關系啦!讓他多等一下,每次都跟木頭一樣……情人節的蛋糕還要我提醒他才會買!」

    「能把自己想要的事情直接告訴對方,其實是件多麼幸福的事,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我突然望著她有感而發。真的,如果再來一次,我會很直接的表達我對他的情感,說千萬遍的「我愛你!」

    「……」她默默的看著我,然後會意般的一笑。

    我笑著推起她,把她帶到她男朋友身邊,送了過去道:「今天是情人節,你們好好去玩吧!開心點。」

    他倆對著我,圍著同一條圍巾,笑著向我應了一聲:「嗯!」

    正要走時,那女孩又回過頭跑向我。

    「對了!這個給你。」她甜甜笑著,遞給我一盒巧克力。

    我疑惑了一陣子。

    她直接把東西塞到我手上:「好朋友巧克力啦!」

    看著他們騎機車一同離去的背影,我淡淡的微笑著。我打開巧克力盒子,裡面還附上了一張卡片——生日快樂!

    你一定很訝異,為什麼我會知道你的生日對吧?先跟你說聲抱歉……

    我有稍微調查過你。看了你的基本資料,是重生協會寄來的,一個師大畢業的中年人,為什麼會來這裡求職?這實在令人不好奇也難。

    很對不起,或許我冒犯到了你。但我其實在你一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你是誰了,調查只是為了要證實而已。

    關於「那件事」我已經把想法都說出來了。我知道你很不快樂,但是我相信他應該不希望你是這樣子的吧?

    你應該要快樂,連他的分一起幸福。人,不是天使,所以不要一心的想成全某人、某件事情。愛自己才有能力愛別人。

    寫這封信的目的,只是想告訴你,有人,曾經有個人,不知名的某人,很受你們的事情震撼。

    一直想著該送你什麼禮物,想著你總是擔心被裁員而有點憂愁。安心啦!你不會被炒魷魚的,因為有我啊!店是我老爸開的呀!我可是秘密間諜喔!誰上班不乖∼包括店長∼我都知道。這件事跟你說也不怕你說出去,因為,我相信你。

    最後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個東西太苦,就把它吐掉,不要一直放在口中。換上一顆巧克力,甜甜的,一切都變得沒有什麼大不了!

    因為我們終究是人嘛!又不是天使。

    看完這封信,我在車潮擁擠的情人節街道上,望著月亮,我好像很久都不是我自己了,無聲的冷風劃破過去,曾經我是那麼樣的無地自容,消散的過往是誰的錯都已經不再重要,空留我眼淚在顫動。

    是該揮別這一切的時候了,我相信他希望我能過得好一點,因為我相信他愛我,一直都是,而慶幸的是,最後他也知道我是愛他的……

    我拆開一顆巧克力。張開口,又停頓了一下,深呼吸,做好一切准備,然後一口塞進去。慢慢感覺那甜甜的味道在我口中溶散開來,好久沒有嘗到「味道」的我,終於又感受到了!原因來自於一生當中第一顆正式的情人節好朋友巧克力。

    那濃郁的口感,讓我感到身上流竄過一陣暖流,就好像一直待在暖爐旁邊,那爐火烘熱了我的眼眶因而濕潤,讓眼前的一切事物變得模糊。

    往後的日子,我不再去他常去的那個籃球場流眼淚了。

    因為,我後來發現,我不是他的天使,但我卻懂得他的天堂……當月光灑下,我別開頭,不看我們的過往……

    或許,你我都會面對這樣的傷。

    或許,同志的愛情沒有保障。

    那為什麼我們還有勇氣去相愛?

    如果愛不是理由,那還有什麼借口能解釋這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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