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陪我下盤棋 第六章
    就在和親王爺急切的等待四季夫人,想從她口中得知小夏去處時,東城門外的俞家大宅也正亂了鍋。

    因為昨天的棋局散得晚,目擊者們除了留宿樓內的外,大多耽擱到深夜方打道回府,因此四季樓的棋藝花娘小夏在連贏數十棋壇好手後,終於敗給和親王的事並沒有很快傳開來。

    但俞家似乎有所感應,剛從玉泉山回來的俞子泰獨自駕車進城,可惜城門已關閉,無法入城,於是他趕在天亮城門初啟時進了城,往四季樓奔來。巧的是才進入胡同,就看到子靈和芹芬,自然,他將她們拉上了車。

    雖然見了面子靈什麼都不說,但從她的神情上,他明白妹妹的清白被玷污了。

    他好恨,恨不得轉頭回去殺了那個膽敢碰了他寶貝妹妹的男人!

    「他是個混蛋!我非宰了他!」他想跳下車,可是被子靈拉住。

    「你要是敢碰他一下,我就跟你沒完!」她的一句話讓俞子泰愣住了。

    俞子泰以為她是為他的安危擔心,便強調:「可是他糟蹋了你!」

    「沒有!他沒有!」子靈滿臉通紅,眼裡含著淚,可是她的聲音堅決。

    俞子泰先是狐疑地盯著她,接著驚喜的說:「你是說,你還是……還是……」

    明白他想說什麼,子靈阻止他。「不!我不是!」

    俞子泰的臉色頓時煞白,雙摯捏得緊緊的,一副要與人拚命的模樣。

    子靈立刻抓住他的手。「不可以!三哥,這是我自己設的局,願賭服輸,我不要你們去找他的麻煩!」

    俞子泰看了她一陣,沉默地拉起馬韁繩,專心趕車。

    芹芬緊張又不安地坐在小姐旁邊,她昨晚一直守在外屋,對小姐發生的一切十分清楚,可是她不能隨便說話,尤其在看到俞家脾氣最火爆的三少爺生氣時,她更不敢開口了。

    與她的不安相反,子靈神色平靜。她並不覺得自己損失了什麼,只是為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離開王爺感到難過。她永遠都不會忘記昨夜的熱情、狂野,不會忘記在他懷裡她感受到的生命的完美和激情;更不會忘記他今晨熟睡在床上時的神態,那是沒有算計,沒有戒心,沒有譏諷和冷漠、全然放鬆的神態。

    如今她的腦海裡已經烙印下了那張讓人心動的面容,她知道她的心已經完全失落在他的身上了。

    現在才離開他,她已經想他想得心痛,可是她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見到他,畢竟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他是堂堂親王,而她不過是個商人之女,地位懸殊不說,他們的家庭背景也如此不同。

    只可惜,昨天以前,她沒有意識到這些,沒有想到離開他會讓她這麼難過,否則,她不會要他陪她下棋,她會多看他幾眼,多跟他說話,跟他……

    她心裡一陣刺痛,盈滿眼眶的淚水毫無節制地滾落下來。

    看到她流淚,俞子泰和芹芬都慌了,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她。

    俞子泰後悔沒有帶個車伕出來,否則他就可以坐到妹妹身邊安慰她,此刻他只能邊趕車,邊勸她:「靈兒別哭,我們一定會找那個狗王爺算這筆帳!」

    「不行!你們誰都不准傷害他!」

    這次,她的聲音堅決而嚴厲,俞子泰終於聽明白了,他的小妹不讓他去找王爺並不是在為他的安危擔心,而是在維護那個糟蹋了她的男人!這是為什麼?

