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的幽靈——外國奇情故事集 正文 禁忌
    這個故事,我是從劉易斯·班寧,一位美國醫生那裡聽來的,但我同希拉維耶夫醫生也很熟,其中一些部分聽他講起過,因此,我想我可以用自己的話把故事忠實地記下來。

    希拉維耶夫介紹班寧認識了羅梅羅上校,午飯以後,他照例請他們到他的診察室去聊天。這診察室不如稱為他的書房,因為裡面沒有醫療儀器或白色的搪瓷製品,使人會不愉快地想到自己的身體情況。房間裡倒有不少獵物的標本。壁爐上方掛著巨狼的頭,它對面的牆上掛著豆角塔爾羊和野牛的頭。郡裡來的病人以為會遇上一個江湖醫生,但一看到他曾用紳士的方式殺死了這麼多野獸,馬上就對他信服了。

    這些獵物和他很相配。他留著山羊鬍子,笑起來很開朗,看上去與其說是一位心理學家,卻更像一位探險家。他總是保持冷靜,卻不是醫生那種牧師式的冷靜,而是旅行家那種一切皆空的冷漠態度,這種人熟諳人性的善惡,發現兩者之間並無明確的差別。

    羅梅羅不喜歡心理學家的這個房間。他對於氣氛十分敏感,雖然他會否認這一點。「許多傻女人,」他含糊地咕噥說,「會盡情地把情緒發洩出來。」

    就在他正坐著的同一把椅子上,她們一定曾大量地發洩過情緒;不過既然希拉維耶夫以治療戰鬥厭倦症出了名,一定也有許多傻男人做過同樣的事。羅梅羅自然不提這一點。他寧願認為歇斯底里大發作的只限於女性。

    「我向你保證,情緒只要一旦發洩出來,就完全無害了,」希拉維耶夫微笑著回答。「它只有藏在內心裡才造成麻煩。」

    「可我喜歡把情緒藏在內心裡的人,」羅梅羅說。「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住到倫敦來。英國人並不冷漠,說他們冷漠是胡說八道,不過他們很有教養。他們最討厭什麼,也絲毫不形於色。我喜歡這樣。」

    希拉維耶夫在桌子上激動地急扣著他的食指。

    「但是他們如果必須把情緒發洩出來的話,那該怎麼辦呢?」他煩躁地問道。「震撼他們——震撼他們,你明白嗎,務必使他們把情緒發洩出來!如若不然,他們將一輩子受害。」

    他們以前從未看見他急躁過,沒有人看見過。這種事無法想像,猶如你的家庭醫生不穿外褲就上你家來看你一樣。羅梅羅顯然大為吃驚。

    「我曾震撼他們,他們發洩了不少情緒。」班寧醫生說。

    「我說的不是他們那種小的習慣,」希拉維耶夫緩慢而嚴厲地說。「要用他們無法避開的可怕事實震撼他們,用會激動我們每個人的靈魂的事情震撼他們。你們記得莫泊桑寫的那個人嗎,他的女兒被活埋了——她又從墳墓裡回來,後來在他一生,他始終保持著那個他想推開她的抽搐手勢?如果那人大叫一通,或者大哭一夜,他就可能不必受那種抽搐的折磨了。」

    「勇氣會幫助他。」上校堂正地說。

    「不!」希拉維耶夫叫道。「我們全是懦夫,我們能做到的最健康辦法就是:在感到恐懼時把它表示出來。」

    「對死亡的恐懼……」羅梅羅開始說。

    「我說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這個。我說的是我們對打破禁忌的恐懼。聽我說吧,你們兩位還記得一九二六年的漢韋貝根事件嗎?」

    「這名稱挺耳熟,」班寧說。「但我想不起來了……它是一個鬧鬼的村莊嗎?」

    「祝賀你有這麼健全的頭腦,」希拉維耶夫諷刺說。「你能忘掉你不想記住的東西。」

    他敬他們雪茄煙,自己點著一支。由於他難得抽煙,它馬上使他鎮靜下來。他眨眨灰色的眼睛,好像表示他會這樣激動,他也和他們一樣感到吃驚。

    「那年夏天我在茨韋貝根。我選擇那個地方,因為我想離群獨處。我只能離群獨處才能得到休息。」希拉維耶夫就這樣開始講起他的故事來。十年以前,東喀爾巴吁山脈包括匈牙利等國。算是個遙遠的地方,遊客少至,因為邊界太多了。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常在森林中打獵的匈牙利富豪消失了,他們的村莊稀稀落落地住了人。

