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春(上) 第六章
    舊歷五月初一,我同蘇公子兩個,坐著一輛破馬車,東倒西歪下江淮去了。  

    隨從只忠叔與小順兩個。忠叔趕車,小順隨行侍侯。老子這一行與符小侯在京城外的一個土崗上會合。破車子吱吱嚀嚀到了土崗,我打簾子下車,符卿書從一棵樹底下迎過來,彼此一拱手,我露齒一笑:「符老弟,一路上大家多關照。」  

    符卿書打量一下馬車與兩匹騾子,輕輕一扯嘴角。符小侯行裝輕簡,只帶了個小廝。兩個人,兩匹馬。我斜眼看符卿書身後小廝手裡牽的那兩匹駿馬,什麼世道,小廝騎馬,小王爺趕騾子!符卿書抬頭看看天:「時辰不早,抓緊上路罷,王爺請車。」接過小廝手中的馬鞭,正要對我拱拱手翻身上馬。忽然眼盯著我的馬車,不動了。  

    我順著符小侯的眼神往車上一瞄。小順正站在車邊打著簾子等我上去。符卿書眼盯著車內扯起嘴角:「原來王爺此行,還帶了位高參。」  

    符卿書的聲音不高不低,順著風勢送過去。蘇公子低頭出了馬車,遠遠站在車邊對符卿書含笑一拱手:「蘇衍之見過小侯爺。」  

    符卿書點點頭:「不必多禮。原來是蘇公子,久仰。」眉毛梢揚了一揚,轉眼看看我,翻身上馬。  

    蘇公子是個好同上街的,態度閒散自在,走路不快不慢。便是看上了什麼東西略加品評,也是小蒸餃蘸香醋:雅俗共賞,點到為止,恰到好處。  

    一條大路走到頭又折回來,算是所有的熱鬧都見識過了。進客棧的門,方纔那個小夥計正坐在店門口朝外瞧,手裡還抓了一把瓜子磕牙。照面賠笑站起來:「二位爺瞧的可還盡興麼?」  

    我點頭:「不錯不錯,熱鬧的很。」小夥計面有得色:「可惜公子看不到明天的龍舟,那才是真熱鬧!省城的老爺們都專程來我們鎮子上看。倒是幾位有什麼要緊事情,非急著要趕不可?」  

    我乾笑兩聲,蘇公子淡淡回了一句:「一些家務事,也沒甚麼大的,只是有些急。」  

    小夥計乖覺,岔了話問:「公子家鄉哪裡?」  

    蘇衍之隨口答:「這位公子是京城人氏,在下祖籍徽州。」  

    小夥計把手搓一搓:「徽州?好地方。我去給二位打些熱水搽搽。回頭有什麼要的再招呼我。今兒店子裡輪我上夜。」  

    我同蘇公子往樓上走,迎頭撞見符卿書的小伴當墨予,神色慌張在樓梯口垂手站著:「王…二位公子可看見我家少爺沒有?」  

    我皺起額頭:「你家少爺不是說明天要早趕路,吃飽了就回房睡覺了麼?出來找什麼?」  

    墨予搖頭,畏畏縮縮瞧我一眼:「我家少爺幾個時辰前讓小的去掌櫃的那裡要了一罈好酒,然後出去了片刻的工夫又折回來。然後又出去,到現在沒回來。小的以為他同二位公子一道去逛了,誰料沒瞧見,才找公子問問。」  

    我忍不住想笑:「你家少爺又不是沒出過門的大姑娘。不定逛哪裡喝酒去了,該回來自回來。」  

    不中用的小跟班哭喪著臉:「少爺這兩天脾氣不大好,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喝多了怕摸不到客棧的門。」  

    摸不到客棧的門……我肚裡咂咂舌頭,安國府的小跟班都是哪個師傅調教出來的?  

    「你家公子出門帶了什麼東西沒?」  

    「酒,酒罈子。」  

    我搓搓下巴:「那你去客棧後院跟房頂上瞧瞧。」  

    半個時辰後,墨予跟送熱水的小夥計來敲我的房門。  

    「小的只來謝謝公子一聲,公子怎麼知道我家少爺在房頂上的?」  

    還當真是!  

