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蔭(上) 第九章
    對方下手極狠,以重手法點了他的三手太陰經,這樣一來,便是從新練起也沒有可能。

    習武之人失去武功如同失去第二生命,凌烈性情倔強剛烈,他能承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嗎?

    練無傷望著少年蒼白失血的臉孔,又痛,又憐。他咬了咬牙,將凌烈背在肩上,快步出了密室。

    現在該往哪裡去?四周都是降龍堡的人,都想置凌烈於死地。而他卻只有一個人,還要保護失去意識的凌烈,沒有後援,更不知該相信誰!

    可是,已經沒時間再猶豫了,凌烈必須離開這裡!

    練無傷躲在角門邊上,看了看四下無人,飛身掠出。途經中庭,正逢夜巡的家丁走過,連忙閃到一棵樹後。

    眼看這行人漸漸走遠,練無傷方舒了口氣,背上卻傳來凌烈的夢囈聲!

    很輕,卻足以暴露他們的藏身之處!

    「誰!」

    「來人呢,有賊!」

    一瞬間,無數道身影紛紛撲至。

    練無傷背緊凌烈,縱身躍上房頂。房頂空闊,更能全力施展輕功,雖然背上多伏了一個人,練無傷的身影卻像飛鳥一般敏捷,幾個起落就將追兵遠遠甩在了後面。

    確定他們一時跟不上來,練無傷放慢身形,輕輕落下地面。這一鬧,整個降龍堡一定都被驚動了,房頂雖然易於施展,但也容易被人發現行蹤。眼前這個庭院落葉堆積,顯然很久沒人來過,倒不失為一個很好的藏身之地。

    腳步踏在落葉上的時候,發出細微的響聲。響聲很明顯,因為四周很靜,靜得詭秘,靜得讓人可以感受到自己心底隱藏的惶恐。

    然後,練無傷停住了。

    一個人靜靜的站在樹下,大片樹蔭隱去了他多半個身子。「朋友,不管你是誰,不管你來有什麼目的,跟我回去吧。」

    他慢慢從陰影中走出,月光灑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有如冠玉一般端正美好,他的氣度更是沉穩從容,然而這種從容的氣度在看清練無傷的臉後一掃而空,只剩下愕然:「無傷,怎麼是你?」

    「我也沒想到會是你。」練無傷神色冷然,緩緩放下凌烈,一抖手,長劍出鞘。

    「你這是做什麼?」任逍遙吃了一驚,目光一轉,終於看清倚在練無傷身旁血跡斑斑的少年。「凌烈?他怎會在這裡?」

    「我在地牢裡發現了他,你難道不知道嗎?」

    任逍遙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明白了,全明白了!為什麼無傷的劍會指向自己。

    所有人都說凌烈畏罪潛逃,離開了降龍堡,就連他這個主人也這麼說,可現在,凌烈卻從降龍堡的地牢裡被發現了!

    「你認為是我設計了凌烈?」

    練無傷不答,這事情如此撲朔迷離,他實在不知該相信誰。

    遠處傳來鼓噪聲,練無傷回頭看去,黑暗中幾條白影正向這裡迫近,心裡頓時一陣慌亂,猛然間手腕一緊,已被人拿住,不由驚呼:「啊……你做什麼?」

    怎麼也想不到,任逍遙竟然趁機出手!練無傷心頭一涼,終究錯看了此人!握劍的手再不遲疑,向前一遞——

    任逍遙悶哼一聲,卻並不放手,反而將練無傷拉到自己身邊。

    「放手!」練無傷又急又氣,本可以一劍結果了他的性命,想到這些日子的情誼,竟然下不了手。

    忽然,一件器物被塞到手中,任逍遙的聲音在耳邊道:「從這裡向前有個側門,出了側門往西是座山,沿山道走你會發現一間茅屋,把這玉珮交給茅屋的主人,他……他自會護你周全。」