    「但是我很失望,因為狩獵季節住的小屋正好讓一對夫婦租去了。他們顯然是很有趣的人,不過我不想和他們交往,只限於在村裡街上相遇時談上個半天。男的是英國人,女的是美國人。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也是個典型的美國人,只有美國才能溶合那麼多種族來誕生這種人。我猜想她的血統主要是斯拉夫人的。他們一定認為我是個古怪的傢伙,不過對我明顯地想獨處的願望十分尊重。直到我們這幾個在茨韋貝根的異鄉人到頭來都想找個人談談,沃恩夫婦這才邀請我上他們的家去進晚餐。

    「我們在吃飯時只談些瑣事。老實說,菜做得很好,肉尤其出色。飯後我們到屋前草地上喝咖啡,在山間的寂靜中默默地坐了好久,眺望著下面的山谷。在暮色中,松林一片接一片黑黝黝的,其間東一座西一座孤立的白色岩石,看上去好像隨時會動,猶如巨首的幽靈遊蕩在樹梢之間。這時候,我們頭頂的阿爾卑斯山上有一隻狗吠叫。我們一下子打破沉默,談了起來。當然是談那件神秘的事。

    「在那座森林中,有兩個人已經失蹤了近一個星期。第一個失蹤的是山谷下去約十英里的一個小鎮的人。當時天黑了,他正下山回家,可能墜落到積雪或者沖溝裡去了,因為小路不太安全,當地沒有登山俱樂部把路修好。但似乎又是遇上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故。他那時已經離開高峰。在山上宿營的一名牧人和他道過晚安,看著他下山在樹木間消失。那是見到他本人和聽到他說話的最後一個人。

    「另一個失蹤的是第二天去尋找他的搜索隊員。這人留在一個地方站崗,以他為中心,其他人從四面八方在林中搜索,全都向著他走去。天已經黑了,大家來到他站崗的地方,他卻沒有了蹤影。

    「人人懷疑是狼群吃了他們。自從一九一四年以來,那裡再沒有過狩獵,各種動物繁生了。不過當地沒有發現過狼群,搜索隊也沒有發現血跡。想去救他們也不知道上哪兒去救。一點捕斗的跡象也沒有。沃思說我們也許是無事生非,這兩個人單調的家庭生活可能再也過不下去,因此跑掉了。他希望他們這時候正在去阿根廷的路上。

    「他這樣冷冰冰地把這場悲劇一筆勾銷,聽來不近清理。他的妻子基拉·沃恩不以為然地看著他。

    「你真這麼想?」她問道。

    「為什麼不讓他回答。如果那兩個人是被殺的,那一定是被在附近覓食的東西所殺。但沒有這種東西。」

    「如果你要相信那兩個人沒有死,你去相信好了!」基拉說。

    「沃恩認為那兩個人是自己跑掉的這種說法自然荒唐;但他妻子忽然對他那麼生氣,那麼不耐煩,我卻以為大可不必。這件事我直到對他們更熟悉時才明白。沃恩——那個矜持的英國佬,羅梅羅!——是為了掩蓋他的真實思想和恐懼,選擇了——完全是不知不覺的——裝傻的辦法。她明白他說的不是真話,卻又不明白原因,因此生氣了。

    「這兩個人是奇怪的一對。他們都有高度的文化素養。她真摯,對別人的痛苦和快樂無法抗拒,也不想隱瞞這一點。她一天所流露的情緒抵得上她丈夫一年所流露的!然而他並非一個不動情的人。但他羞於流淚和大笑,全心警惕著防止這種事發生。從粗心的旁聽者看來,在兩個人中他更冷靜,但在心底裡他是一個過激人。他可以成為詩人,成為革命者。但他是詩人和革命者嗎?不是!他是一個英國人。他知道他有感情衝動的危險,有為之獻身的危險。那怎麼辦?於是他用另一種想法來平衡這一想法,從而在兩者間取得自身的平衡。而她總是跳到這一邊或那一邊。他為此愛她。但他那種模稜兩可的態度使她生氣。」

    「在你看來反正是她對。」羅梅羅生氣地說,不知不覺同情起那位不認識的英國男人來。他敬重他。

    「我喜歡他的妻子,」希拉維耶夫坦率地說。「人人喜歡她。她使人生活得更加熱情。但不要以為我輕視那位先生。我不能不看到他的性格,但我十分喜歡他。他是一位可以信賴的人,也是一位好的朋友。一位實幹家。他所做的和他所發表的意見毫無關係。」

    「就這樣,和沃恩夫婦吃了一頓晚飯後,我再也不想單獨一個人過我的假期了,因此我接下來積極打聽正在發生的事。我聽到各種傳聞,因為我住在村中最中心的地方——村裡的旅店。晚上我常和區長談天,他就坐在花園裡,面前放一杯啤酒,閱讀他當天收到的材料。