    又過了約莫個把鐘頭,又有人敲門。我睡眼惺忪拉開門,符小侯抱個酒罈子站在門口,一言不發走進來,把罈子往桌上一放。我皺著眉毛看看他:「我說符小侯,你喝高了明兒起不來,可就趕不了路了。」  

    符卿書把酒罈腦袋上頂的兩個碗一字排開,我再搖頭:「喝酒不就兩個小菜?」  

    符卿書托起罈子徑直往碗裡倒,我終於歎了口氣,端起其中一碗,仰脖子一倒。入口醇香,後味辛辣,好酒。我擱下空碗抹抹嘴  

    符卿書看看我,抓起碗直倒下肚。空碗放到桌上,我伸手他也伸手,同時抓住酒罈,我一拍符小侯的肩膀,哈哈大笑:「痛快!」  

    符卿書似笑非笑地揚揚眉毛,也一拍我的肩膀,忽然豁然一笑:「痛快!」  

    酒罈子不大,五六個回合干下來,快空了。我意猶未盡靠在椅子上,漸漸不大管住自己的舌頭:「我說符老弟……」  

    符卿書在我前頭先自己幹了一罈子,所以有些上臉,臉頰一片潤紅。  

    我舔舔嘴,「我這兩天都沒想明白,哪裡得罪你了。」  

    符卿書忽然臉色又沉了沉,問了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你究竟打哪裡來的?」  

    我揮揮袖子:「不是說過麼,跟你講一定不信,嚇著了也不好。」  

    符小侯哼了一聲。我瞇眼看他:「怎麼跟個娘們似的愛計較。我知道了,一定上回我喝多了冒犯了你你還沒消氣。也罷,橫豎我的錯。只要能消了你的心理陰影,你怎麼著我都成。」  

    符卿書忽然扭頭看我:「你說什麼?」  

    我豪情萬丈地一拍胸:「老子今兒豁出去了,只要你能消氣,怎麼著都成!」  

    符小侯冷笑一聲,站起來。我也站起來,隱約有些後悔,符大俠是練家子,往哪裡打估計老子都要傷筋動骨。  

    果然,符卿書走到我跟前,一把拎起我領口。我認命地不還手。符卿書盯著我的眼,抓著領口的手一緊,跟著……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中什麼籽結什麼瓜,開什麼花得什麼果。  

    佛祖爺爺在上,您老的教誨老子銘記在心。  

    所以,就算老子被符小侯啃一口也是血債血償肉帳肉還……  

    肉帳肉還?!XXXX的老子怎麼想到這麼XXXX的詞,他媽的當然是給震驚的!  

    符卿書從我嘴上移開嘴,靠!不對!從我臉上抬起頭,XX的也不對!TMD這就沒辦法正常敘述……  

    而且更可恥的是,符小侯貼上來的時候老子居然從頭頂正中的皮表層感到一股電麻沿著脊椎直延伸下來。居然……不可能……雖然符小侯很標緻嘴唇很軟口感不錯,我也不可能對個男人有什麼反應……絕對是錯覺……  