    「靈兒?」他困惑地看著她。

    子靈避開了哥哥精明的眼光,轉頭看著窗外。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對王爺的感覺,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在沉悶的氣氛中,他們回到了家,爹娘哥哥們都在堂上等候著。

    前腳剛進門,後腳四季夫人就緊隨而至。而且一進門,她來不及跟小姐說話就跪下認罪,連聲責怪自己辜負了東家的信任。

    未了,又神經質地取出一個藥瓶,堅決要子靈喝下。「小姐,快喝了這個!」

    子靈自然拒絕喝。「我不想喝水。」

    「這不是水。」四季夫人舉著瓶子遞給她,可子靈只是皺著眉頭退開。

    「那是什麼?為何要靈兒喝?」俞夫人問。

    四季夫人看看俞家老爺少爺,猶豫地說:「這是石蓮水。」

    「石蓮水?」俞夫人目光呆滯地轉向女兒。「難道靈兒……哦,天哪!」她身形搖晃,在她身邊的俞老爺和長子及時扶住她。

    俞老爺顯得很鎮靜,他看了看夫人,再對女兒說:「靈兒,喝了它!」

    子靈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更不懂為何娘會有那麼奇怪的反應,於是順從的接過那個瓶子,隨口說:「我不渴,先放著吧。」

    「不,小姐得現在喝,否則就遲了。」依然跪在地上的四季夫人提醒她。

    「什麼意思?」子靈不解地問,再看看面色嚴峻的父兄和淚眼迷濛的娘。

    「那不是止渴的水,是避免讓你懷孕的藥水!」四季夫人湊近她低聲說。

    「啪!」藥瓶子落在地上,子靈想起聽小夏說過,進入青樓的女子都得先喝藥水喪失生育能力。那時她還唏噓了一陣,想不到如今嬤嬤竟要她喝這種鬼東西!

    「該死的嬤嬤,你竟想害我?」她抬腳將那個瓶子踢飛,瓶子撞在牆上,破裂開來,液體順著牆壁流淌。

    四季夫人焦慮地抓住她的手解釋。「奴婢不敢害小姐!這藥水只是防止王爺的種留在小姐肚子裡,對日後的生育沒有影響!」

    她的話讓子靈臉色先是血紅,再是蒼白,身子直打著哆嗦。她看看她的家人,發現他們眼裡都有與嬤嬤同樣急切的希望。突然間,在這個她曾經以為人人都會寵愛她的家裡,她第一次感到寒冷秈孤獨。

    「不,你們誰都不可以殺死我的孩子──如果我真有的話!」她激烈地說,而她的目光讓一直將她當孩子般寵愛的家人心驚。

    「而且,」她繼續說:「我要你們知道,昨夜發生的事王爺沒有錯,我輸了棋就該兌現承諾。如今,輸贏已經結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我還是我,我沒有損失什麼,請你們都忘掉昨天的事!」

    「可是你失去了貞潔,不再是完璧!他得負責!」她的三哥憤懣不平地說。

    她的大哥、二哥眼裡也出現了同樣激憤的情緒,只有她爹爹目光晦暗,而娘只是流淚,彷彿她的寶貝女兒已經要死了似的,這讓她深感痛苦和沮喪。

    「你起來。」子靈扶起四季夫人,可她不敢起來。子靈生氣地說:「他們要懲罰的是我,不是你!」

    「我們誰都不懲罰。」俞老爺示意夫人坐下,對四季夫人說:「你起來吧,這事不怪你,王爺那理我自會去解決。」

    「不要!」子靈儘管覺得十分疲憊,但仍挺直背脊地站著。「這事從一開始就是我自己堅持的,是我要那麼去做的……」

    「你的任性害死了你!」俞老爺的怒氣忽然爆發了。「我俞家祖輩沒出過傷風敗俗的女人,沒想到我的女兒,唯一的女兒竟做出了這等事!」

    「爹,您不能責怪靈兒!」聽到爹爹第一次責罵妹妹就是如此重的言語,俞家長子子安驚呼出聲,三個兒子同時跪在爹爹面前。

    俞子泰替妹妹求情道:「爹,不要怪靈兒,是泰兒照顧不周!」

    「靈兒單純,她只想下棋,爹爹不能那樣罵她。」俞子華情緒激烈地說。

    俞萬開又如何不知道兒子們的話是對的呢?也因此他自責、憤怒。最寶貝的女兒莫名其妙地失了貞,他只怪自己一時糊塗竟允她去四季樓做那糊塗事,搞得如今失身丟臉痛他的心。可是,越是痛,他就越是想罵,罵誰都行,只要能解氣!