    「他是一位非常注重實際的官員,處理發生的事件十分合適。如果是一個富於想像力的人,他會形成自己的想法,於是找出證據來證實它,這樣只會使事情變得更撲朔迷離。他不願討論這事件。不,他絕不是怕洩密。他只是無可奉告,對此頭腦十分清醒。他承認他知道的不比村民多,他們提供的材料已經塞滿了他的公文包。但他隨時願意奉陪談別的題目,特別是政治。我們的長談使我在村民中贏得思想深刻的好名聲。我幾乎取得了一名公務員的地位。

    「因此,當第三個人——這一次是茨韋貝根本地人——失蹤的時候,鎮長和警官都來向我請教。失蹤的是鎮上一個雜貨商。他穿過森林上山,想在天黑時獵獲一隻黑琴雞。第二天早晨他的店沒開門。直到這時候才知道他夜裡根本沒有回來。昨晚十點半時曾聽到一聲槍響,那正是這雜貨商回家的時候。

    「在等待區長來時,我能想到的只是派出搜索隊。我們把森林劃分成幾塊,分別查勘每一條小路。沃恩和我,還帶著一個農民,到我喜歡獵黑琴雞的地方。我想那雜貨商很可能是在那裡失蹤的。我們在他回來時必經之路上一尺一尺地查看。沃恩很懂得查看蹤跡這一門學問。

    「我們已經察看了約四英里,他忽然對林下的植物感到興趣。這使我大為驚訝,因為直到這時候為止,我以為他根本什麼也沒在細看。我真是笨透了。

    「有人在這裡從小路轉到旁邊,」他說,「他是急急匆匆地走的。我奇怪那是為什麼。」

    「離開小路幾碼有一塊白岩石,約三十英尺高。它很陡,但突出的地方使人很容易爬上去。岩石腳下有一股熱泉從一個不比狐狸洞大多少的洞裡洶湧地湧出來。當沃恩把痕跡指給我看時,我看到長在岩石和小路間的灌木叢被胡亂地撥開了。但我指出,沒有人會衝出小路穿過這濃密的矮樹林。

    「當你知道被人跟蹤的時候,他會希望周圍有一塊開闊的空地,」沃恩回答說。到岩石頂上,加上有一支槍在手,你就會感到放心一些——只要能來得及趕到那裡就行。好,讓我們上去看看吧。」

    「頂上光禿禿的,只有些常春籐。離開岩石邊約三碼,有一棵小樹長在一小撮泥土上。樹的一邊離地不遠處曾挨到近處的射擊。那農民畫了個十字,咕喀了一聲:他們說在你和它之間總有一棵樹。」

    「我問他它」是什麼意思。他不馬上回答,只是毫無目的地擺弄棍子,好像很不好意思,直到棍子的鋼尖在他手裡時,他才喃喃地說道:狼人」。

    「沃恩哈哈大笑,指著離地六英吋的槍痕。

    「如果狼人只有那麼高,它一定是個狼人娃娃,」他說。不,那人跌倒在地槍走火了。也許他爬上來時被跟蹤得太近了。他可能是跌倒在那個地方。」

    「他跪下來察看地面。

    「那是什麼?」他問我。「如果是血,其中還有點什麼。」

    「在光禿的岩石上只有很小一點兒痕跡。我仔細看,毫無問題這是腦漿。我很奇怪怎麼就這一點,再也沒有了。我猜想它一定來自頭骨很深的傷處。可能是箭射的,烏嘴啄的,或者是牙齒咬的。

    「沃恩從岩石上下來,用他的棍子在那泉水下面的泥上戳。接著他像隻狗那樣在灌木叢中尋找。

    「那個方向沒有屍體曾被拖走的痕跡。」他說。

    「我們又查看了岩石的另一邊。它很陡,人和野獸似乎無法攀登,邊上長滿了植物。我已經確信,如果有什麼東西曾在那裡爬過,沃恩一眼便能看出來。

    「一點痕跡也沒有!」他說。真見鬼,他的屍體到哪裡去了呢?」

    「我們三個人默默地坐在岩石邊上。泉水泊淚地流,頭頂上的松樹喃喃自語。毫無疑問,我們是在一被謀殺案的現場。

    「我們回去找到了區長,把我們的發現告訴了他。

    「有趣!但這向我們說明了什麼呢月他說。

    「我指出我們至少知道那個人是死了,或者是正在死。

    「但沒有確證。把屍體給我看看吧。告訴我謀殺他是什麼動用k0巴。」

    「沃恩堅持說這是一隻野獸干的。區長不同意。如果是隻狼,他說,把屍體全找到雖然困難,但總不會什麼也找不到。至於熊——它們根本不傷人,這想法就荒唐了。

    「沒有人相信是野獸干的,因為到處都找遍了。村裡有各種傳說——都是些古老傳說。如果不是我在村中旅店裡親耳聽到那些傳說,我真是做夢也不會想到那些農民相信那麼多恐怖故事。你們真該看看那些老鄉在聽老韋斯,那位漁獵法執法官,把他的故事告訴他們時的眼睛。他說他的祖父一次又一次近距離射擊他黃昏在林中看見的一隻大灰狼而打不死它。後來他在槍上裝上一枚銀幣射擊,狼中論後不見了,但人們發現鞋匠海因裡希在家裡瀕臨死亡,肚子被一枚銀幣打中了。

