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水而出 1
    那實在是一所很普通很普通的三流高中,普通到甚至連差不多天天都會過去照個面的學生也時常記不起來它的名字。

    每次被問起“你是哪個學校的?”這種問題,蕭堯總會曖昧的笑起來,打個哈哈然後蒙混過去,畢竟以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實話說出“我也記不得了”的樣子實在是很遜哩!

    也不是沒有想過下次去到學校的時候順便好好看一眼門口的招牌,然後努力記住,可是這麼想過之後,等到來到學校的時候,又會像以往那樣習慣性地腳步匆匆地低著頭邁進大門。

    幾次下來,蕭堯也抱怨著“誰叫大門上的招牌掛得那麼高呢!連抬頭都不方便看到!”,而放棄了要記住學校大名的念頭,反正自己也不過是到那裡晃一圈而已,而且再過不了多久幾天就要永遠的離開了。

    是啊,再用不了多久了!

    蕭堯抬手抹一把汗,望望天,金燦燦的光芒耀得眼睛幾乎張不開。

    日歷上才剛剛顯示出五月的到來,原本晚春的略微偏冷的氣溫,卻透出幾分夏日的炎熱,頭頂上的太陽已經開始努力的散發熾熱的光芒,炙熱的氣流澆灑在皮膚上,早不是這個時節該有的微汗的熱度。

    脫去外套、身穿短袖T恤的蕭堯只不過打了半個鍾頭的籃球就已經熱出了滿頭大汗。

    眼睜睜的看見手裡的籃球被劫走,蕭堯也懶得追過去,索性退下場子。找到最近的一處樹蔭坐下,伸了個懶腰,覺得身上黏糊糊的不好受,便大剌剌的兜頭脫去T恤。仿佛還不夠涼快似的,又以手作扇,往身上不住的扇風。

    “呦呵,這麼快就撐不住啦!”

    一只大手蒲扇一般拍上蕭堯的肩膀,蕭堯扭過腦袋看清過來的男孩,咧了咧嘴巴,“原來是孫啟你啊!”他拍拍身邊的空位置:“坐吧坐吧!——你也知道,我一向不打籃球的嘛!倒是你,怎麼也跟著下來了!”雖然使用的是問句,但是完全沒有好奇的想得到回答的樣子,蕭堯繼續將自己的視線轉向場內。

    孫啟一屁股坐下來,露在短袖T恤外的深褐色的皮膚很明顯的彰示出他慣於長時間室外運動的事實。

    “找你最後聊幾句。大概以後也沒這機會了吧。”

    男孩略顯傷感的口氣聽得蕭堯也不禁心裡一動,他瞇起眼睛望望被金色籠罩的天空,歎著氣笑起來說:“是啊——已經都結束了,大家該各奔東西了哦。”

    高三已經過了一半,畢業證也在今天發了下來,之後大家就都各奔前程去了,成績好的則繼續復習准備,以應付高考,其他的便直接選擇就業。而蕭堯所在的這所三流高中,大都是為了混個高中文憑才考過來的,所以幾乎沒有即將參加高考的學生,畢業證一發,就等同於與學生時代的告別了。

    高中三年——不對,確切說應該是兩年半,在一起學習生活的同學就要分別,雖然因為蕭堯時常翹課的緣故,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深厚的“同學情誼”,但是一想到或許以後再也無法見面,難免會心生幾分不捨與感傷。

    “最後”的時刻,大概由於是“最後”所以才叫人覺得彌足珍貴吧。平時極少參加體育活動的蕭堯也感到“最後”一刻的寶貴,於是當愛好運動的孫啟問到“要不要一起最後打一場籃球”的時候,被“最後”這兩個字震撼到的蕭堯苦笑著接受了邀請。

    “要不是今天是最後一天的話,你說什麼也不會跟我們打球吧。”

    蕭堯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受不了你”的意味,他咋了下舌說:“雖然的確是那樣的沒錯,但是也拜托你不要老把‘最後’掛在嘴邊呀!”

    “啊,那還真是抱歉喔——!”

    蕭堯心想這真是一點誠意都沒有的道歉啊,同時忍不住斜了孫啟一眼。

    “如果你不提醒的話,我自己還真沒有發覺呢!——不過既然是‘最後’了,你就姑且忍耐一二好了,以後大概想聽都聽不到了喔。”

    蕭堯苦笑著說:“看來你是非勾起我心裡離別的傷感才肯罷休啊……”

    “呵呵,也不全是啦!”

    之後孫啟又說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話,蕭堯只顧著玩弄地上的小石子,沒有聽到,感覺著孫啟的聲線在耳膜上輕輕的飄拂過去,留不下什麼痕跡。

    其實,對於早已習慣獨自一人生活的蕭堯來說,拿與不拿那個畢業證,是全無分別的。那張只做了極其簡易的塑封的紙片,對他而言,沒有任何的意義。

    當初考進高中,還是因為媽媽的一頓大吼說“再混起碼你也得有個高中文憑!”,自小背負著“父不詳”標簽而與媽媽相依為命的蕭堯被媽媽這麼一吼,也只好一邊捂著耳朵一邊耍著小聰明應付考試。好死不死的混上一所三流高中,也算對媽媽有了一個交代。