    「你們都起來,有本事不要跪在老子跟前求情,去找那個荒唐王爺,去為你們的妹妹討回清白!」他怒不可遏地吼。

    「行,我們去!」三個兒子都站了起來。

    「不要,你們誰敢去,我就死給你們看!」子靈站在門口虛弱地說。她想像爹爹和哥哥們一樣怒吼,想像所有人生氣時那樣跳腳,可是她頭暈目眩,四肢無力,幸好有四季夫人和聞訊趕來的大嫂扶著她,不然她勢必跌倒。

    而她虛弱的聲音讓她的爹娘哥哥們聽得都心痛萬分,大家一時無言。

    她用力穩住心神,看著她摯愛的家人,她覺得慚愧,但不是因為失身而慚愧,而是因為讓他們傷心而慚愧。她永遠不會為與王爺的激情一夜羞愧,那是她最美好的經歷,她不會否認它。因此,哪怕失去全家人的愛,失去整個庇護她今後人生的一切,她也要讓他們明白她的心。

    「也許你們覺得我不一樣了。」她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地說:「我確實失去了貞潔,不再是完壁,可是那又怎樣?我還是我,我最大的罪孽就是把自己的心和身子給了我喜歡的男人!」

    家人驚駭的喘息聲和母親的抽泣幾乎讓她無法繼續她的坦白。

    痛苦、失望,還有自覺被家人遺棄的傷心讓她不再矜持,儘管她不能注視著他們的眼睛說這番話,可她仍然繼續。「昨天我輸了最俊一局棋,嬤嬤知道開始時我想賴帳,不想兌現自己的承諾,還設計欺騙、戲弄他。按說他可以那時就處罰我,可以讓人燒了四季樓再讓我們大家去坐牢,他有那個權力和理由做那些事,可是他沒有。是的,他很生氣,非常生氣,可他沒有傷害任何一個參與欺騙他的人,甚至當我與他獨處時,他也沒有逼迫我,他待我很好……這件事自始至終他都沒有錯,你們不能去找他的麻煩,否則,就是害了你們自己,也害了我!」

    俞家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四季夫人輕聲證實著她所說的都是真話。

    屋子裡很安靜,半晌後,俞老爺才問:「你說你喜歡他?」

    子靈的臉紅了,但她還是點點頭。

    俞老爺一拍桌子厲聲說:「不行,你不能喜歡他,他是出了名的浪蕩子、荒唐王爺、風流鬼。我可以不去找他麻煩,我們都忘記他,你更得忘記他!」

    對寶貝女兒極度的失望導致他無法抑制內心的衝動,他恨不能將女兒腦子裡的那些念頭全部清洗掉!

    子靈猛地搖頭,在心裡說:不,王爺的身影已經烙印在我心裡了,沒法忘記!

    見她只是搖頭流淚,她大哥將她扶坐在椅子上,輕聲勸導她。「靈兒,爹說的沒錯,你不要再想王爺,咱們與他門不當戶不對,何況他為人極是荒唐。」

    「就是。」俞子華也過來說服她。「他有不少女人,在桂花胡同還養了個寡婦,他的嫡福晉因為他的風流荒唐而被活活氣死,你千萬不要沾上他!」

    「而且,他還總喜歡跟皇上作對,裝死人,入宮時不走宮門專愛跳牆,只有腦筋不正常的人會喜歡他……」

    哥哥們的話彷彿一把把鋒利的刀扎進她的心窩,子靈一言不發地聽著,已經沒有精力再為自己爭辯,只要家人不去傷害王爺,她準備一切都聽他們的安排。

    不久俊,四季夫人告辭離去,大家對王爺的揭發和批判才暫時停止。

    俞老爺嚴厲地命令所有人對子靈在四季樓充當小夏一事守口如瓶,隨後,爹爹和哥哥們相繼出了門,而她則在母親和大嫂的陪同下回了屋。

    出乎子靈意料的是,娘並沒有責備她,反而滿眼憂傷地親自為她洗臉洗手,大嫂則安靜地替她換了衣服,讓她躺上床。

    「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覺。」俞夫人替她拉上蚊帳時輕聲叮嚀道。

    看著娘慈祥的目光,她很想拉住娘告訴娘那些她剛體驗到的、仍不甚明白的感情。可是困意襲來,昨夜她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睡眠。