    「他的兒子約瑟夫·韋斯大部分時間在禁獵地工作,村裡難得看到他,除非他下山來賣一兩條鹿腿。他對他的父親感到氣憤。他身體強壯,總是怒形於色。讀過點書。他說,沒有比缺少文化的人更迷信的了。沃恩自然同意他的說法,但接著說了些比村民的故事更離奇的民間怪異故事和中世紀文學故事,我不由得看到他在思忖這個題目。農民們認真看待他的話。他們來來去去都三三兩兩在一起。再沒有人夜裡敢獨自出門。只有那個牧人不受影響。他並非不信,但他是一個神秘主義者。他一直夜間在樹下來去。

    「你必須成為那些東西的一分子,先生,」他對我說,那就不怕它們了。我不是說一個人能使自己變成一隻狼——聖母保佑我們!——但是我知道他為什麼會想變。」

    「這話有趣極了。」

    「我想我也知道,」我回答說。「但那是什麼感覺呢?」

    「就像森林已經鑽到你的皮膚底下,你要發瘋地走,要把膝屈下來。」

    「他說得完全對。」沃恩令人信服地說。

    「那些農民不明白沃恩的話,其中有兩個向火裡咋了一口,避開他的眼睛。他們覺得他太像巫師了。」

    「你怎麼解釋這一點?」沃恩轉過頭來問我。

    「我告訴他可能有成打不同的原因,就像怕黑一樣。肉體上的飢餓可能也與此有關。」

    「我認為我們現代的心理學趨於過分重視性這玩意兒。我們忘記了人是,或者本來是跑得快的狩獵動物,具備各種必需的本能。

    「我一提到飢餓,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贊成——雖然他們其實不知道我,或者那牧人,或者沃恩正在談論什麼。這些人大都經受過極端的飢餓。旅店老闆想起了戰爭時期的飢餓。牧人告訴我們,他曾把頭貼在巖壁上達一星期之久,直到被人找到。渴望擺脫迷信的約瑟夫·韋斯告訴我們,他戰時在俄國當過戰俘,和他的同伴們一起曾被遺忘在城堡沒有窗子的圍牆裡面,獄卒們都參加革命去了。那些可憐的餓鬼陷入了絕境。

    「整整一個星期,沃恩和我日夜隨搜索隊出去。這時候基拉忙於安慰村中的婦女。她們不由得喜歡她。

    「我們第一天得到休息時,下午我在沃恩那裡度過。他和我一口氣睡了十二小時,睡足了,相信我們能對迷案想出什麼可能有效的新辦法來。基拉參加我們的討論。我們把原來的想法反覆研究,但毫無進展。

    「我們不得不相信村裡人說的故事了。」我最後說。

    「你們為什麼不相信呢?」基拉問道。

    「我們兩個都反對。我們問她自己相信嗎。

    「我說不準,」她回答說。「那有什麼關係?但我知道邪惡已經降臨到他們的頭上。邪惡。」她又說了一聲。

    「我們嚇了一跳。你在笑,羅梅羅,可是你不瞭解那神秘事件的氣氛怎樣影響了我們。

    「現在回過頭去看,我看到她說得何等正確。天啊,女人掌握了某種精神意義.而我們則把它們照字而死摳。

    「她離開後我問沃恩,他妻子是不是真相信有糧人。

    「不完全是,」他解釋道。她的意思是,我們的邏輯一點不能使我們解決問題,我們就該尋求別的東西,那東西即使不是狠人,也具有浪人的性質。東西的外貌對她沒有多大影響。」

    「沃恩對他的妻子十分滿意。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她的比喻總是有道理的,即使要過很久才能把她所指的和自己對同一東西的表達方式聯繫起來。

    「我問他,他認為她說的邪惡是什麼意思。

    「邪惡?」他答道。邪惡力量——這種東西做不應做的事。她的意思差不多是指——著魔中邪。這麼說吧!讓我們試用自己的方式找出她所表示的意思。假定它是看得見的,讓我們看看這是什麼。」

    「他仍舊認為這是一隻動物。它捕獵得了手,現在森林平靜了,但它又要開始下手的。他不認為它會被趕走。

    「第一次派搜索隊沒有把它趕走,」他指出說。他們驚動了周圍許多里路的動物,但這樣東西又逮走了他們中的一個。它會回來的,就像一隻吃了人的獅子必定會回來一樣。只有一個辦法能捉住它——那就是用誘餌!」