    沒想到高中上了沒幾天,媽媽就出了車禍莫名其妙的上了天,留給他一間坪數不大的“蝸居”,還有一筆以當時沒動過多少錢的他看來很“巨額”的保險金。

    當時,對著媽媽的遺照灑過幾滴眼淚之後的蕭堯很迅速地轉移了注意力,專心的開始揮霍那筆“巨款”,樂呵呵的過了幾天浪蕩大方的日子,然後就突然發現鈔票以不亞於光速的速度消失得一干二淨了。

    於是繳不出水電費的蕭堯發呆的盯住一疊帳單,正式面對起自己的生存問題。而懶散成性又自在慣了的蕭堯是堅持不下來普通的打工,刷盤子洗碗、或者去給人家當小弟使喚都不是他做得來的,於是也只好利用不錯的牌運以及俊逸得實在有些耀眼的外表,天天夜裡往酒吧晃蕩,小打幾把撲克,賺回點外快。

    找到為小雜志社畫插圖的工作是被同學看見他隨手的塗鴉,誇贊了幾句之後神秘地問到“要不要一起去掙外快?”而介紹過去的。那時候他已經連續混了好幾天酒吧,成天呵欠連天睡眼朦朧的撐到學校,幾乎每天早上被鬧鍾吵醒的他都會憤憤地發誓再也不在夜裡出去晃蕩了;聽說有這樣的工作機會,自然很樂意地接了下來。焦頭爛額地窩在家裡畫了一整天然後投寄出去,之後便是不間斷的漫長等待,等呀等呀,直到差不多完全失去希望的時候,才很出乎意料地收到了郵自雜志社的匯款單。

    興奮的不得了的蕭堯取了錢就跑去常去的酒吧裡慶祝。按老規矩跟別人打了幾手牌,“牌運”不錯的他又小賺了一筆,徹底賺足了生活費。

    以後嘗到甜頭的蕭堯同學決定聽從領導人的教導,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開始了他白天畫畫、偶爾晚間出去打牌的求生生涯。

    至於“很無聊!很沒有用處!”的高中,即使很想就這樣拋棄掉學生的身份,蕭堯仍然盡量挪出工夫過去照一面,同時一直以“懶得去為退學動嘴皮子”為理由堅定著自己前往學校而去的步伐。雖然蕭堯自己絕對絕對不會承認,但是從某些方面來看,他的這種舉動也是在潛意識裡對自己母親的一種懷念吧,可以說,“讀完高中”,也算是母親對兒子最後的心願。

    “我說……”

    幾乎在耳膜上炸開的聲音一下子把蕭堯從冥想中驚了回來,差點沒跳起來。他側過腦袋,看見孫啟正詭異地沖自己笑著,汗濕的胳膊搭上自己赤裸的肩膀,弄得自己感覺濕膩膩的而很有些不舒服。

    被孫啟嚇了一跳,蕭堯沒好氣的扒拉開他的手臂:“干嗎啦?沒事甭靠什麼近,熱死人啦!”

    孫啟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再瞟了一眼蕭堯赤裸著的上身,看到什麼似的一下子玩笑般地吹出了聲口哨,接著又從那張咧開的大嘴裡飄出來一句話:“你還真行啊!”

    “啊?”蕭堯莫名其妙。

    孫啟笑得很奇怪的樣子,手指頭點點蕭堯靠近脖頸的肩膀部分,“這裡有喔——”,再點點另一處,“還有這裡也有——”

    蕭堯納悶的看看男孩,然後用力扭著腦袋往自己身體上瞄,“什麼嘛……?我什麼也看不到啦。”

    孫啟神秘兮兮湊近蕭堯,“喂喂,你是不是‘做’過了呀?”

    蕭堯一愣,呆呆的反問:“做什麼?”

    “當然是做愛~做的事啦!——說,是不是有過?要不是跟人做過了,你身上那些紅紅的斑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別告訴我是你們家蚊子咬的!”

    蕭堯仍然保持一副呆楞楞的樣子,說了一句:

    “呃,我家不養蚊子的。”

    緊接著反應過來,下意識的就想捂住那些讓他丟臉的痕跡,抓緊手裡的T恤就想往身上套,卻覺得這樣做實在像個被窺探到秘密的女孩子,並且反而表現出自己的心虛,而鑿實了對方的論調。

    他開始感到後悔,剛才干嗎要那麼阿莎力地就把T恤脫掉,就算很熱很熱的,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卻弄得現在這樣,令自己很傷腦筋耶!

    回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情事,不覺臉上有些發燒,他拿手背碰碰臉頰,期望相對較涼的手背可以盡快緩解臉部的燥熱。

    “咦?蕭堯,你臉怎麼紅了?”孫啟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伸出手指頭就往蕭堯的臉上戳去。

    蕭堯劈手打掉孫啟的爪子:“少拿髒手碰我!——還有,我臉紅是因為太熱,剛在場子上跑完,熱的!”

    振振有辭的強調卻怎麼也打不消對方的好奇,瞟見孫啟興致勃勃的沖自己眨著眼睛,大有一副“說不說吧,不說就不放你走了”的架勢,頓時就覺得今日的自己已經在劫難逃了。蕭堯咬牙切齒的暗暗罵起來前一天晚上害自己遭遇今日如此窘境的罪魁禍首。

    司硯你這個混蛋王八蛋!明明都說了不要不要了,偏偏還……!