    練無傷聽得一頭霧水:「你說什麼?」

    「快走!」

    練無傷只覺一道掌風將自己托起,連忙抓緊了凌烈,借勢一躍,人已飛過高高的院牆,落在一條輔道之上。他不知任逍遙用意為何,愣了一愣。

    隔著牆只聽有人叫道:「二公子,你怎麼了?來人呢,二公子被賊人傷了!」

    然後是任逍遙微弱的聲音道:「我沒事,他們……他們從那邊逃走了。」

    練無傷再不敢遲疑,展開輕功疾行。可追兵的吆喝聲越來越小,竟是向反方向追下去了。

    一路行去,果然在盡頭處發現一道門,門上的鎖已經袑騑陷部A一削便斷,看來已很久沒人使用過了。

    到這時候,練無傷心中再無疑惑,只剩下了悔愧。任逍遙始終是誠心以待,而自己卻辜負了他的一片至誠。也不知他傷的重不重,自己那一劍,似乎刺得很深……

    哎,只怕傷得最重的,還是他的心吧。 

    心裡自怨自責,腳下可不敢停歇。行了一陣,前面地勢漸高,一座山峰聳立在面前。更有一條羊腸小道從山腳下鋪開,一直延伸到深山深處。

    山路顛簸,練無傷雖然盡量讓身形放平穩,凌烈還是感覺到了,呼痛出聲。

    「凌烈,你醒了?」

    「無傷……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聽到熟悉的聲音,凌烈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眼皮卻好像有千斤重。「無傷,我好難受。」

    「再忍忍,很快就安全了。」抬起頭,一角屋簷從樹叢中露出來,應該就是任逍遙所說的地方。

    應門的是個獵戶打扮的老者,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見了這狼狽的兩人,先是一臉防備,可當任逍遙的玉珮,神色便溫和下來。

    「你們既是二公子的朋友,就是我的客人,就算有天大的麻煩,我也會護你們周全。」

    茅屋很小,裡外三間房,老者將他們帶入裡間。「老兒姓張,你可以叫我張獵戶。」

    練無傷點點頭:「張老爹。」將凌烈安放在床上,幫他處理傷口。

    凌烈不安扭動著,輕聲道:「無傷,我好冷,我的寒毒是不是又犯了?」

    「傻瓜,你身上的寒毒早清了。」你不知道的是,那寒毒如今已經轉嫁到我身上。哎,從那時候起,你我的命運就已連在一起。

    張獵戶插口道:「他是不是發燒了?」

    練無傷一想不錯,伸手去探凌烈的額頭,果然滾燙一片。

    「這可不妙,這荒郊野嶺,又是半夜,哪裡去請大夫?」

    練無傷眉頭緊鎖,這時候降龍堡的人正在四處搜索他們,出去無異自投羅網。

    張獵戶忽然想起,「我臘戶間生了場風寒,還是二公子給請的大夫,當時的藥還有一些,就不知能不能用。」

    「帶我去看看。」

    練無傷久以採藥為生,對各種草藥的藥性知之甚詳,當下挑揀出一些來。雖然不全,多少有些效力。

    「你陪著那位小哥,我去熬藥。」

    「多謝老爹。」練無傷真心感激這位仗義的老人。

    老獵戶哈哈一笑:「二公子對我有恩,我照顧好你們就是報答於他。你要謝,就謝他吧。」

    練無傷想起任逍遙的一番相待之情,又是感激又是慚愧,一時間不覺癡了。

    **bbsnet**    **bbsnet**    **bbsnet**

    火盆燒的極旺,身上也加了兩條被子,可凌烈依然凍得發抖。他小聲問:「無傷,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說,等燒退了,你就好了。」練無傷坐到床沿,輕輕握住他的手。少年的脆弱讓他心憐,恨不得以身相代。

    「你別騙我,我全身都像不是自己的,我一定是要死了。無傷,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等你好了再說吧。」