    總之,符卿書鬆開了我。靠!又錯了……是我跟符卿書分開後。我目光炯炯正義凜然直視對方。符小侯面有得色,等著看老子吃虧的模樣。  

    我馬小東二十六七年什麼沒見過,當然不是吃素的。  

    我平順一下呼吸,正正領口,邪邪一笑:「符老弟,你泡的妞兒不多罷。」  

    符小侯正笑的洋洋得意,沒料想我來這一句,理所當然呆滯了一下。  

    我雙手抱肩深沉地搖頭,又漸漸走近符卿書:「接吻這東西,要的就是個技巧。方纔我看你還嫩的緊。」  

    我再逼近,符卿書完全被震住,呆再原地一動不動。小孩子家,跟老子玩還差了幾年道行。  

    符小侯與我現在身量彷彿,究竟還是老子高些。我拎住符卿書的領口,痞痞一笑:「要不要大哥我教導你,讓你見識下什麼才是好技術?」  

    符卿書的臉色還沒來得及變,我一露牙,對準目標啃了下去。  

    接吻確實是個技術活,要在不斷的實踐中磨練提高。老子畢竟前前後後泡過的妞兒也在十個指頭開外,收拾個符卿書自然綽綽有餘。  

    從蜻蜓點水到輾轉反側,從探照燈到攪拌機,符卿書揪住我的手越來越松,身子也越來越軟。等他的脊背軟在我的臂彎裡,我心滿意足地收工抬頭,含笑盯著符卿書雙眼:「怎麼樣,技術不錯罷?」  

    符卿書的模樣有趣的很。臉色潮紅,雙眼泛著水光,看的老子一瞬間居然有些心癢。  

    怪不得小王爺要去斷袖,果然別有風味。  

    符卿書臉色瞬間發青,兩眼激光一樣盯著我:「你說甚麼?」  

    我一驚,乖乖,看符卿書走神,剛才居然想什麼就說出來了。  

    「怪不得小王爺要去斷袖,果然別有風味。」  

    符卿書臉色越來越青,開始慢慢冷笑,砰的一聲,我左眼一陣金星閃爍。伸手去捂的當兒,一股涼風穿堂而過。再抬頭,屋裡只剩下老子一個孤家寡人。  

    左眼麻木後開始火燒火燎地刺痛。  

    我長歎一口氣:「兩次都打左邊,不能換個眼麼?」  

    ***

    一回生二回熟。臉皮這個東西靠個錘煉。第二天天剛亮,客棧的小夥計來喜敲開我的門送洗臉水,一眼看到我臉上,手一哆嗦,水盆搖搖欲墜。我臉不變色大氣不出氣定神閒地說:「悠著點,別燙著。」  

    來喜咳嗽了一聲,把臉盆放進盆架,擰了個手巾把子,一雙眼閃爍不定,半斜不斜。我往臉上一指:「腫的厲害麼?」  

    來喜的目光左右搖擺,終於光明正大定在我臉上,乾笑:「對面有個專治跌打損傷的王大膏藥。等下小的給公子請來瞧瞧?」  

    王大膏藥請過來的時候,該到的人基本都齊全了。蘇公子看了我的眼,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喝茶。小順和忠叔圍在我跟前搓手:「少爺,您下次起夜傳奴才們侍侯。是奴才們的錯,沒有服侍少爺周全∼∼」  

    我仁義地揮手:「全是我自個兒的錯,誰也不怨!」斜眼瞧了瞧站在最外圍的符卿書跟他小廝。符卿書臉不變色心不跳踱到蘇公子跟前坐下,也倒了杯茶喝。墨予低頭在他跟前站著。  

    王大膏藥譜兒不小,進門瞧瞧一屋子的人,先扯起嗓子一聲吆喝:「閒雜人等一邊靠靠,都杵著礙事!哪位爺要貼膏藥哇?」  

    小順盡職地點頭迎上去,跟王大膏藥說明是這位爺我要看眼睛。王大膏藥叉著膀子一隻眼半閉一隻眼半睜望望我的傷眼,張口一句地道話:「這位公子眼是怎麼弄的這是?昨兒晚上起夜撞到門框了?」  

    我點頭:「正是。」  

    王大膏藥把正在桌邊喝茶的蘇公子與符卿書趕起來,指點我坐到椅子上,又扳著臉細細瞧了一遍,搖頭,長歎。  

    「可惜傷在眼上貼不得膏藥,只能拿盒藥膏搽搽。可惜!不是我吹,我王大膏藥的膏藥就在整個中州,我說第二他媽沒人敢說第一!絕對真狗皮!貨真價實!」  

    小順賠笑:「那就趕緊給我們家爺拿盒藥上上,這裡還等趕路。」  

    王大膏藥一壁從褡褳裡摸出一盒子藥膏,一壁搖頭。望望我,歎氣,再搖頭,咂嘴:「這位爺別的地方就沒個撞傷扭傷風濕關節腰腿疼痛?甭管什麼症候,我王大膏藥一膏藥下去,包好!絕對貨真價實,十足的真狗皮!」  