    “咦咦?蕭堯你說什麼?什麼蛋啊?”

    斜過去自認為凌厲的一眼,蕭堯努力按捺下想要把眼前這張興奮的大臉打成豬頭的沖動。

    偏生那個家伙對蕭堯內心的波濤翻湧一無所覺,皮糙肉厚的對蕭堯以眼發射過去的淬毒小鋼針絲毫不以為意,一個勁的“快說快說”的催促起來。

    坦白承認當然不是蕭堯的作風,況且這種丟臉的事情又怎麼能說的出口!正打算否認,眼睛掃過孫啟幾乎泛著光的興奮神情,那家伙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蕭堯你別不承認了喔!”,想到自己身上連吻痕都歷歷在目,再怎麼否認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於是只好曖昧的沖身邊的好奇者笑笑。

    “呵呵。”

    看見他敷衍般的笑容,孫啟明顯的不滿意:“靠!傻笑什麼啊,你倒是說話呀!”

    “說、說什麼呀?”

    雖然蕭堯是抱定了裝糊塗的念頭,但是那個被好奇完全占據住頭腦的孫啟同學卻同樣堅定的抱持著決不讓蕭堯蒙混過去的想法,不打算輕易放過蕭堯,進一步問道:“是什麼樣的女孩子?應該是比較成熟的的那種吧……?”

    隱約著有一大滴汗珠從蕭堯額頭滲出。

    成、成熟的女人?順著孫啟的思路想下去的蕭堯頓時腦袋裡就冒出一個詭異的等式:成熟的女人=司硯……?想暴笑的同時又忍不住自我鄙棄起來。

    如果真的是成熟的女人就好了!可、可偏偏是一個比自己還小了二歲的小男孩耶,而且!最最最最丟臉的就是……就是自己竟然是被、被、被上的那個……

    “啊……啊啊。”

    蕭堯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音節,而陷入自我幻想中的孫啟把他這種回應完全當作默認,羨慕的望了蕭堯一眼,徑自說道:“就說嘛!不常來學校還能勾引一大群小女生成天往咱們班跑的蕭堯怎麼可能沒有交往的女生!果然吶,連做都已經做過了呢!”

    “呃……?”

    蕭堯原本想糾正說自己還沒有交往的對象,不過及時意識到那樣說的話絕對會勾起好奇男-孫啟的興趣,而給自己惹來更大的麻煩。他閉住嘴巴,無奈地只好任旁邊的男孩按他自己的想象猜度下去了,反正,也是“最後”的時間了。

    想著,蕭堯突然很慶幸自己以後再也不用出現在這個叫做孫啟的同班同學面前。

    “那個女人的技術不錯吧?”孫啟神秘兮兮的湊到蕭堯的耳朵上問。

    處於“非常時期”而對同性的靠近異常敏感的蕭堯感覺到孫啟的氣息吹拂到自己的耳垂上,不禁打了個寒戰,迅速挪一下屁股,與他保持住一定距離。

    “一定弄的你很爽吧?”見蕭堯沒反應,孫啟又問了一遍。

    “啊?……啊啊……”

    “騰”的一下,蕭堯只覺得自己臉頰又開始灼熱起來。他不由咒罵自己怎麼會有那種順著對方的話認真思考的習慣。聽見孫啟的話,下意識的聯想起前夜的激情,立刻就覺得……嗚,自己的下腹部,竄、竄起一股沖動……嗚!那、那個混蛋王八蛋!

    蕭堯急忙嘴裡胡亂應付著,一邊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想象。

    想點別的、一定要想點別的!……啊,看他們打球,打球……打球……呼!總算沒有在這種地方出丑。蕭堯松口氣,然後又聽見孫啟的聲音響在耳畔。

    “……不過話說回來,也只有像蕭堯你這樣一個人生活,才更可以毫無忌諱地往家裡帶女人呀,我們這些人要跟女生做的話,也只好偷偷摸摸的出去找旅館了,真是不方便吶!”

    蕭堯從來沒有隱瞞過自己的家世,基本上同班的幾個相熟的男生都很了解,其中也包括孫啟。他感歎著,一點也不掩飾自己對蕭堯的羨慕與向往。

    蕭堯一下子怔住。斑駁的樹影映在蕭堯臉上,形成大片大片的陰影,慣常的笑意被模糊了幾分,嘴角意義不明的往上翹動,扯出一抹苦笑。

    這家伙……還真是沒神經呢!居然能夠這麼理所當然的在沒有爸爸又喪了媽媽的自己跟前大言不慚的說出這種話,這家伙……真是讓自己無言以對呀!

    狠狠的罵他一頓打他一頓嗎?還是笑瞇瞇的應和著他的話、說“是啊,沒錯,我還真不是一般的幸運吶”?

    蕭堯只覺得渾身無力,甚至連歎出口氣的力氣也喪失了,一下子感覺疲憊不堪的他決定就此結束話題。

    抓起身邊的T恤,蕭堯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在慌忙的也跟著站立起來的孫啟神經大條的“怎麼?休息夠了還要上場嗎?”問話聲中,蕭堯動作粗魯將T恤套上腦袋,用力拉扯邊角,盡量使貼在身上的T恤顯得平整一些,然後抬頭對上孫啟疑惑的眸子。

    “我該走了!”