    然而,在她入睡前,腦子裡徘徊不去的是:他娶過妻,可是他的福晉死了,被他的荒唐和風流氣死了,而他在桂花胡同養了個寡婦。

    喔,真是個糟糕的男人!她輕歎一聲墜入了不安穩的夢鄉。

    這一覺她果真睡得夠久。當她的爹爹和哥哥們晚上回家時聽說她從早上他們離開後就一直沉睡不醒時,都嚇了一跳,趕到她的房間。

    幸好試過她的鼻息,知道她沒事,只是在熟睡中,大家才略感安心。

    「別吵醒她,讓她好好睡。」俞老爺小聲地交代著,疼愛的目光不捨地停留在女兒的面龐上良久,深深歎口氣後與兒子們出去了。

    「但願他不會找到這兒來!」

    當晚飯後俞家父子習慣性地聚集在大書房時,俞老爺憂鬱地自言自語。

    眾兒子都知道父親所說的「他」指的是誰,大家都一陣沉默。

    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四季樓的俞子泰在吃飯前,已經將今天上午王爺大鬧四季樓的事告訴了他們,而他們也都聽說了那個傳遍京城的王爺的警告──

    四季樓若不把小夏姑娘交出來,他就要拆了四季樓,毀掉所有的人!

    他的警告果真在許多人心裡都壓上了沉甸甸的巨石,當然,也在他數不清的荒唐罪狀中又增添了一筆:妓院逞兇!

    令人擔憂的沉默中,俞子安安慰父親道:「您老放心,他找不到這裡來的。天下哪有嫖客死守一個女人的?等他鬧夠了,自會忘記的。」

    俞家大少爺的話正是當日許許多多人的共識。無論是在四季樓親眼目睹王爺發狂的王公貴胄、還是聽聞這件事的市民商賈,大家都對王爺的所作所為由同情到不理解,最後到嗤鼻而笑──當然,是私底下。

    王爺贏了棋,沒得到綵頭,想揍人燒樓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不明擺著被婊子們當猴兒耍了一遭嗎?這事換了誰都會生氣,何況地位尊貴的和親王爺?

    耍天耍地,不能耍王爺!這次小夏姑娘和四季樓確實是惹上大麻煩了!

    也因此,當今早王爺久等四季夫人要人不得而大發脾氣時,所有四季樓的嫖客們都慷慨陳詞,要四季夫人還王爺一個公道。

    四季夫人、領班倒也是明白人,在折騰一天也沒能把逃跑的花娘抓回,白白失去了一棵搖錢樹後仍忍著心痛,盡力彌補王爺的損失,讓今天剛出場的棋藝花娘、水靈靈的「新小夏」姑娘侍候他。

    當看到這位姑娘同樣棋力不俗,嬌美絕艷,甚至比前一位小夏姑娘更多幾分風情時,大家都深歎王爺乃有福之人,以為事情可就此了結。

    可沒想到這位荒唐王爺果真名不虛傳,不僅將人家嬌滴滴的新小夏姑娘趕出了房間,還把人家的棋場給砸了!

    看著美人蒙羞流淚,眾人對王爺的同情與支持轉眼變成了零。雖然沒人敢公然反抗他,可是暗中對他的不滿卻讓小夏的院落充滿火藥味。

    而最最讓人驚詫的是,就在大家以為王爺必將繼續發威時,四季夫人三拜九叩地把王爺請進了屋,一番低語後,那位橫眉豎目的王爺竟大步離去了。

    少了王爺的鬧場,新小夏姑娘的四周恢復了快樂笑聲,四季樓重拾鶯歌燕舞、雀呢鳥喃的旖旎春光,好事的嫖客們則各自爭相傳播獨家消息……

    無人知道四季夫人與王爺究竟說了什麼,王爺因何而放棄復仇離去。

    那是一場只有他二人知道的心靈交鋒。

    「王爺是真心喜歡小夏嗎?」將他請進西廂房後,四季夫人低聲問。

    「沒錯!」他明確地回答。曾經他也像其他人所預言的那樣,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但現在他知道他們都錯了,因為他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一個人,一個清純美麗的女人!