    送走了王大膏藥,客棧小夥計又來提個醒:「幾位爺若是當真等趕路就趕快。不然恐時候來不及。」  

    小順跟我建議不如停一天養養我的眼,被我一袖子甩了回去:「不就青了些麼,又不礙事,養什麼!」小奴才不敢多言,收拾車子去了。  

    客棧老闆還打包贈送了一袋粽子。出城上了大路,日頭炎炎黃沙漫天。我在車裡與蘇公子沒甚話好說,剝了個粽子解悶,也算應個端午的景。  

    走了兩三個鐘頭的路,車外頭忠叔一聲吆喝,車忽然慢慢停了。我手裡攥著半個粽子掀起簾子,忠叔往前面一指:「爺,沒路了。」  

    我下車舉目望前方,方才曉得為什麼客棧小夥計投胎似的催我們快走。百米開外,一道闊水,奔流滔滔。我太陽下瞇起眼:「這,不會就是黃河罷……」  

    蘇公子在我身後打簾子下車:「原來走到黃河了。」  

    靠!真是黃河。  

    符卿書勒住馬頭,手遮在額前向前看了看:「再往前走,找個船家,天黑前趕到對岸客棧應該綽綽有餘。」  

    忠叔依言對騾子吆喝了一聲。我與蘇公子跟著車走了百十來米,到了河岸邊。  

    左右望去綿延萬里。空蕩蕩,荒涼涼。只看見一個小渡口,搭著間歪歪斜斜的小棚子。門口依稀兩個黑點。  

    兩個黑點是兩個老大爺,正在嚼煙草。斗笠底下抬頭望望我這一行人等。吐出煙渣一招手:「來罷。」  

    來罷?我左右看看,符卿書也愣了一愣。兩個老爺子站起身,我堆起笑臉:「大爺,我們是……」  

    其中一個老爺子正正斗笠:「不是過河的麼?我渡你們過去!先說好,只能渡人。牲口同這車可馱不過去。」  

    連蘇公子的臉也綠了。兩個老大爺不比忠叔年輕,加起來絕對將近一百五十歲。渡我們六個大老爺們過河還不如指望那兩頭騾子把我馱過去。  

    我惟恐傷了老爺子的自尊,小心翼翼地問:「這渡口裡就沒有別的船家。」  

    老爺子斗笠底下瞇起眼:「有倒是有。不過今兒端午,都到城東賽龍舟去了。只有我們兩個老夥計看生意。」冷笑一聲,「若幾位客人看不上咱這兩個老殼子,就在河邊你那車裡對付一夜,明兒再過罷。」  

    我陪笑:「哪裡的話,老江湖才有經驗,只怕您不肯渡我們哩。哈哈∼」  

    一句話出口自己都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符卿書冷冷地剜了我一眼。蘇公子也甚是不讚賞地微微搖頭。兩個老爺子滿意地笑了:「這位公子說話有見識。羊皮筏子就看個工夫。比那蠢力氣搖櫓的,講究多著了。」  

    我眼冒金星,倒抽一口冷氣。羊皮筏子?!  

    羊皮筏子不長也不寬,一次只能坐三個人。一人一個角,加上梢公正好平衡。  

    我蹲在其中的一個角上啃粽子。  

    另外兩個角一個坐的是蘇公子,一個是符小侯。兩個人居然聊到了一處,在品評風景,文縐縐引著典故酸句。老子聽了三句就犯暈,索性再從袋子裡摸個粽子解悶。蹲在羊皮筏子上,腳底下是滾滾黃河水,頭頂上是炎炎大日頭,再加上個應景的涼粽子,古往今來的端午節,誰有老子過的精彩!  