    「誰當誘餌?」我問道。

    「你和我。」

    「我想我當時那副樣子準是嚇壞了。沃恩哈哈大笑。他說我越來越胖,當誘餌最能吊它的胃口。任何時候他開最拙劣的玩笑,我就知道他完全是認真的。

    「你打算怎麼做?」我問道。把我捆在樹上,你端著槍守候嗎?」

    「差不多是這樣,只不過不用把你捆住。因為這主意是我出的,你可以在第一回拿著槍守候。你槍法好嗎?」

    「我的槍法很好,他也一樣。為了證實這一點,我們吃過晚飯後打靶,使我們可以相互信賴,保證月光明亮時五十碼內百發百中。基拉不喜歡打槍。她害怕死亡。沃恩的借口無濟於事。他說我們第二天夜裡要去獵鹿,需要練練槍法。

    「你們要趁它們睡覺的時候射擊它們嗎?」她憎惡地問道。

    「趁它們吃晚飯的時候,親愛的。」

    「如果可能,在此以前。」我加上一句。

    「我不喜歡用開玩笑的方式傷她的感情,但我們只好這樣做。我們不能把真情告訴她,現在她生氣得連問題也不高興問了。

    「第二天下午沃恩到旅店來,我們一起作出行動計劃。那塊岩石是我們所有打算的起點,我們自然決定讓看守人呆在那裡。從岩石頂上可以清楚看到小路兩邊各五十碼。看守人日落前到那裡,用常春籐遮住,作誘餌的人在晚上十點前一點來到小路上進入射程的地方。他必須來回走動,但務必注意看到那塊岩石。這樣直到半夜,兩人才一起撤退。我們認為,我們所搜尋的東西會把誘餌當作設在森林中的看守崗。

    「困難在於回家。我們必須各自單獨走,只怕已被發現。在小路上的人如被釘梢,必須盡快直接跑到大路上。不遠有一道滑坡,從那地方幾分鐘便能下到大路。在岩石上的人必須稍等片刻,然後走小路回家。

    「好了,明天早晨我才能見到你了,」沃恩走前說。「你看得到我,但是我看不到你。當我到小路時,你對我輕輕吹聲口哨,我好知道你已經在岩石上了。」

    「他說他已經給基拉留下一封公證信,以防萬一出事。他尷尬地大笑著加上一句:但願這是傻事。」

    「我覺得這完全是傻事,也這樣說了。

    「日落前我到達岩石上。我讓身體和腿縮在常春籐後面,只讓頭和雙肩自由活動好轉動我的槍。我感到我能保證沃恩的安全。

    「月亮上來了,小路像條銀帶一樣展開在我面前。在寂靜中不時有樹枝的斷裂聲,有貓頭鷹的叫聲,偶爾有一隻狐狸穿過小路,還回頭看。我希望沃恩快來。這時候我後面的常春籐簌簌響。我不能轉過身去。我的脊骨變得非常敏感,頭骨後面有一點感到刺痛,好像等著挨一下打似的。我安慰自己說,那可能不過是隻鳥在我的後面,但沒有用——而事實上的確是一隻鳥。一隻歐夜鷹從常春籐裡躥出來,我一下子嚇出了冷汗。那陣極度的恐怖卻一下子掃掉了我無謂的恐懼。我依然不舒服,但鎮靜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沃恩在小路上走動的聲音。接著在月光中,他那勇敢的身影清楚地進入了我的視野。我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他微微揮了揮手表示知道了。他抽著雪茄煙來回走。煙頭的光顯出了他的頭影。他走到哪裡,我的視線緊緊跟著看他後面一兩碼的地方。到了半夜,他向我藏身的地方點點頭,快步向滑坡走去。稍過一會兒,我走小路回家了。

    「第二天夜裡我們互換角色。這回輪到我在小路上走。我發現我寧可當誘餌。在岩石上我貼地蜷縮了一個鐘頭之後,我甚至連頭也不能轉動了。現在我一切拜託沃恩,如果有什麼東西在我後面過來,我相信他會保護我。只有一次我感到不舒服。我想我是聽見了一隻鳥在遠遠的林中鳴叫。這是一種奇怪的叫聲,差不多像是吸泣,又像是一個女人輕輕的驚歎。我向下面的樹木看,在月光中看見白影一閃,馬上斷定那是一股微風吹動銀色的草。時間一到,我走到下面斜坡那裡,下了大路,回旅店去了。我躺下來想,我們的神經接下去是否還經受得住,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早晨我去看沃恩。基拉看上去面色蒼白,忐忑不安。我馬上對她說,她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她無法休息,」沃恩說。別人的苦難她無法忍受。」