    “啊?”自以為很了解的孫啟在微微的一怔之後曖昧的笑起來,拉長音“喔”了一聲,說:“該去找女朋友了吧?了解了解,什麼時候介紹給哥兒們認識認識啊?”

    已經朝校門口走出幾步的蕭堯心說著“介紹?你他媽算哪棵蔥呀!”,沒了力氣的他連頭也沒回一下。

    懶散是蕭堯的一貫風格,無論干什麼都抱著無所謂的態度更是蕭堯的招牌,走路的速度已完全可以媲美萬年的烏龜,此時他正慢悠悠的在大街上晃蕩,神游出竅般的頭腦裡沒有任何一個確切的目的地。

    蕭堯懶洋洋的伸個懶腰,也不在意路人投射過來的無法苟同的目光,從屁股上的口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燃,叼在嘴裡狠狠的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間,那個家伙的臉不知怎麼的就浮現在了自己眼前,躲藏在煙霧裡若隱若現。蕭堯笑起來,惡作劇似的吹過去一口氣,幻象跟隨煙霧,飄蕩著四散開去。

    說起來,那個家伙似乎很喜歡自己抽煙的姿勢呢,每次抽煙,那家伙都會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黑亮的眼睛在自己眼前不停的閃爍,弄得自己忍不住興起欺負他一頓的念頭,深深吸了口,接著湊過去沖他的口鼻間吐了出去,團團煙圈彌漫其中。如自己所想的那樣,他被嗆得不停的咳嗽、甚至連眼淚都咳嗽出來,低頭咳了半天才抬起頭。看見他那紅通通的還有些濕潤的眼睛還有鼻頭,自己就忍不住笑起來,響亮的笑聲,笑得肚子疼的蹲在地上。

    第一次見到那家伙好象是在一個周末、在酒吧裡吧,那家叫作“取暖”的小酒吧。

    蕭堯的媽媽生前很喜歡那家不大的酒吧,過去喝酒的時候常常帶上蕭堯,幾乎可以稱得上第二個家了。

    據說那家酒吧裡還有蕭堯媽媽的一部分投資,蕭堯也知道的不確切,畢竟媽媽去得太過突然,什麼話都沒有留下,只知道媽媽過世之後的某一天,他到“取暖”喝酒的時候,老板神色古怪的告訴他,原本是有你們家一部分資本,不過你母親她生前賒酒賒得厲害,基本上都抵消掉了。頓了頓,又說如果你有什麼困難,隨時都可以過來找我。蕭堯應了句“是嗎?”,有點無所謂的沖老板笑笑,沒有漏看掉那個神色古怪的老板明顯的松了口氣。

    可是那又怎樣?蕭堯想。

    當時還算是未成年人的蕭堯笑說:“只要老板不趕我出去就好。”

    “那當然不會!”老板連連應道。

    蕭堯很會玩撲克,於是經常呆在酒吧裡跟人賭賭牌,賺些基本的生活費。蕭堯很少輸,雖然說不管“牌運”再怎麼好,都不可能一直贏下去,但他心裡清楚,自己贏錢其實並非依靠牌運,而是憑借一副實在很討人喜歡的外表。

    勻稱的高挑身材,瘦筒的牛仔褲包裹下的窄臀長腿,還有一張總笑得燦爛卻隱隱透著憂郁的俊朗臉蛋,桃花眼一挑,沒幾個女人逃的過去。再加上總能聽得女人們淚眼漣漣的“淒慘”的身世,勾動著成熟女人們的母性本能泛濫不絕。

    為了跟他搭上話,女人們總會前僕後繼的跑去與他玩牌,踴躍的把兜裡的錢輸過去,以博得小帥哥燦爛一笑。倘若不小心贏了錢,自然會以請客為名再度貢獻出去,總之決不忍心看到那張璀璨笑臉為生計而愁容慘淡。

    而蕭堯去酒吧雖然主要是跟人家玩牌,不過如果有女人“饑渴”的找上自己,提出“包一夜”的要求,也沒什麼好拒絕的。像這種既能讓自己得到滿足、又能賺到鈔票的事情,他可是很樂在其中的呢。

    那天因為是周末,蕭堯一直呆到酒吧關門,差不多已經是次日凌晨二三點鍾的時候,才離開。被女人們灌了一晚上酒,感覺有些頭暈腦漲,出了門被風一吹,才稍微清醒一些。搖搖晃晃的拐過街角,瞟見陰影處一個看不清輪廓的東西在地上蠕動著,嚇了一跳,酒頓時醒過來大半。再定睛看過去,那邊又是靜止一片。

    “什麼東西嘛!”

    一邊嘀咕著,一邊小心翼翼的挪過去。街燈照不到的巷子裡黑不見五指,蕭堯看不清楚,不過憑感覺來看,大概那應該是個人吧。他伸腳過去踢了踢,那坨東西微微動了一動,好象還發出“唔……”的呻吟聲。

    看來的確是個人。

    這樣想著的蕭堯放大了膽子摸過去,撲鼻迎來一股濃重的酒味。

    ……原來是個醉鬼喔。

    蕭堯停住動作,心想著干脆撒手不管好了。他剛往家的方向邁出去一步,就覺得腳腕處一緊,竟是被那人一下子抓住。低頭望過去,黑暗裡只看得見兩只黑亮的眼珠迷茫的朝自己發出幽熒的光芒來,他微微怔了怔,隨即歎出口氣,嫌惡似的半掩住口鼻,彎下腰去。

    “我最討厭麻煩了!”