    我惡狠狠咬了一口粽子,正好咬到一顆紅棗子,還挺甜。  

    梢公老爺子撐著竹竿,吼了一支小調:  

    「東邊滴那個日頭頭呀活活地照∼∼西邊滴雲彩呦呀活活地漲∼∼我想我滴個小妹妹哪想哇想得慌∼∼小妹妹你在夢裡頭,可把情哥哥想∼∼呀活活地嗨∼呀活活地嗨∼∼小妹妹你在夢裡頭可把情哥哥想……」  

    蘇公子雖然在與符小侯說話,到底是沒禁過折騰的人。我方才見他臉色便有些青白。老爺子的小調來回吼了五六遍,蘇公子的臉越發的白了。  

    我清清喉嚨,趕在一曲終了的空檔上,跟老爺子搭訕:「您老今年多大歲數了?」  

    老爺子撐著梢竿對著滾滾河水一聲長笑:「今年剛七十一。」  

    我乾笑:「老爺子硬朗。就這身板,再干個十年八年的不在話下!」  

    老爺子聽的很受用:「窮人窮命。像幾位這樣大戶人家出身的,到我這歲數,該翹起腿來做太爺等著人侍侯了。」  

    我順著老爺子的開心往下說:「大戶人家的太爺,又有幾個得您這樣好身體的。只怕我到了七十一走路都要人扶。聽剛才的曲子,老爺子年輕時候也風流過?」  

    話正搔到癢處,老爺子頓時興奮了,他一興奮,筏子也一陣哆嗦:「哈哈,公子好眼力。年輕的時候的確荒唐過一陣子。女人啊,纏人的緊,你不能離她近也不能離她遠,遠了你想的慌,近了又煩的慌。」  

    一句話勾起我多年的苦。我頓時回憶起燕妮的種種,忍不住長歎:「而且女人是這樣的,離的近了,她也嫌你煩;離的遠了,她又說你不夠體貼。難辦!」  

    老爺子捋了捋鬚子,遙望江水,也感同身受地長歎,突然回頭笑道:「看來這位公子是成過親了。其他二位都成親了沒有?」  

    蘇公子與符卿書早住了口,聽我跟老爺子搭話。聽我說到女人,忽然都回頭瞧了瞧著我。我被剛才那一瞧鬧的有點莫明的心虛:「這兩位公子都沒還成家。我也……」我原想說我也沒結婚,忽然想起王府小廳大桌子上的那個牌位。乾咳一聲:「我倒成親了,不過老婆是個牌位,同沒成親也沒大兩樣。」  

    老爺子深沉地看我一眼:「沒有也好,省心。」  

    我跟著笑:「有家有口自也有好處。金山銀山,難買老婆孩子熱炕頭。」  

    老爺子舒心一笑:「便是個人有個人的福分。」  

    我陪著笑了兩聲。忽然覺得周圍有些不自在。左右看看,蘇公子悠然自在地看風景。符小侯轉頭看小順忠叔與墨予那個筏子。沒什麼異樣。  

    老爺子摸起腰間的葫蘆抽了一口,又亮起嗓子:  

    「轆轤井打水吱嚀嚀地轉,想我滴那個大妹妹在傍晚∼∼一桶水想你手兒軟哇∼∼兩桶水想你口難開∼∼呀活活呦∼∼得呀活活∼∼」  

    小筏子跟著顫音一陣抖動,我忍不住又看看蘇衍之。蘇公子臉色白裡頭泛出了黃,用手扶了扶額頭。我伸手在蘇公子肩頭輕輕拍一拍:「喝水不喝?」蘇衍之抬起頭:「不妨事,上了岸找客棧歇歇就好了。這兩天晚上沒睡好。」我看蘇公子委實撐的勉強心裡不是滋味:「不然我往那邊坐坐,你靠我身上睡一睡,興許好些。」  