    「我不能像你那樣輕而易舉就忘掉它們。」她挑釁似地回答。

    「天啊!」沃恩叫道。我不打算和你爭吵。」

    「不吵——因為你知道你是錯的。你完全忘記這可怕的事件了嗎?」

    「我轉而談些輕鬆點的話題。我這樣做的時候,我意識到基拉的抵抗,她顯然想繼續吵架。我奇怪這是為什麼。她的神經無疑過度緊張,但她太疲倦,不會想借一場爭吵使它們鬆弛下來。我斷定她是為丈夫極其擔心,要逼他供出這兩夜他是怎麼過的。

    「一點不錯,我離開前,她借口送我出去,和我談我們的狩獵。我實在為難,既不能讓她知道真相,又實在不忍心讓她惶惶然而感到痛苦。最後,在道晚安之前,她猶豫了一陣,接著抓住我的胳臂叫道:請當心他卜

    「我微笑著告訴她,她是過度緊張了,我們一點沒有做危險的事。我還能說什麼呢?

    「那天夜裡我們第三次去看守,樹林裡充滿動靜。落葉下的世界——地鼠、輟鼠、大甲蟲——在驚人地蠢動。夜鳥啼鳴。一頭鹿在林中遠處喲啦地叫。拂著微風,我從藏身的岩石頂上看著沃恩試圖吸進風吹來的香味。他在陰影中蹲下。一隻能在上風處穿過小路,在一棵樹根處挖一些多汁的食物。它看上去像一條大狗那樣毛蓬蓬和無害。顯然,我們要尋找的不是它也不是它那一類動物。我看見沃恩微笑,因而知道他也是同樣的想法。

    「十一點過後不久,那熊抬起頭來聞嗅空氣,然後溜進一大叢黑色的灌木叢不見了。夜間的聲音接連停止。沃恩在他的口袋裡準備好他的手槍。寂靜本身說明了問題。樹林停止了一切活動,像我們一樣守候著。

    「沃恩沿著小路走到那一頭。我的眼睛離開他一點,透過樹木往他後面的小路看,看到有白色的東西一晃。他轉身回來,當他來到岩石前面時,我又看到了那白色東西,它移動得很快。沃恩在我面前走過,向那白色東西走去,我順著小路看著他前面。那白色東西過了樹木出來,進入月光裡,向漢恩直撲過來。真是老天保佑,幸虧兩者緊靠在一起時射擊極其困難,我多瞄準了一秒鐘以保證不打著沃恩。就在這一秒鐘內,謝謝天,她對沃恩叫起來了!這是基拉。她披著白貂皮大衣,剛才拚命地沿著小路跑來,就使她成為一個古怪的形象。

    「她抱著他,讓呼吸平下來。我聽見她說:我嚇壞了。什麼東西踉在我後面。我知道的。」

    「沃恩沒有回答,只是緊緊地抱住她,撫摸她的頭髮。他的上唇抿起來。他一下子只有一個想法:殺死那嚇了她的什麼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問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找你。我昨天夜裡也在找你。」

    「你真瘋了,我勇敢的小姐!」他說。

    「但是你絕不能一個人待著。希拉維耶夫到哪裡去了?」

    「就在那裡。」他指著岩石。

    「為什麼你不也藏到那裡去?」

    「我們當中有一個必須露臉。」他回答說。

    「她馬上明白了他這回答的全部意思。」

    「和我回去吧!」她叫道。「答應我不要這樣做了!」

    「我非常安全,親愛的,」他回答說。「看著!」

    「我能聽見他緊張的聲音,準確地記住了他們的每一句話。這些話銘刻在我的記憶中。他把她帶到岩石下。他的左臂摟住她,右臂伸直,用手捏著一條手帕的兩端。他沒有看我,也沒有提高聲音,說道:「希拉維耶夫,在手帕上打個洞。」

    「這手帕目標明顯,打中它真是太容易了。如果在別的時候,我會和他一樣心中有數,一發即中。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剛才差一點打中了某一樣白色而且大得多的目標——我正在哆喀得簡直拿不住槍。不過我還是扣動扳機。手帕上的窟窿離他的手實在太近,真險!他把手放下,儘管打得不好,他還是把我吹擂了一通。