    他皺著眉說。

    蕭堯想,還好我家就在一樓。

    頭腦發熱、莫名其妙做了回好人的蕭堯等到呼哧呼哧的把那人抗回家,才深刻的醒悟到自己確實自找了個麻煩上門。氣喘吁吁的窩進小沙發,望著趴在門口一動不動的男孩,蕭堯突然就有了把他再丟出門去的沖動。丟,或者不丟,對於此時的蕭堯來說,的確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休息夠了,蕭堯站起身,來到男孩跟前,伸腳將他翻了個個,由背趴轉為仰面朝天,他蹙起眉頭打量這個醉得昏天黑地的男孩,同時仔細的思考——要不要丟出去呢?

    越來越後悔把他揀回來的蕭堯很不高興用腳一下一下踢著男孩的身體。想把他就這麼踢出自己的房間,卻突然意識到就把他丟在樓門口大概會招來其他麻煩,而稍稍的壓抑下去踢他出去的念頭。

    蒼白的臉,緊鎖的眉頭,抿住的嘴巴,雖然衣服上沾了些泥土,不過倒並沒有骯髒到自己受不了的程度,而最重要的是——

    還好他沒吐得一塌糊塗!

    這大概是蕭堯心中僅剩的慶幸了。想了想,於是他拿這最後的慶幸說服了自己放任這個男孩平躺在自家的地板上。

    男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傍晚、華燈初上的時刻,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屋子裡慘白的日光燈更為襯托出室外的昏暗。

    蕭堯蹲在他跟前好一會兒了,心想這家伙還挺能睡,接著就開始琢磨是用水潑好還是拿煙熏才能把他弄起來。正饒有興味的琢磨著,就看見男孩的睫毛顫動幾下,緩慢的微微張開眼睛。

    對於閉目良久的男孩來說,實在有些過亮的光線一下子刺進眼睛,突如其來的刺痛令他馬上閉起了半睜開的眼,緩了一會兒,又再慢慢地、畏縮地張大,接觸到晃眼的光線又立刻像被碰到的含羞草一樣閉了起來。就這樣試探著睜開、怕疼地閉住,適應了好一陣才完全張大眼睛。

    一間陌生的陋室。

    這是第一個竄進他腦海的想法。

    簡陋的天花板好幾處都起了牆皮,仿佛咧大了嘴巴嘲笑著一切。然後就看見一張蹙著眉頭的看上去很火大的臉孔映進眼簾。

    “你醒啦?”

    從略微撇起的嘴裡流瀉出陌生的聲音,有點點沙啞。

    想問他“你是誰”“這是哪裡”,可是干澀的嗓子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張了張嘴巴,終於徒勞無功的閉上。沖蹲在跟前的陌生人眨了下眼睛。那個人不耐煩似的重重吐出口氣,手撐在膝蓋上一下子站起身,“彭彭彭”的跺著腳離開自己的視線,不一會兒又“彭彭彭”的再度闖了進來,手裡多出一杯水,對著自己一瞪眼,凶出來一句:

    “起來喝水!”

    “喔。”緩慢的坐起來,感覺到從頭到腳、沒一處不酸痛的厲害,不由怔了一下,隱隱回想起自己不斷往嘴裡灌酒的情形,看來宿醉果然跟別人說的那樣不好受。

    神游的思緒突然被從頭頂傳來的那個陌生的沙啞聲線吼了回來:“你到底喝不喝呀!”定了定神,仰頭看見端著杯子的陌生人一臉的不耐,他趕緊接過杯子,小聲道了聲謝。

    清涼的水流過干裂的嗓子,順著食管迅速的傾瀉下去,滋潤了幾乎冒火的身體內部。他舒服的瞇起了眼睛。片刻,睜開眼的時候,發現面前的陌生人又蹲到自己面前,面無表情的瞪視自己。

    四周沉默一片。

    似乎這時候自己需要說些什麼吧?男孩這樣想著,就隨口問出一個很無意義、很白爛的問題:

    “這是,你家嗎?”

    眼前的似乎一直在醞釀怒氣的陌生人一下子咆哮起來:

    “廢話!不是我家我怎麼可能帶你進來?!你白癡還是笨蛋啊!”

    男孩愣了一下,想問他“白癡和笨蛋不是一個意思嗎?”,可是看到對方過於扭曲的表情,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好象不太善於和人交流似的,他掩飾著因為彼此的沉默而略微感到的不自在,將目光流轉在整個房間裡。

    實在是很狹小的斗室,完全沒法跟自己家的那幢二層的小公寓相比。自己所在的是……呃,門口,那邊擺著電視和雙人小沙發的地方應該算是客廳吧,雖然實在是小的可憐;臥室的門大敞,可以清楚的看見裡面放了一張雙人床以及一個衣櫃之後就再也放不下什麼了;緊關著的兩扇門大概是廚房與衛生間吧,按照這間斗室的比例來說,大概也是狹窄得幾乎轉不過身的。

    十分簡單而且十分雜亂,男孩幾乎就要出口問出來“這是你一個人住的嗎?”,不過想也會知道對面的那個人一定會繼續咆哮著回答“廢話!你沒長眼睛呀!這麼小能住兩個人嗎!”,也許還會加上一句“你白癡還是笨蛋呀!”——不過自己一直不覺得白癡與笨蛋有什麼分別,所以也就無法了解那個人說這句話的用意。

    在大腦回路裡進行著逼真的預演式的對話,因此男孩也就失去的問話的興致,一言不發地對著狹小的斗室發怔。

    正覺得快要被沉默壓垮的時候,突然聽見對方哼哼著問了句:

    “你可真能睡啊,要不是看你還有呼吸,還真以為你睡死了!”