    符卿書咳嗽一聲,梢公大爺回過頭:「筏子上不能亂動,這位公子再撐一撐。再一兩個時辰就到對岸了。」  

    蘇公子扶額頭的頻率越來越高,我終於忍不住討教老爺子:「過個河也忒久了罷。」  

    老爺子說:「從正興碼頭到奉陽碼頭,光向東都要走二三十里的水路,更何況還要渡到對岸去。」  

    說的我雲裡霧裡:「我們只要到對面就成,沒說去奉陽。」  

    老爺子撐著竿子,瞇起眼:「公子沒走過這條道罷,正對岸?正對岸荒山土崗子,幾位上了岸,哪裡歇去?」  

    我虛心受教,沒奈何瞅著蘇公子,捱著。  

    終於,長路漫漫有盡頭。捱著捱著到了對岸。一道木頭橋段,就是所謂的奉陽碼頭。小順那邊另一個筏子也靠了岸。兩位梢公大爺住了篙。依次上了碼頭。符小侯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大爺咧嘴一笑,擺手:「馬騾與那輛大車,儘夠了。」一竿子劃開,亮開嗓子蕩走了。  

    我扶著蘇公子,四下望望,乾笑:「奉陽的人敢情也去看龍舟了。」  

    後頭是大河,前面一條平坦坦的黃土大路,半個人影都沒有。我摸摸鼻子:「沒辦法大家地崩進城罷。」  

    符小侯搖著扇子看天,道:「不曉得前面那個岔道口,向左還是向右。」  

    我看小順,小順看忠叔,忠叔看看蘇公子,又看回我身上。  

    我搓下巴:「走到路口見到人再問麼。總比在這裡曬太陽的強。」  

    走到路口,仍然不見人影。我也火大了:「這一城的人都到哪裡去了!不就是個端午麼!」還是小順有見解:「王爺,不如咱們去路邊的樹底下歇歇。看能不能等來一兩個人。這麼著瞎摸也不是辦法。萬一走岔了道,工夫就大了。」  

    我讚歎很是這個道理。扶著蘇公子大家到路邊,小順掏出兩塊包袱皮鋪地上坐了。我拿過水葫蘆遞給蘇公子。  

    蘇衍之在筏子上暈的夠戧,連嘴唇都泛著白光,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我看著他抽了兩口水接過葫蘆:「現在不在船上,你靠在我身上瞌睡一下,等下還走得動麼?」  

    蘇公子估計不是我用肩膀撐著連坐都坐不直了,還死撐著說:「不礙事,歇歇就好。」我索性一攬胳膊,將蘇公子再往肩頭上帶帶。另一隻手抖抖衣襟,扇扇風。咬開葫蘆塞,也抽了兩口,再問蘇公子:「你還喝兩口罷。」  

    坐在另一棵樹底下的符小侯又咳嗽一聲。我轉過頭看看,符卿書悠然自得地搖著紙扇,看天空。忠叔小順墨予都跟毒啞了似的看大路,連個放屁聲都沒有。我伸伸腿,沒話找話地說一聲:「靠!半天還不過來一個人。」  

    還是沒人吭聲,我看天看地看大路,想找點什麼話出來。小順頭忽然動了動,望大路的眼光從呆滯變成閃亮,半站起身往路上一指:「王爺,可不是左邊的岔路上有車過來了?!」  

    我瞇眼往岔路上一瞧,不錯,兩匹駿馬拉著一趟車。比我那輛騾子車氣派多了。  

    小順伸長了脖子:「好像還不只一輛。」  

    我無所謂地抖著前襟:「多又怎的,方向不對,搭不了車。」  

    符小侯遠遠地在樹下飄過來一句:「搭不了車便買他一輛是了。」小順繼續嘀咕:「這快傍晚的那麼多人來河邊幹麼事,渡河又沒船家。」  

    正說的時候為首的馬車已經快到了跟前。車伕勒住韁繩,吆喝了兩句,車放慢了速度,靠路邊停下。小順正要迎上去,為首的車伕已經翻身下來,逕直朝樹這邊走了兩步,忽然撲通一跪,向我這邊一抱拳:「請少爺上車。」  

    我挖挖耳朵,老子沒有幻聽?蘇公子從我肩膀上撤身坐正。第一輛車後面,跟著三輛車,依次路邊停下,車伕下車,與方纔那位挨肩跪下。我抖抖衣襟扇個涼快,這唱的是哪一出?  