    「沃恩的把戲起了作用。基拉感到驚奇。她沒想到竟是那麼容易。不過還是讓我和你呆在一起。」她求他說。

    「寶貝,我們這就回去。你以為我肯讓我最親愛的寶貝在林子裡亂走嗎?」

    「那麼我最親愛的寶貝呢?」她說著吻他。

    「他們抄近路回去了。他讓她走在前面離開一碼。我看見他的手槍的槍管在月光下閃亮。他一點不敢冒險。

    「我獨自一人順著小路走——大大咧咧,因為我斷定,所有的生物聽到那聲槍響都嚇得逃走了。當我突然知道我正被跟蹤時,我幾乎心都沉下去了。你們兩位經驗豐富,還要我解釋那種感覺嗎?不要?那好。我當時知道我被跟蹤了,停下來向後面小路看。灌木叢中馬上有一樣東西在我旁邊經過,好像是要斷我的後路。我不是個迷信的人。我一聽見這聲音感到放心了,因為我知道了它在哪裡。我有把握在小路上能比任何東西在樹叢中走得更快——只要一到空地,它就要吃五顆子彈。可是我再聽,它沒有跟蹤我。

    「第二天早晨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沃恩。

    「很抱歉,」他說,我必須把她送回來。你明白吧?」

    「我當然明白。你還能怎麼辦呢?」

    「我並不願意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我們已經使周圍的生物知道我們在那裡。當然,我們把動物都嚇走了,但我們知道這只動物並不像一隻動物。我們有可能不是嚇走了它而是引來了它。今天夜裡我們去找它。」他狠狠地加上一句。

    「我問他基拉是不是肯留在家。

    「肯的。她說我們在執行我們的任務,她不會干涉。」

    「那天夜裡他在岩石頂上等著,我在小路上來回走。萬籟俱寂。唯一在動的東西是月亮,隨著夜的過去,它從一棵樹梢移到另一棵樹梢。我窺視岩石上的沃恩,他跟著我,槍的準星在四分之一圓周內移動過來移動過去。有一次我聽見沃恩輕輕咳嗽了一聲。我知道他已經看到我緊張,要使我放心。我站在離開約二十碼的一個灌木叢旁邊,看著一張銀色葉子搖晃得像有一隻小野獸在爬上去。

    「我的頸背有熱氣——我的雙肩有沉重的壓力——我的頭骨後面有硬東西——沃恩的長槍鳴響——所有這一切同時發生,我一時還來不及想到死亡的恐懼。什麼東西從我身邊跳開,落到岩石下的源泉裡。

    「你沒事吧?」沃恩大叫著撥開常著籐衝下來。

    「怎麼一回事?」

    「一個人。我已經打中他了。來吧!我這就進去追他!」

    「沃恩完全瘋了。我還沒有見過這樣不怕死的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鑽進那洞,用頭和肩膀盡力往泥裡頂。如果站得不夠快,氣不夠,他就會悶死或者淹死。如果他的敵人正在等著他,那他也必死無疑。他不見了,我緊跟著照他的做法做。我不需要花大力氣,只要跟著沃恩的身體鑽出來的空間滑過去就行。但這是一個最難受的時刻。我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有東西能通過那泉洞進出。只要想像一下,屏著氣息,用你的臀部和雙肩像條蛇一樣蠕動著鑽過熱的水,如果前面堵住,都不知道怎樣後退。最後我終於能用手撐起身體,透了一口氣。沃恩已經站起來,用手電筒向前面照。

    「找到他了!」他說。

    「我們是在岩石下的一個低矮的洞穴裡。從上面的裂縫透進空氣。地上是干沙,因為熱的泉水流進洞穴靠近泉洞的地方,留下了沙子。一個人錯縮著躺在洞穴另一頭。我們向他走過去。他手裡拿著一種長手槍。這是殺牲口用的槍。想起那寬闊的槍口曾碰到過我的頭骨,委實令人不快。槍口是有鋸齒的,它能抓住頭皮然後放出尖刺。

    「我們把這屍體翻過來——竟是約瑟夫·韋斯。狼人?著了魔中了邪?我不知道。我寧願稱之為隔代遺傳的精神病。但那是一個名稱,而不是一個解釋。

    「那屍體過去一點有一個洞,直徑約六英尺,圓得像是用鑽鑽出來的。衝出那通道的泉水干了,水的沉澱物使斑駁的黃色洞壁光滑得像大理石一樣。當沃恩打中他的時候,他顯然想掙扎到那出口。我們攀登那天然的陰溝。有半個小時,手電筒除了濕滾滾的洞壁以外什麼也沒照出來。接著我們停在一把粗糙的梯子旁邊。梯級上蓋著泥,木頭上到處有黑漬。我們上去了。它通到一個顯然是用鏟子和鐵掀挖出來的坑。坑頂鋪著木板,一頭有一扇活門。我們用肩膀把門頂開,上面是一間有四邊牆的農舍。爐火正在陰燃,我們一放進空氣,一塊木頭就燒起來了。爐邊放著一支槍。在一個架子上有一些鐵的捕捉機和一根子彈帶。房間當中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把長刀。我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些。再看一下,還看到了更多的東西。韋斯一定是殺人狂發展到了極點。我猜想他當戰俘的野蠻經驗在他可憐的魔鬼心中遺留下一種乖僻。後來他挖地窖或者修理地板時偶然發現了農舍下的干河道,沿著它到了它隱蔽的出口。這就使他暗藏的渴望成為行動。他能夠謀殺,並把死者的屍體移走而不留任何痕跡。他幹起來了。