    “是嗎?”自己睡了很久嗎?

    “是——當然是啦,從凌晨一直睡到傍晚,你真當你自己是豬啊!”見男孩不吭氣的坐在那裡,蕭堯說的越發的惡劣起來,“沒事喝那麼多酒干嗎!也就是我好心撿你回來,要不誰知道今天你會怎麼樣了呢!說不定死在那條小巷子裡都沒人知道。”

    “……謝謝。”

    蕭堯微微怔了一下。雖然一開始的確很想聽到對方說一聲“謝謝”,可是當那聲“謝謝”當真飄進了耳朵裡,卻覺得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感到滿足,反而越發的有些煩躁起來。

    “算啦算啦,沒什麼好謝的。”他擺著手說。

    彼此之間又是一陣沉默,兩個人面面相對的蹲在那裡大眼瞪小眼。蕭堯想他還真是不愛說話呀。他挫敗似的歎一口氣,說:“你也該回去了吧,你們家裡人會擔心的。”

    “……嗯。”

    男孩遲疑了一陣,才點一下頭,緩慢的站起身。

    蕭堯也跟著起身,上下打量一番對面的男孩。身材在將他搬回家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跟自己差不多,當時還很自豪於居然能把一個跟自己差不多的男孩搬回家(雖然大部分路程是拖著他走的);不過現在兩個人面對面的站立,蕭堯才發現自己還是需要稍稍挑高視線才能夠與對方的眼睛相對。帶著一點點妒忌的心情,蕭堯不滿的目光在男孩象牙色的皮膚、黑亮的眼睛以及抿緊的薄唇上打轉。

    嗚,好象比我帥那麼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啦,不過我比他皮膚白啦,而且不像他繃著一張臉、像欠了他二五八萬似的,我笑起來比他燦爛啦!所以說總體感覺還是我比他強!

    腦袋裡轉悠著一大堆雜七雜八有的沒的念頭,然後看見男孩轉過臉,想著自己還沒跟他比拼完的蕭堯張口喊了一聲:“喂……”剛一出聲就反應過來,自己叫住他,可是總不能跟他說“喂,回過頭,我要跟你再比比”吧,於是一下子閉住了嘴巴。

    卻聽見對方的聲音說:

    “司硯。”

    “啊?”

    什麼什麼啦?!

    男孩回過頭,一本正經的好心補充道:

    “我叫司硯,不叫‘喂’。”

    “啊?……啊啊,我叫蕭堯啦。”

    似乎在對方作自我介紹之後都會習慣性地自報家門,蕭堯雖然覺得這樣做的自己實在是遜極了,可仍然對著那個叫做司硯的男孩說出自己的名字。

    “那個,你一個人回去成嗎?”

    “嗯。”

    “噢,那我就不送了,拜拜!”

    唔……麻煩終於清掃出門,幸福即將來臨!

    目送司硯的背影走到門口,卻看到他突然停住,躊躇了一下,回轉過身子,跟蕭堯再度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天,才窘迫似的說道:

    “……能借我點錢嗎?”

    因為身上的錢不夠攔計程車的。

    “……”

    不情不願地掏出錢來的蕭堯想今天還真是倒霉啊!

    然後等到那個司什麼硯的出門之後,蕭堯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其實計程車也是可以先坐回家再付錢的……

    真是扼腕吶!蕭堯真的很為那幾張交到男孩手裡的鈔票心疼喔,不過既然他已經出門,即使後悔的很,也懶得追出去要了。

    當時的蕭堯完全沒想到兩個人之後會發生肉體關系,甚至連再次見面的念頭都不曾轉過。借給那家伙鈔票的時候也完全是當作“送”而交給了他,蕭堯幾乎是在一轉臉之後就把那個有些古怪的男孩拋進記憶裡灰塵滿布蜘蛛網糾葛纏繞的角落去了。

    蕭堯繼續混他的日子,學校——酒吧——家,三點一線的生活持續不斷,偶爾帶個女人回家上床,也算是對勞累的自己的犒賞吧。

    到酒吧晃蕩一圈,就攜著自動貼身過來的女人回到家裡。又香又軟的女人的軀體抱在懷中,他享受般將手掌罩上女人的胸脯,不住的搓揉,女人的長腿還有手腕糾纏在他的背上,扭動的軀體伴隨著淫亂的呻吟聲,他覺得自己也跟著越發的興奮起來,埋在女人的身體裡狠狠的律動。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情欲的氣息在空氣中氤氳流轉,即使面對如此活香生色的肉體,蕭堯還是無法全然的集中精力,一邊想著過兩天就要交稿的插圖,自己剛剛只是打了個草稿,還得修改潤色什麼的,真是麻煩死了。越想越是心煩,而興奮著的身體似乎跟煩躁的內心分割開來,和身下的女人一樣淫亂的不受腦電波的控制。他狠狠的動幾下腰,摩擦著越發膨脹的欲望,引出女人一連串的嬌喘,喉嚨中咕噥的一聲低吼,終於兩個人先後達到高潮。