    「不,現在不說……怕就沒機會了。」

    他目中流露出哀乞,看的練無傷心頭一軟:「好吧,你說。說累了,就歇會兒。」

    凌烈歎了口氣:「無傷,我這些日子對你很不好,你……生我氣了嗎?」

    「不生氣,就是有時會傷心,可我知道你心裡也很難過,就不怨你了。」練無傷溫和地道。都過去了,凌烈還是那個依賴自己、信任自己的孩子,以前的日子又回來了。想到這裡,心中說不出的歡喜。

    他眼中的慈愛卻讓凌烈心都冷了,搖搖頭,慘然道:「不,你什麼都不知道。無傷,我喜歡你呀。」

    練無傷臉上一紅,覺得這話不倫不類,但想凌烈正在生病,說不定是燒糊塗了辭不達意。這個彆扭又死要面子的孩子,如此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情,想必是病中極度不安吧。於是微笑道:「我雖從不讓你以長輩相稱,但在我心裡,你其實與我的子侄無異。」

    他以為這樣能寬慰凌烈,哪知凌烈卻更加悲傷:「你根本就不明白!無傷,我喜歡你,不是晚輩對長輩、孩子對大人!我想抱著你、親你,就像男人對女人一樣,就像……你對我爹爹一樣。」

    啊!

    「你……你說什麼?」

    這孩子在說什麼?晴天霹靂也不足以形容練無傷現在的震驚,腦海中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

    全身一震,忽然回過神來,想起自己正拉著凌烈的手,不由得想要鬆開,卻被凌烈反手握住。

    他不是正在發燒嗎?怎麼有這麼大的力道?練無傷無措的想著。他現在只想逃離這裡,找個地方靜一靜。

    凌烈閉上眼睛,兩行淚水淌落下來。「我一直不敢說,因為說了你一定會討厭我……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我怎能對無傷有這種齷齪的想法?我一定是瘋了!我告訴自己,不能說,要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可我現在又後悔了。我這麼愛你,你都不知道,我……要讓你知道,就算你討厭我也要讓你知道……」

    他說得太急,一口氣憋得太緊,便喘不過氣來,臉漲的通紅。

    練無傷心中不忍:「別說了,你累了,歇著吧。」

    「不,你聽我說。」凌烈抓緊他的手,「那天我聽說了你和我爹爹的事,我心裡真得很生氣,覺得我被你們騙了!可……更讓我受不了的是,我那麼小心翼翼的守護你,生怕玷污了你,你卻已經愛上別人!那人還是我爹爹!……無傷,你為何對我這麼好,因為我爹爹嗎?你心裡……還在想他嗎?」

    這問題若問在平日,練無傷斷然不會回答。可現在看了凌烈泫然欲泣的模樣,心中頓時軟了,歎了口氣,柔聲道:「以前我收留你,一半是憐你孤苦,還有一半是看在你外公份兒上。我是個孤兒,你外公、也就是我師父,待我很好,可我一直沒能報答他。我容忍你的任性,因為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只是對陌生的環境感到害怕,才總是豎起尖爪。」

    發現凌烈目光中的不盡信,又道:「至於你爹爹,說我全然忘了他,也不可能,可是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了,多想也是無益。只是每當想起這段往事竟是如此收場,心裡惘然罷了。」第一個教自己懂得情愛美好的人,也同時教自己知道了情愛的無常。現在那人的屍骨已經埋沒在長草裡,恨也罷,愛也罷,自然也隨之淹沒,剩下的只是唏噓感歎。

    凌烈垂下眼簾:「我逃離山上,心想再也不要見你了。見不到你,我就還是以前的凌烈……可你又出現在我面前!那一瞬間,我真覺得自己完了,根本沒辦法逃離你的掌控!而你還和那個任逍遙在一起,那麼親密!你怎能這樣?你明明是我一個人的!」