    「那就請王爺不要再苦苦相逼,否則她只有一死!」

    一雙如刀的俊目劈來。「大膽刁婦,本王以實相告,你竟敢滿口胡言!」

    「王爺恕罪!」四季夫人當即雙膝跪地,但久經風霜的眼睛仍直視著王爺冷硬的雙目,高興地看到其中的惶恐,心想如今能阻止王爺瘋狂言行的也只有小姐了。

    「說完你的話!」弘晝低喝。

    「謝王爺!」四季夫人雙手伏地垂首道:「小夏姑娘已兌現了對王爺的承諾,如今逃走正是為了結束與王爺的糾纏,如果王爺不放過她,那她只有一……」

    「不許說那個字!」弘晝面色發白地阻止她說出「死」字,一向好扮死人的他竟然有怕「死」的一天,他驚詫,卻無暇細思。「說理由!」

    看到面色蒼白、神情淒惶的王爺,四季夫人相信他是真的喜歡小姐。而今天清早在老東家府上拒絕服藥的小姐,不也帶著同樣的神情宣稱喜歡他嗎?

    她世故的眼睛早已將這兩個不可能相守的人看透,不由帶著同情地歎氣道:「王爺應該知道,小夏是純潔美好的姑娘,昨夜她將自己毫無保留地給了爺,可是又在清晨逃走了,這是為什麼?依奴家看來,那是因為她也喜歡爺。可是她知道與王爺的身份地位不配,王爺永遠只會把她當青樓女子看,就算再喜歡也是不能長久,因此她害怕。」

    「喜歡我為何要害怕,甚至逃走?」弘晝的嘴角嚴厲地抿起,心被劃了一刀。他不要她怕他,世上所有的人怕他他都無所謂,可那不包括她。

    「因為喜歡才會害怕,因為害怕所以逃走。王爺,您是聰明人,難道這樣的事情還看不明白?如果您連她躲藏起來都不允許,她還能活嗎?」

    四季夫人的話戳到弘晝的痛:她寧願死都不要跟他在一起!

    那顆總是驕傲地高昂著的頭顱垂下了,但隨即又堅定地說:「不,她不應該害怕,更不應該逃走,我永遠不會傷害她,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他頹然失色的眼神嚇壞了四季夫人,她幾乎忍不住要告訴他子靈的事了,可是對老東家的忠誠讓她緘口。

    她轉換一種方式勸導他。「王爺既然不要其他姑娘,那就請您先回吧,奴家如有任何小夏的消息自會差人前去王府通報。」

    這話給他帶來一點希望。沒錯,小夏姑娘是四季樓的搖錢樹,四季樓不會輕易讓她跑掉!

    「她叫什麼名字?」沉吟片刻後,王爺的目光再次恢復銳利與精明。「別再告訴我她叫小夏,既然有另一個女人叫那名字,就說明她有自己的名字。」

    四季夫人沒防著他會問這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若告訴我她的名字和身世,我就放過四季樓!」他嚴厲地說。

    四季夫人略一沉思,毅然回答道:「她叫靈兒,她的家世奴家確實不知,她是我的手下從江南輾轉買來的。」

    弘晝立刻抓住了漏洞。「江南?那她說話的,首為何是純然京腔?」

    好個精明的王爺!四季夫人暗自一歎,反守為攻地說:「王爺難道不知,無論在何地,煙花柳巷的女孩兒們誰不是被人從五湖四海買賣來去的?」

    她的解釋漏洞百出,但也算符合事實,再加上看出她不會再多說一個字,弘晝也就無意再循此追問,改為旁敲側擊地詢問。「嬤嬤想如何尋找?」

    久混風月場的四季夫人同樣精明,並善周旋,頓時對他嫣然一笑。「王爺放心,只要您不苦苦追尋,她自會慢慢放鬆警戒,那樣就算我們不去尋找,她也會自動回來,畢竟她還能到哪裡去呢?」

    四季夫人的話給了他幾分安慰,幾分鼓勵,但也讓他更加擔心。

    是啊,她能到哪裡去呢?想到那個單純甜蜜的女孩正沒有保護,沒有依靠地流落在茫茫人海中,他的心就無法安寧,可是,他能做什麼呢?