    蕭堯喘著氣,趴在女人身上稍稍歇息了一會兒,翻身下地,套上牛仔褲以及長袖T恤,對躺在床上仍然沉浸在激情的余韻當中的女人說:“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我出去了。”也不理會一下子清醒過來的女人在身後不停的叫喊著“等等!”,蕭堯從桌上抓起一包煙和打火機就走了出去,“砰”的一下,關嚴了大門。

    完事之後,他跑上天台抽煙的習慣,已經為每個和他上過床的女人所熟知。雖然他從不做事後的處理工作,雖然他每次都把女人一個人拋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可是那些成熟美艷的女人們都願意一直把他當作青澀的不懂事的小弟弟來寵愛,放任著他的任性。她們私下裡談論起來蕭堯,總是會說,那個笑得一臉燦爛的男孩啊,他其實比誰都寂寞。她們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那個可以令他擺脫寂寞的人,寵著他,愛著他,縱容著他,卻不明白,激情宣洩了之後,隨之而來的,不是滿足,而是更加巨大的空虛,和自我唾棄。

    什麼都無法帶給她們的蕭堯始終覺得自己在利用著她們的感情。利用她們對自己的感情,來滿足自己的欲望,生存的欲望還有生理的欲望,而最最令自己感覺難堪的是,卑劣骯髒的自己,明知道卑劣骯髒的自己卻怎麼也沒辦法拒絕、沒辦法終止這種生活。

    蕭堯搖晃著走上天台。看似厚重的鐵門卻只是輕輕一推便“吱呀”一聲打開,蕭堯探身出去,反手掩上了門。

    二十層高的樓頂上的風比平地大了些許,小聲的嗚鳴著吹打在蕭堯全身上下。他朝撲過來的風迎了上去,仿佛經由浮動四散的風的洗滌,自己身上殘留的情欲的味道,才能夠完全的消散掉吧。夕陽早已落盡,天空是沉寂的暗黑色,由於城市嚴重的污染,月亮像生�蚺F一般映不出什麼光彩,星星也沒有多少,僅有的幾顆也如同蒙塵的鑽石一樣,暗淡無光。天台上沒一盞明燈,蒙昧的淡色黑暗籠罩著蕭堯,他走到天台邊,踏上比天台略高出半米的邊緣,像把城市都睬在腳底似的朝下面睥睨一眼,腳下的城市暗夜迷離,霓虹閃爍流溢,似乎永遠都不會沉睡。

    蕭堯在高起的天台邊緣坐下,大膽的把兩條長腿懸空,在略帶涼意的空氣裡輕輕搖擺晃蕩,一點也沒有對所謂危險與死亡的畏懼。他從臨出門拿出來的精巧的煙盒裡抽出三支細長的香煙,一支接著一支燃起,順手擺在身邊,駱駝牌女士香煙,對香煙極為講究的母親生前唯一沾口的煙。

    母親過世,兒子卻只在母親微笑著的遺像前略微灑了幾滴完全可以數得分明的眼淚,這種看在外人眼裡未免很有些冷漠無情的行為,其實也只不過因為兒子心裡十分清楚的知道,即使自己的眼淚流得再多,失去的東西也已經永遠的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將燃給媽媽的香煙放到一邊,蕭堯略微側抬起半個屁股,從牛仔褲的後兜裡摸出自己慣常抽的香煙,點燃。夾在食指與中指間的煙湊到嘴邊,狠狠的深吸一口,廉價的香煙味道立刻彌漫在口鼻之間。

    大概只有寂寞如此的一個人的夜晚,才會異常清晰地意識到,已經“失去”的事實吧。

    身邊的香煙凌空著半個煙身整齊的並排在天台的邊涯,干燥的一陣陣晚風吹過,帶出星星點點的煙灰,也吸取著不希望出現的濕意,干燥住自己逐漸濕潤的心情,

    “匡啷”一聲,蕭堯聽見身後突然的一聲響動,生�蛌瘍K門被毫不留情的推開,發出刺耳的聲音,夾煙的手不夾煙的手都下意識的一同掩住耳朵,他被嚇到似的縮了縮脖子。

    基本上他一個人上到天台抽煙,還沒有被別人打擾過的經歷,蕭堯訝異的轉過頭,一張說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說不熟悉又絕對是見過的臉孔一下子閃進他的眼睛。那張臉孔看上去冷冰冰陰沉沉的沒半點表情——當然如果勉強把這種面無表情算作一種特殊的表情也不是不可以。那人身材高挑,一個帆布大背包斜斜的挎在肩膀上。

    蕭堯扭著身子愣在那裡,急速搜索大腦資料庫,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個名字:“司、司硯?”然後看到對面的男孩點一下頭,他想該不會這小子是回來還錢的吧。雖然很感歎如今充滿銅臭的世界居然還會有這樣實在的小孩,可是即使極力想象脆生生的紙幣捏進手指之間摩挲的絕佳觸感,原本低落的心情在那些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鈔票之前還是難以得到緩解。

    蕭堯歎口氣,有些無精打采的問:“你不會是專程過來還錢的吧?”