    「天亮時我們把區長帶到這農舍。他從農舍出來時狂吐了一通。我還沒有見人這樣嘔吐過。這一下他吐清了。吐了以後他頭腦也清楚了。我沒告訴過你們嗎?他是個注重實際的人,他果斷地進行調查。他實事求是地承認這是一樁恐怖事件,而不聽信無法證實的傳說。村民相信的那些恐怖故事絲毫沒有確鑿的證據。」

    劉易斯·班寧發出一聲驚歎。

    「你現在記起來了。我想你會記起來的。報上把謠傳說成事實,但我告訴你,沒有確鑿的證據。

    「沃恩求我保守秘密,不要說給他的妻子聽。我要在她還沒聽說這件事時勸她馬上離開這裡。我要告訴她沃恩可能受到內傷,應該毫不遲延,立即去檢查一下。他本人相信到處傳說的某件事,但他十分注意保持自己的平衡。我疑心他還有點自豪——因為他沒有受到影響。但是他怕他妻子受到震驚會產生的後果。

    「但我們太遲了。女廚師已經感染上當時流行的狂熱,把那件不愉快的謠傳告訴了基拉。她跑到她丈夫那裡,面色死灰,感到絕望,本能地尋求保護對付這一打擊。沃恩能夠保護自己,也會用生命去保護她。他嘗試這樣做,叫她冷靜地看這件事,把這件事忘掉,等等。這是愚蠢的。好像相信傳說的人能冷靜地看待這一事件似的!這種意見無法使他的妻子得到安慰。她希望他表現出恐怖,不要像蓋上蓋子那樣孤立自己,不要讓她在精神上被遺棄。她對他大喊大叫,說他沒有感情,就衝回自己的房間。我也許應該給她一點鎮靜藥,但我沒有。我知道她越早自己發洩出來越好,她的足夠健康可以承受它。

    「我對沃恩這樣說了,但是他並不理解。他認為情緒是危險的東西,絕不能把它發洩出來。他要再次叫她不要不安」。他沒有看到,他是十英里範圍內唯一不感到不安」的人。

    「稍後她下樓來,冷冷地對沃恩說話,好像發現了他對她不忠實似的。她對他說:「我無法再看到那女人了。請通知她離開,好嗎?」

    「她說的是女廚師。沃恩不贊成。他極有邏輯頭腦和講道理。

    「這不是她的錯,」他說。「她是個不懂事的女人,不是一個解剖學家。我們把她叫進來,你就知道你是多麼不公正了。」

    「不,不!」她叫道——接著抑制住了。

    「那麼把她叫進來吧!」她說。

    「女廚師進來。她哭著說她怎麼知道呢——她什麼也沒有注意到——她斷言她向約瑟夫·韋斯買的的確是鹿肉——她做夢也沒有想到……

    「天啊!住口!」基拉叫起來。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你們全都對自己說謊,裝假,沒有感覺!」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求她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折磨我。這話說得正好。她握住我的手求我原諒她。接著眼淚出來了。她哭了。我想她一直哭到了天亮。吃早飯時她對我們兩人露出疲倦的微笑,於是我知道她的危險期過去了——終於從打擊中徹底擺脫出來。當天他們離開那裡回了英國。

    「兩年後我在維也納遇到他們,他們請我吃飯。我們絕口不提茨韋貝根的事。他們還是那麼相親相愛,也還是那麼吵來吵去。聽見他們說話和看到他們相互尋求同情,是很美好的。

    「沃恩不再吃肉,說他已經成了一個素食者。

    「為什麼?」我慎重地問了一聲。

    「他回答說他最近精神衰弱——什麼也吃不進,幾乎死掉。現在好了,他說;一點病症都沒有了,就是不能吃肉……這件事來得非常突然……他想不出為什麼。

    「他這個人是絕對嚴肅的。他想不出為什麼。其實是那個打擊在他心中蘊藏了十年,最後給了他懲罰。」

    「那麼你呢?」班寧問道。「你是怎麼擺脫掉那打擊的?當時你也必須控制你的情緒。」

    「問得有理,」希拉維耶夫說。「我曾生活在緩刑的處境中。有時我想該去看看我的一位同行,問問他我該怎樣擺脫這種困境。只要我能把故事講出來,就會大有幫助——但是我下不了決心把它講出來。」

    「你正好把故事都講出來了。」羅梅羅上校嚴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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