    難道他真的能就此放棄她嗎?不,他一定要找到她,以自己的方式!

    不過四季夫人提醒得對,他不能公開地以恐嚇的手段尋找她,那樣只會將她越逼越遠,甚至真會逼她走上絕路,他要悄悄地尋找她。

    儘管知道四季夫人仍隱瞞了很多事,但他不會真的摧毀四季樓來逼她,因為那樣做就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辜負了靈兒的期望,那是他不願意的。

    黑夜降臨,燥熱的空氣和主子陰鬱的情緒讓王府內更顯沉悶安靜。

    弘晝半躺在椅子上,隔著紗窗凝望高懸天空的月亮,腦子裡全是美麗的身影,嬌憨的笑容和率真的語言。

    「靈兒?靈兒?」他重複著這個對他來說具有特殊意義的名字,覺得這名字與那個可愛的女孩十分吻合。

    如水的月光流轉,夜更深了,可他毫無睡意。昨夜與靈兒在一起的每個細節都像刀琢斧鑿般深深刻印在腦海裡,在那個單純又熱情的美麗女孩身上,他感受到了身體內某些東西的死亡和某些東西的新生。他不會讓她從自己的生命中消逝。

    「靈兒!」他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對著明月無聲地說:「這次,看咱們倆誰會是贏家?」

    就在和親王爺輾轉難眠時,東城外的俞家宅子裡,俞子靈倒是幽幽地醒來了。也許因為好幾天的不安在回到家後得到了全然的釋放、也或許因為她實在太累了、更或者是她隱約想藉睡眠遺忘所有的事,反正不管怎麼說,這一覺她睡得夠長!

    睜開眼睛,她很快確定導致自己忽然醒來的原因,於是下床出了房門。

    一出門就看見丫鬟芹芬正靠在外屋的床頭上酣睡,子靈替她拉好被單後匆匆往茅房跑去。

    從茅房出來後,她又穿過寂靜的庭院,想到廚房去找點東西吃,才繞過廂房,就看到爹爹的大書房還亮著燈。

    這麼晚了,誰不睡覺待在爹爹的書房呢?她心裡想著往那兒走去。

    站在半敞的窗外往裡一瞧,她吃了一驚,爹爹正獨坐在燈前發愣。

    「爹!」她推開門跑進去,像往常那樣坐在爹爹身側的矮腳凳上,趴在他膝蓋上問:「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睡?魯叔呢?哥哥們呢?怎麼沒人陪著您呢?」

    「他們都睡了,爹睡不著,來這裡坐坐。」俞萬開的聲音低沉。

    子靈擔憂又內疚地說:「爹爹,是靈兒讓爹爹睡不著嗎?」

    「唉!」俞萬開一聲長歎代替了千言萬語,聰明的子靈又怎能聽不出呢?

    看著爹爹一向有神的眼睛毫無光彩,她心如刀割,都是自己給爹娘和家人帶來的痛苦。她懊悔又傷心地抱著爹爹,哽咽地說:「是靈兒傷了您的心……」

    她流著淚拉起爹爹的手拍打自己的臉。「靈兒任性,不聽爹爹的話,丟了俞家的臉,爹爹打靈兒吧……」

    「不打,爹爹不打靈兒!」俞萬開青筋暴露的老手托起女兒嬌嫩的臉,老淚縱橫地說:「靈兒是爹爹的寶貝兒,爹爹是悔啊!」

    看到從來只會對她笑的爹爹流淚,子靈的心更痛了,她往前一傾,跪在爹爹面前哭泣道:「爹爹悔,靈兒也悔,是靈兒沒臉,辱沒了祖先,辜負了爹娘,爹爹要如何責罰靈兒都行,可別氣壞了身子啊!」