    他深深吸了口氣:「所以我生氣,對你發火,說些傷人的話。其實我不想,可我管不住自己。每一次回去,我都恨死自己了,可再見面,我又忍不住……無傷,你一定討厭我吧?那麼任性不懂事。」

    「沒有。」練無傷的心思還沉浸在「凌烈喜歡我」這個可怕的事實當中,被震撼的久久回不過神來。   

    「藥來了。」老獵戶捧著藥碗急沖沖的走進來。

    「吃藥吧。」練無傷扶起凌烈。

    凌烈搖頭:「我不吃。」

    「別鬧,不吃藥你怎麼能好?」 

    「我就是不要病好,病一好,你就該走了。我知道,我的話讓你害怕了。」病中的凌烈敏感而脆弱。

    練無傷歎了口氣:「乖乖吃藥,我答應你不走。」 

    再三的保證之後,凌烈這才安靜的吃了藥,躺在炕上睡著了。睡夢之中,他的手仍是緊緊的握住練無傷的。

    老獵戶笑道:「這位小哥怎麼跟個孩子似的?我看,也只有相公你才受得了他。」搖頭感歎了一回,推門出去了。

    室內一片寂靜,無風,燈影卻不停晃動,正如練無傷洶湧澎湃的心潮。他端詳著熟睡中凌烈的臉孔,那臉上還殘留幾分凌無咎的影子。心頭湧上一陣寒意,難道命中注定,自己要跟這對父子糾纏一生?

    **bbsnet**    **bbsnet**    **bbsnet**

    凌烈的燒反反覆復,到第二天下午才退得乾淨,可他的外傷也不輕,只能躺在床上。

    問起被抓的經過,凌烈只說半夜裡彷彿中聞到一陣暗香,醒來時就身在地牢之中了。曾經有人追問他寶藏在哪裡,這些人一直蒙著面,也看不出是誰。

    「那任老堡主的死訊你也不知道了?」

    凌烈一呆:「任老伯死了?怎麼死的?」

    「急病。」練無傷一時不敢將真相告訴他。

    凌烈傷感了一陣,又狠狠的道:「暗算我的鼠輩不知是什麼人,等我傷好了,一個也不要放過。他們抽我多少鞭,我要加倍找回來!」

    練無傷心頭一酸,凌烈還不知武功被廢的事。他心思都在報仇上,倘若知道武功已失,定然承受不住。現在只有瞞的一刻是一刻,等他傷好了再說。

    「這是哪裡?咱們為何離開降龍堡?」

    「那裡不安全,需要個僻靜地方給你好好養傷。」練無傷說著,用一塊濕手巾給凌烈擦臉。

    手巾軟軟的、暖暖的,無傷的動作又那麼輕柔仔細,凌烈開始覺得這些日子的苦不算什麼了。

    本以為那晚剖心置腹的告白會嚇跑了無傷,當他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不用死的時候,著實後悔了半天。可大出意料的是,無傷非但沒有離開,還悉心照料他,簡直是因禍得福!

    以前無傷對他也很好,可神色間總是淡淡的,從不把關心表現在臉上,哪如現在這般水一樣的溫柔——凌烈心中的原話。

    少年人總愛自作多情,尤其在面對心上人的時候。練無傷一反常態的溫柔讓凌烈不禁綺念橫生:無傷難道也對我有意?難道他聽了我的剖白動了心?

    明知自己的想法太離奇,心思還是忍不住向那裡飄去,越想越覺得有幾分可靠性,有時半夜夢到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滿足的歎了口氣:「真舒服,無傷,你若肯永遠這樣照顧我,我情願一輩子癱在床上不起來了。」

    「又在胡說。」練無傷低叱。想起凌烈孤苦的身世,如今的處境,暗自代他難過。

    凌烈可不知道練無傷的心思,他還在愉快的計劃著將來:先報仇,然後借助降龍堡和鳳凰山莊的力量重振昊天門,等那時候,他就要和無傷永遠在一起,過神仙般的日子……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