    最後一輛車停定,簾子一挑。走下來個人,穿著件湖色衫子。我看他越走越近,伸手掐了一把大腿。靠!老子沒幻覺。蘇公子站起身,來人對我微微一笑,細長眼流轉生輝:「其宣來接主人與符公子進城。來的晚了,莫怪。」  

    我再掐了一把大腿,爬起來,還是說了:「那個,裴公子……你打哪裡冒出來的?」  

    裴公子從哪裡冒出來的?馬車裡頭裴其宣用扇子遮住嘴打了個哈欠:「王爺你前腳剛走,後面其宣就套車跟上了。」  

    我自然要問個為什麼。  

    裴其宣彎起一雙細長眼:「王爺一路上就沒想起忘帶什麼東西?」伸手如懷,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鐵牌,拎著一晃。  

    我抬起眼皮看看,無動於衷。「這個東西……」  

    裴其宣把鐵牌拎到我眼前:「這不是皇上賜給王爺的表證麼?」我也打個哈欠:「沒錯,帶不帶無所謂。只怕拿出來,不是假的還變成假的。」  

    敢情裴若水是為了這塊鐵牌子巴巴的趕上來,我接在手裡掂一掂。靠!不看都不火大。  

    話說老子臨行前,為壯行色,跑到宮裡去跟皇帝討個證物。御賜證物乃是辮子戲裡欽差大人私訪必備道具,等到火燒眉毛的緊要關頭,伸手一亮,場子上的男女老少撲通通跪一地,十足的氣派。既然現如今我馬王爺也是個欽差了,這樣東西萬不能少。  

    皇帝說當然少不了你的,朕已經命人特去打造了,你上路前一定送過去。  

    我當時就犯了疑惑,什麼尚方寶劍御賜金牌不都是現成的東西,怎麼還要趕著去打造?  

    等到我臨行的頭天晚上,仁王康王來為我餞行,康王從袖子裡摸出個黃綢子布裹的一樣物事,雙手遞到我手裡。仁王在旁邊語重心長地做說明:「這件東西是皇兄讓大內工匠連夜趕出來的,不到緊要關頭,萬萬不可輕易與人顯露。」  

    我打開層層包裹的黃綢子,定睛一看,怒火中燒。一塊巴掌大的黑鐵牌子,腦袋上用根紅繩子穿了,下面點綴個穗子。  

    正面兩個大字:欽差  

    背面三個大字:七王爺  

    仁王說這根紅繩子穿的長短適中大有講究。平時可以貼身掛在脖子上,關鍵時刻可以解下來佩在腰帶上。怎麼掛都合適。  

    XX的!  

    老子記得,仁王康王這裡剛走,破鐵牌子那裡就被我扔進假山陪蟈蟈睡覺。難為裴其宣居然能把它找出來。  

    我忍不住問:「你就為這麼個東西趕上來?」  

    裴公子哈欠連連的說是:「王爺的車程不快,我同小全挑了王府最快的兩匹馬,原想趕上王爺把東西交了就回去。誰想王爺走的是官道,我們行的是小路。我尋思王爺的車騎未必過得了黃河,索性連日趕在前頭,提前到對岸安排下車馬等著。」  

    裴其宣神色疲憊,想這幾天也必定趕的十分辛苦。  

    我讓出個墊子遞給裴公子靠著:「你怎麼就猜到我今天這個時候到?」  

    裴其宣靠在車廂上搖扇子:「我昨天趕到奉陽,估摸著也就比王爺多趕了一天的路。臨時安排定下廂房雇了車馬趕過來,果然接上了。」  

    我慶幸:「幸虧你先趕到對岸。不然我們六個人,只好地崩進城了。」裴公子搖著扇子瞇起眼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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