    司硯點下頭,想了想,又搖頭。

    蕭堯懶得和他打啞謎,回轉過身子,繼續面向夜空吸一口煙,背向著司硯,隨口問出一句:“能找來,虧你還記得路呀!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呢?”

    司硯說:“敲門的時候一個女人出來,她說你在這裡。”

    蕭堯想抱怨一句“那個多嘴的女人!”,可是看到一只骨節突出的大手伸到自己面前,大拇指與食指捏著幾張幽綠幽綠的鈔票遞了過來,自己的那句抱怨就怎麼也出不了口了。

    呃,我的鈔票!蕭堯夾手接了過來,塞進褲兜。沖司硯笑笑,說:“我就不說謝啦,反正這也是我的錢,不過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回來還錢就是了!……沒事了吧?那就——拜拜啦!”沖司硯擺擺手,便不再理會,蕭堯夾著煙湊到嘴邊,深吸了一口,隨即緩緩吐出一團團煙圈。歪頭打量著自己的傑作,蕭堯孩子似的微笑起來。

    身後的司硯卻躊躇著一直不肯離去。被陌生人的氣息影響而覺得不舒服的蕭堯猛地回頭瞪過去一眼:“你怎麼還不走啊!難不成真想聽我跟你說聲謝謝?!”

    司硯抿著嘴,像思索著什麼難以決疑的事情似的,兩道很好看的眉毛糾纏在一處,一言不發。

    “你倒是說句話呀!要不就轉身離開這裡,別瞎耽誤工夫,你爸你媽沒教過你時間是最珍貴的嗎!”

    夜色昏暗,蕭堯隱約看見司硯的嘴唇不停的抖動,詫異間,聽見他說:“我沒有爸爸媽媽。”蕭堯一呆,說:“抱歉喔,我……我不知道。真是對不起!”

    原來他和自己一樣只剩下一個人了哦。蕭堯想著,不由得就開始反省起自己適才的口無遮攔,同時對眼前這個高大的男孩在感覺上親近了幾分。正琢磨著怎樣才能彌補自己無意間給對方造成的傷害,就聽見司硯彌散在晚風裡的聲音逐漸飄蕩進自己的耳朵。

    司硯說:“可以拜托你收留我嗎?”

    “啊?”

    蕭堯愣愣的想,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真的說的是“收留”這個詞嗎?他真的是在對我說話嗎?收留?呵呵,別開玩笑了!

    司硯又說:“拜托你了!”

    蕭堯愕然的指指自己;“我?”

    司硯點點頭。

    “收留你?”

    司硯繼續點頭。

    一眼瞥見司硯背後的大包包,想必其中便是日常換洗衣物等等吧,蕭堯想他還真是早有計劃,大概萬事具備只欠自己這個東風了。

    “呵呵……”

    蕭堯干笑兩聲,想說“你開什麼玩笑!我一個高中生怎麼收留你哇!”卻在碰觸到司硯閃動著令自己覺得很熟悉很熟悉的光芒的眼眸之時,一下子啞了嗓子,說不出話來。微微擴大的瞳孔,松散無神的眸子,那是自己熟悉無比的茫然的眼神,自己曾經無數次的在鏡子裡見到,不斷的見到,熟悉到幾乎想惡狠狠的摔了鏡子。

    吞一口唾液,蕭堯勉強張了張嘴,發出聲音:“你……怎麼不去找你的同學,或者朋友啊?”

    “我沒有朋友。”

    “啊?……啊啊。”

    蕭堯懊喪想自己還真是白癡,這種事情都淪落到跟自己這個只見過一面的“外人”探討的份上,即使有朋友自然也是被拒絕了的。一時想不到該說些什麼,呆呆的有些發怔,卻突然感覺手指一陣火燒火燎的刺痛,想必便是自己手裡還夾著的半截香煙,“哎呦”一聲,慌慌忙忙捻熄了燃到盡頭的煙,像要把疼痛都甩開似的又使勁甩了甩手。

    蕭堯再瞟一眼站在自己身側的司硯,看他正筆直的瞪視著自己,對望的幾秒他甚至連眨眼都沒有眨過一下,原本想要嚴詞拒絕,卻突然很沒來由的感到些許的心虛。蕭堯喃喃著嘀咕一句:“我最最討厭麻煩了!”若有所思的他似乎躲藏在言語的背後仔細的衡量拒絕與接受二者的麻煩程度。

    大概是覺得拒絕這樣擁有堅定目光的男孩很不容易吧,蕭堯不甘心的扁扁嘴巴,狠狠橫了司硯一眼,隨即笑起來,笑容裡影影綽綽摻雜了幾分無奈,在天台上站立,面向因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笑容而眼神茫然的司硯,故意歎了口氣,然後朝他伸出手。

    “真是怕了你了!——來吧。”

    司硯眼裡很快的閃過一絲驚喜的光彩,盯住蕭堯伸向自己的手,好一會才緩慢的抬起手,握住。蕭堯借力從高起的天台邊緣跳落下來,眼角不經意的掃過去,那三支並排擺放齊整的駱駝牌女士香煙已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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