    「快起來,爹是氣自己,不是氣你!」俞萬開抓著她的雙腕,要拉她起來,可她不起來,只是趴在爹爹的膝蓋上哭。哭得他又是氣,又是痛。

    「乖女兒別哭,聽爹爹說。」他的手輕輕落在女兒光滑的頭髮上,低聲說著心裡的苦。「爹氣自己沒能照顧好生意,沒照顧好女兒,更氣我老糊塗了竟對自己的

    寶貝兒胡說八道,靈兒,你要原諒爹爹……」

    「原諒?」子靈因爹爹的話而更加內疚,她抬起臉看著爹爹,從爹爹混濁的目光中,她看到了慈祥的愛和深沉的悔意,她更加難過。

    「爹爹……」她舉起手替爹爹擦去眼淚。

    俞萬開拉下她的手,輕輕拍撫著說:「今早,爹不該那樣罵你,爹知道靈兒是世上最純潔的女孩,卻用亂七八糟的話埋沒了自己的好女兒。爹悔啊!爹要靈兒忘了爹說的那些話,只記得靈兒是爹一生最好的寶貝兒!」

    子靈靠在爹爹懷裡,為他擦著淚,激動地說:「靈兒從小就只記得爹爹對靈兒的好,靈兒知道爹爹就算罵了靈兒,那也是因為您疼愛靈兒,是靈兒傷了您的心,爹爹不要再怪自己,不然,靈兒就沒臉再活了。」

    「不許胡說!」俞萬開低聲阻止她。「這事只能怪王爺,是他害了寶貝兒!」

    聽到爹爹恨恨的語氣,子靈立刻直起身子,抓著爹爹的手哀求:「爹爹,求您不要生靈兒的氣,也不要恨王爺!」

    俞萬開定定地看著她,眼神裡混合著驚訝、迷惑、憤怒和深深的愛。子靈的情緒幾乎在這樣的目光中崩潰。「爹爹,他真的不是壞人哪!」

    俞萬開的臉色漸漸轉為平靜,嚴峻地問:「這裡沒有人,你跟爹爹說實話,你真的喜歡他?」

    對爹爹這樣的表情很陌生,也很擔心,但子靈還是認真地點點頭。

    「不行!」俞萬開難掩急切地說:「爹要你忘記他,不能喜歡他!」

    「可是他已經在這裡了,女兒怎麼能忘記他?」子靈的手放在心口。

    「池是王爺,是皇親國戚,他的婚事是皇家婚事,咱們攀不起!」

    「他的婚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子靈茫然地問:「女兒再也不會見到他!」

    一聽她的話,俞萬開傻眼了。「萬一你懷了他的孩子呢?」

    沒想到子靈輕描淡寫地說:「如果這樣,我們不說,誰會知道?」

    喔,老天啊!俞萬開往後一靠,慶幸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否則準保摔倒在地。

    「爹爹?難道我說錯嗎?」子靈看到爹爹如此,不由心焦地問。她不想再讓爹爹為她傷心,因為她已經在心裡為兩人的關係設定了底線:他不過是一個教導了她男女情事的「先生」,僅此而已!

    俞萬開看到女兒憂慮的面容,勉力坐正身子問她:「靈兒,你說你喜歡他,可是你又不在乎他,爹爹真的不明白你的想法。」

    對此,子靈自有她的道理。「雖然事出突然,但靈兒真的喜歡他,不後悔把身子給了他。可是王爺是皇族,是滿人,我則是商人之後,平凡漢女。對王爺,女兒並未有非分之想。王爺不會娶我,我也無意嫁他。在他心目中,女兒不過是青樓花魁,因此三五日後他定然忘了這件事。至於孩子──」她摸摸扁平的肚子。「也許不會有那個『萬一』,咱們何必庸人自擾呢?」

    聽完她這番話,一直將她當孩子看的俞家老爺對女兒的聰慧明智有了更多的瞭解,對她將一切事情都想得那麼清楚而感到啞然。看著彷彿一夜長大的女兒,他想,也許是自幼父女倆親近的關係,女兒對身為父親的他說這些話時並沒有任何羞澀與不安。難道,他的寶貝兒果真與一般女子殊異?

    就在他這麼想時,子靈又說:「如果真有了王爺的孩子,靈兒不會在家讓俞家蒙羞,願以寡婦之名另立門戶……」

    「不可以,靈兒!」俞萬開抓緊了她的手。「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是爹娘的寶貝兒!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爹爹的諒解和愛護讓子靈心中的最後一絲陰影消散,她側臉靠在爹爹的膝上,感激老天讓她有個幸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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